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雨風雲錄
46 章:一刀寒芒驚正道

46 章:一刀寒芒驚正道

第 46 章 - 一刀寒芒驚正道

大雄寶殿前,滾燙的香灰與殷紅的鮮血在狂風中攪拌在一起,散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腥甜。

「沈寒石,十年前本座能將你打入萬劫不復之地,今日亦能讓你神魂俱滅!」

蓮台之上,空照禪師發出一聲狂暴的怒吼。他那原本寬大的暗紅色僧袍在真氣鼓脹下高高隆起,雙腳在蓮台上一踏,整個人如同一隻巨大的血色蝙蝠,帶著刺耳的破空聲,居高臨下地朝著沈寒石飛撲而去。

他的右手在半空中化作一隻赤紅色的巨掌,掌心周圍的空氣因為極致的內力摩擦而產生了肉眼可見的扭曲白霧。

少林至高掌法——「般若禪掌」!

「空照,老夫等這一日,已經等了整整十年。」

沈寒石神色冰冷,那張帶著猙獰烙印的右臉在陽光下沒有絲毫畏懼。他手中的無回劍發出一聲清脆而長久的劍鳴,漆黑的劍身不帶一絲反光,宛如一道自深淵中升起的黑影,筆直地迎著空照的赤紅掌印刺去。

「轟——!」

劍掌相交,真氣的餘波如同實質般的波紋般向著四周瘋狂擴散。大雄寶殿前兩根直徑兩尺的漢白玉石柱在餘波的衝擊下,表面寸寸龜裂,剝落下一大片石屑。

與此同時,兩側瓦脊上,聽雨樓私兵的「裂骨弩」再度發出刺耳的機括爆鳴聲。

「嗤!嗤!嗤!」

數十支毒箭破空而下,將廣場上新俠義盟散修與戒律院武僧的戰場攪得更加血肉橫飛。少林僧兵為了剿滅叛黨,甚至連自家受傷倒地的弟子也完全不顧,弩箭無情地將那些慘叫的武僧釘死在青石板上。

「阿阮,躲好!」

燕十三的聲音在香爐後方低低響起。

他此時大半個身子都被鮮血染透,左肋骨裂處因為剛剛連續與三位掌門交手而劇烈錯位,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內臟的隱痛與鐵鏽般的血腥味。他的右手虎口處,鮮血正順著聽雨短刀的烏黑刀身緩緩滑落,滴答、滴答地落在雪地上。

但他那隻殘缺了小指的左手,依然沉穩地拉著阿阮的衣角,將她死死地按在青銅大香爐與後方漢白玉石柱所夾成的狹窄死角裡。

「十三,大鐘!」

阿阮抱著紫竹算盤,清澈的眼眸死死地盯著大殿左側鐘樓下懸掛的那口萬斤青銅巨鐘,以及連接鐘樓與香爐之間的一根粗大鐵鍊。

那是少林用來在大典時固定香爐的「鎖山鏈」。

「弩箭的發射間隔是三息。」阿阮的手指在算盤上急速地撥動著,清脆的算珠聲在嘈雜的戰場上被燕十三敏銳地捕捉到,「聽雨樓弩手共有三十六人,分為三隊輪流發射。起風了,東南風,風速三尺。只要拉斷鎖山鏈,香爐的配重會讓大鐘橫移,大鐘的青銅鐘體可以為我們阻擋左側全部的弩箭盲區!」

「好。」

燕十三沒有多餘的廢話。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胸腔內翻湧的血氣。他的左腳在地面上一蹬,身形化作一道灰色的殘影,迎著漫天落下的弩箭,筆直地衝向了那根連接著香爐與鐘樓的粗大鐵鍊。


「攔住他!」

「別讓這魔頭靠近鐵鍊!」

華山派岳掌門與青城派余掌門見狀,頓時意識到了燕十三的意圖。兩人對視一眼,眼中的驚駭很快被立功的貪婪所取代。此時燕十三身受重創,明顯已經是強弩之末,若是能在此時將其斬殺,不僅能討好首輔顧維楨,更能名揚天下。

「華青雙劍,去!」

岳掌門身形展動,手中的華山「朝陽劍法」大開大合,長劍帶起一抹耀眼的金色劍芒,宛如初升的朝陽,氣勢磅礴地斬向燕十三的脖頸。

余掌門則身形矮下,如同游蛇般貼地急進,手中的青城「鬆風劍法」陰狠詭異,劍鋒帶著刺耳的風聲,直刺燕十三暴露在外的左肋傷口。

雙劍合璧,一上一下,將燕十三的進路與退路徹底封鎖。

「嗖!嗖!」

與此同時,瓦脊上的弩手也發現了燕十三的意圖,十幾支毒箭封鎖了他前衝的路線。

「十三,往右偏斜三尺,低頭!」

阿阮的聲音在石柱後清脆地響起。

燕十三的身形在半空中以一種近乎體魄極限的姿態,硬生生地向右平移了三尺。那十幾支毒箭幾乎是貼著他的右耳和肩膀掠過,噗噗地全部釘在了他身後的石柱上。

而在此時,岳掌門與余掌門的雙劍已經遞到了他的身前。

燕十三沒有用短刀去格擋。他此時右手發木,若是硬拼真氣,只會讓左肋的骨裂傷勢徹底惡化。

他看著兩人的劍。

長劍的鋼度與重心,在空中滑動時的慣力力道,在燕十三那雙死寂的眼眸中被拆解得一清二楚。

「偏斜二分。」

燕十三在心中冷靜地默唸著。

他的身形在雙劍即將臨身的百電光石火間裡,突然再次矮下半寸。這半寸的差距,讓華山掌門那原本必中脖頸的一劍,擦著他的斗笠邊緣刺空;而青城掌門刺向他左肋的一劍,則被他用右手聽雨短刀的烏黑刀面輕輕一貼。

沒有硬碰硬。

短刀的刀面呈一個極其微小的斜角,貼在青城掌門的劍身上。隨著燕十三手腕一抖,一股巧勁沿著劍身傳導過去。

借力卸力之法。

青城掌門只覺得自己的劍尖像是刺在了一條滑溜無比的泥鰍上,力道不由自主地朝著上方偏斜了二分。

而那上方,正是華山掌門岳掌門刺空後收招不及的胸口!

「不好!」

余掌門大驚失色,想要收劍,但劍招的慣力極大,根本不容他做出任何反應。

「余兄,你幹什麼?!」

岳掌門亦是驚怒交加,被迫揮劍回防。兩柄原本配合默契的名門長劍,在這一瞬間,因為燕十三那極其微小的二分巧勁引導,狠狠地撞擊在一起。

「噹——!」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聲響起,火星飛濺。

兩名掌門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反震力沿著劍身傳來,震得兩人虎口發麻,身形不由自主地向著兩側踉蹌退開。

而就在這兩人身形失衡、露出空檔的剎那,燕十三的身影已經如同在黑暗中掠過的黑色燕尾,輕盈而冷酷地從兩人的中間穿了過去。

「嗤!嗤!」

兩聲極其輕微的皮肉割裂聲。

血花在半空中飛濺。

岳掌門與余掌門同時發出一聲慘叫,兩人的手腕處齊齊多出了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手筋已被聽雨短刀那極薄的刃口精確地切斷。兩柄長劍匡當落地的同時,燕十三的身形已經撲到了那根粗大的「鎖山鏈」前。

「開。」

燕十三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哼,他右手握刀,全身的力道與殘存的真氣在這一瞬間全部匯聚在烏黑的刀刃之上,刀鋒帶著一抹死寂的寒芒,重重地劈在了手臂粗細的鐵鍊扣環上。

「當——!」

火星暴烈如雨。

那條承受了數千斤拉力的鐵鍊,在聽雨短刀的極致鋒芒與燕十三全身力道的劈砍下,應聲斷裂!


「喀嚓!崩——!」

斷裂的鐵鍊如同被拉滿後釋放的鐵鞭,帶著狂暴的尖嘯聲,在空中瘋狂地橫掃開來,將幾名躲避不及的少林武僧直接抽得骨骼碎裂、慘叫著飛出去了十幾丈遠。

而失去了鎖山鏈的拉扯,大殿左側鐘樓下方那口萬斤青銅巨鐘的配重平衡瞬間被打破。

「隆隆隆隆——!」

伴隨著一陣沉悶如雷鳴的巨響,懸掛大鐘的巨型松木梁架在巨大的重力差下發生了傾斜,整口萬斤重的青銅巨鐘,帶著排山倒海般的力量,向著右側橫移了整整一丈的距離。

「砰!砰!砰!」

無數支從瓦脊上射下的毒弩,密密麻麻地釘在了青銅鐘體那厚達三寸的銅壁上,發出一陣沉悶的金屬碰撞聲,火星點點,卻再也無法穿透半寸。

巨鐘龐大的鐘體,剛好將燕十三與阿阮所站立的死角,遮蔽得嚴嚴實實。

「呼……」

阿阮看著擋在身前那面散發著古舊青銅氣息的巨大鐘壁,重重地鬆了一口气。她伸出有些冰涼的手,輕輕拉住燕十三那隻滿是鮮血的右手,將懷裡的一塊乾淨手帕緊緊地纏繞在他崩裂的虎口上。

「十三,你怎麼樣?」

「無事。」

燕十三聲音平板,但他的呼吸此時已經變得極其粗重,每一次吐氣,嘴角都會有暗紅色的血沫緩緩溢出。他靠在鐘壁上,雙眼死死地盯著大殿廣場的前方。

此時,廣場上的混戰已經進入了白熱化。

沈寒石與空照禪師的對決,已經在大雄寶殿的門檻前留下了無數道深達數寸的劍痕與掌印。

沈寒石那一身漆黑的飛魚服上,此時多了三道掌印,僧袍的一角已經被鮮血染紅。而空照禪師那古銅色的雙臂上,亦多了幾道深可見骨的劍傷,流出的血液在真氣的蒸發下化作一縷縷白霧。兩人都已經打出了真火,招招都是同歸於盡的搏殺。

「阿阮,你待在這裡,不要動。」

燕十三低聲說了一句,隨後緩緩站直了身子。

他那雙死寂的眼眸,穿過大鐘與石柱的夾角,落在了站在廣場台階上、一直按兵未動的一個人身上。

武當副盟主,沖虛道人。

沖虛道人此時手中已經拔出了一柄通體紫金、劍身刻有真武七星圖案的古樸長劍。他看著點蒼、鐵劍、崑崙、華山、青城等五大門派的掌門與長老此時非死即殘,心中早已萌生了退意。

可法台之上,空照禪師那陰冷的目光正時不時掃過他。他知道,今日少林若是敗了,顧相國倒台,他武當私採官礦、走私狄人的罪證早已大白於天下,武當同樣會面臨滅頂之災。

「罷了……今日只有拼死一搏了!」

沖虛道人咬著牙,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他手持真武劍,身形展動,每一步跨出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個太極雙魚的淡淡水痕,長劍在半空中挽出一個個玄妙的紫金圓圈,朝著燕十三的方向緩步逼近。

武當鎮山絕學——「紫霄太極劍」!


「燕十三,」沖虛道人站在大鐘前丈許處,真武劍指向燕十三,聲音裡帶著一絲道門高人的冷冽,「貧道本不願大開殺戒,奈何你這魔頭執迷不悟,污衊名門。今日,貧道便代真武大帝,降妖伏魔!」

燕十三看著沖虛。

他知道,眼前這個老道,與剛才那些急於立功的掌門截然不同。沖虛能當上武當副盟主,一身「太極功」與「太極劍」早已修煉到了借力打力、連綿不絕的化境。若是平日裡,燕十三自然可以用畸形刀法與之周旋,尋其破綻。

但現在,他體內的真氣已經近乎枯竭,左肋骨裂處的劇痛更是隨時會讓他失去平衡。

「十三,」阿阮在後方低聲道,「太極劍意在借力。你若用力,他便以圓卸之;你若不用力,他便以圓黏之。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太極之圓,必有一處發力的起點與終點交接盲區。那盲區,在太極圖的陰陽魚眼交接處,三步、兩息。」

「三步,兩息……」

燕十三默唸著這六個字。

他沒有擺出任何防禦的架勢,只是右手握著被手帕死死纏繞在掌心的聽雨短刀,拖在雪地上,一步、一步地走向沖虛道人。

「找死!」

沖虛道人冷哼一聲,手中的真武劍在半空中一抖,紫金色的劍身瞬間化作了無數個大大小小的太極圓圈。那些圓圈層層疊疊,帶著一股黏稠無比的太極勁力,宛如一張無形的蛛網,向著燕十三周身籠罩過去。

燕十三沒有看那些圓圈。

他跨出了第一步。

他的左肋處,因為大跨步的拉扯,一口鮮血終於按捺不住,噗地一聲噴灑在雪地上。

但他的身體,在噴血的瞬間,速度卻突然提升了一成。這是不計後果地燃燒體內殘存氣血的自殺式發力。

第二步。

他已經跨入了沖虛道人太極劍網的黏勁中心。那股黏稠的太極真氣如同無形的水流,將他的短刀和身體往著側旁不斷地牽引,試圖卸去他前衝的力道。

然而,燕十三根本沒有試圖抗拒這股力量。

他順著這股牽引力,身體在半空中詭異地一轉,缺少小指的左手在此時突然探出,死死地扣住了聽雨短刀的刀底。

第三步!

兩息時間已到!

此時,正是沖虛道人太極劍招中舊力剛去、新力未生的那一瞬間,亦是太極圓圈中陰陽魚眼交接的視線盲區。

燕十三沒有任何花哨的招式,也沒有任何借力打力的防禦。

他使出了聽雨樓刺客最純粹、最殘酷的殺人招式——同歸於盡。

「瞬息斬!」

烏黑的短刀帶著一抹刺眼、死寂的寒芒,在半空中劃過一條筆直、沒有任何弧度的直線,直接無視了沖虛道人削向他肩膀的真武劍,筆直地刺向了沖虛的喉嚨!

你要削我肩膀,我便要刺穿你喉嚨。

這是一場以命換命的賭博。


沖虛道人的瞳孔在這一瞬間縮得比針尖還要小。

他修道一生,位高權重,享受了幾十年的江湖尊崇與榮華富貴。他私開官礦、走私北狄,是為了讓武當更強,也是為了讓自己有朝一日能成為「國師」,享受無上的榮光。

他不想死。

在燕十三那雙死寂、毫無感情的死魚眼盯視下,在聽雨短刀那無限逼近喉嚨的冰冷寒芒前,沖虛道人的心膽,在這一瞬間,徹底裂開了。

他不敢賭。

他不敢用自己尊貴的性命,去換一個重傷殘廢的刺客的賤命。

在短刀距離他喉嚨僅剩三寸的極限時刻,沖虛道人驚叫一聲,手中的真武劍硬生生地在半空中收回了七成力道,劍身橫過來,試圖去封擋那刺向喉嚨的短刀。

然而,在這種極速的對決中,臨陣變招、力道不足,無異於自殺。

燕十三那偏斜二分的巧勁,在此刻發揮了最後的致命一擊。

聽雨短刀在半空中與真武劍的劍面相撞,燕十三的手腕微微一旋,短刀沿著真武劍的脊線,以一種極其刁鑽的斜面角度,滑溜無比地擦了過去。

「當——!」

真武金屬長吟。

聽雨短刀擦過劍面,去勢不減,刀尖在沖虛道人的喉骨前方一寸處猛地一挑,隨後以刀側的利刃,狠狠地抹過了沖虛持劍的右手腕。

「啊——!」

沖虛道人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手中的紫金真武劍匡當落地。他捧著鮮血淋漓的右手腕,身形如喪家之犬般,連滾帶爬地往後退去了十幾步,臉色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我認輸!我認輸!別殺我!」

沖虛道人癱坐在雪地上,毫無道門高僧的風範,聲嘶力竭地求饒著。

廣場上再度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各大門派的弟子,此時已經完全驚呆了。

連勝六門。

點蒼、鐵劍、崑崙、華山、青城、武當。六位在中原江湖威名赫赫的掌門人,在不到半個時辰的時間裡,在同一個人的短刀下,全部被切斷了手腕或腿筋,廢去了武功。

而那個人,此時僅僅是拄著一柄烏黑的短刀,衣衫盡赤,在風雪與香灰中,孤獨地站立在青銅大鐘的陰影下。

他的身上,至少有十幾處傷口正緩緩滲出鮮血,左肋的衣服已經被鮮血完全浸透,他的臉色白得像是一張紙,呼吸微弱得近乎停滯。

但他依然站著。

他手中的短刀「聽雨」,在正午轉向午後的斜陽折射下,此時正散發著一抹令人心悸的、死寂而冰冷的寒芒。

那寒芒,驚得在場的數千名名門弟子,沒有一個人敢上前跨出半步。

在大雄寶殿前,這一刀寒芒,徹底驚碎了虛偽中原正道的膽魄。

「空照。」

燕十三緩緩抬起頭,那雙沒有任何情感波動的死魚眼,穿過漫天飛揚的灰色香灰,直直地盯著九疊蓮台前、正與沈寒石拼死搏殺的少林方丈,聲音冰冷、低沉,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死亡宣告:

「輪到你了。」

(第四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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