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隻身拜山踏名門
第 38 章 - 隻身拜山踏名門
一、中原春曉,算盤清算
豫州的春意,是從麥田裡的那一抹新綠開始的。
官道兩側的泥土已經開始解凍,散發出淡淡的泥腥氣。微風吹過,雖然還帶著些許春寒,但已經沒有了北方那種刀割般的痛感。然而,這片本該生機勃勃的土地上,放眼望去,卻滿是面容枯槁、衣衫襤褸的流民。他們扶老攜幼,木然地走在泥濘的官道上,乾癟的肚子裡發出飢餓的哀鳴。
路旁的一棵老槐樹下,燕十三牽著瘦馬,靜靜地立在陰影裡。
阿阮坐在一塊平整的青石上,懷中抱著那把紫竹算盤。她的手指在有些磨損的算珠上飛快地撥弄著,發出「噠噠噠」一連串急促而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春曉裡顯得格外清晰。
「清風鎮,良田共計三千四百二十一畝。」阿阮沒有抬頭,目光緊緊盯著在泥地上劃出的數字,聲音平靜而冰冷,「其中三千畝,在過去的五年裡,被『鐵線拳』掌門洪震威以債抵田的名義強行霸佔。清風鎮原本有一千二百戶佃農,如今有九百多戶變成了無地可耕的流民。他們每年辛辛苦苦種出來的麥子,有七成要作為租金交給鐵拳山莊。」
「鐵拳山莊拿到這些糧食和地租後,會留下三成作為門派開銷,餘下的七成,則會換成白銀,通過漕運送往少林寺。」阿阮的手指猛地一按,算盤上的算珠瞬間歸位,發出一聲清脆的「啪」聲。
「少林寺的香火錢,有很大一部分就是這樣來的。洪震威用這筆黑金換取了少林俗家外府的名分。有了少林的庇護,地方官府對他的強佔良田、魚肉鄉里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那些被逼得家破人亡的農戶,上告無門,只能在飢寒交迫中等死。」
燕十三按著腰間的刀柄。此時,他的右手已經被雪白的布條死死地纏在烏黑的刀柄上,布條的縫隙裡隱隱能看到乾涸的血跡。他的眼神冷冽得沒有一絲溫度。
「名門正派,慈悲為懷。」燕十三吐出這八個字,語氣中滿是毫不掩飾的諷刺。
「洪震威的外號叫『鐵臂金剛』,一手鐵線拳在豫州名氣極大。」阿阮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將算盤收回布包裡,「他的山莊就在前面五里處的鐵拳山。燕十三,我們真的要直接打上去嗎?他手下有上百名武裝弟子,而且……正道盟的剿魔令剛發布,各大派肯定都在盯著我們。」
「盯著又如何?」燕十三牽著馬往前走去, 他的 腳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走得極穩,發出沉悶的沙沙聲,「顧維楨和正道盟想用剿魔令把我逼入死角,銷毀通敵的鐵證。如果我們繼續躲藏,只會讓他們牽著鼻子走。」
他轉過頭,看著阿阮,斗笠下的雙眼亮得駭人。
「既然他們想剿魔,那我就做一回魔。洪震威是少林在山下的爪牙,我要讓整個中原江湖知道,這把短刀,已經架在他們的脖子上了。」
阿阮看著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我已經核算好了鐵拳山莊所有的田契和高利貸帳目。只要你砸碎洪震威的拳頭,我就把他的底底在清風鎮百姓面前曬個乾乾淨淨。」
初春的朝陽從東方升起,將兩人的影子在泥濘的官道上拉得極長。
二、山莊之前,長刀叩門
鐵拳山莊,宏偉得像是一座小型城池。
紅漆大門高達兩丈,門口兩隻巨大的漢白玉石獅子威風凜凜,大門上方懸掛著一塊黑漆金字的大匾,上書「鐵拳無敵」四個大字,那是二十年前少林寺前代方丈親筆所題。山莊依山而建,白牆黑瓦的殿宇重重疊疊,隱隱有著武者操練的呼喝聲從高牆內傳出來。
此時,紅漆大門緊閉。大門前的台階上,站著八名身穿灰色短打、腰扎紅腰帶的鐵線拳弟子。他們個個神色警惕,手裡按著齊眉鐵棍,目光在石階下來往的行人身上掃視。
燕十三隻身一人,緩緩走上了台階。
他依舊戴著那頂寬大的斗笠,身上的麻布斗篷在風中獵獵作響。他的右手始終藏在斗篷下,左手則隨意地垂在身側。
「站住!幹什麼的?」領頭的弟子一聲厲喝,手中的鐵棍「噹」的一聲重重地頓在石階上,震得碎石亂飛,「鐵拳山莊重地,閒雜人等滾開!」
燕十三在距離石階頂端還有五步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他伸出左手,緩緩地拉下了自己的斗笠,露出一張因為失血和長途跋涉而顯得有些憔悴、卻冷硬如鐵的臉。隨後,他用左手掀開了身上的斗篷。
那一瞬間,守門的八名弟子眼睛猛地縮緊。
他們看見了燕十三的右手。
那隻右手被厚厚的白布條一圈圈地纏繞著,白布條上浸透了乾涸的暗紅色血跡。而在白布條的最核心,死死地勒著一柄窄刃短刀的黑色刀柄。刀未出鞘,烏黑的刀鞘就那樣怪異地橫在他的右臂下方,彷彿是他身體上生長出來的一根黑色骨刺。
「燕……燕十三!」領頭的弟子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雙腿甚至有些控制不住地哆嗦起來。
剿魔令發布以來,這個名字已經成了中原江湖上最恐怖的夢魘。尤其是三天前,飛鷹谷傳來消息,鐵線拳派去的十幾個好手,在一瞬間被這個魔頭廢去了雙手手筋,連一招都沒接下。
「快!快報掌門!魔頭來了!」
幾名弟子慌亂地大喊,其中兩人轉身就想往大門裡跑,而剩下的六人則咬著牙,揮舞著齊眉鐵棍,劈頭蓋臉地朝燕十三砸了下來。
燕十三沒有退。
他的右手經脈廢去,手腕無法發力,這意味著他無法像以前那樣,用手腕的抖動來變幻刀路,也無法使出那招能在一瞬間封喉的「瞬息斬」。
但是,他有手臂,有肩膀,有腰腹。
「呼——!」
燕十三腳下一步踏出,身形如同一道鬼魅的灰色影子,在鐵棍的破空聲中一閃過過。這正是他改良後的「避影步」,重心放得極低,身子幾乎貼著地面滑行。
三根鐵棍擦著他的衣角砸在空處,石階上頓時碎石飛濺。
就在鐵棍落空的電光石火之間,燕十三已經突入到了三名弟子的身前。他沒有拔刀,甚至沒有解開右手纏繞的布條,而是直接用右臂上的烏黑刀鞘作為兵刃。
「砰!砰!砰!」
三聲沉悶的肉體撞擊聲接連響起。燕十三以肩肘帶動右臂,刀鞘在空中劃出三道極短、極快的直線,精確無誤地砸在三名弟子的手肘關節處。
伴隨著一陣骨骼碎裂的脆響,三名弟子慘叫一聲,手臂軟綿綿地耷拉了下來,手中的鐵棍「噹啷」落地。
剩下的三名弟子驚恐萬分,揮棍再砸。燕十三腰部一擰,左手殘缺小指的手掌在其中一人的鐵棍上一拍一借力,身形再度偏斜,以一種極其怪異的扭曲姿勢繞到了三人身後。
刀鞘橫掃。
「嚓、嚓、嚓!」
刀鞘的末端重重地抽在他們的膝蓋彎處,三名弟子悶哼一聲,雙雙跪倒在石階上,再也爬不起來。
從燕十三出手到八名守衛全部倒地,不過是短短三個呼吸的時間。
燕十三看著緊閉的紅漆大門,右手微抬,烏黑的刀鞘在布條的束縛下直直地指向大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左肋的傷口隱隱傳來一陣撕裂的劇痛,但他面無表情。
「開門。」他看著大門,輕聲說道。
大門內一片死寂,隨後,傳來了一陣沉重而雜亂的腳步聲。紅漆大門,在一陣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中,緩緩向兩側打開。
三、演武前庭,鐵線拳陣
紅漆大門後,是鐵拳山莊寬闊的演武前庭。
前庭地面全是由一尺見方的青石板鋪就,此時,這裡已經密密麻麻地站了上百名鐵線拳弟子。他們個個神色掙扎,手裡拿著各式兵刃,將前庭圍得水泄不通。而在這些弟子的最前方,擺著一張高大的紫檀木太師椅。
太師椅上,坐著一個身形如同一座鐵塔般魁梧的老者。
老者年約六旬,鬚髮皆白,卻精神鑠鑠。他的一雙手臂粗壯得驚人,比常人的大腿還要粗上一圈,上面青筋暴起,皮膚呈現出一種金屬般的暗灰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雙臂上各套著九個厚重的玄鐵銬環,隨著他的呼吸,銬環互相碰撞,發出「鐺鐺」的低沉金屬聲。
這老者,正是鐵線拳掌門,「鐵臂金剛」洪震威。
燕十三牽著瘦馬,面無表情地踏入了大門,阿阮緊跟在他的身後,背著布包,雙眼死死地盯著洪震威。
「燕十三!」洪震威坐在太師椅上,雙目如電,死死地盯著燕十三那隻綁著短刀的右手,嘴角露出一抹殘忍而譏諷的笑意,「你這朝廷通緝的賣國賊,聽雨樓的喪家之犬,居然敢主動送上門來!你當真以為,殺了陸將軍,這天下就沒人治得了你了嗎?」
「洪震威。」
燕十三沒有理會他的威脅。他站定身子,左手按在腰間的刀鞘上,聲音冷漠地在演武場上空迴盪,「你霸佔清風鎮良田三千畝,逼死佃農一百三十戶,每年將五萬兩黑金送往少林,以求庇護。這筆帳,你認不認?」
此言一出,演武場上的鐵線拳弟子們頓時發出了一陣騷動。不少人面面相覷,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洪震威的臉色沉了下去,眼中殺機暴漲。他猛地一拍太師椅的扶手,整張椅子頓時四分五裂,碎木飛濺。他站起身來,雙臂一振,十八個玄鐵銬環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鳴。
「黃口小兒,竟敢在此信口雌黃!」洪震威怒喝道,「我鐵拳山莊的產業,皆是本座行俠仗義、地方士紳感念恩德所贈!你一個通敵賣國的魔頭,為了掩蓋自己的罪行,居然想往本座和少林寺頭上扣黑鍋!簡直是白日做夢!」
他轉過頭,看著周圍那些有些動搖的弟子,大聲吼道:「眾弟子聽令!剿魔令在此,殺此魔頭者,賞銀萬兩,推薦入少林修行上乘武功!布鐵絲拳陣,將這魔頭給本座亂刀分屍!」
「殺——!」
聽到「少林修行」和「賞銀萬兩」,弟子們眼中的慌亂瞬間被貪婪所取代。數十名核心弟子大喝一聲,身形展動,瞬間將燕十三與阿阮包圍在中央。
他們的站位極有條理,前排弟子雙臂橫架,鐵環撞擊;後排弟子則手持長槍短刃,伺機突刺。十八個玄鐵銬環在空中舞動,連成了一片黑壓壓的鐵網,空氣中瀰漫著刺耳的金屬爆鳴聲。
這正是鐵線拳的成名陣法——鐵絲拳陣。
阿阮退到了演武場的角落裡,她死死地抱著懷中的布包,嘴唇咬得發白。她看著那密不透風的陣網,心中默默計算著弟子們的站位與移動規律,但這一次,她知道自己幫不上忙,一切只能靠燕十三那柄綁在手上的刀。
燕十三站在陣中央。
春風吹過,吹散了他額前的黑髮。他微微閉上眼睛,聽著周圍那雜亂卻又帶著某種規矩的鐵環撞擊聲,體內那乾涸的真氣,開始在殘破的經脈中瘋狂地流動起來。
「少林俗家……」燕十三低聲呢喃,右手微微一震。
「刷——!」
一道烏黑的寒光,終於在演武場上亮起。短刀「聽雨」,出鞘。
四、短刀畸出,刀斷鐵環
戰鬥,在一瞬間爆發。
「喝——!」
三名鐵線拳弟子率先發難,他們的身形高高躍起,雙臂上的鐵環帶著刺耳的呼嘯聲,直奔燕十三的頭顱砸落。與此同時,兩柄長槍從他們的襠下毒蛇般刺出,直取燕十三的雙腿。
燕十三沒有躲避。
他的右手經脈廢去,手腕無法轉動,這意味著他無法像以前那樣,用手腕的抖動來變幻刀路,也無法使出那招能在一瞬間封喉的「瞬息斬」。
但是,他有手臂,有肩膀,有腰腹。
「呼——!」
燕十三腳下一步踏出,身形如同一道鬼魅的灰色影子,在鐵棍的破空聲中一閃而過。這正是他改良後的「避影步」,重心放得極低,身子幾乎貼著地面滑行。
三根鐵棍擦著他的衣角砸在空處,石階上頓時碎石飛濺。
就在鐵棍落空的電光石火之間,燕十三已經突入到了三名弟子的身前。他沒有拔刀,甚至沒有解開右手纏繞的布條,而是直接用右臂上的烏黑刀鞘作為兵刃。
「砰!砰!砰!」
三聲沉悶的肉體撞擊聲接連響起。燕十三以肩肘帶動右臂,刀鞘在空中劃出三道極短、極快的直線,精確無誤地砸在三名弟子的手肘關節處。
伴隨著一陣骨骼碎裂的脆響,三名弟子慘叫一聲,手臂軟綿綿地耷拉了下來,手中的鐵棍「噹啷」落地。
剩下的三名弟子驚恐萬分,揮棍再砸。燕十三腰部一擰,左手殘缺小指的手掌在其中一人的鐵棍上一拍一借力,身形再度偏斜,以一種極其怪異的扭曲姿勢繞到了三人身後。
刀鞘橫掃。
「嚓、嚓、嚓!」
刀鞘的末端重重地抽在他們的膝蓋彎處,三名弟子悶哼一聲,雙雙跪倒在石階上,再也爬不起來。
從燕十三出手到八名守衛全部倒地,不過是短短三個呼吸的時間。
燕十三看著緊閉的紅漆大門,右手微抬,烏黑刀鞘在布條的束縛下直直地指向大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左肋的傷口隱隱傳來一陣撕裂的劇痛,但他面無表情。
「開門。」他看著大門,輕聲說道。
大門內一片死寂,隨後,傳來了一陣沉重而雜亂的腳步聲。紅漆大門,在一陣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中,緩緩向兩側打開。
五、鐵臂金剛,反手挑筋
洪震威看著滿地的廢人,老臉上的肌肉在瘋狂地抽搐。
他沒有想到,一個右手已廢、身受重創的聽雨樓叛徒,居然能用這種近乎自殘的畸形刀法,在短短半柱香的時間內挑翻他大半個山莊。
「好!好一個燕十三!」洪震威怒極反笑,他一步步走下石階,腳下的青石板在他沉重的步伐下紛紛碎裂,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響,「本座苦練鐵線拳四十年,雙臂已達刀槍不入之境。今天,本座就用這雙鐵臂,生生砸碎你這柄短刀!」
「哈——!」
洪震威一聲暴喝,身形防線向前衝出。他那魁梧的身體此時卻快得如同一顆出膛的炮彈,雙臂交錯,十八個玄鐵銬環在空中發出一聲震耳輿聾的爆鳴,帶著萬鈞之力,直奔燕十三的胸口砸落。
空氣在這一瞬間彷彿都被砸得凹陷了下去,發出一陣沉悶的音爆聲。
燕十三雙眼微瞇。
他能感覺到洪震威這一拳中所蘊含的恐怖勁力。那是苦練了四十年的外家頂峰力量,絕非那些普通弟子可比。如果正面硬接,他這柄短刀怕是會被直接震飛,而他的右臂也會被震得粉碎。
「避影步!」
燕十三腳下一步踏出,身子以一個極其怪異的角度向左側偏斜。
「轟——!」
洪震威的雙拳擦著燕十三的衣角砸在地上。一尺厚的青石板瞬間被砸出了一個直徑三尺的深坑,碎石如同子彈般向四周飛射,打在燕十三的斗篷上,發出劈裡啪啦的悶響。
一拳落空,洪震威沒有絲毫遲滯,右臂一抬,化作一記鐵鞭,橫掃燕十三的脖頸。玄鐵銬環在空中帶起了一道黑色的殘影。
燕十三此時舊傷發作,左肋的劇痛讓他的動作慢了半分。他來不及躲避,只能將右手橫在身前,用短刀「聽雨」的刀鞘橫著擋了上去。
「當——!」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在演武場上空炸響。
燕十三隻覺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順著刀鞘傳來,他的右臂一陣劇烈的麻木,骨骼發出刺耳的呻吟聲。他的身體被這股巨力震得向後滑行了十幾步,在地面上留下了兩道深深的犁溝。
「噗——!」
燕十三喉嚨一甜,一口鮮血猛地噴了出來,將面罩染得一片通紅。他的左肋處,鮮血如注般湧出,將白布染成了一片刺眼的紅。
「哈哈!魔頭,你的手廢了,看你還能擋幾拳!」
洪震威狂笑一聲,得勢不饒人,身形再次逼近。他的雙拳化作一片密不透風的鐵幕,每一拳都帶著碎石斷金的力量,劈頭蓋臉地朝燕十三砸了下來。
燕十三步步敗退。
在洪震威那狂暴的外家力量壓制下,他只能憑藉著怪異的步法勉強閃避。他的呼吸越來越沉重,視線也開始有些模糊,左肋處的失血讓他的體力在瘋狂地流失。
角落裡,阿阮的十指死死地扣在算盤上,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看出了燕十三的困境。他的右手無法旋轉發力,這意味著他無法用巧勁去化解洪震威的重拳,只能被動地承受反震。
「子位偏三,午位不足……」阿阮在心裡瘋狂地計算著洪震威出拳的軌跡與重心變化。洪震威的拳法雖然剛猛,但因為雙臂套著沉重的玄鐵環,每一次出拳的收招處,重心都會有一絲極其微小的偏差。
「燕十三!他的下盤!在他起左拳的瞬間,他的右腳腳踝會往內偏三分!」阿阮突然大聲喊道,清脆的聲音在溫和的春風裡顯得格外清晰。
洪震威聽到喊聲,臉色一變,一記重拳直奔阿阮的方向砸去:「臭丫頭,找死!」
就是這一瞬間的分神。
燕十三那雙冰冷的眼睛裡,陡然爆發出一抹刺眼的精芒。
「呼——!」
燕十三沒有退避,反而迎著洪震威的重拳衝了上去。在洪震威的鐵拳即將砸中他胸口的電光石火間,燕十三的身子猛地矮了下去,整個人貼著地面向前滑行。
這是一個違背常理的進攻姿勢,將自己整個背部和頭部都暴露在了敵人的重拳之下。
「死吧!」洪震威狂吼一聲,砸落的鐵拳猛地加速。
然而,燕十三的右臂,此時卻以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角度扭曲了起來。
因為手腕被死死綁住,他無法用手腕出刀,於是他將整隻右手臂平平地貼在青石板上。他的肩膀關節發出一聲刺耳的脫臼聲,整隻右手臂竟然向外平移了半尺。
就是這半尺的偏差,讓他的短刀避開了洪震威砸落的鐵拳,精確無誤地貼在了洪震威那隻正準備發力的右腳腳踝處。
「嚓——!」
一聲極細的皮肉撕裂聲響起。
烏黑的短刀,順著洪震威腳踝處的筋絡,精確地切了進進,隨後反手一挑。
「啊——!」
洪震威發出一聲淒厲無比的慘叫,他的右腿一軟,整個人失去了重心,龐大的身體重重地砸在地上。
還沒等他掙扎著爬起來,燕十三的身影已經如同一隻受傷的灰鷹般撲了上去。他的右手被白布纏著,姿勢畸形,但他的左手卻死死地按住了洪震威的肩膀。
「起!」
燕十三一聲低喝,右臂猛地一甩。烏黑的短刀在空中劃出一道半月形的寒芒。
「鐺!鐺!」
兩聲清脆的金屬斷裂聲。洪震威雙臂上套著的十八個玄鐵銬環,被燕十三這一刀蘊含的恐怖暗勢生生震碎,碎片在空中飛舞。
刀光再閃。
「啊——!魔頭!你敢廢我!」
洪震威慘叫著在地上翻滾,他的雙手手腕上,鮮血如注般湧出。他的手筋與腳筋,在這一瞬間,被燕十三徹底挑斷。
豫州一代梟雄,「鐵臂金剛」洪震威,在這一刻,徹底變成了廢人。
演武場上,再次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洪震威在血泊中絕望的嚎叫聲在大殿前迴盪。
燕十三拄著短刀,緩緩站直了身子。他的肩膀關節有些畸形地聳拉著,那是剛剛為了出刀而強行脫臼的後果。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地上的洪震威,任由鮮血順著刀尖落在碎裂的青石板上。
「我說過。」燕十三看著他,聲音冰冷,「當年的帳,我會一筆筆跟正道盟算清楚。」
六、散契分田,震動少林
山莊的大門口,此時已經聚集了成百上千的清風鎮百姓。
他們原本聽說有魔頭來攻打鐵拳山莊,個個嚇得躲在屋裡不敢出來。但隨著山莊內傳來的哀嚎聲和鐵環碎裂的巨響,一些膽大的農戶悄悄摸到了門口。當他們看見演武場內躺倒了一地的鐵線拳弟子,以及在血泊中嚎啕大哭的洪震威時,所有人都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鄉親們!」
阿阮此時抱著一個精緻的木匣子,大步走到了演武場中央的石階上。她的聲音清脆而響亮,傳遍了整個山莊門口。
「鐵拳山莊霸佔你們的良田,逼死你們的親人!少林寺在背後為他撐腰,收受你們的血汗黑金!今天,這筆帳,我們算清了!」
說著,阿阮猛地打開了手中的木匣。
那裡面,整整齊齊地擺放著數百張蓋有官府印章的田契,以及一疊厚厚的高利貸字據(子母錢契約)。這些都是她剛剛在山莊的密室賬房裡搜出來的。
「這是清風鎮三千畝地契!這是你們簽下的子母錢高利貸契書!」阿阮從匣子裡抓出一大把契書,在空中揚了揚,隨後,從懷中摸出火折子,在眾目睽睽之下,將火苗點燃了那些紙張。
「呼——!」
微弱的火苗在一瞬間燃燒了起來,化作了一團巨大的火球。阿阮將那些燃燒著的契書隨手扔進了演武場中央的大銅鼎裡。
滾滾的黑煙帶著灰燼在春風裡飄散,火光照亮了石階下無數張震驚、難以置信、隨後漸漸變得狂喜的臉。
「地契……燒了?」
「高利貸的契書……沒了?」
一個老農看著銅鼎裡的火光,渾濁的眼淚順著他滿是皺紋的臉頰劈裡啪啦地往下掉。他猛地跪倒在地上,嚎啕大哭:「天意啊!天意啊!我那被逼死的女兒啊,你看到了嗎?鐵拳山莊倒了!」
「恩人啊——!」
成百上千的百姓紛紛跪倒在大門口,朝著石階上的阿阮和站在血泊中的燕十三拼命地磕頭。他們的哭喊聲、歡呼聲、以及謝恩聲交織在一起,直衝雲霄。
燕十三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那張因為劇痛而有些扭曲的臉上,此時隱隱多了一絲溫暖的神色。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被白布死死綁在刀柄上、滿是鮮血的右手。
這隻手,雖然畸形,雖然殘廢。
但此時,它握著的這把刀,卻比他這輩子握過的任何時候都要沉重,也都要鋒利。
他走到血泊中的洪震威身前。
洪震威此時臉色慘白,雙眼無神地看著大銅鼎裡的火光,他知道,鐵拳山莊徹底完了,少林在山下的這顆爪牙,已經被生生拔了去。
燕十三彎下腰,用洪震威身上那件華麗的金絲大氅(那是少林寺贈予俗家功臣的信物),將短刀「聽雨」上的血跡慢慢地擦拭乾淨。
「回去轉告少林。」燕十三擦乾刀刃,將短刀收回鞘中,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燕十三已經進了豫州。清風鎮只是個開始。少室山大會,我會親手挑斷空照的手筋。」
說罷,他轉過手,牽著瘦馬,走到阿阮身邊。
「走吧。」
「嗯。」阿阮背起布包,微笑著點了點頭。
兩人在成百上千百姓的歡呼聲與跪拜中,一步步走出了鐵拳山莊那宏偉的大門,踏上了前往少室山的泥濘官道。
在他們的身後,大銅鼎裡的火光依然在熊熊燃燒,將那些象徵著壓榨與黑暗的地契字據化作漫天的灰燼。而在前庭的木牆上,那張明黃色的「剿魔令」被春風吹落,掉在泥水裡,被無數雙百姓的腳踩得稀爛。
中原江湖,在這一刻,徹底被這把綁在殘手上的短刀震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