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聽雨軒中雷霆動
第 10 章 - 聽雨軒中雷霆動
場景一:黑夜破門,無光之戰
大堂裡的血腥氣味與潮濕的冷風在破碎的木柱與檽條間瘋狂拉扯,將滿地散落的木屑、乾草以及碎瓷片吹得四處滾動。門外懸掛的「聽雨軒」殘破酒招在狂風中瘋狂搖晃,發出沉悶的鐵環撞擊木樑聲,猶如催命的喪鐘。屋外,狂暴的夏日暴風雨在江南古老的小鎮街道上肆虐,密集的雨水匯集成湍急的洪流,沖刷著街道兩側的石階與排水溝,發出低沉的咆哮。冷雨斜砸在窗框上,順著破裂的木縫流淌進來,在地板上積聚成一個個混難的小水窪,反射著夜空中時隱時現的慘澹微光。這棟建於七十年前的老舊茶樓,在風雨中發出牙酸的呻吟,厚重的楠木立柱因為受潮而散發出刺鼻的黴爛氣息。
隨著正門那扇沉重烏漆的厚木門被暴風雨與外力徹底擊塌,一樓殘存的六名鐵牌刺客在短暫的驚惶後迅速回過神來。他們畢竟是聽雨樓在最殘酷、最黑暗的環境下淘汰篩選出來的精銳殺手,深知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無光環境中暴露任何喘息或聲音,無異於將咽喉雙手奉送給死神。於是一個個緊咬牙關,將下頜收緊,舌尖抵住上齶以屏氣凝神,絕不再發出半點呼喊。
在他們之中,有人左頰帶著刀疤,有人雙眼因長期在暗室受訓而微微泛紅,此時他們迅速將粗鐵打造、鋪滿了暗色鏽跡且纏繞著粗糙麻繩的長刀橫在胸前,腳步極輕地向大堂兩側的立柱陰影和更深處的茶座散開。他們的身形在黑暗中伏得極低,脊椎微曲如蓄勢待發的黑豹,雙膝微縱,踩在夾雜著雨水與血水的青石板上,均呈現出一種名為「剪刀步」的潛行姿態。這種步法將身體大半的重力巧妙地分攤在腳掌外側,大腳趾微摳,能最大程度地防止在濕滑的青石板上因重心不穩而打滑,亦能避免鞋底與地面的泥水磨擦出突兀的「唧唧」聲。在長期的黑暗刺殺訓練中,他們的心率都被控制在極低的範圍內,以防劇烈的心跳聲被對手察覺。
大堂此時陷入了死一般的黑暗與寂靜中,唯有冷雨穿過破門的巨大豁口,瘋狂拍打在破裂的地板與長凳上,發出連綿不絕、令人煩躁的沙沙聲。狂風呼嘯,夾雜著附近屋瓦碎裂砸在街道上的巨響,使得整個天地都成了一個混亂的烘爐。此時,暴雨打在聽雨軒屋頂青瓦上的巨響,如同萬馬奔騰、驚濤拍岸,震得人的耳膜嗡嗡作響。狂風自殘破的櫺窗灌入,將屋頂漏下的雨水吹成一片冰冷的水霧,在空曠的大堂內瀰漫。空氣中充斥著黴爛的木頭味、陳舊的茶香,以及愈發濃烈的銅鏽般的血腥氣。在這種極端的噪聲與能見度極低的環境中,普通的眼力與聽覺已經近乎失去了效用,唯有經過特殊無光訓練、習慣了以皮膚感知氣流變化的刺客,才能在雜亂之雨聲與風聲中,敏銳地分辨出同類走動時帶起的微弱氣流漩渦。
然而,這對於如同孤狼般生存在陰影中的燕十三來說,卻是天賜的掩護。他身形一矮,整個人宛如一滴融入暴風雨中的墨水,無聲無息地從倒塌的長凳旁滑了下來。他工作前早已脫去了沉重的皮靴,赤裸的雙腳直接踩在冰冷滑膩的青石板上,足底常年練功長出的厚重老繭與冷濕的石面緊密貼合,每一次落步,足弓都自然地向內微縮,將落地的力道完全卸去,沒有在泥水裡激起半點水花。
「沙……」
一名左側的鐵牌刺客在黑暗中弓著腰摸索著前進,他將呼吸壓得極低,胸腔每一次起伏都控制在極小的幅度,雙眼努力適應著四周的漆黑。他一隻手緊握刀柄,另一隻手則將長刀橫在身前半尺,刀尖貼地,緩緩在身前的虛空中劃著弧線,以防被黑暗中可能隱藏的鋼絲機關絆倒。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的頭頂上方,橫貫大堂的一根長達三丈、長滿霉斑的楠木主樑上,燕十三正以雙腿倒勾的姿勢懸掛在上面,宛如一隻在暗夜中窺伺的蝙蝠。燕十三倒懸在空中,他的呼吸頻率奇特,只有在天空中驚雷炸響的那一剎那,他才會輕輕地吐出一口濁氣,隨即在雷聲餘音中將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他的左肩此時正隱隱作痛,那是先前戰鬥留下的深及骨骼的創口,此時在冷風的吹拂下,傳來一陣陣如火燒般的刺痛。但他臉上的肌肉紋絲不動,甚至連瞳孔都維持著擴張的靜止狀態,死死鎖定著下方正一步步走入死角的刺客。此時,他回想起當年在聽雨樓暗室中,師父用黑布矇住他的雙眼,逼迫他在百針陣中穿行的慘烈訓練,那時若是出錯便是萬針穿心,如今這無光的大堂,對他而言不過是故地重遊。
「嗒。」
一滴冰冷積蓄的雨水從長梁的瓦縫中滲出,經過長梁的邊緣,終於支撐不住地往下滴落,剛好落在那名刺客戴著的竹編斗笠頂端,發出極其微輕微的「啪」的一聲。
就在那滴雨水碎裂、水珠向四周濺射的瞬息之間,燕十三動了。他沒有使用任何需要擰腰發力的花哨招式,只是將倒勾在長梁上的雙腳輕輕一鬆,藉著地心重力的力扯,整個人宛如一塊黑色的巨石般無聲飄落。在下落的半空中,他右手的窄刃短刀「聽雨」已在掌中旋轉半周,刀尖朝下,漆黑無光的刀身沒有反射任何一絲微弱的光線。由於他的左手缺少了小指,他在空中滑落時,左臂微張以保持身體的微妙平衡,身形宛如一隻折翼卻依舊致命的夜隼。
「噗嗤!」
極致的精準。刀鋒在重力的加持下,極其順暢地從那名刺客的頸側與斗笠的縫隙間切入。燕十三的手腕細微地一抖,刀刃順著頸椎骨骼的關節空隙一滑而過,將其喉管、頸側血脈以及經絡在一瞬間徹底切斷。那名刺客甚至連一聲悶哼都沒能發出,雙眼陡然圓睜,瞳孔中最後的神采被無邊的黑暗吞噬,膝蓋一軟,整個人如同一袋爛泥般綿軟地癱倒下去。燕十三的動作沒有半點停滯,在刺客身體倒下的瞬間,他已用肩膀頂住其後背,藉此減緩了屍體砸向青石板的聲響。
燕十三在足尖落地的一瞬間,雙腿微彎以卸去下墜的衝力,左手掌心拍在積水的青石板上,身體藉著慣力完成了一個極其輕靈的側滾翻。他的左手掌心雖然少了一根小指的支撐,但他長年訓練出的掌根與手掌肌肉力量極其發達,僅憑四指便穩穩地控制住了翻滾的角度。就在他滾動的剎那,地面泥水飛濺,而大堂另一側的第二名刺客正因為同伴倒地時衣物與青石板輕微的摩擦聲而轉過頭來。
「誰——」
那人只來得及在慘澹的微光中看到一個灰色的影子貼地掠過,還未等他抬起手中的粗鐵長刀,一道漆黑的刀芒已經如同毒蛇吐信,從他的下頜骨下方斜斜地刺了進來。
「嗤!」
短刀長驅直入,帶著可怕的旋轉力道直接穿透了上顎,刺入了腦幹深處。燕十三右手一抖,在刀尖拔出的同時,左手已順勢在死者胸口輕輕一推,借著這股反推力,他身形在黑暗中再次倒退滑行,無聲無息地隱入了後方直徑兩尺的粗大立柱陰影中。整個過程中,他左肩處的傷口被劇烈拉扯,滾燙的鮮血再度滲出衣衫,但他連眼睫毛都沒有抖動一下。
兩名精銳的鐵牌刺客,在窗外雷鳴的掩護下,僅僅用了不到三個呼吸的時間,便化作了兩具逐漸失去體溫的屍體。
場景二:鋼絲橫空,血線索命
二樓的屏風後,阿阮雙膝跪地,雙眼緊緊閉起。
在失去了視覺的干擾後,大堂內嘈雜混亂的風雨聲、漏雨滴落的答答聲,在她的腦海中被一條條拆分、過濾,最終重組成了一個由空間方隅與聲音軌跡構成的奇異世界。她的心算天賦在此刻發揮到了極致,聽雨軒大堂的每一根立柱、每一塊青石板、甚至是每一處漏水的屋瓦,都在她腦海中化作了精確的空間方位。
「左側橫向第三根立柱,步幅急促,那是皮靴踩在泥水裡的聲音,重力偏向腳跟,頻率是每息兩次。他在朝樓梯口衝,距離樓梯第一步台階還有七尺。根據勾股算術,他在前進方向上的行進之勢為每息三尺二寸。」 「右側兩丈,有寒鐵軟劍劃破空氣的嗤嗤聲,頻率極高,帶有輕微的哨音,那是雨絲。她的速度極快,距離大堂一樓的橫梁還有五尺。她身處右側橫十二尺、縱八尺之方位,正以落點弧線向樓梯口移動。」 「樓梯口下方三尺,有兩個重疊且拖沓的腳步聲,那是兩個鐵牌刺客,他們的手臂在顫抖,長刀與衣物摩擦的聲音出賣了他們的恐懼。他們的方位點重合,距離樓梯還有五步。」
阿阮白皙纖細的手指緊緊搭在紫竹算盤的木框上,算盤上的木珠隨著她腦海中的方位矩陣變動而發出極其微小的「嗒嗒」位移聲。她在心底快速計算著多條動態軌跡的相交死點,每一個數字的位移,都代表著在大堂內移動的人影在防禦陷阱中的精確落點。在這一瞬間,大堂內所有人的位置、速度與方向,在她腦海中精確地重合成了一個巨大的方位死角。
「就是現在。」
阿阮雙眼猛地睜開,眼中寒芒乍現,她柔弱的右手使出全身力氣,狠狠地拉動了隱藏在屏風底座下方的三根帶有鐵環的懸索。
「嘎吱——」
那是二樓長廊房樑上,原本塗抹了滑石粉的生鐵滑輪與烏金鋼絲急劇摩擦產生的刺耳牙酸聲。這些滑輪的安裝角度是阿阮親自用銅規測量過的,力矩與阻力經過了嚴密的計算,能確保一分力道發揮出三分的速度。
隨著懸索的拉動,大堂一樓半空中,那些預先布置在立柱與檁條之間、塗了黑漆的烏金鋼絲在電光石火間內被扯得筆直。鋼絲在巨大的拉力下,於黑暗中發出了一聲近乎金屬撕裂般的刺耳爆鳴。
「繃!」
一名正衝向樓梯的鐵牌刺客,他的奔跑速度極快,整個人由於慣力向前傾斜。他的脖頸在高速前衝中,剛好迎上了這根突然繃緊、橫在半空中齊喉高的烏金鋼絲。
極致的速度與鋼絲可怕的鋒利度在一瞬間交匯。
「噗!」
沒有絲毫的凝滯,鋼絲如同切開一塊豆腐般輕易地勒進了他的脖頸,切斷了皮肉、氣管與頸椎。他的頭顱在慣力的衝力下向後飛旋而出,撞在樓梯精雕細琢的扶手上,碎裂成紅白相間的物體,而他失去了頭顱的身體,在噴灑出三尺高的血泉後,依然在慣力下向前機械地邁了三步,才重重地栽倒在樓梯前。
另一名刺客被這突如其來的慘烈景象驚得魂飛魄散,本能地想要止住腳步,但他踩在了同伴噴灑出來的滑膩血水上。他的身體猛地向後一滑,手中緊握的長刀隨手揮舞,剛好碰觸到了另一根斜斜拉展的鋼絲。
「當啷!」
烏金鋼絲在刀鋒的劈砍下未損分毫,反彈的巨力直接削斷了那名刺客握刀的右手四指。鮮血從斷指處瘋狂噴湧,他捂著殘手慘叫著往後退去,卻在驚惶中忘記了自己背後正是阿阮佈置的「交錯雙三角」鋼絲網的邊緣。
「啊——」
他退出的第一步,後腦便毫無防備地撞在了另一根與他頸部同高的鋼絲上。鋼絲從他的後頸皮肉深嵌進去,在雷鳴聲中,藉著他後退的衝力,將他的頭顱自下頜處斜斜向後削掉了半邊,露出了白森森的腦骨。
鋼絲橫空,血線索命。
阿阮在二樓僅僅拉動了幾根細線,就讓兩名一流的刺客在自己算計的方位死角中,化作了冰冷的碎肉。
門口的雨絲看著那在空氣中微微震顫、沾滿鮮血的鋼絲,眼中終於露出了濃濃的忌憚。
「齊家的小賤人,果然是你在背後裝神弄鬼!」雨絲的聲音裡透著刺骨的怨毒,「等我抓到你,定要挑斷你的手筋,看你還怎麼撥算盤!」
場景三:刀光瞬息,步步喋血
大堂的一樓,此時只剩下最後兩名面無人色的鐵牌刺客,以及那個被削斷了手指、正癱在血水裡抱著手腕瘋狂哀嚎的殘廢。
那兩名倖存的刺客已經徹底被鋼絲機關那慘烈無比的殺人方式嚇破了膽。他們在江湖中殺過無數人,但從未見過如此冷靜、如此精準、將人命視為算盤上木珠的殺人伎倆。他們不再試圖聽從雨絲的指揮去合圍燕十三,而是背靠著背,長刀在外,一小步一小步地朝門口退去,企圖尋求雨絲那柄軟劍的保護。
然而,燕十三的刀,已經到了。
「呼——」
大堂頂部破碎的瓦礫縫隙中,一道極其冰冷的冷風夾雜著雨水,從兩人的頭頂上方倒灌而下。
「在上面!」
一名刺客驚恐萬狀地尖叫,本能地雙手高舉長刀,向著頭頂上方那團呼嘯而下的陰影狠狠地格擋過去。
然而,那落下的並非燕十三,而是一件被鮮血浸透、在風中飛舞的灰色血衣。
真正的燕十三,早已在血衣落下的前一瞬間,如同一隻貼地滑行的壁虎,自兩人側後方的立柱陰影中悄無悄息地滑了出來。他的身形伏得極矮,幾乎是將整個胸口都貼在了積滿雨水與泥沙的青石板上,右手的窄刃短刀「聽雨」在半空中拉出了一道筆直、如同墨綠色毒蛇嚙咬的弧線。
在此時,地面飛濺的冰冷泥水無情地潑灑在他蒼白的臉上,甚至漫入了他的雙眼。燕十三緊咬鋼牙,猛地一眨眼,甩開眼角的混濁雨水,將視線強行鎖定在對方的防守漏洞上。由於他的左手少了一根小指,無法像常人那樣雙手握刀或用左手完美撐地,他便將左手臂彎內側壓在濕滑的石板上,借著反關節的彈力推動身體高速旋轉。他的骨關節與地面的碎瓷片劇烈磨擦,傳來刺骨的劇痛,但他體內的求生慾望與殺意已將這一切痛苦強行屏蔽。他身上的肌肉在高度緊繃中發出悲鳴,特別是受傷的左肩,每一次肌肉束的收縮都伴隨著溫熱鮮血的湧出,但他依舊像一個木石雕琢的殺人機器,冷酷地完成既定的軌跡。
「瞬息斬!」
快。
那是無法用言語形容、超越了肉眼捕捉極限的極致速度。在兩名刺客擴張的瞳孔中,只留下一道一閃即逝、宛如幻覺的黑色刀光。
「嗤!」
左側那名刺客正全力向上格擋,下盤毫無防備,他的雙腳腳踝處同時傳來一聲布匹撕裂般的悶響。兩條粗壯的腳筋被窄刃短刀以驚人的腕力瞬間切斷,斷裂的肌腱在皮肉下彈縮,他發出一聲淒厲無比的慘叫,身形一歪,重重地摔倒在泥水裡。
而燕十三在切斷對方腳筋的同時,藉著貼地滑行的強大慣力,身體在地面上旋轉半周,右手持刀的姿態沒有半分變形,藉著腰腹旋轉的力道,短刀順勢斜斜向上挑刺。
「噗!」
「聽雨」短刀精確無誤地從右側那名刺客的軟肋下腹處刺入。刀鋒在刺入的瞬間被燕十三用手腕猛烈一旋,冰冷的刀刃瞬間攪碎了對方的內臟與心臟。那名刺客身體僵直,手中的長刀「當啷」一聲掉落在石板上,雙眼中的神采在瞬間熄滅。
燕十三藉著短刀刺入死者體內的支撐力,單腿發力站起,左膝微屈,在死者即將倒下的胸口上重重地一撞。
「喀嚓!」
骨裂聲中,死者的胸腔塌陷下去,身體被撞得向後飛出。而燕十三則借著這股反彈的力道,整個人如同展翅的蒼鷹般衝天而起。他在半空中一個舒展的翻滾,右手的短刀在落下的過程中劃過了那個斷指刺客的喉嚨。
「嗒。」
燕十三平穩地落在大廳一角的青石板上。與此同時,那三具屍體幾乎是同時發出了沉悶的倒地聲,殘留的肢體在冷雨中漸漸僵硬。
大堂的一樓,除了風雨聲與木料的悶燒聲,再也沒有了其他手下的呼吸。
十名精銳的鐵牌刺客,全滅。
燕十三持刀而立,緩緩轉過身。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臉色在慘白的電光照耀下顯得有些病態的蒼白。他那雙冷酷、沒有半點感情色彩的眼眸,死死地盯著站在門口、臉色青白交替的雨絲。
雨水順著他手中窄刃短刀的血槽緩緩滴落,刀身上的黏稠血跡在落地的瞬間,便被自屋頂漏下的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露出了那漆黑如墨、沒有半點反光的烏金刀身。
「十個廢物而已,死不足惜。」雨絲的右手微微顫抖,但她迅速將內力注入薄蟬軟劍,軟劍在空中再次發出低沉的嗡鳴。她雙眼微瞇,死死盯著燕十三的左肩,「燕十三,你的瞬息斬確實比以前更快了。但你左肩受了顧相的枯榮手內勁,剛才強行發力殺了這十個人,你左肩的肌肉怕是已經徹底裂開了吧?」
燕十三依舊保持著沉默,沒有說任何廢話。正如雨絲所言,他的灰色衣衫此時正被大量的鮮血浸透,沿著左臂的衣袖,一股股紅色的鮮血正不斷滴落在石板上,將他腳下的雨水染成了一片慘紅。
「沒有了那些小賤人的鋼絲機關,在這空曠的樓梯口,你拿什麼來擋我的薄蟬劍?」雨絲臉上露出一抹殘忍的獰笑。
隨即,她身形化作一道白色的殘影,宛如穿林之鳥,直撲向二樓的木質樓梯口。她敏銳地看出,燕十三的所有戰術都是為了保護二樓的阿阮。只要她能強攻上去抓住阿阮,這個冷酷的刺客便會瞬間失去所有屏障,任她宰割。
場景四:軟劍綿密,金牌現身
「上樓!」
雨絲嬌喝一聲,體內陰柔的內勁在經脈中急劇運轉,身法展動之間,整個人如同一朵在狂風暴雨中急速飄飛的白雲,足尖輕點地面,身形瞬間騰空,掠上了木質樓梯的台階。她的白色羅裙在急行中如花瓣般綻放,雖然姿態優雅,但劍尖吐出的三尺寒芒卻帶著刺骨的殺意。
然而,就在她那隻著了精緻白綾鞋的右腳踏上第九級台階的電光石火間內,一直隱匿在二樓屏風後的阿阮,手指微彈,拉斷了控制樓梯踏板的木栓。
「喀嚓!」
一聲機關卡榫斷裂的脆響。第九級楠木台階外側的承重木板應聲向下方翻轉塌陷,露出了一個黑漆漆、佈滿尖銳鐵釘的空洞。
雨絲此時正處於極速前衝的狀態,身形在半空中前傾,根本無法在虛空中強行改道。她的右足瞬間踩空,重心猛地向下一沉,整個人眼看就要跌入那佈滿鐵刺的機關陷阱之中。
「小聰明,終究是難登大雅之堂!」
雨絲眼中閃過一抹不屑的冷意。作為聽雨樓的金牌刺客,她所經歷的殺戮與陷阱不知凡幾。就在身形即將下墜的千鈞一髮之際,她左足在半空中以一個奇異的角度凌空一蹬,左手更如閃電般猛地拍擊在樓梯兩側沉重的楠木扶手上。
「砰!」
掌心與木質扶手碰撞,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響。雨絲借著這股強大的反震之力,纖細的身軀在半空中宛如一條優雅的白魚般在空中滑行翻滾,在避開了塌陷台階的同時,整個人拔高了三尺,直接躍向了第十級台階的內側邊緣。
然而,她雙腳還未落地,第十級台階內側的牆縫中,第二道殺招已然發動。
「繃!」
一根被塗抹了黑漆、在黑暗中毫無反光的細烏金鋼絲,自暗道彈力機關中彈射而出,帶著刺耳的割空聲,直勒雨絲白皙的脖頸。
「滾開!」
雨絲人在半空,避無可避,但她的臨敵反應已達化境。手中的薄蟬軟劍在內力的催動下,於電光石火間內瘋狂地抖動出三道銀色的月牙狀光芒,精確無誤地劈在了那根高速割來的細鋼絲上。
「當!」
一聲高亢的金屬撞擊聲激盪開來。軟劍的柔韌性極佳,這柄細劍在撞擊的瞬間瘋狂顫抖,藉著劍身的弧度卸掉了鋼絲上傳來的巨大拉扯力。這一劍雖然將鋼絲劈得偏離了割喉的軌跡,但鋼絲上傳來的巨大繃緊拉力,也震得雨絲整條右手手臂發麻。她的身形在半空中不由自主地滯了滯,前衝的氣勢瞬間受挫。
就在這短暫的半個呼吸停滯內,燕十三的刀,帶著必殺的意志到了。
「呼!」
燕十三如同一隻自深淵中躍出的受傷孤狼,從樓梯下方的陰影死角中衝天而起。他右手單手握刀,雖然左肩處的枯榮手內勁在大肆破壞他的肌肉纖維,傳來一陣陣幾乎令人昏厥的撕裂劇痛,但他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眸中,殺意卻如火山噴發般熾熱。由於他左手缺少小指,左臂在格鬥中無法發揮作用,他將左臂死死地貼在肋下以防受創,僅憑右手發力。限制了刀勢的翻滾,卻增添了幾分沉穩的慘烈。短刀挾帶著凌厲的風雷之聲,直劈雨絲的胸口。
雨絲人在半空,力氣已竭,避無可避之下只能銀牙咬碎,將手中的薄蟬軟劍橫架在胸前,企圖借著軟劍的彈性卸掉這開山裂石的一擊。
「當——!」
一聲高亢、近乎撕裂耳膜的金屬碰撞聲在木質樓梯的中段炸響。
燕十三此時爆發出的是他生平最極致的肉體力量,加之由上而下的重力加持,那一刀之中蘊含了他必死的決心。雨絲只覺得一股排山倒海、狂暴無比的力量透過劍身湧來,震得她體內氣血翻湧,喉頭不由自主地一甜。她的薄蟬軟劍被壓迫得幾乎彎曲成了一個驚人的弧度,劍尖甚至反彈指向了她自己的肩膀,差點折斷。
「哼!」
雨絲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整個身體被這股無可匹敵的巨力震得從半空中跌落下去,重重地砸在了一樓樓梯口的石板上。她降落的身體將一名鐵牌刺客屍體的胸腔砸得骨骼粉碎,發出令人牙酸的斷裂聲。
燕十三也落回了樓梯中段,他的雙腳在木質台階上滑行了兩尺,將堅硬的踏板踩出了兩道深深的劃痕。他的左肩處,鮮血如泉水般噴湧而出,將他半邊灰衣染成了慘烈的黑紅。他用短刀指地,劇烈地喘息著,右手虎口在巨大的反震下再次崩裂,鮮血順著黑色的刀柄緩緩滴落,砸在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答答聲。
雨絲一個鯉魚打挺翻身站起,抹掉嘴角的淤血,看著樓梯中段的燕十三,眼中那一抹妖冶的笑意已經徹底被瘋狂的殺意所取代。
「燕十三!你的內力不夠了!你的左肩廢了!」雨絲尖叫著,握劍的右手瘋狂地抖動,薄蟬軟劍在空氣中化作了無數道飄忽不定的銀色光幕,「現在,給我去死吧!」
她身形再次展動,這一次她吸取了教訓,不再強攻佈滿機關的二樓,而是圍繞著樓梯口的高大立柱高速飛馳。她的軟劍如同附骨之疽,化作了漫天飄落的綿密雨絲,每一道銀色的弧光都帶著絲絲入扣的尖銳氣勁,刺向燕十三身上的要害。這柄軟劍極其詭異,在急速揮舞中甚至能像藤蔓般繞過燕十三短刀的防線。那劍尖在真氣控制下以極高的頻率劇烈顫動,發出宛如馬蜂群急促飛行的「嗡嗡」轟鳴聲,在格擋的瞬間,劍身如蛇般彎曲,繞過燕十三的刀鍔,直逼他的咽喉。燕十三隻得拼命偏頭閃避,那冰冷的劍尖擦著他的下頜劃過,冰冷的劍風將他下頜上的胡渣齊根斬斷,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沙沙沙——」
劍鋒劃破空氣的聲音綿密而急促,如同千萬隻春蠶在狂亂地啃食桑葉。樓梯周圍的楠木欄杆、立柱在密集的劍光下,被削切出一道道深達寸許的劍痕,木屑如同雪花般在風雨中狂亂飛舞。
燕十三只能死死咬住舌尖,用劇痛來刺激自己開始渙散的意識。他的左手殘缺,在近身格擋中無法進行雙手控刀的「推刀防守」,只能將身軀的重心壓在右側,利用短刀重心在手的優勢,在極窄的防禦空間內,將右手手腕的精細抖動發揮到了極限。
「當當當當當!」
密集的金屬撞擊聲連成了一片,在大雨夜中顯得格外清脆刺耳。
然而,燕十三此時已落入了絕對的下風。他的左臂因為失血與枯榮手的毒素,已經徹底失去了知覺,此時只能單手持刀。而雨絲的軟劍攻勢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招招直指他防守的盲區。僅輕微片刻,燕十三的胸口、大腿以及右臂上,便多出了十幾道縱橫交錯的血痕,灰色的衣衫被割得支離破碎。
場景五:沸水激霧,無聲毒起
「十三,閃開!」
就在那三道致命的劍影即將刺入燕十三面門的千鈞一髮之際,二樓的長廊深處,突然傳來了阿阮帶著哭腔卻極其尖銳的吶喊聲。
燕十三黑色的瞳孔驟然一縮。他對阿阮的信任,是在無數次生死邊緣建立起來的默契。在劍鋒觸及肌膚的前電光石火間,他沒有絲毫的遲疑與猶豫,雙腿猛地在身後的欄杆上一蹬,整個人完全放棄了防禦姿態,順著濕滑的二樓長廊木地板,狼狽而迅速地向後翻滾而出。
「噗噗噗!」
雨絲的這必殺三劍全部刺空,鋒利的軟劍毫無阻礙地扎進了樓梯後方那根水桶粗細的楠木大柱內,齊柄而入。
「躲?你以為在這小小的茶樓裡,你能躲到哪裡去?」
雨絲一聲怒喝,手腕一轉一抽,將軟劍自木柱中拔出,緊隨其後,身形一躍便跨上了二樓的廊道。
然而,就在她雙足剛剛落地的剎那,屏風後方突然傳來了一聲沉悶的重物墜落聲。
「匡當——!」
那是阿阮用短刀割斷了牽引鐵架的麻繩。二樓茶室中央,那一尊原本懸掛在炭火盆上方、由厚重紅銅打造、此時正發出劇烈沸水滾動咕嚕聲的幾十斤大銅水壺,失去了懸索的拉扯,在重力的作用下如隕石般重重地砸在了下方燒得通紅的紅石炭火盆上。那火盆中燃燒的,正是北疆出產、耐燒且溫度極高的精選硬木炭,此時正散發著乾熱刺骨的暗紅色火光。紅銅壺底與燒紅的木炭猛烈撞擊,在一瞬間發出沉悶的金屬變形聲。
「轟——!」
高溫的紅石炭遇見了滾燙的沸水,瞬間發生了劇烈的水火相剋之變。滾水沖刷著紅炭,高熱引發了氣體的急劇膨脹,巨大的水汽在電光石火間內爆發開來,化作了一股鋪天蓋地的白色蒸汽浪潮,向著四周瘋狂擴散。
更為致命的是,燕十三在戰前預先鋪設在火盆四周、摻雜了松脂、砒霜以及幾十種毒草混合製成的「雨落無聲」毒粉,在接觸到這股劇烈上升的高溫水汽的剎那,被高熱瞬間引燃並迅速汽化,融進了這股慘白的水蒸氣中。
「嘶嘶嘶——」
滾燙的水蒸氣夾雜著無色無味卻劇毒無比的汽化毒素,如同一頭白色的巨獸,在半個呼吸內便將整個二樓長廊與茶室徹底籠罩。原本能見度極低的環境,此時更是變得白茫茫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咳,咳咳!」
雨絲猝不及防之下,深深地吸入了一大口混雜著高溫與毒素的空氣。
她面色大變,剛想運氣提速衝破這片迷霧,卻突然發現,自己丹田內的真氣在這一瞬間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冰牆,氣血停滯不前。她的肺腑深處傳來一陣陣如千萬隻螞蟻啃食、如烈火灼燒般的劇烈痛楚,原本輕盈無比的身法在毒素的蔓延下變得無比沉重,雙腿猶如灌了鉛一般沉重無力。她的氣管與肺泡被毒素大肆灼燒,幾乎失去了交換氣息的功能。
「有毒!是『雨落無聲』!」
雨絲驚駭欲絕。這種毒藥是聽雨樓內部的秘藥,她自然知道其厲害之處。這種毒藥最可怕的地方就在於它能借助水汽在極短時間內通過毛孔與呼吸侵入經脈。
她連忙撕下衣袖,死死地掩住口鼻,強行封閉了自己的呼吸,右手指尖飛速點擊自己胸口的大椎、神藏、靈墟等幾處大穴,企圖強行鎖住毒素的擴散。然而,她的手指此時已經開始微微麻木顫抖,內勁運轉不靈,點穴的效果微乎其微,毒素依然順著血液瘋狂地湧向她的心脈。
此時,水霧濃厚無比,四處都是沸水激盪的沙沙聲,她不僅視線完全受阻,就連聽覺也大打折扣,根本無法判斷燕十三的身影所在。
「燕十三!你這個背叛組織的卑鄙小人!有種就出來跟我正面對決!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你也配當聽雨樓的刺客?」
雨絲一邊咳著帶有黑血的唾沫,一邊瘋狂地舞動著薄蟬軟劍。凌厲的劍氣雖然將身前的水霧暫時撕裂,但在她體力流失、手腳發軟的情況下,這綿密的劍網此時已出現了無數道漏洞,根本無法形成有效的防禦。
而在濃重的水霧深處,燕十三已經緩緩地站起身來。
阿阮在戰前便將唯一的解藥讓他服下,這也是他敢於引燃毒霧的底氣。他手持短刀,冷冷地看著在霧氣中如無頭蒼蠅般瘋狂揮劍的白色身影,眼眸中沒有絲毫的憐憫。
「刺客的對決,只看生死,不談手段。」燕十三那低沉沙啞的聲音,在白茫茫的霧氣中飄忽不定,猶如自九幽深淵傳來的索命低語。
場景六:鏡光晃眼,一刀封喉
雨絲此時的心態已經徹底崩潰。
她的雙眼被高溫的水汽熏得本能流淚,加之毒素攻心,眼前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白芒。她體內的真氣已經渙散得不足兩成,每一次試圖調動真氣,心脈處便會傳來一陣絞痛。
「出來!你出來啊!你這個殘廢,懦夫!」雨絲歇斯底里地嚎叫著,手中的軟劍早已失去了先前的法度,只剩下本能的胡亂劈砍。
「轟隆隆——!」
就在這時,茶樓外面的天空中,突然炸響了一聲自入夏以來最為驚天動地的巨雷。這雷聲震耳欲聾,彷彿要將整棟搖搖欲墜的聽雨軒徹底震塌。
伴隨著雷鳴,一道粗壯無比、亮如白晝的巨大閃電劈開了漆黑的夜空。
慘白刺眼的電光透過二樓殘破的雕花窗櫺,斜斜地照進了瀰漫著濃重水霧的茶室之內。
就在電光照亮水霧的電光石火間,一直隱匿在暗處、藉著算盤計算光線折射角度的阿阮,猛地拉動了手中的一根細線。那粗糙且割手的麻繩繩索在強大的拉扯力下,幾乎割裂了她嬌嫩的掌心皮肉,滲出絲絲血跡。但她此時銀牙緊咬,雙眸圓睜,白皙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顯得青白突兀。這面銅鏡懸掛的高低與方位,早已被她用「勾股」籌式推演了無數遍,雷電落下的軌跡與窗戶的交點,正是唯一的強光源。她感受著手中麻繩的粗糙質感與割裂手掌的熱辣刺痛,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必須為死去的父親和老黃報仇!
「嘎吱。」
懸掛在茶室一角、原本被一塊黑布覆蓋的青銅古鏡被瞬間扯掉布匹,並在細線的牽引下微調了兩分角度。這面經過特殊打磨、呈微凹面狀的青銅鏡,將迎面照入的慘白閃電強光,在半空中進行了匯聚與回射,以一個極其刁鑽且精確的折轉角度,精確無誤地投射到了雨絲的雙眼上。
「啊——!」
雨絲猝不及防之下,雙眼直接迎上了這道被放大了數倍的刺眼強光。鋪天蓋地的白芒瞬間刺穿了她的視網膜,劇烈無比的灼燒感讓她發出一聲悽慘的尖叫,雙眼短暫失明,本能的淚水奪眶而出。
「瞬息斬!」
水霧深處,那一聲如同死神宣判般的冰冷低語,終於在雷聲的餘音中響起。
「嗤!」
一道筆直、漆黑、沒有任何破風聲的刀芒,在水霧中一閃而逝。
雨絲只聽到一聲極其輕微、鞋底擦拭濕冷木地板的摩擦聲。隨後,她感到自己的脖頸處,傳來了一股冰冷、滑膩且極其鋒利的觸感。
那是「聽雨」短刀的刀刃。
燕十三的身形不知何時已切入了她的近身死角。他的左肩還在流血,右手虎口撕裂,但他的右手腕力在這一瞬間爆發出了他生平最極致的速度。
刀鋒劃過。
雨絲的尖叫聲在瞬間戛然而止。
她圓睜著那雙在短暫失明中漸漸恢復光明的雙眼,驚恐地看著近在咫尺、面無表情的燕十三。
她張了張嘴,試圖說些什麼,但喉管已經被徹底割斷,只發出了一串沉悶的「咕嚕」聲。大量黑紅色的鮮血從她的喉口噴湧而出,將她胸前的白衣染成了一片慘烈。
「當啷。」
薄蟬軟劍無力地掉落在地上。
雨絲的身子晃了晃,隨後如同推倒的牌樓,重重地倒在了一樓樓梯口的血泊中,再也沒有了聲息。
二樓的長廊上,水霧在狂風的吹拂下,漸漸從殘破的窗戶中散去。
燕十三手持短刀,身形微微有些搖晃。他用袖子擦掉臉上的水汽與鮮血,轉過身,看著從木屏風後緩緩走出的阿阮。
阿阮雙手緊緊地抱著紫竹算盤,臉上滿是冷汗,但看著倒下的雨絲,她終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