第 51 章:運河水戰翻江龍
第 51 章 - 運河水戰翻江龍
一
晨霧是從後半夜開始濃起來的。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層輕紗,拂過西山林梢時,被刀割般凜冽的北風扯成碎縷。然而到了拂曉時分,風聲漸漸低沉下去,那霧氣反而如潮水般從溝壑、山谷和冰封的溪流間湧出,黏稠得近乎實質,將整座聯軍大營都吞沒在了一片灰濛濛的死寂之中。
西山大營的中軍高台上,三面牛皮戰鼓被粗麻布死死裹住,以防鼓面受潮失了音色。
林鐵衣按著腰間配劍,靜靜地立在木柵欄旁。他身上那件白袍早已被潮濕的霧水浸得發重,邊緣處甚至結出了一層細密的白霜。在他身後,數十名白蓮義軍的將領和巡防營的偏師校尉肅然而立,每個人都像是一尊被濃霧雕琢出來的泥塑,只有口鼻中呼出的白氣在空中交織,散發出沈重的熱度。
「都督,時辰到了。」
副都督趙猛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將一隻溫熱的黃銅火摺子遞到林鐵衣面前。
林鐵衣沒有接火摺子,只是抬頭看了一眼東方的天際。那裡的濃霧中,隱隱有一抹青灰色的亮光在掙扎,像是被封在冰層底下的微火。
「陸路那邊,兀魯的五萬鐵鷂子動了沒有?」林鐵衣的聲音沙啞,帶著熬夜後的乾澀。
「斥候一個時辰前回報,安定門外十里的平原上,狄人營地馬嘶不斷,鐵甲碰撞聲不絕。兀魯這條老狼極為警惕,他似乎察覺到我軍的異動,已經命令前鋒重騎上鞍,隨時準備發起集團突擊。」趙猛面色凝重,「一旦大霧散去,百步之內視線恢復,他們的鐵蹄就會踩過來。」
林鐵衣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腔裡發出沈悶的迴響:
「那就按計劃行事。我率主力步卒在正面依山設防,擺出欲強攻安定門的架勢,把兀魯的眼珠子死死釘在西山腳下。只要能拖住他兩個時辰,水路那邊……」
他轉過頭,望向西山東側、通向通惠河的方向。那裡被漫天的濃霧徹底遮蔽,看不見一絲光影,只能聽到極遙遠處傳來的大江奔流的沈悶咆哮,像是有千軍萬馬在地下怒吼。
高台下方,新俠義盟的三萬多名散修已經集結完畢。
這些平日裡散漫慣了的江湖游俠,此時卻出奇地保持著安靜。他們按照阿阮前夜的「均輸編組法」,每百人為一哨,人手一桿精鐵長矛,排成了一道道密集的黑線。雖然身上多無鐵甲,只套著磨得發白的皮襖或粗麻短褐,但他們手中的鐵矛在霧氣中折射出冷冰冰的寒芒。
在隊伍的最前方,阿阮扶著一根浸滿了露水的木柱,靜靜地看著立在石階旁的青年。
燕十三正用一根拇指粗細的麻繩,將那柄粗重的玄鐵戒刀,死死地綁在自己的右手掌心裡。
他的左肩在少室山被空照禪師以大金剛拳震碎,骨頭碎成了十幾塊,此時用兩塊杉木夾板夾著,用浸了藥汁的黑布牢牢綁在胸前。每動一下,都有一股鑽心的劇痛從骨髓深處炸開,但他那張蒼白如紙的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甚至連眼角都沒有抽動一下。
他用牙齒咬住麻繩的一端,右手猛地一扯。
「卡吧。」
骨節發出沈悶的響聲,麻繩深深地勒進了皮肉,將那柄玄鐵戒刀的木質刀柄與他的右手掌骨融為了一體。
「燕大哥……」
阿阮輕聲喚道。她跨前半步,雙手捧著一碗剛剛熬好的熱湯藥。那藥湯在霧氣中散發出刺鼻的苦味和一股淡淡的參氣。
燕十三抬起頭,那雙如同死魚般的眼睛在濃霧中顯得格外冷冽。他看著阿阮,原本緊繃的嘴角微微鬆動了一下,伸手接過大碗,一口灌了下去。滾熱的藥湯順著喉嚨滑下,在胃裡激起一股火辣辣的熱流,勉強壓制住了左肩那如潮水般湧來的陰冷劇痛。
「留在營地,跟緊林都督。」
燕十三將空碗遞回阿阮手中,聲音低沉得像是鐵器在地上摩擦:
「祖四海不是善類,通惠河是他的命根子,這一仗,他會發瘋。」
阿阮緊緊握著空碗,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沒有說那些無用的叮囑,只是從懷中摸出了一把小巧的硃砂木算盤,輕輕撥動了一下算珠,發出一聲清脆的「啪嗒」聲。
「燕大哥,我算過了。」
阿阮看著他,眼中滿是堅定,語氣雖然輕柔,卻字字重逾千鈞:
「通惠河今早的潮水比往日要高出三寸,霧氣會在辰時三刻最濃。祖四海的戰船體量大,吃水深,在濃霧中轉向不易。我已經讓阿吉帶了五百名熟悉水性的兄弟,配備了長索與鐵鏟。我軍小舟靈動,在淺灘處比他的蒙衝巨艦更容易騰挪。只要你能在中水處切斷他的鐵索,水流便會將他的副艦沖向東沙灘,屆時他的陣形必亂。這一局,人有算,天亦有算。你……一定要回來。」
燕十三沒有說話,長長地吐出一口白霧。他伸出右手,粗糙的掌心輕輕拍了拍阿阮的頭頂,動作笨拙而溫柔。
「等我。」
他轉過身,右手提著那柄沈重的玄鐵戒刀,大步跨入那片黏稠的濃霧之中。
「新盟的兄弟,跟上!」
阿吉此時跨在一匹黑馬上,腰間佩戴著那柄象徵著盟主權力的烏金聽雨短刀。他那張略顯稚嫩的臉龐在霧氣中顯得無比剛毅。阿吉看著燕十三背後的戒刀,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從今天起,自己不再是那個在豫州古廟裡發抖的野狗阿吉,而是要為天下散修爭一條公理活路的新盟盟主。
他猛地一揮手,率先策馬衝入濃霧。
在他們身後,三千名精挑選出來的新盟精銳與白蓮軍敢死隊,無聲地跟了上去。這些散修中,有長年被各大派奴役的礦工、有斷了手指的鏢師、也有無家可歸的浪人。此時,每個人臉上都沒有畏懼,只是一言不發地將鐵矛緊緊貼在胸前。鐵鞋與草鞋踏在凍結的泥土上,發出沈悶的沙沙聲,漸漸消失在無邊的灰霧之中。
高台上,阿阮看著那片被霧氣吞噬的背影,緩緩閉上雙眼。
風更冷了,大雪雖然停了,但空氣中的水汽卻像是一根根鋼針,扎得她肌膚隱隱生疼。她知道,陸路正面,林鐵衣將要面對北狄最恐怖的鐵鷂子重騎,那是血肉與鋼鐵的對撞;而水路,燕十三則要以殘缺之軀,在急流烈火中對決黑道至尊。
這一步跨出,大乾的天下,便要換一個模樣。
她重新將沉香木算盤在大案上排開,雙手懸在算珠上方,指尖微微顫抖,卻在一聲悠長的呼吸後,重重地落了下去。
「啪嗒、啪嗒、啪嗒——!」
算珠聲起,如戰鼓,亦如送行。
二
通惠河畔,蘆葦蕩。
這裡原本是京城漕運最繁華的支流,往日裡千帆競發,私鹽販子、漕運商賈的吆喝聲徹夜不息。然而此時,整片河道卻被一股恐怖的死寂所籠罩。
寬達百丈的江面上,黏稠的晨霧幾乎貼著水面翻滾,將冰冷的水汽與泥腥味一股腦地拍在人的臉上。
河道中央,十二根水桶粗細的鎖江鐵索橫截江面。
這些鐵索每隔十步便用黑漆漆的生鐵浮筒托起,上面佈滿了尖銳的鐵刺,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像是一條橫臥在江面上的鋼鐵巨蟒。在鐵索後方,十幾艘體型巨大的「蒙衝」戰船排成了一字橫陣,船身兩側包覆著厚重的青銅甲片,一根根粗大的撞角猙獰地斜指向天空。
十二連環塢的旗艦「翻江號」上,燈火昏暗。
祖四海坐在主艙寬大的交椅上,肥胖的身軀將身上的避水犀牛皮甲撐得鼓鼓囊囊。他那張大圓臉在微弱的燈光下滿面紅光,眉眼低垂,手中正不緊不慢地把玩著一對純金辟邪膽。
「沙、沙……」
金膽在掌心碰撞,發出沈悶而富有節奏的聲響。
這對純金辟邪膽重達數斤,被他把玩了整整十年,表面已被摩挲得極為光滑,幾乎能倒映出主艙內搖曳的燭火。
祖四海閉著眼,腦海中浮現出的是這二十年來,他如何一步步從江南水面上一名名不見經傳的撐船水匪,踩著無數同行的屍骨,建立起雄霸南北漕運的十二連環塢。世人皆以為他是一介只懂打打殺殺的綠林草莽,卻不知他能有今日,全拜坐在京城相府內的那位首輔大人所賜。
十年來,江南漕運上每年運送的私鐵、硫磺、硝石,有七成都進了他十二連環塢的倉庫。他幫顧維楨洗白了數不清的廟堂贓銀,而顧維楨則在官面上為他保駕護航,甚至將前朝墨家流傳下來的軍器重寶「神火飛鴉」的走私網,也全盤交給了他。
天下大亂,百業凋零,但對他祖四海來說,卻是百年難遇的暴利生意。
只要顧維楨稱帝登基,北狄割據北方,他祖四海就是這條貫穿南北的大運河上,唯一名正言順的「運河之王」。大乾可以亡,天子可以換,但只要漕運水路還在他手中,他的金山銀山就永遠不會倒塌。
而如今,西山那幫叫花子一樣的散修,竟然妄圖砸碎他的聚寶盆。
「大盟主,西山那邊起霧了。」
一名身穿黑衣、渾身水汽的舵手快步走入艙內,半跪在地,低聲稟報:
「陸路上的探子回報,白蓮軍主力正在西山集結,似乎準備強攻安定門。但我們通惠河水路上,目前還沒有發現聯軍的蹤跡。各處暗哨均未發現異常。」
祖四海手中的金膽募地一停。
他睜開眼,那雙平日裡如同富商般和善的細眼睛裡,募地閃過一抹冰冷而殘忍的凶光。
「沒有蹤跡?」
祖四海呵呵笑了一聲,嘴角肥肉堆起,顯得無比和藹:
「林鐵衣是個泥腿子,不懂兵法,但齊侍郎家那個丫頭,還有燕十三那個殘廢,可不是省油的燈。他們若想進京救齊太師,安定門是兀魯的五萬鐵鷂子守著,那就是個絞肉機。他們唯一的生路,就是從我們通惠河砸開一個缺口,水陸並進。」
他站起身,矮胖的身軀卻散發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下盤沉穩,每走一步,厚實的木質地板都發出沈悶的咯吱聲。
他大步走到甲板上,迎面而來的冷冽水汽將他身上的錦袍吹得緊貼在皮甲上。
「傳令下去。」
祖四海一對招風耳微微動了動,聽著濃霧中傳來的潺潺水聲:
「所有蒙衝戰船的弩窗全部打開,床弩上弦,配上『神火飛鴉』火器。水底下的『翻江鬼』們,把手裡的鑿子和分水刺都給老子握緊了。只要有小舟靠近,不管是不是聯軍,一律給老子鑿沉了餵魚。」
「是!」舵手心頭一震,領命轉身疾奔而去。
祖四海按著腰間那一對烏金判官筆,冷眼看著面前翻滾的濃霧。
那一對判官筆通體呈青黑色,筆尖銳利如錐,上面雕刻著複雜的反捲螺旋紋路,專為破甲與點穴而制。在十二連環塢的二十年歲月裡,他正是憑藉這一對鐵筆,在長江、運河之上挑翻了無數黑白兩道的高手,這才奠定了黑道至尊的地位。
「燕十三……」
祖四海呵呵低笑了一聲,聲音在霧氣中傳開,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陰森:
「在陸地上,老子或許還懼你那柄重劍三分。但在這通惠河上,水急浪大,船身搖晃。你一個廢了左臂的殘廢,連站都站不穩,還想用重刀破老子的水防?真是活得膩味了。」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息之頃。
「呼——!」
平靜的江面上,突然響起了一陣奇異的破空聲。
那聲音極細、極密,像是無數隻夜燕在濃霧中急掠掠過。
祖四海的面色募地一變,雙眼死死盯著前方那片被濃霧籠罩的江面。
三
「床弩!放箭!快放箭!」
撕心裂肺的嚎叫聲突然在最前沿的蒙衝戰船上炸響。
只見濃霧深處,數十個巨大的黑影突兀地衝了出來。那不是小舟,而是一捆捆用巨木和毛竹扎成的簡易浮筏,上面沒有坐人,反而堆滿了燃燒著熊熊烈火的乾柴與松脂,在急流的推動下,如同一頭頭憤怒的火獸,筆直地撞向鎖江鐵索!
「轟!轟!轟!」
劇烈的撞擊聲在江面上連綿不絕地響起。
火筏狠狠地撞在鐵索與生鐵浮筒上,松脂遇水不滅,反而順著鐵索迅速蔓延開來,將整個江面照得一片通紅。滾滾黑煙與翻滾的紅光在濃霧中交織,宛如人間地獄。
與此同時,在火光的掩護下,數百隻小巧的「劃子舟」從江灣的蘆葦蕩中如游魚般躥了出來。
每隻舟上只坐了五六名新俠義盟的散修。他們一邊拼力劃槳,一邊用一塊塊沾濕的棉被擋在身前,抵擋著蒙衝戰船上射來的箭雨。
「崩!崩!崩!」
蒙衝戰船兩側的弩窗大開,粗如手臂的鐵弩箭呼嘯而出,將數隻劃子舟瞬間擊碎,木屑與慘叫聲在大江上飛揚。但更多的劃子舟卻藉著火筏爆炸的煙塵與滾滾紅光,瘋狂地貼近了鐵索。
「阿吉,帶兄弟們砍鐵索!」
一聲暴喝在煙塵中響起。
燕十三站在一隻最前沿的劃子舟頭。
他身上的皮甲早已被江水浸透,冰冷骨。他的右手與玄鐵戒刀綁在一起,此時單臂發力,雙腿如鐵釘般死死扎在搖晃的船板上。
面對一根迎面撞來的生鐵浮筒,燕十三深吸一口氣,丹田內殘存的真氣瘋狂運轉,流經乾涸的經脈,帶起一陣撕裂般的劇痛。他右手重刀自下而上,猛地挑出!
「噹——!」
一聲震耳欲聾的鋼鐵暴鳴聲響起。
那柄粗重的玄鐵戒刀在內力灌注下,爆發出一道暗沉沉的刀芒,竟生生將生鐵浮筒上的兩根鐵刺挑斷,刀鋒順勢切入鎖鏈的環扣之中。
燕十三右臂肌肉高高鼓起,身形隨著船身的波動微微一沉,藉著江水上湧的反震力,吐氣開聲,重刀橫抹!
「嘎吱吱——卡吧!」
那根熟鐵鎖鏈在重刀與江水巨力的雙重撕扯下,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募地斷裂開來。失去拉力的鎖鏈如一條受傷的鋼鐵巨鞭,在水面上抽起十丈高的浪花,隨後沈入江底。
「鎖鏈斷了!衝進去!」
阿吉在另一隻船上大聲呼喊。
他此時已經摘下了頭上的斗笠,露出一頭黑髮,在大風中狂亂飛舞。他身先士卒,手中聽雨短刀化作了一片冷冽的流光,在濃霧與火光中忽隱忽現。
兩名十二連環塢的水匪剛剛從水底探出頭,欲用鑿子破壞阿吉的船底,阿吉身形猛地一矮,聽雨刀無聲掠過。
「噗嗤!噗嗤!」
兩道血泉在水面上綻放,兩具屍體無聲地沈了下去。
「新盟的兄弟,跟著老子,殺!」
阿吉怒吼,手中的聽雨短刀斜斜指向前方的蒙衝主艦。此時的他,眼中已無往日的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在無數次廝殺中磨礪出來的悍勇與決絕。
聯軍的劃子舟群如大片游魚,穿過了斷裂的鎖江鐵索,筆直地撞向十二連環塢的蒙衝戰船。
「找死!」
「翻江號」上,祖四海看著這一幕,冷笑不止。
他猛地一揮手:
「翻江鬼,給老子下水!用拒馬樁與分水刺,把他們的劃子舟全留在大江裡!」
隨著防線告急,數百名精通水性的十二連環塢精銳水匪,紛紛赤裸著上身,口中咬著分水刺,如同一隻隻巨大的水黽,無聲無息地滑入那冰冷刺骨的江水之中。
江水之下,一場更為慘烈、無聲的白刃戰,已然拉開了序幕。
四
水花被激起,在紅光的照耀下宛如無數顆碎裂的紅寶石。
此時的通惠河上,喊殺聲已然連成了一片。
十二連環塢的「翻江鬼」們在水下藉著夜色與濃霧,手持分水刺,如惡鯊般穿梭在聯軍的劃子舟底。有的劃子舟底被鋒利的鋼鑿生生鑿穿,冰冷刺骨的江水倒灌進去,驚呼聲中,小舟翻轉,將數名散修拋入滾滾江水中。水面之下,寒芒閃爍,鮮血如墨汁般散開,迅速被急流沖走。
但新盟的散修也並非毫無防備。
他們按照阿阮的吩咐,在船舷兩側掛滿了密密麻麻的竹篙與倒鉤。一旦發現水面下有陰影逼近,便用帶倒刺的鐵鉤狠狠戳下,生生將藏在水底的水匪拖上船面格殺。
「放索!拋撓鉤!」
阿吉的座船此時已衝到了離「翻江號」不足三十步的近處。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與江水,大聲怒吼。
身後,十幾名赤裸著上身、肌肉虯結的白蓮義軍死士,猛地掄起手中粗大的麻繩。麻繩末端繫著沉重的三叉鐵錨,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刺耳的呼嘯聲,越過滾滾濃霧與火光,狠狠地搭在了「翻江號」的青銅護欄上。
「咯吱吱——!」
鐵爪深深地摳入木質的船舷和青銅甲片中,木屑飛濺。
「拉!給老子拉過來!」
阿吉雙腳死死蹬在船舷上,雙手拉住一根麻繩,整個身體幾乎與甲板平行,拼力向後拽去。在他身側,數十名散修一同發力,繩索被繃得筆直,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翻江號」體型龐大,吃水極深,但在急流與十幾根繩索的合力拖拽下,那龐大的船身也開始緩緩向側翼傾斜,與阿吉的座船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拉近。
「翻江號」寬闊的甲板上,十二連環塢的副堂主「鑽山鰲」水三爺手持一柄九環大刀,滿面大吼,神色猙獰地看著逼近的敵舟。
「砍斷繩索!放神火飛鴉!把這幫叫花子燒死在江裡!」水三爺怒吼。
幾名水匪手持利斧,瘋狂地砍向搭在船頭的麻繩,火星四射。與此同時,兩架架在相府船舷邊上的木質滑軌被推了出來。滑軌上躺著一隻隻半丈長、扎著竹羽的紅漆木鳥,正是走私而來的墨家火器「神火飛鴉」。
然而,還沒等水匪點燃引線。
「嗖!嗖!嗖!」
聯軍的船隊中,突然響起了一陣尖銳刺耳的尖嘯聲。
只見數十隻小巧的、經過改裝的「手持神火飛鴉」拖著長長的黑色煙尾,自迷霧中激射而來。這些火器在空中劃出急促的弧線,精確地砸在了「翻江號」的甲板與風帆上。
「轟!轟!」
劇烈的爆炸聲夾雜著松脂的烈火在甲板上爆裂開來。
松脂遇水不滅,火勢在風助下瞬間席捲了「翻江號」的後桅帆。滾滾黑煙中,水匪們被炸得四肢橫飛,慘叫著跌落大江。
「撞了!抓緊!」
阿吉一聲尖叫。
「咔嚓——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阿吉座船的尖銳鐵木船頭,狠狠地撞在了「翻江號」的腰部甲板上。
巨大的撞擊力將兩艘船都震得劇烈搖晃,阿吉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傳來,身形險些被拋入江中。他反應極快,身在空中猛地一擰,右手聽雨短刀在半空中帶出一道雪亮的弧光,深深地扎進了「翻江號」高聳的船舷外壁上,生生掛住了身形。
「新盟的兄弟,跟老子登船!」
阿吉藉著短刀下墜的力道,雙腿在船舷上猛地一蹬,整個人如同一隻雨燕,輕盈地翻上了「翻江號」那滿是烈火與硝煙的甲板。
「死來!」
迎面,一名守候已久的水匪揮舞鋼叉,當胸刺來。
阿吉眼神冷冽,腰間那柄象徵傳奇的聽雨短刀在他指尖奇異地旋轉了半圈。
這是燕十三當年教他的步法。
他不退反進,身形在鋼叉尖端拂過胸膛的微毫之間微微一偏,左腳在地上一滑,順著水匪的手臂欺身而入。
「噗嗤!」
窄刃短刀精確地刺入了水匪的肋下甲縫,隨後猛地一旋,一腳將其屍體踹下甲板。
在他身後,無數新盟的散修與白蓮義軍死士順著繩索與撞擊的缺口,怒吼著湧上了「翻江號」。
兩軍在燃燒著烈火的甲板上,展開了最為血腥的肉搏。
五
「廢物!一群廢物!」
「翻江號」的二層艙頂上,祖四海看著甲板上漸漸崩潰的水匪防線,原本和善的圓臉上,肥肉劇烈地顫抖著,顯得無比猙獰。
他手中的純金辟邪膽被他捏得咯吱作響,指甲深深陷進金面,留下了幾道白痕。
「大盟主,攔不住了!」
渾身是血的水三爺拎著缺口的九環刀退到他身側,聲音中滿是驚恐:
「那個燕十三……那個殘廢上來了!兄弟們的刀根本碰不到他,他那一柄鐵片子,一刀下去,連人帶甲都劈成兩半了啊!」
祖四海順著水三爺指的方向望去。
只見在殘破的甲板中央,在一片火海與黑煙中,那名身穿破爛皮甲的青年,正一步步朝這邊走來。
燕十三走得極慢,甚至顯得有些蹣跚。
他的左肩高高隆起,被杉木板與滲血的黑布死死束縛,整條左臂無力地垂在胸前。每走一步,他的身體都因為劇痛而微微有些向左傾斜,額頭上滿是黏稠的汗水。
但他那隻與玄鐵戒刀綁在一起的右臂,卻穩得像是一尊萬年不變的石雕。
在走向高台的過程中,燕十三眼角的餘光,越過滾滾燃燒的黑煙,落在了另一側船舷處正拼死衝殺的阿吉身上。
阿吉那小小的身影正被三名高大的十二連環塢水匪合圍。在雪亮的鋼刀與鋼叉之間,阿吉的身形忽左忽右,那柄烏黑的聽雨短刀在他掌心化作了冷厲的光弧,以一種驚人且狠辣的弧線,精確地挑斷了一名水匪的手筋,順勢一刀封喉。
看著這一幕,燕十三那一雙如同死水般的眼眸深處,募地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卻又無比深沉的波紋。
他想起了幾個月前,在豫州瓦窯溝那間破爛漏風的城隍廟裡,這個叫野狗的小乞丐,在面對各大門派爪牙時,雙腳顫抖得近乎無法站立,眼裡滿是絕望與恐懼。而如今,這個少年在雷火漫天的大江上,握著那柄聽雨短刀,以新盟盟主的身份,為身後的千百名散修兄弟殺開血路。
那一刻,燕十三心中掠過一抹釋懷的欣慰。
他將「聽雨」短刀留給阿吉,不是因為他的左手殘廢了,而是因為他知道,新盟需要一個活生生的傳奇,需要一柄追求光明與公理的利刃,去斬碎那腐朽的舊江湖。而他自己,如今更適合做一塊粗糙的鐵,在前方為他們抵擋最為沈重的風雨。
「唰!」
就在他分神的一彈指頃,一名十二連環塢的悍匪從斜刺裡衝出,雙手持長槍,使出「毒蛇出洞」,直刺燕十三暴露的左肋。
燕十三沒有看他。
在他的眼眸中,只有前方甲板高台上的祖四海。
就在長槍尖端離他皮膚不足三寸的瞬間,燕十三的右腳在濕滑的甲板上微微一扣,腰肢一扭,將身形偏斜了二分。
槍尖擦著他的皮甲滑過,帶起一串火星。
而就在這空檔裡,燕十三的右臂猛地揮出。
那柄粗重、無鋒、甚至還帶著幾處缺口的玄鐵戒刀,在半空中劃出了一道毫無花哨的半月形軌跡。
沒有破空的風聲。
因為這一刀太重,太沈。
「砰!」
玄鐵戒刀重重地砸在了長槍的木柄上。那根雞心木製成的堅韌槍桿,在巨力下瞬間爆裂成無數木屑。重刀去勢不減,刀刃自悍匪的左肩鎖骨斜斜切入,生生將其上半身砸裂,鮮血狂噴而出。
悍匪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如同一袋破沙包般被砸飛出去,重重地撞在燃燒的桅桿上,氣絕身亡。
「戰場重兵……不求極速,唯求力劈乾坤。」
燕十三在心中默默念著。
他能感覺到,每一次出刀,自己的右臂關節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酸痛聲,但體內那一股在寒水城雪夜裡磨礪出來的刀意,卻在每一次血肉橫飛的碰撞中,變得越來越純粹,越來越剛猛。
他抬起頭,那雙沒有一絲溫度的死魚眼,死死地鎖定了祖四海。
「祖四海。」
燕十三開口,聲音沙啞,在戰場的喧囂中卻清晰無比:
「你的命,齊侍郎的仇,今日該結了。」
祖四海肥胖的臉皮抽動了一下,隨即呵呵大笑起來。他將手中的純金辟邪膽猛地朝燕十三腳下砸去,身形募地從高台上掠下,宛如一隻在水面上滑行的巨型黑鴟,輕盈得不可思議。
「燕十三,老子在長江上殺人放火的時候,你還在聽雨樓裡摸泥巴呢!」
祖四海人在半空,雙袖拂動。
「咻!咻!」
兩道黑色的流光自他袖中激射而出,直奔燕十三的双眼。那不是暗器,而是那一對通體烏金打造的判官筆。
筆尖在空中高速旋轉,帶起兩道尖銳的螺旋風眼,撕裂了滾滾黑煙。
燕十三右手玄鐵戒刀橫在胸前,單臂發力,橫刀格擋。
「當!當!」
兩聲清脆的暴鳴。
判官筆精確地擊中戒刀刀面,強大的旋轉內勁透過刀身,震得燕十三乾癟的經脈一陣劇痛,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腳下的木板被他踩出了一個深深的腳印。
而祖四海此時已然落地。
他那矮胖的身軀在濕滑的甲板上滑出一道詭異的弧線,竟然瞬間欺進了燕十三的身前三尺之內。一對烏金判官筆如同兩條出洞的黑蛟,筆尖泛著幽藍色的冷芒,當胸點向燕十三的心口「神藏」與咽喉「天突」兩大死穴!
水戰搏殺,近身點穴!
祖四海那張滿是肥肉的圓臉上,露出了得手後殘忍而和善的微笑。
六
「噹噹噹——!」
火星在暴雨與烈火交織的半空中瘋狂濺射。
祖四海的烏金判官筆實在太快了。
他雖然身形肥胖,但雙腿在水戰中練就的「避水步」玄妙無比,身軀隨著船隻的起伏而動,將江水的波動化作了自己的身法。在「翻江號」劇烈搖晃的甲板上,他如同一隻滑溜無比的江鯰,圍繞著燕十三瘋狂遊走,鐵筆化作了漫天黑點,招招不離燕十三的周身要穴。
燕十三單手持重刀,本就轉向不易,更何況左肩重傷,身體失去了平衡。
在祖四海狂風暴雨般的貼身強攻下,他只能憑藉著本能的偏斜身法,用那柄寬闊的玄鐵戒刀一次次被動硬擋。
「砰!砰!砰!」
每一次碰撞,燕十三口中都有一股腥甜的血沫湧上喉嚨。
他的皮甲已經被判官筆的螺旋勁力撕開了數道口子,裡面的衣衫被鮮血浸透。如果不是他強行用閉息法鎖住氣血,只怕此時經脈早已在對方雄渾的內勁下寸寸斷裂。
在他們周圍,數十艘戰船在大火中燃燒,滾滾黑煙直衝九霄。新盟的散修與十二連環塢的水匪在火光中捨命搏殺,斷臂飛濺,落水聲與慘叫聲不絕於耳。江水已經被鮮血染成了暗紅色,在熊熊烈火的映照下,顯得無比詭異和妖艷。大大小小的戰船在急流中相互撞擊,爆發出咔嚓咔嚓的斷裂聲,彷彿整條通惠河都在這場烈火中顫抖。
「哈哈!燕十三,你這柄破刀也算瞬息斬?!」
祖四海笑裡藏刀,言外之意盡是盤算:
「連老子的筆尖都碰不到,你拿什麼殺我?!」
他右筆一揚,使出一招「翻江倒海」,鐵筆化作一道黑幕,直奔燕十三的面門。而左筆卻無聲無息地自袖底下探出,毒蛇般點向燕十三受傷的左肩關節!
這一招極為陰險,若燕十三擋面門,左肩必被點中,廢去最後的氣血;若他躲左肩,面門便會被鐵筆戳出一個血洞。
危急關頭,燕十三那雙死魚眼中,募地爆發出一抹狠辣的厲芒。
他不退。
他甚至沒有試圖去格擋祖四海攻向面門的右筆。
他只是身形猛地向右側一傾,任由祖四海那隻攻向他左肩的左筆,狠狠地刺入了他原本就已經粉碎的肩胛骨中!
「噗嗤!」
烏金判官筆深深地沒入了燕十三的左肩。
劇烈的痛楚在這一瞬間達到了頂峰,燕十三的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眼前的視線也被血色染紅。在這一片刺目的猩紅中,他彷彿又回到了聽雨樓那幽暗冰冷的刑室,回到了無數次在生死邊緣掙扎的雨夜。那時候他只有一個人,為了活命而揮刀;而如今,他的背後是三軍將士,是那間承載著平淡夢想的江南麵館。
這一刀,他退無可退。
他那隻與玄鐵戒刀綁在一起的右手,在這痛苦的刺激下,爆發出了一股野獸般的蠻力!
「開!」
燕十三喉嚨裡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
他右手玄鐵戒刀自上而下,帶著他周身所有的重量與殘存的真氣,如同一座坍塌的山岳,瘋狂地劈落!
「當——!」
這一刀,沒有劈向祖四海,而是狠狠地砸在了兩人腳下的甲板上。
「咔嚓嚓——轟!」
「翻江號」的主甲板,在燕十三這一記積蓄了全身力量的重擊下,竟然生生破裂出了一個直徑數尺的巨大窟窿。
船身內部積存的水汽與江水在巨力震盪下,化作了一股恐怖的衝擊波,自窟窿中噴湧而出,將兩人的立足之地生生撕裂。
與此同時,一根被烈火燒斷的後桅桿,承受不住船身的劇烈晃動,夾雜著熊熊燃燒的風帆與斷裂的鋼索,發聲巨響,呼嘯著朝著兩人站立的甲板,轟然砸落!
巨大的陰影將兩人徹底籠罩。
祖四海面色大變。
他發現,因為腳下甲板的塌陷與重擊,他的「避水步」下盤,第一次失去了平衡!
而燕十三卻已經藉著那股塌陷的力道,身形一縮,順著斷裂的鋼索,單手扣住燃燒的桅桿,借力蕩上了半空。
「祖四海,上來受死!」
火光中,青年的嘶吼聲被狂風送入祖四海的耳中。
大火吞噬了檣檣,船桅搖搖欲墜,大江之上的決戰,在此刻推向了最為險惡的高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