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雨風雲錄
4 章:江南漕運風浪急

4 章:江南漕運風浪急

第 4 章 - 江南漕運風浪急

場景一:雨霧鎖碼頭,爪牙設重關

初夏的梅雨扯天扯地地落著,將江南大運河的樞紐臨平碼頭罩在一片黏稠的灰霧裡。

大河滔滔,裹挾著上游沖刷下來的黃泥與斷枝爛葉,瘋狂地撞擊著碼頭的青石護堤,發出沉悶如雷的撞擊聲。空氣裡充斥著一股濃烈的魚腥味、腐爛的稻草味,以及劣質桐油受潮後散發出來的刺鼻氣味。碼頭上的石板路長年被重載的獨輪車和千百雙草鞋踩踏,已磨得光溜如鏡,此時積了水,泛著冷冷的反光。

臨平碼頭自前朝起便是大運河的咽喉要道,往日裡千檣林立,商賈雲集。然而在大乾王朝末期的今天,這座本該繁華的樞紐卻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畸形。朝廷的橫徵暴斂與連年澇災,讓這條黃金水路變成了流民的黃泉路。碼頭邊的空地上,數百名衣衫襤褸的流民縮在搖搖欲墜的草棚下,個個面色青黃,眼神麻木地看著濁浪翻滾的江水。孩子飢餓的啼哭聲被單調的雨聲淹沒,老人的乾咳聲在潮濕的空氣中傳播,引發一陣陣壓抑的喘息。

然而,所有試圖登船北上的通道,都被一隊按刀而立的黑衣漢子攔得水洩不通。

這些漢子個個敞著胸膛,露出結實的古銅色肌肉,手臂上清一色纏著防刀砍的生鐵護腕。他們腰間掛著沉甸甸的雁翎刀,眼神如鷹隼般在過往的行商和流民身上掃視。在關卡最前方,立著一面濕漉漉的黑底黃字大旗,上面繡著十二個相扣的鐵環——這是江南水路上的霸主,「十二連環塢」的標誌。十二連環塢把持大運河水路數十年,名為江湖幫會,實則是江南各路走私網的龍頭,更是朝廷內閣首輔顧維楨在江南最大的白手套。

「招子都給我放亮點!」一個滿臉橫肉的怒濤堂小頭目站在高處的木箱上,一邊用皮鞭拍打著手掌,一邊吐著唾沫大喊,「樓裡下了死命令,凡是形跡可疑、行囊裡帶著利刃的單身漢,或是帶著算盤、形貌俊俏的年輕女子,通通扣下!誰要是放走了一個,堂主回頭就把他填了江!」

在距離關卡約莫三十步遠的一處廢棄堆料場陰影裡,兩個人正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燕十三戴著一頂邊緣殘破的斗笠,低低地壓著景梢,整個人幾乎融進了潮濕的木料堆陰影中。他的右手藏在寬大的衣袖裡,指尖若即若離地貼著腰間窄刃短刀「聽雨」的漆黑木鞘。他的目光如冰冷的刀鋒,在碼頭關卡的哨位上緩緩掠過。雨水順著他的斗笠邊緣滴落,在他腳邊的黃泥地上打出一個個微小的凹坑。

燕十三看著那些黑衣漢子,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自己十四歲那年,在聽雨樓接受第一次水路截殺任務時的情景。那時的雨也像今天這樣大,江水也這般冷。他隱伏在江邊的蘆葦叢中整整一天一夜,直到目標的官船經過,他才像一隻水鳥般掠出,一刀割斷了那名致仕官員的喉嚨。那時他只覺得人命輕飄飄的,如同江面上的浮萍,一刀下去,便什麼都沒了。

而如今,他自己卻成了被獵殺的目標。

「一共十二個明哨,三個暗哨。」燕十三的聲音壓得極低,甚至沒有引發空氣的震動,「暗哨一個在東側堆網架後面,一個在西側茶攤的布幔裡,還有一個在碼頭大吊桿的橫樑上。都是怒濤堂的好手,腳步沉穩,太陽穴微鼓。」

阿阮緊緊靠在他的身後,懷裡用油布包著那把紫竹算盤,小臉被冷雨澆得有些發白,但那一雙大眼睛卻在斗笠邊緣下閃爍著冷靜的光芒。她看著那翻滾的江水,心中有些酸澀。三年多前,她隨父親齊衡進京赴任時,坐的是官家的八槳快船,兩岸煙柳畫橋,風光無限。那時父親指著運河上的商船,笑著給她講大乾漕運的商稅與利潤,說國家社稷皆繫於這條水路之上。

可如今,父親已成刀下冤魂,她也淪為朝廷通緝的要犯。

「關卡後面的河面上停著三艘巡邏快艇,配了重弩。」阿阮輕聲接口,手指在油布外無意識地動了動,彷彿在撥動隱形的算珠,「如果硬闖,以你的身法可以在十個呼吸內殺光石堤上的十二個人,但橫樑上的暗哨會立刻拉響警報。巡邏船上的強弩射程是五十步,河水流速是每息三尺,我們在水裡根本無處躲藏。硬闖的生還機率,不足一成。」

燕十三沒有說話。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左手缺失的小指。十年前,在執行一次刺殺任務時,他因為一時的心軟放走了一個五歲的幼子,回到樓裡後被迫在刑堂自斷小指以示警戒與謝罪。缺失了小指,讓他在握持重兵器時總是缺乏左側的平衡感,因而他只練單手短刀。此時,掌緣的傷口在陰雨天隱隱作痛,像是在提醒他,他不過是一個隨時會被拋棄的工具。

「聽雨樓的動作比我想像的還要快。」燕十三淡淡地說道,「十二連環塢是顧維楨在江南的走私白手套,怒濤堂在此設關,顯然是接到了樓裡的協查密令。我們走陸路已經不可能,官道上的六扇門捕快只會比這裡更多。」

阿阮咬了咬嘴唇,看著河面上那些起伏的漕船,眼中閃過一絲果決。

「那就走水路。」阿阮看著燕十三,「水路險惡,但水路上的規矩不是朝廷定的,是十二連環塢和走私販子定的。只要有足夠的利益,這條河上就沒有送不出去的貨,也沒有走不掉的人。我算過,今天下午是小潮,運河水流變緩,走私船為了趕在晚潮前出港,一定會想辦法買通關卡。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燕十三轉頭看了她一眼,微微點了頭。這個手無寸鐵的姑娘,在面對絕境時所展現出的理智與膽識,比他見過的大多數刀客都要強得多。


場景二:茶寮定暗約,喬裝改身形

半柱香後,臨平碼頭最偏僻的西側,一間由幾根毛竹和破爛蘆席搭成的低矮茶寮裡。

這地處偏僻,平時只有最底層的苦力來喝一文錢一碗的粗茶。此時因為大雨,茶寮裡只有零星幾個趴在桌上睡覺的縴夫,空氣裡瀰漫著劣質旱煙的焦油味和潮濕的霉味。在最角落的桌子旁,一個身材矮胖、滿臉油光的漢子正面對著一碗涼掉的茶水,眉頭鎖得死緊。

這漢子名叫皮三,是這條運河上小有名氣的私鹽販子。大乾王朝對鹽鐵實行嚴格的專賣制度,私鹽利潤驚人,但腦袋也隨時掛在褲腰帶上。最近十二連環塢和官府查得緊,皮三手裡壓了兩船上好的青鹽出不去,每天光是付給水手的工錢和船隻的租金就讓他心疼得直掉眼淚。

「皮老大。」

一聲毫無溫度的聲音突然在皮三耳邊響起。

皮三嚇了一跳,整個人差點從長凳上彈起來。他猛地轉過頭,只見身旁不知何時立著一個身穿灰色粗布衣、戴著破斗笠的年輕人,以及一個個子嬌小、作書童打扮的「少年」。

「你……你們是誰?老子不認識你們!」皮三一邊往後縮,一邊右手往腰間摸去,那裡藏著一把用來防身的剔骨尖刀。他雖然膽小,但常年走私,手底下也是沾過血的。

然而,他的手剛碰到刀柄,一根冰冷、堅硬的金屬管狀物已經透過桌布,死死地抵在了他的肚皮上。隔著薄薄的單衣,那股徹骨的寒意讓皮三的冷汗瞬間冒了出來,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再也不敢動彈半分。

那是一柄短刀的刀鞘。燕十三甚至沒有拔刀,但那股從刀鞘上傳來的沉重與殺意,已經讓皮三明白,眼前這個年輕人只要稍微發力,自己這一百多斤肥肉就會交代在這裡。

「別動。」燕十三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動一動,你的腸子就會流出來。」

「好漢!英雄!有話好說,有話好說!」皮三也是在風浪裡滾過的人,知道遇上了惹不起的硬茬子,立刻堆起一臉諂笑,雙手高舉,「求財?還是求路?只要不傷性命,都好商量。小人這兜裡還有幾兩碎銀子,兩位若是手頭緊……」

一旁的阿阮上前一步,將一包沉甸甸的物事輕輕放在了油膩的木桌上。包裹裂開一角,露出裡面幾錠金燦燦的馬蹄金,在昏暗的茶寮裡閃著誘人的光芒。

皮三的眼睛瞬間直了,喉嚨狠狠地吞嚥了一口唾沫。那金子的成色極好,是宮廷或官府特製的赤金,一錠起碼值二十兩。

「這是一百兩赤金。」阿阮的聲音清脆,此時刻意壓低了節奏,顯得有些沙啞,「我們要搭你的船北上。不需要你送進京,只要過了江南運河,在平望鎮把我們放下就行。」

皮三看著金子,又看了看燕十三那張面無表情的臉,眼裡的貪婪漸漸被理智壓了下去。他在這條道上混了半輩子,知道越是重金砸下來的事,背後牽扯的麻煩就越大。

「兩位貴客,不是小人不愛財。」皮三苦著臉,壓低聲音說,「你們瞧見外面怒濤堂的陣仗沒有?十二連環塢的祖堂主親自坐鎮,把碼頭圍得水洩不通。小人的船是運青鹽的,本就是私貨,要是再捎上兩位……這要是被翻出來,小人這顆腦袋可不夠祖堂主砍的啊。況且,我瞧兩位身手非凡,氣質高貴,怕是犯了天大的官司吧?」

「你的船今晚如果不走,等雨停了,運河水位下降,你的船底就會擱淺在臨平沙洲上。」阿阮淡淡地開口,纖細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你兩船青鹽一共四千斤,是從海鹽私鹽販子那裡以每斤八文的價格進的,壓了你全部的家當。如果不按時送到北方,鹽巴受潮變質,你不但會破產,債主還會砍了你的雙手。我算得對嗎,皮老大?更重要的是,你那兩船鹽,名義上登記的是秦記商行的乾魚,可實際上,你連一張官府的『鹽引』都沒有。」

皮三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額頭上的冷汗與雨水混合在一起流了下來。他震驚地看著這個書童打扮的「少年」:「你……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大乾漕運的商律和潮汐規律,我比你更懂。」阿阮微微一笑,指了指那包金子,「帶上我們,你不但能拿到一百兩赤金,我還能在碼頭盤查時,幫你把那本漏洞百出的假賬抹平。否則,以怒濤堂的精明,你那兩船鹽今天根本出不了港。是要抱著金子活著北上,還是要在這裡等著被債主砍手,皮老大,你這筆賬應該不難算吧?」

皮三咬著牙,目光在金子和燕十三腰間的刀鞘之間來回游移了幾次。他看著燕十三那雙深邃如古井的黑眸,知道自己如果拒絕,恐怕今天連這間茶寮都出不去。他狠狠一跺腳,低聲咒罵了一句。

「媽的,富貴險中求!老子幹了!」皮三一把收起金子,揣進懷裡,看著兩人,「不過,你們得換身行頭。怒濤堂查得緊,這位好漢的刀太扎眼,必須藏起來。還有這位姑娘……你這皮膚太嫩,手也太細,哪裡像個吃漕運飯的苦力?」

片刻後,茶寮後面的小隔間裡。

燕十三脫下了他的灰色布衣,換上了一身油膩、散發著魚腥味的粗布短打,頭上纏了一塊髒兮兮的藍布,將大半個額頭和右眼都遮了起來。他用粗麻繩將短刀「聽雨」死死地斜綁在後背的脊椎處,外面套上一件厚實的生皮坎肩,從外面看去,只以為他肩膀寬厚、身形有些駝背,絕看不出藏有兵刃。

更關鍵的是,他的左手用髒污的繃帶纏了個結實,只露出四根手指,偽裝成一個在拉縴時被鋼絲勒斷了小指的普通殘廢水手。燕十三試著動了動肩膀,活動了一下手腕,確認短刀可以在十分之一個呼吸內破衣而出,這才滿意地收回手。

阿阮則將長髮徹底盤起,塞進一頂破舊的儒巾裡。燕十三走到她身前,從灶台上抹了一把黑黑的草木灰,看著阿阮那張白皙精緻的臉,低聲說了句:「得罪了。」

他的手指有些粗糙,指腹上帶著厚厚的老繭。當他的手指輕輕擦過阿阮的臉頰、額頭和脖頸時,阿阮只覺得臉上一陣溫熱和酥癢。燕十三用草木灰將她原本白皙的面孔抹得蠟黃粗糙,又在她的眼角和嘴角點了幾處黃斑,讓她看起來像個長年營養不良、面帶菜色的落魄書童。

「你的手。」燕十三看著她纖細白嫩的手指。

阿阮二話不說,直接將手伸進旁邊盛放髒水的木桶裡,抓起一把帶油的泥沙,狠狠地在手背和指縫裡揉搓起來,直到整雙手變得污黑粗糙,這才罷手。

燕十三看著銅鏡裡自己那張愈發不起眼的臉,又看了看神色有些緊張但依然冷靜的阿阮,低聲道:「走吧。」


場景三:登私鹽危船,遇煞星臨檢

皮三的船是一艘吃水極深的「泥鰍號」漕船。

這種船身形窄長,船底用生鐵加固,專門適合在江南錯綜複雜的支流暗渠中穿行,極易躲避官府的緝私快艇。此時,泥鰍號的暗艙裡已經塞滿了用防水油紙包裹的青鹽袋,壓得整艘船的吃水線幾乎貼近了河面。船體在江水的衝擊下微微搖晃,發出沉悶的咯吱聲。

大雨劈里啪啦地打在竹篷船頂上,發出單調而沉悶的噪聲,將外面的世界隔絕開來。

燕十三低著頭,雙手插在皮坎肩的袖子裡,木訥地站在船尾的陰影處。他的身體隨著船隻的起伏而微微擺動,看似鬆垮,實則全身肌肉繃得如同一張即將拉開的強弓,隨時可以爆發出致命的一擊。他的腳尖死死地扣著甲板的木紋,感知著船身的每一次震動,腦海中飛快地計算著如果在艙內動手,如何用最快的速度解決門外的哨兵。

阿阮則坐在船艙前段的一張矮木桌旁,桌上凌亂地擺放著幾本寫滿了歪斜字體和油漬的賬本,以及她那把紫竹算盤。她的心跳有些快,但她強迫自己看著賬本上的數字,在心裡默默地計算著稅目的差額,以此來轉移自己的恐懼。

「開船!開船!手腳都給我利索點!」皮三站在甲板上,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衝著手下的幾個水手大喊。

然而,還沒等水手們解開解開繫在青石樁上的纜繩,岸上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粗暴的喝罵。

「站住!誰讓你們動船的?找死是不是?」

只見十幾個手持長刀、身穿雨蓑的黑衣漢子氣勢洶洶地衝上了跳板。跳板在他們的踩踏下劇烈地上下起伏,發出刺耳的咯吱聲。領頭的一人身材高大,虎背熊腰,古銅色的臉上有一道恐怖的刀疤從嘴角延伸到耳根,右眼上戴著一隻黑色的皮革眼罩,整個人顯得陰鷙而狂暴。

這人一上船,整艘泥鰍號都微微往一側傾斜了一下,江水險些漫上了甲板。

皮三看清來人,膝蓋一軟,差點直接跪在滿是積水的甲板上。他趕忙哈著腰,一路小跑地迎上前去,臉上的諂笑比哭還要難看。

「喲,祖……祖堂主!您老人家怎麼親自來了?這雨天路滑,可別濕了您的衣衫。」皮三的聲音抖得像篩糠。

來人正是十二連環塢怒濤堂堂主——「獨眼虎」祖鐵衣。

祖鐵衣抖了抖蓑衣上的雨水,水珠四處飛濺。那隻完好的左眼如毒蛇般在甲板上掃過,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當他的目光掠過船尾的燕十三時,微微停頓了一下。燕十三依舊低著頭,哈著腰,左手緊緊地捂在胸前,露出一截纏著髒繃帶的殘缺手掌,渾身散發著一股底層縴夫特有的酸臭與卑微。他甚至故意往後退了半步,顯得膽小如鼠,害怕被牽連。

祖鐵衣冷哼一聲,收回目光,大步走進了船艙。

「皮三,你膽子不小啊。」祖鐵衣一屁股坐在竹椅上,將手中沉甸甸的「玄鐵魚骨朵」往桌上一放,砸得桌上的賬本都跳了三跳,發出沉悶的巨響。那魚骨朵呈灰黑色,重達三十斤,上面刻滿了猙獰的海獸圖紋,木柄處纏著厚厚的魚皮,散發著一股血腥味。

「這幾天天啟城發來協查令,抓捕刺殺兵部侍郎的朝廷要犯。本堂主親自守港,你倒好,連個招呼都不打就想開船?是不是艙裡藏了什麼見不得光的人,嗯?」祖鐵衣冷冷地逼問。

「瞧您說的,祖堂主,給小人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啊!」皮三急得滿頭大汗,指著一旁的阿阮和燕十三說,「這……這都是小人店裡的夥計。這是新請的帳房小阮,這是看貨的啞巴阿鐵。我們這船運的是……運的是給北方秦記商行送的乾魚和臘肉,都是正經年貨啊。」

「正經貨?」祖鐵衣冷笑一聲,伸出一根粗壯、長滿老繭的手指,隨手翻了翻桌上的賬本,「本堂主雖然不識幾個大字,但漕運的規矩我懂。你這賬本上,寫著乾魚三千斤,臘肉一千斤。可我剛才看你這船的吃水,起碼壓了五千斤的重貨。而且,這艙裡隱隱有一股咸腥味,可不像是臘肉的味道啊。」

祖鐵衣臉上的刀疤劇烈地扭曲了一下,猛地一拍桌子,厲聲喝道:「皮三,你踏馬的在老子眼皮子底下運私鹽,還想拿假賬糊弄我?來人!把底艙給我掀了!把這幾個人通通綁起來送去堂裡!」

「是!」外面的怒濤堂幫眾齊聲答應,亮出明晃晃的長刀,就要往艙裡衝。

皮三雙腿一軟,徹底癱在了地上,臉色如死人般難看。

船尾的陰影中,燕十三的瞳孔微微一縮,隱在生皮坎肩下的肩膀悄然下沉,脊椎處的短刀已在衣服內發出極微弱的摩擦聲。他的肌肉已經繃緊到了極致,只要對方跨入艙門一步,他就會在瞬間拔刀,先將這艙內的三名怒濤堂刀手一刀封喉。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聲清脆的算珠撞擊聲,突然在緊張得近乎凝固的船艙裡響起。

「噠。」


場景四:算珠連環響,盲區錯身過

這聲音極其清脆,宛如一顆珍珠落在了玉盤上,瞬間將艙內嘈雜的雨聲和刀劍出鞘聲壓了下去。

所有人都是一愣,轉頭看去。

只見那個面色蠟黃、身形單薄的「小阮先生」此時正面色冷靜地站在桌旁。她那雙極亮的雙眸毫無懼色地直視著祖鐵衣,纖細的手指在紫竹算盤上輕輕一撥,算珠在十八檔的盤面上如行雲流水般滾動起來,發出劈里啪啦的連環脆響。

「祖堂主且慢。」阿阮的聲音沉穩,不急不緩,「您老人家明察秋毫,但皮掌櫃這賬本,可不是為了糊弄您,而是為了幫您避禍。」

祖鐵衣眉頭一皺,獨眼死死盯著阿阮:「避禍?小兔崽子,你少在這裡信口雌黃!老子在江湖上混的時候,你還沒生出來呢!你若是說不出個子丑寅卯來,老子現在就把你這雙手剁了餵魚!」

阿阮微微一笑,指著賬本上的數字,劈里啪啦地撥動著算盤。

「大乾漕運律,凡過臨平關者,商船按重抽稅,乾魚每百斤稅三文,臘肉每百斤稅五文。若按實報四千斤,共需繳稅一百六十文。」阿阮的手指如殘影般掠過算盤,算珠聲清脆悅耳,「但祖堂主,您怒濤堂底下負責收稅的二管事劉大疤子,上個月私自將臨平碼頭的『耗羨』提高了半成。這多出來的半成,可沒有進十二連環塢的總庫,而是進了他自己的腰包。」

祖鐵衣的臉色微微一變,獨眼裡閃過一絲陰鷙:「你說什麼?劉大疤子敢私吞?」

「我算給您聽。」阿阮一邊說,一邊急速地撥動著算珠,口中念道,「劉大疤子每船多收半成,一個月過港商船共三百二十艘,以平均吃水三千斤計,多收取的銀兩共計三十八兩四錢。這筆銀子,折合青鹽便是四百八十斤。皮掌櫃這船上確實多帶了五百斤青鹽,但這五百斤,本是準備私下孝敬給劉大疤子的『過路費』。皮掌櫃若寫在明賬上,豈不是把劉大疤子私吞公款的事給捅了出來?」

阿阮抬起頭,看著祖鐵衣,意有所指地說:「祖堂主,您是怒濤堂的主事,若您的屬下在您的眼皮子底下,一個月私吞近四十兩銀子,而您卻一無所知,甚至還要為他查扣孝敬銀的商船發怒……這要是傳到大盟主祖四海那裡,大盟主怕是會以為,這筆銀子是祖堂主您與劉大疤子私分了吧?」

祖鐵衣的呼吸陡然變得粗重起來。

他平生最恨手下背叛和中飽私囊,阿阮這幾句看似荒謬的算術推演,實則字字戳中了他的痛處。更重要的是,這個「小帳房」在短短十幾個呼吸內,光憑心算和一把算盤,就將碼頭上最隱秘的規費和漏洞算得一清二楚,這份心算本事,絕不是普通商行能培養出來的。

「你到底是誰?」祖鐵衣冷冷地盯著阿阮,手按在玄鐵魚骨朵上,「普通帳房,可算不出我怒濤堂的內賬。」

「小人不過是家傳了一點《九章算術》的皮毛,在江南各碼頭做些幫工罷了。混口飯吃,哪裡敢得罪十二連環塢的大爺們。」阿阮神色自若,抱起算盤向祖鐵衣行了一禮,「小人只知道,祖堂主若此時查扣這艘船,劉大疤子定會收到風聲,連夜將他這幾年私設的暗賬燒毀。到那時,祖堂主就算想查,也死無對證了。倒不如放我們這艘小船過去,祖堂主帶著人馬,現在去抄了劉大疤子的後院,定能人贓並獲。既能清理門戶,又能得一大筆藏銀,豈不美哉?」

祖鐵衣死死地盯著阿阮,船艙裡一片死寂,只有大雨擊打船頂的聲音。

地上的皮三已經嚇得快要暈過去了,他根本不知道阿阮是從哪裡知道劉大疤子私吞銀子的事的——其實阿阮不過是剛才在碼頭窺伺時,敏銳地觀察到過關商船繳稅時,劉大疤子身邊的隨從用兩種不同顏色的竹籤記賬,再加上她對大乾漕稅規定的精確心算,瞬間便推演出這條黑幕。

這是一場豪賭,賭的就是祖鐵衣的猜忌心與十二連環塢內部的權利傾軋。

終於,祖鐵衣的獨眼裡閃過一絲暴戾的光芒。他猛地提起玄鐵魚骨朵,長身而起。

「媽的,劉大疤子這個狗雜碎,老子早就懷疑他了!」祖鐵衣怒哼一聲,轉身就往艙外走去。

就在他走到艙門口,與一直低頭立在陰影中的燕十三擦身而過時,祖鐵衣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

那一瞬間,燕十三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

祖鐵衣的右眼戴著皮革眼罩,他此時站在燕十三的左側,也就是說,燕十三正好處於他右眼失明的視野盲區中。但身為頂尖高手的直覺,依然讓祖鐵衣隱隱感到一絲不對勁。

這個一直躬著身子、左手纏著繃帶的縴夫,他站立的姿勢雖然卑微,但他的腳尖卻微微向外張開,重心極其微妙地落在大腳趾上——這是隨時準備暴起突擊的步法。而且,這人身上的魚腥味雖然重,但卻沒有普通縴夫那股常年泡在水裡的霉爛氣味。

祖鐵衣緩緩轉過頭,用那隻冰冷的獨眼盯著燕十三的側臉。

燕十三沒有動,甚至連呼吸都停滯了。他的右手藏在生皮坎肩的袖子裡,袖中的手指已經搭在了後背短刀的刀柄上。他缺失小指的左手則死死地扣在胸前的皮甲縫隙裡,偽裝出因為恐懼而劇烈顫抖的模樣。他在心裡默默計算著距離,此時祖鐵衣距離他只有三尺,只要祖鐵衣有任何拔兵器的動作,他的短刀就會在零點一個呼吸內刺穿對方的喉嚨。

「你叫阿鐵?」祖鐵衣冷冷地問。

燕十三低著頭,喉嚨裡發出一陣「啊、啊」的乾癟嘶吼,隨後張開嘴,露出一截被燒得焦黑、殘缺不全的舌頭。他一邊叫,一邊像個真正受驚的卑微百姓一樣,渾身劇烈地哆嗦著,連連向祖鐵衣作揖,嘴邊甚至流出了一絲哈喇子。

祖鐵衣看著他那焦黑的舌頭和纏滿繃帶的殘廢左手,眼裡的疑慮終於散去。一個啞巴、殘廢,在江湖上除了當苦力拉縴,確實做不了別的。更何況,劉大疤子的事此時如同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頭,讓他根本無暇顧及其他。

「廢物。」

祖鐵衣嫌惡地吐了口唾沫,再也沒有興趣多看一眼,大步跨出了船艙,衝著外面的手下大喊:「都跟老子走!去劉大疤子那裡!」

十幾個怒濤堂的漢子如潮水般退去,跳板發出吱呀的聲響,隨後是岸上急促的馬蹄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雨幕中。

船艙裡,皮三整個人癱在水漬裡,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是一條剛被扔回水裡的死魚,身上的衣服已被冷汗濕透。

燕十三緩緩直起腰,隱在坎肩下的雙肩放鬆下來,右手從背後移開。他的額頭上,一滴冷雨混合著冷汗,順著臉頰緩緩滑落。剛才那一瞬間的對峙,雖然沒有動手,但消耗的心神不亞於一場生死搏殺。

「開船。」燕十三的聲音依舊平板,但那雙黑眸中,卻閃過了一絲對身旁少女的敬佩。

「開船!快開船!」皮三連滾帶爬地衝上甲板,瘋狂地尖叫著,聲音都嘶啞了。

泥鰍號漕船終於解開了纜繩,在漫天暴雨中,如同一條滑溜的黑魚,順著滾滾的大運河,向著黑暗的北方疾馳而去。


場景五:暗艙聽雨聲,密碼露端倪

深夜,大雨依舊沒有停歇的意思。

泥鰍號已經駛離了臨平碼頭的勢力範圍,進入了江南運河的寬闊水域。兩側的河岸一片漆黑,只有船頭的一盞防風油燈在風雨中搖曳,投射出微弱而昏黃的光暈,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長長的、破碎的金黃色光影。

暗艙裡,空氣陰暗而潮濕。四周堆滿了散發著苦鹹氣味的青鹽袋,腳下的木甲板隨著河水的起伏而微微發出吱呀聲。

阿阮坐在一個鹽袋上,手裡拿著一塊乾燥的抹布,正細心地擦拭著她的紫竹算盤。沉香木的算珠在她的擦拭下,泛著溫潤的暗光,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能安撫心神的幽香。這股幽香在潮濕霉爛的船艙裡,顯得格外珍貴。

燕十三盤腿坐在艙門口,短刀「聽雨」已經重新橫放在了他的雙膝上。他一邊用一塊磨刀石極其緩慢、極其安靜地打磨著漆黑的刀刃,一邊聽著外面單調的雨聲。磨刀石與刀刃摩擦,發出「沙沙、沙沙」的微弱聲響,與外面的雨聲融為一體。

「今天謝謝你。」燕十三沒有抬頭,聲音在潮濕的暗艙裡顯得有些沉悶。

「我是在救我自己。」阿阮停下手裡的動作,看著算盤,輕聲說,「如果不是你站在那裡,我根本沒有膽量去招惹祖鐵衣。我知道,只要他動一動手指,你的刀就會比他的魚骨朵更快。但我更知道,你若動了手,這條船上的人就都活不成。」

燕十三停下磨刀的手,看著刀刃上反射的微弱燈光。那抹寒芒在黑暗中一閃而過,冷冽異常。

「我的左手殘缺,如果剛才在大水艙裡動手,狹窄的地形會限制我的步法。祖鐵衣是個硬手,他的玄鐵魚骨朵有三十斤重,一旦在狹窄處揮動,我的短刀無法格擋。在那個距離,我殺他需要五個呼吸,但這五個呼吸,足夠他的手下把你剁成肉泥。」燕十三看著阿阮,「所以,是你救了我們兩個。你腦子裡的東西,比我的刀更有用。」

阿阮微微一笑,嘴角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隨後笑容又漸漸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憂慮。

「燕十三,你聽過『蟻穴』嗎?」阿阮突然問。

「地底的螞蟻窩?」燕十三眉頭微皺,不明白她為什麼突然提到這個。

「對,但也不對。」阿阮伸出纖細的手指,在身旁的鹽紙袋上輕輕劃著,留下幾道淡淡的痕跡,「我父親在把『同餘密碼』交給我時,曾反覆叮嚀過一句話:『北方雁門,地道航道有蟻穴。』」

燕十三防線大震,神色頓時變得嚴肅起來,他放下磨刀石,將短刀收回鞘中,死死地盯著阿阮:「這是什麼意思?這與北方防務有關?」

「這是我腦中同餘密碼的第二階段線索。」阿阮將算盤放在膝蓋上,雙手輕輕撫摸著溫潤的竹身,神色有些凝重,「我白天在算盤上推演了第一階段的餘數。我父親留下的地標方位 S,在模除第一個定數——也就是沈寒石面具背後的數字時,餘數是十。但這僅僅能確定我們需要北上。而『蟻穴』,指的是大乾在北方雁門關一帶,暗中修築的前朝防禦暗道體系。」

「防禦暗道?」燕十三身為殺手,對軍事地理略知一二,「雁門關防線是本朝太祖時期修築的,依山而建,地勢險要,固若金湯。從未聽說過有什麼地底暗道。」

「這就是問題所在。」阿阮壓低聲音,將身體微微前傾,雙眼緊緊盯著燕十三的眼睛,「那不是本朝修築的,而是前朝北周在百年戰爭中,為了防範北方蠻族而祕密開鑿的地下運兵道。這條暗道四通八達,深埋於地下數十丈,甚至可以直接繞過雁門關的天險,直通塞外荒原。因為年久失修,加上本朝建國後有意隱瞞,這條暗道在地圖上已經被徹底抹去了,只有兵部的絕密檔案裡才有記載。我父親稱它為『蟻穴』。所謂『千里之堤,潰於蟻穴』,父親以此暗示這條暗道是整個北方防線的致命後門。」

燕十三的瞳孔猛地一縮,他立刻意識到了這件事情的恐怖後果。他曾在塞外執行過任務,深知北狄鐵騎的剽悍與殘忍。如果這條暗道被北狄人知道了……

「如果這條暗道被北狄人知道了……」

「那雁門關天險將形同虛設。」阿阮的聲音有些發顫,眼中滿是恐懼,「北狄的鐵騎可以不費吹灰之力,通過『蟻穴』繞到守軍後方,來一場前後夾擊。到那時,整個北方防線會在一天之內全面崩潰,北方平原的百萬百姓,將淪為待宰的羊羔。北狄人燒殺搶掠,所過之處寸草不生,這將是人間地獄。」

燕十三死死地握著刀鞘,指關節因用力而顯得有些發白。他雖然是個冷酷的刺客,但也有著基本的家國之念,不願看到生靈塗炭。

「首輔顧維楨,是不是想把這條『蟻穴』的路線圖,賣給北狄?」燕十三問,聲音冷得像冰。

「是。」阿阮點了點頭,眼眶微紅,隱有淚光閃爍,「我父親就是因為在兵部檔案庫裡,發現了顧維楨暗中調取『雁門地道圖』的記錄,才招來了滅門之禍。顧維楨已經將這份地道圖作為他禪讓稱帝的籌碼,準備親手奉送給北狄大統帥。而我父親留給我的同餘密碼,最終還原出來的,正是這條被顧維楨藏起來的地道圖具體入口地標與解密鑰匙!」

暗艙裡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外面那扯天扯地的梅雨,依舊無休無止地打在船篷上,發出「沙沙、沙沙」的響聲,彷彿無數隻飢餓的螞蟻,正在地底瘋狂地啃食著大乾王朝這座即將坍塌的龐大帝國。

燕十三抬起頭,看著艙頂被雨水滲透出來的一點濕跡。那一滴滴水珠,彷彿是江南百姓哭泣的眼淚。

他原以為自己只是在護送一個官家小姐逃命,卻沒想到,自己肩膀上挑著的,竟然是北方十六州百萬生靈的性命,以及整個天下的大局。這份分量,比他以往接過的所有任務都要沉重得多。

「我知道了。」

燕十三收起短刀,閉上雙眼,整個人再次靠在了冰冷的艙壁上。他的聲音依舊平板,沒有一絲波瀾,但在這潮濕黑暗的暗艙裡,卻顯得無比沉重。

「我答應過會帶你北上。在找到『蟻穴』之前,便無人能動你。」

「十三,」阿阮看著黑暗中燕十三那張普通的臉,忽然輕聲開口,「我父親曾教過我一首詩,你讀過書嗎?」

燕十三搖了搖頭:「聽雨樓只教殺人,不教讀書。只認得一些通緝令上的名字和地圖。」

阿阮輕輕動了動手指,有些疼惜地看著他,隨後用手指沾了點滲進來的雨水,在粗糙的木板上劃下幾個字。「這首詩叫『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大鵬是一種極大的神鳥,風起之時,牠能展翅飛上九萬里的高空。我父親說,人活在世上,即便身處泥潭,也當心懷大鵬之志,不為泥濘所困。」

燕十三看著木板上漸漸乾涸的水跡,指尖動了動,低聲重複了一遍:「大鵬……扶搖……」

「對,」阿阮溫柔地笑了笑,眼睛亮晶晶的,「等我們到了北方,飛出這片泥潭,我也教你讀書。」

阿阮看著這個在黑暗中如同雕像般的男人,輕輕地舒了一口氣。那一雙長年拿刀的雙手,此時收在袖子裡,卻給了她前所未有的安穩感。她抱緊了膝蓋上的紫竹算盤,將臉貼在冰冷的竹製算盤框上,閉上眼睛,在單調而沉悶古老雨聲中,漸漸沉入了夢鄉。

在夢裡,她又回到了臨安城內那座精緻的侍郎府邸。花園裡的桃花開得正盛,父親齊衡正坐在涼亭裡,溫和地指導她算術,母親在旁邊含笑倒茶。然而,畫面一轉,天空突然下起了漫天的血雨,一柄柄漆黑的短刀從空中落下,將府邸刺得千瘡百孔。父親渾身是血地倒在她懷裡,指著北方,嘴唇翕動,用盡最後的力氣喊著:「去北方……找沈寒石……去北方……」阿阮猛地在夢中抽搐了一下,雙手下意識地把算盤抱得更緊了,眼角滑落下一滴無聲的眼淚,融進了冰冷的木頭裡。

燕十三沒有睡。身為聽雨樓培養出來的刺客,他早已習慣了在任何環境下保持清醒。他睜開眼,借著微弱的燈光,看著縮在鹽袋旁、身體因為夢魘而微微發抖的女孩。他缺失小指的左手下意識地摸了摸懷中的那枚聽雨樓鐵牌。

這枚鐵牌,正面刻著一隻在雨中下墜的燕子,背面則是代表他身份的數字「十三」。在過去的十年裡,這枚鐵牌是他活著的唯一憑證,是他無數次死裡逃生的功勳章。可如今,這枚鐵牌卻成了催命符。他明白,從他決定在竹林裡救下阿阮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成了聽雨樓的死敵。

聽雨樓主「雨祖」手段殘酷,從不容許任何叛徒活著。而那個高高在上的首輔顧維楨,更是能動用大乾王朝近半數的官兵與江湖勢力。這一路北上,迎接他們的將是無休無止的追殺、出賣與陷阱。沈寒石、齊太師、陸大石……這三個人,一個是忠於天子的影衛統領,一個是身處權力漩渦的兵部老臣,一個是手握重兵的北方邊將。要從這三個人身上拿到解密的定數,其難度不亞於隻身挑翻整個聽雨樓。

可燕十三的眼中沒有絲毫畏懼,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冷靜。他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如今有了「護送阿阮」這個承諾,他那原本空洞冰冷的心,反而多了一絲前所未有的踏實。他抬起右手,輕輕撫摸著「聽雨」短刀漆黑的刀柄,在心裡默默對自己說:就用這把殺人的刀,去劈開一條活人的路。

船外,運河大水滔滔,江風穿過船艙的縫隙,發出如怨如訴的嗚咽聲。泥鰍號漕船在夜色與風雨中起伏前行,如同一葉無助的孤舟,馱著這兩個背負了帝國興衰的微塵,向著那更加冰冷、殘酷的北方黑暗深處,緩緩漂流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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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漕運風浪急 — 聽雨風雲錄 | NovelSi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