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雨風雲錄
55 章:暴雨初停戰無情

55 章:暴雨初停戰無情

第 55 章 - 暴雨初停戰無情

狂風捲過,將太和殿前廣場上凝聚的硝煙生生撕裂。

暴雨此時已然初停,但天空中層層疊疊的黑雲卻壓得更低,宛如一面沈重的生鐵巨盾高懸在紫禁城上空。空氣中充斥著大雨沖刷不去的血腥味與硫磺焦臭,地面的漢白玉石磚縫隙裡積滿了血水,在微弱的雷光下折射出暗紅色的冷光。

午門已破,聯軍的喊殺聲如潮水般從甬道處漫延進來。

然而,在這片廣闊得令人心驚的太和殿廣場中央,所有的喧囂卻在這一瞬間,被一股近乎死寂的殺意生生截斷。

因為,在通往太和殿那白玉石階的最底端,正靜靜地立著一排黑色的身影。

那是聽雨樓最後的二十四名金牌死士。

他們人人手握長劍,面戴墨燕面具,在狂風中宛如一尊尊沒有生命的石雕。而在這二十四名死士的最前方,一名身穿純黑絲質緊身長衫、雙臂修長的男子,正負手而立。

聽雨樓第一金牌刺客,代號「雨神」——姬無情。

他的面容依舊陰柔、清秀,但卻比這雨後的白玉石階還要蒼白。他那雙細長的手指在袖口下隱隱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青色,那是長年修煉陰毒功夫留下的印記。在他身側,那一柄薄如蟬翼、抹有見血封喉毒液的「雙刃窄劍」,正安靜地斜插在灰色絲帶上。

燕十三右手倒提著那柄無鋒的玄鐵戒刀,大步從甬道口走了出來。

他的步履很沉,每一步都在泥水裡留下一個清晰的腳印。他的左肩胛骨處纏繞的黑布已經被血水浸透,那股西域「避水蛇毒」依然在他經脈中肆虐,冰冷麻木的感覺正緩展開來。但他那隻與戒刀死死綁在一起的右手,卻依然穩如鐵鑄。

阿阮、阿吉與林鐵衣率領的大軍,此時在燕十三身後數十丈外停了下來。

這是一場屬於聽雨樓的宿命對決,也是新舊秩序交替前最冷冽的一關。

「燕十三。」

姬無情看著走近的青年,那尖細、輕柔的聲音在風中傳開,宛如毒蛇在耳邊吐信,令人不寒而慄:

「你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但我很失望。」

姬無情指了指燕十三那隻與玄鐵戒刀綁在一起的右臂,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冰冷的嘲諷:

「在聽雨樓時,我教過你,刺客的刃,唯快不破。」

「你如今右手經脈凍廢,只能靠肩膀與手肘帶動這柄沈重無鋒的戒刀。出招發力時,你不得不以左手按壓刀底輔助,但為了彌補你左手殘缺小指造成的托底受力不均,你的刀尖在出招尾端會向上偏斜二分。」

姬無情緩緩拔出了身側的窄劍。

窄劍出鞘,沒有一絲聲音,但在陰暗的雷光下,薄如蟬翼的劍身卻折射出了一道令人眩暈的冷芒。

「你的刀法,我早已在少室山大會上看透了。」

姬無情手腕一抖,窄劍在空中畫出一圈極細的弧度,劍尖指向燕十三的心口:

「偏斜二分的出刀勁路,在極速的刺客面前,就是最致命的死角。燕十三,今日你的『瞬息斬』,快不過我的劍。」


燕十三沒有說話。

他的那雙死魚眼在昏暗的天空下顯得極冷,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只有一抹看透萬物的平靜。

「唰——!」

就在下一個瞬間,兩人的身形在同一時間,募地動了。

姬無情的身形快得如同一抹掠過水面的黑色燕影。他踩著聽雨樓最上乘的步法「避影步」,在滿地積水的白玉廣場上急速滑行,甚至沒有帶起一片水花。

他手中的窄劍在空中猛地一顫。

「雨落無聲——!」

漫天的劍芒在此時化作了無數道極細的銀色絲線,夾雜著零星落下的雨滴,以一種鋪天蓋地的氣勢朝著燕十三籠罩而來。那劍意綿密陰冷,透過雨滴的折射,甚至在大理石地面的水坑裡,投射出了數百個虛幻的刺擊點。

燕十三右手玄鐵戒刀橫在身前。

他沒有退避。在身負重傷、毒素蔓延的劣勢下,退,便是死。

他右腳在濕滑的地面上狠狠一踩,踩裂了一塊漢白玉石磚,藉著那股剛猛的反震力,單手使重刀,自下而上,猛地一記斜劈!

這不是刺客那追求靈巧的刺,這是大戰場上力劈乾坤的重刀!

「當!當!當!當——!」

密密麻麻的火星在雨幕中炸裂。

兩人在大雨沖刷的廣場上,展開了最為驚心動魄的近身搏殺。姬無情的窄劍法刁鑽極速,每次與玄鐵戒刀相撞,都藉著反彈之勢在空中變軌,劍尖如跗骨之蛆,直奔燕十三左肩、心口、咽喉等致命要害。

而燕十三則完全憑藉著肩膀與肘關節的旋轉,將那柄三十二斤重的戒刀,舞得風雨不透。

然而,十招過後,實力的天平開始不可避免地傾斜。

燕十三的呼吸變得極為沉重,他的每一次發力,左肩胛骨處都傳來骨骼摩擦的刺耳咔嚓聲,避水蛇毒更是讓他右臂的肌肉漸漸麻木發木,甚至連翻轉戒刀都變得有些遲滯。

更為致命的是,正如姬無情所言,燕十三在出刀的尾端,因為左手殘缺小指托底造成的發力偏差,刀尖確實會不由自主地向上偏斜二分。

這微不足道的偏斜,在尋常宗師眼裡或許無法捕捉,但對於將殺人演練成算術的姬無情來說,卻是一條無法掩蓋的出招規律。

「你太慢了!」

姬無情在雨中發出一聲刺耳的冷笑。

在燕十三一記重刀劈落、收刀防禦的瞬息之頃,姬無情身形詭異地一縮,窄劍順著燕十三戒刀向上偏斜二分的刀路死角,如同一抹冷冽的光,精確地刺入了燕十三的右肋!

「噗嗤!」

窄劍刺破了皮肉,鮮血順著劍身激射而出。

若非燕十三在最關鍵的毫釐間施展「避影步」橫移了半寸,這一劍便已直接刺穿了他的氣海大穴。

燕十三身形一晃,倒退了三步,玄鐵戒刀插入地面,這才穩住了身形。

他的右肋處,被窄劍留下一道三寸長的傷口,黏稠的黑血順著大雨流下,將他身上的灰色布衣染成了一片慘烈之色。

「大局已定。」

姬無情站在雨中,手持窄劍,任由暴雨沖刷著劍尖的血跡。他面無表情地看著燕十三:

「燕十三,你的瞬息斬,已經死了。」


「燕大哥!」

遠處,阿阮看著受傷倒退的燕十三,雙手死死地抓著算盤,指關節因為極度用力而泛白。

她的眼眶通紅,腦海中的大衍術算公式在瘋狂轉動。她死死盯著姬無情那一身在風雨中飄動的黑袍,以及他那雙在雷光下有些折射的窄劍,突然大聲呼喊道:

「燕十三!三步!兩息!他的窄劍雖然極速,但在大雨折射光線下,每次出劍的末梢,劍尖會因為風速微微右偏分許!那也是他的盲區!」

姬無情面色一沉,冷冷地瞥了遠處的阿阮一眼:

「聒噪。」

他沒有再給燕十三任何喘息的機會,身形再次暴起,手中的窄劍帶著全部的內力,在空中劃出了一道致命的長虹,直刺燕十三的心口。

這一招,他凝聚了生平的功力,勢要將燕十三一劍穿心!

面對姬無情這石破天驚的絕殺一擊,燕十三站在原地,卻緩緩合上了雙眼。

在他的腦海中,此時沒有了漫天的雨水,沒有了呼嘯的雷聲,只有那一張精細的拓紙——上面記錄著自己出刀時,那偏斜二分的出刀勁力刀路。

「偏斜二分,是殘缺。」

「但殘缺……亦是人算的一部分。」

「姬無情,你算盡了天下,卻算錯了一件事。」

「我從不否認我的殘缺。」

就在窄劍離他心口僅有三寸的極限瞬間,燕十三募地睜開了雙眼。

他的右手沒有去格擋刺向心口的窄劍,反而以一種極其詭異、甚至有些彆扭的姿勢,將右臂向外翻轉了二分。

這原本會因為左手殘缺小指托底而導致刀尖向上偏斜二分的致命慣性,在這一瞬間,因為燕十三主動的翻轉,竟然在半空中,修正成了絕對的筆直!

反向預判!

姬無情原本鎖定燕十三偏斜二分死角的那一劍,在這一瞬間,瞬間失去了目標!

「什麼?!」

姬無情瞳孔驟然一縮,臉上露出了自交戰以來,最為驚恐的神色。

然而,他此時招式已然用老,身形處於全力衝刺的惯性之中,在空中根本無法做出第二次調整。

「瞬息斬——!」

燕十三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沈的暴喝。

那柄無鋒的玄鐵戒刀,帶著力劈乾坤的剛猛霸烈之勁,精確無誤地在空中掠過了姬無情那毫無防護的咽喉。

「噗嗤!」

利刃切入皮肉與喉管的沈悶聲響起。

姬無情的身形在空中募地一滯。

他手中的窄劍,在離燕十三心口僅剩半寸的地方,軟綿綿地下墜,當啷一聲掉在了泥水裡。

「你……竟然……利用……」

姬無情雙眼圓睜,死死地盯著燕十三,面部肌肉因為驚恐與極度痛苦而扭曲。他那一對細長的手指試圖去抓自己的喉嚨,但黏稠的鮮血卻止不住地從他的指縫中激射而出。

他那張陰柔、蒼白的面容上,在生命最後一刻,殘留著無盡的震撼與不敢置信。

隨後,他龐大的身軀撲通一聲,重重地砸在了泥水裡,激起了一大片污濁的血水,氣絕身亡。

聽雨樓第一金牌刺客,代號「雨神」——姬無情,伏誅!

「姬大人死了!姬大人死了!」

城牆馬道上,殘存的聽雨樓死士眼見姬無情伏誅,個個面色慘白,原本就有些崩潰的鬥志在這一瞬間徹底瓦解。

「逃啊!」

死士們紛紛丟下了手中的長劍,在雨中瘋狂地四處奔逃。

燕十三用右手將玄鐵戒刀在衣服上抹了抹,平復了一下體內劇烈震盪的真氣。他轉過頭,看著前方那扇高聳、緊閉的太和殿白玉大門。

國賊顧維楨,就在裡面。

「大軍守衛廣場。」

林鐵衣長劍高舉,大聲下令:

「燕十三,去吧,我們為你守著這片廣場!」

燕十三點了點頭,拖著玄鐵戒刀,一步步,朝著太和殿的台階走去。雷電在他頭頂的天空中瘋狂閃爍,照亮了他那有些蹣跚、卻無比堅定的背影。

章末留言

登入 後即可留言;未登入仍可閱讀全部留言。

暴雨初停戰無情 — 聽雨風雲錄 | NovelSi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