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雨風雲錄
47 章:連勝六門氣力竭

47 章:連勝六門氣力竭

第 47 章 - 連勝六門氣力竭

大雄寶殿前,碎裂的石磚與飛揚的香灰漫天席捲。

那口橫移了一丈的青銅巨鐘,如同一面不可逾越的鐵壁,沉重地砸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掀起一層厚實的黃色塵土。無數支聽雨樓私兵的「裂骨弩」箭雨雨點般撞擊在鐘壁上,叮叮噹噹,綻開無數點微弱的火花,卻再也無法穿透這厚達三寸的古舊青銅。

巨鐘陰影下,風是冷的,混合著濃烈的血腥與燃香燃盡後的酸澀。

燕十三右手拄著那柄烏黑的聽雨短刀,半跪在大鐘一側。他的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喉嚨裡都像是有一把生鏽的銼刀在狠狠地拉扯。左肋骨折的斷端此時因為剛才那一戰而徹底錯位,隨著胸廓的張合,骨尖狠狠地扎入軟組織中,疼得他眼角肌肉微微抽搐。

他的右手掌心已經被阿阮用一條乾淨的淡藍色手帕死死纏繞,但殷紅的鮮血依然極快地將手帕浸透,順著聽雨短刀那粗糲的鯊魚皮柄滴落下來,在冰冷麻木的青石板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十三……」

阿阮半蹲在他身側,雙手死死地抱著那把十八檔紫竹算盤。她的臉色同樣有些發白,但雙眸卻異常明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冷靜。她纖細的右手手指在算盤邊緣輕輕推動,指甲在沉香木算珠上留下一個個淺淺的印記。

「氣血奔湧已逾常時一倍,你體內存留的真力只剩不到半成。如果再強行使用『瞬息斬』,你的經脈會因為承受不住勁力倒灌而寸寸斷裂。」

阿阮的聲音極低,卻清晰地傳入燕十三的耳中。她不需要切脈,僅憑燕十三每息呼吸的長短、頸側青筋突突狂跳的節奏,以及他左手小指殘缺處肌肉的微小顫抖,便能在腦中用心算推導出他此時的承載極限。

「我知道。」

燕十三語氣平板,沒有絲毫波瀾。那雙死魚眼穿過大鐘與石柱的夾角,冷冷地看著台階前方。

此時,廣場上的數千名正道弟子早已被剛才那連勝六門的寒芒所震懾。點蒼、鐵劍、崑崙、華山、青城、武當,六位中原江湖威名赫赫的掌門人此時非死即殘,真武長劍落在血水裡,沖虛道人那條受傷的手臂還在汩汩流血,如同喪家之犬般癱軟在泥水之中。

那些平日裡口口聲聲要「除魔衛道」的年輕弟子,個個手按劍柄,臉色發青,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後退縮,目標接觸到燕十三那柄滴血的短刀時,就像是觸碰到了冰冷的鐵棘,紛紛避開。

「魔頭……這真是個怪物……」

一名年輕的華山弟子哆嗦著,手中的長劍幾乎要脫手落地。

「六大掌門啊……連沖虛道長的太極劍都被一刀破了,我們上去……不是白白送死?」

議論聲如同蒼蠅的嗡鳴,在寒風中傳播開來。

燕十三沒有看他們。對他而言,這些不敢出手的兵卒與地上的碎石無異。他的目光,始終鎖定在法台之上、大雄寶殿金水橋前的那道赤紅色人影身上。

少林方丈,空照禪師。

以及,正與空照拼死搏殺的那道漆黑魅影——影衛統領,沈寒石。

在大雄寶殿前的空地上,冷風捲起落葉,在兩人交錯的衣角間打旋。大殿白牆上,由散修們用銅鏡折射出的高利貸帳冊字跡,在正午的斜陽下泛著慘白的光芒,像是一張巨大的、撕不掉的罪狀,死死地釘在少林寺的門面上。

為了讓這些帳冊罪證在佛前面世,新俠義盟的阿吉在三天前幾乎跑斷了雙腿。他踩著磨穿了底的破草鞋,挨家挨戶走遍了少室山下的棚戶區與窯洞。在那些陰暗潮濕、終日不見陽光的土屋裡,他跪在那些被大通商號逼得賣兒鬻女的散修、鏢師、甚至是少林佃農面前,唾沫橫飛地發下毒誓,才說服了他們帶上家傳的銅鏡、大水盆與磨光的鐵板。

阿阮在下雪的前夜,用炭筆在粗布裙擺上精確計算了今日午時的日光入射角,並依據天數幾何,在少室山腰東南向的林梢間標定出了十六處「折光方位」。阿吉便帶著幾十個被視為螻蟻的民夫與游俠,冒著刺骨的寒風,連夜攀上結了冰的樹梢。他們用開裂的手指微調著銅鏡的角度,只為了在此時此刻,將這少林背後的黑金帳目,一字不差地釘在少林正殿的金匾之下。佛祖沒看見的罪,今日便由天下人的鏡子,照個通透。

少林寺的武僧們個個手按戒刀,神色焦躁不安。他們是少林的護法,平日裡享受著十里八鄉的香火供奉,享受著大通商號帶來的富貴。他們本以為今日只是一場高高在上的審判,卻不曾想,那些平日裡被他們視為螻蟻的散修,竟然敢在佛前翻天。

而更讓他們心驚膽戰的,是那個拄刀站立在大鐘陰影下的灰色人影。

燕十三。

這個聽雨樓的叛徒,身上套著一件破爛的灰色麻布衣,腰間僅用一根粗麻繩繫著。他沒有名門掌門的雍容華貴,也沒有大內高手的亮麗甲冑,但他站在那裡,整個人就像是一柄剛從死人堆裡拔出來的鏽刀,散發著一股死寂、冰冷、沒有任何生氣的死氣。

「十三,你的右手虎口撕裂了三分,骨裂處有滲血的跡象。」

阿阮的手指輕輕觸碰著燕十三的手腕,她的手指冰涼,但語氣卻沉穩無比。

「剛才對決沖虛,你強行扭轉手腕,用殘指受力時那微乎其微的毫釐之差卸掉了太極劍的黏勁。雖然贏了,但你的右手經脈已經無法承受第二次高頻震擊。接下來的戰鬥,你必須用肩膀發力,帶動肘關節,將出刀的勁力拉長。」

「懂了。」

燕十三低聲應道。他閉上雙眼,開始默默調整呼吸。他能感覺到體內的真氣如同乾涸河床上的最後一絲水流,正緩緩地在幾條主要的經脈中流動,而每一次流過左肋的骨折處,都伴隨著一陣火燒般的劇痛。

但他沒有退縮。自從在北方那座冰天雪地的孤城裡,看著那些老兵為了守城而將熱血灑滿城牆,看著林鐵衣在火堆旁對他談起「萬民之盾」,他的刀,就再也不是為了自己而揮舞。

「沈寒石快撐不住了。」

燕十三突然睜開眼,死魚眼裡閃過一絲冷芒。


「沈寒石!十年前朝堂之上,你不過是個連天子面都見不到的低微侍衛,若非顧相國提攜,你早已爛在北境的冰窟裡!如今你竟敢背叛相國,帶領這群江湖螻蟻衝擊佛門聖地!」

空照禪師的吼聲如同一口大銅鐘被千斤撞木狠狠撞擊,在大雄寶殿前的水磨石階上來回激盪,震得周圍的松柏簌簌作響。

他身上的暗紅色錦襴袈裟已經在激烈的戰鬥中被沈寒石的「無回劍」撕碎,露出了裡面宛如古銅澆築的半邊臂膀。他那寬闊的胸膛上,此時隱隱泛著一層金屬般的光澤,皮膚下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每一步踏出,都在漢白玉的台階上踩出一個寸許深的碎印。

少林不外傳的外家神功——「金剛不壞身」!

十年前,空照還只是少林達摩院的一名長老,正是通過顧維楨的暗中運作,他才毒殺了上一任方丈,坐上了這九疊蓮台的位置。十年來,他利用少林的勢力,為顧相國轉運私鹽、走私黑金,將無數見不得光的錢財洗成佛前的香火。

他不能輸。今日若是讓沈寒石帶走這些證據,不僅顧相國要倒台,他空照也將被釘在佛門的恥辱柱上,萬劫不復。

「空照,顧維楨通敵賣國,將北方十六州的防務圖出賣給北狄,害死我邊疆三萬將士。你少林打著慈悲幌子,暗中以『大通商號』放印子錢,逼死豫州四千戶農民,更走私北狄黑金。爾等國賊,也配談『提攜』二字?」

沈寒石的面容隱在散落的黑髮中,那張被烙鐵印上「逆」字的右臉在寒風中顯得格外猙獰。

十年前的夜晚,當他還是個二十歲的年輕侍衛時,正是聽雨樓的金牌刺客用燒紅的鐵牌,在他臉上生生烙下了這個恥辱的印記。十年的痛苦,十年的隱忍,每逢陰雨天,那半邊臉就如同火燒般疼痛。

他等這一天,已經等了整整十年。

「殺——!」

沈寒石長嘯一聲,身形一動,整個人彷彿化作了一道在漢白玉台階上急速折射的黑色閃電。

無回劍法——「殘影折光」!

這套劍法是大乾暗衛密傳的殺人技,沒有任何名門正派的飄逸與美感,唯一的目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最刁鑽的角度,將鐵刃送入敵人的咽喉。

沈寒石的身體在行進中因為極速的變軌,在空氣中留下了三道短暫的視覺殘影。第一劍,直刺空照的左眼;第二劍,削向空照的右頸側血脈;第三劍,則在身形交錯的瞬間,毒蛇吐信般點向空照的大椎穴。

這三劍,每一劍的出劍之疾都達到了每瞬三丈,空氣被撕裂開來,發出刺耳的「嘶嘶」聲。

「雕蟲小技!」

空照禪師不閃不避,那張方臉上浮現出一抹猙獰的橫肉。他雙腳如生根般死死釘在原地,雙臂交疊,護住面門,體內的般若真氣在這一瞬間催動到了極致。

「噹!當!當!」

三聲沉悶如擊打生鐵的巨響傳開。

無回劍的鋒利劍尖,在刺中空照手臂與頸項的瞬間,竟然被那層古銅色的皮膚硬生生地擋了下來。極薄的劍身在空氣中劇烈彎曲成一個驚人的弧度,長劍受壓反彈的強橫勁力將空氣震出一圈淡淡的白氣。

空照的皮膚上只留下了三道白色的印記,連一絲血痕都沒有溢出。

「沈寒石,你的無回劍雖然快,但遇上本座的金剛不壞身,不過是牙籤扎鐵板!」

空照狂笑著,右腳在地面上猛地一蹬,漢白玉石階寸寸龜裂。

「死來!」

擋下三劍的瞬間,空照禪師眼中凶光大盛。他那隻肥厚多肉的右手呈掌狀,真氣倒灌之下,整隻手掌瞬間漲大了一圈,皮膚呈現出一種令人心悸的赤紅色。

大金剛掌——「金剛伏魔」!

這一掌,帶著千斤的排山倒海之力,乘著沈寒石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毫釐之隙,正面轟向沈寒石的胸口。

沈寒石的瞳孔劇烈收縮。

他知道自己避不開。無回劍法的精髓在於攻敵必救,一旦進攻受挫,自身的防禦便如同薄紙。

在這生死的瞬間,沈寒石做出了影衛統領最冷酷的決策。他沒有撤劍防護,反而將左手大拇指死死抵在斷折的劍刃底端,右手無回劍藉著被彈開的力道,在空中生生扭轉了一個微小的偏斜之勢,順著空照腋下那處沒有被古銅光澤覆蓋的皮膚,狠狠地扎了過去。

「噗嗤!」 「轟——!」

兩聲重物入肉的聲音幾乎在同一瞬間響起。

沈寒石的無回劍精確地扎入了空照的腋下半寸,但也僅僅是半寸,便被空照體內強橫的橫練真氣死死卡住,再也無法深入分毫。

而空照那記蓄滿了般若真氣的大金剛掌,則結結實實地拍在了沈寒石的胸甲之上。

「喀嚓……」

那一身精鋼打造的魚鱗皮甲,在這一掌之下如紙糊般凹陷下去。沈寒石整個人如同被投石機拋出的巨石,在空中狂噴出一大口夾雜著內臟碎塊的鮮血,身形劃過一條長達十丈的拋物線,重重地砸在大雄寶殿前的漢白玉台階上。

他一路滾落,在雪白石階上留下了一道觸目驚心的暗紅色血痕,最終撞在大殿的青銅門檻上,無聲之息地癱軟下去。

他手中的黑色無回劍,在大金剛掌的巨力震動下,早已在半空中寸寸斷裂,化作無數鐵屑,丁零噹啷地灑滿了石階。

「沈大人!」

外圍的新俠義盟散修群中,阿吉發出一聲悲呼,想要衝上前去,卻被守在台階兩側的少林戒律院武僧用粗大的齊眉鐵棍狠狠地砸了回來。


「沈寒石已敗!」

空照禪師站在台階頂端,居高臨下地看著倒在血泊中的沈寒石,那張原本莊嚴慈悲的臉孔此時扭曲得如同地獄裡的惡鬼。

腋下的傷口雖然不深,但沈寒石劍刃上附帶的影衛冷冽真氣此時正順著他的經脈往裡鑽,疼得他眼角微微抽搐。

他看著台階下方那些群情激憤的散修百姓,以及大牆上正被日光折射出的無數黑金賬冊與債契字跡,心中很清楚——少林千年的名譽,今日已經在這少室山頂,被徹底踩進了泥潭。

大雄寶殿前,幾千名正道大派的弟子神色驚恐。他們看著地上的空照和沈寒石,又看著那口被劈斷鎖鏈的青銅巨鐘,心中已經明白,今日這少室山,怕是要血流成河。

「方丈……這……這些百姓和散修,該如何處置?」

一名戒律院的執事長老捂著受傷的手臂,臉色慘白地湊上前來,語氣中帶著一絲恐懼。

「處置?」

空照禪師冷哼一聲,雙眼布滿了猩紅的血絲。

「今日之事,乃是叛黨燕十三勾結影衛,欲圖謀謀反,強闖我少林聖地,搶奪藏經閣佛門祕典!場中這些散修,皆是叛黨同謀!若是讓他們下山,妖言惑眾,我少室山千年基業,將毀於一旦!」

他的聲音極大,帶著般若真氣的震盪,響徹整個廣場。

「少林弟子聽令!戒律院、達摩院、羅漢堂,所有僧兵合圍廣場,一個……也不許放過!」

「還有瓦脊上的弩手!放箭!將這些企圖顛覆朝廷、謀害佛門的魔黨,全部給本座射殺在佛前!」

「只要他們都死在這裡,這聖旨,這密信,便都是假的!」

空照禪師的話,如同在地獄裡吹響的號角。

瓦脊上,那些身穿黑衣、戴著鐵牌的聽雨樓私兵弩手,個個面無表情。對他們而言,相國的命令高於一切。他們迅速拉動弩機,尖銳的鐵尖再度對準了廣場上混亂的人群。

「空照!你這虛偽的禿驢!老子跟你們拼了!」

散修群中,一名滿臉是血的中年游俠揮舞著一柄缺口的鋼刀,悲憤地大喊。

「我們長年給你們各大門派當牛做馬,走鏢送貨,你們卻用高利貸逼死我們兄弟!如今被揭穿了,竟然還要殺人滅口!」

「拼了!新俠義盟的兄弟們!橫豎是個死,跟這群禿驢拼了!」

阿吉(野狗)高高舉起手中那柄沾滿血跡的柴刀,大聲呼喊。

「江湖……不是他們名門的江湖!是我們大家的江湖!」

混戰,在一瞬間爆發得比剛才更加慘烈。

無數手持齊眉棍、戒刀的少林武僧從大殿兩側湧出,如同暗紅色的潮水,朝著幾百名新俠義盟的散修與無辜百姓衝殺過去。而瓦脊上的裂骨弩也開始無情地發射,每一聲機括爆鳴,都伴隨著一聲慘叫,鮮血在灰色的香灰中濺射,將少林大雄寶殿前變成了人間煉獄。

「阿阮……」

大鐘陰影下,燕十三的左手有些顫抖。

他想起身。他雖然是個冷酷的刺客,但在北方邊疆那座冰封的孤城裡,在林鐵衣和陸大石的血火洗禮下,他那顆原本如同死石頭般的心,早已長出了血肉。

他答應過林鐵衣,要做這天下弱者與公道的「盾牌」。

「十三,別動!」

阿阮一把拉住他的衣角,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她的手指卻在算盤上撥動得越來越快,發出一陣急促如雨點般的清脆聲響。

「你在計算什麼?」

燕十三的喉嚨裡又湧出一股血腥。

「我在算他的呼吸。」

阿阮死死地盯著一步步走下台階的空照禪師。

「防禦再強的橫練,在吐氣、換氣的短暫瞬間,真氣會在大椎與膻中穴之間停頓。」

「聽,十三,聽他手裡的九環錫杖!」


燕十三閉上了雙眼。

戰場上的慘叫聲、弩箭破空聲、刀劍撞擊聲,在這一瞬間,在他的耳畔漸漸隱去。

在他澄澈的靈台感知中,所有的雜音開始層層褪去,只餘本真。大雄寶殿前的青石板地面此時如同一個巨大的共鳴箱,每一次腳步的踩踏、每一聲金屬的碰撞,都在地面上引起微小的彈性波動。

而在這紛亂的波動中,有一種聲音,極其沉重,卻又帶著某種奇異的節奏。

「沙……沙……沙……」

那是空照禪師拖在漢白玉石階上的九環錫杖,重達百斤的青銅錫杖在石板上摩擦,杖頂的九個青銅環因為重力與擺動,相互碰撞。

「叮,叮,叮……」

阿阮趴在大鐘後的泥地上,她的左耳緊緊貼在大鐘的青銅鐘壁上。

青銅傳聲極靈。萬斤巨鐘此時如同一面巨大的聚音之器,將空照禪師錫杖上的細微音響凝聚、濾清,傳入阿阮的耳中。

「銅的密度是每立方寸四兩六錢,青銅錫杖撞擊的震顫音律約為每息三百回。」

阿阮的腦海中,無數的算籌在瘋狂地排列。

「空照修煉的是少林『般若真氣』,他的呼吸方式是『大乘吐納術』,每息吸氣長一拍半,吐氣長一拍。當他吸氣時,肺部橫膈膜下沉二寸,丹田氣聚,真氣覆蓋全身,此時他的金剛不壞身已練至骨肉如鐵之境,能生受千斤重擊而無傷。」

「但在他吐氣換氣的瞬間,膻中穴的真氣需要回流大椎穴。這時他的真氣分佈會產生一個短暫的氣息斷層。」

「這個斷層,出現在他九環錫杖銅環撞擊的第三聲與第四聲之間!」

阿阮的手指在大腿的布裙上急速地劃動著,留下了一道道白色的指印。

「十三,大衍求一,算理無遺。他的換氣規律是每隔七步一次,換氣時間只有兩息。」

「在他踏出第七步的瞬間,他的身體重心會下沉二分以維持平衡,此時他體內的真氣會下降三成,那是他橫練防禦最脆弱的命門破綻!」

「你必須在他踏出第七步的生死毫髮之間,突入他身前三尺,用短刀的偏斜二分出刀法,避開他的骨骼堅硬之處,刺入他腋下與鎖骨之間的柔嫩氣門!」

「我記住了。」

燕十三緩緩睜開雙眼。

此時,他的視線已經有些模糊,眼前的景物籠罩在一片暗紅色的血霧中。但他看著阿阮,看著她那因為用力過度而泛青的指甲,看著她眼角懸掛的淚珠,那顆原本冰冷死寂的心中,卻湧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溫熱。

他這輩子,當了十幾年的刺客,從未有人為他的生死如此精算過。

「等我回來。」

他輕聲說道。

隨後,他右手按住聽雨短刀,雙腿顫抖著,緩緩從大鐘的陰影下走了出來。


「燕十三!」

台階下,空照禪師一眼便看到了走出來的灰色人影。

「你這重傷垂死的叛徒,連站都站不穩了,還想在佛前負隅頑抗嗎?」

空照的笑聲震耳欲聾,他手中的九環錫杖在身前一橫,青銅環發出一陣密集的「叮鈴」聲。

燕十三沒有說話。

他只是拖著短刀,一步、一步地走向空照。

他的每一步都顯得極其艱難,左肋骨折的斷尖隨著他的走動在皮肉裡摩擦,疼得他冷汗如雨下。但他右手握刀的姿態,卻極其沉穩,刀尖斜斜地指向地面,在大理石板上劃出了一道長長的墨色痕跡。

「既然你想死,本座就送你上西天!」

空照禪師大喝一聲,龐大的身軀如同一頭被激怒的野牛,帶著狂暴的惡風,直撲燕十三。

「呼——!」

百斤重的九環錫杖在半空中掄起一個巨大的半圓,帶著撕裂空氣的刺耳尖嘯,朝著燕十三的脖頸橫掃過去。

那一杖產生的強烈風壓,甚至將地面的積雪直接吹飛,露出下面漆黑的泥地。

燕十三沒有看那鐵杖。

他的大腦在這一瞬間,進入了一種絕對死寂的境界。

「第一步。」

他在心中冷靜地數著。

他的身體在鐵杖即將臨身的電光石火之際,突然矮下半寸,避影步的微小重心移動,讓那重達百斤的鐵杖擦著他的斗笠邊緣掃過,狂暴的杖風將他耳邊的頭髮扯斷了數根。

「第二步。」

空照禪師一擊不中,手腕一轉,九環錫杖順勢下砸,直擊燕十三的右膝。

燕十三右手短刀在地面上一點。

偏斜二分。

極其精巧的槓桿卸力。

刀尖在石板上輕輕一劃,藉著鐵杖砸落的氣浪反衝力,燕十三的身體在空中完成了一個違背常理的橫移,擦著鐵杖的邊緣滑了過去。

「當——!」

鐵杖砸在石板上,將一塊漢白玉石磚直接砸成了漫天飛射的碎骨。

「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

空照禪師的攻勢如同連環的炸雷,一杖快似一杖,拳影與杖光將燕十三周身三尺的空間徹底封鎖。

燕十三就像是一隻在大浪中起伏的扁舟,隨時都會被那狂暴的力量撕成粉碎。他的身上,又多出了三道被拳勁擦出的血痕,左肋的繃帶早已被鮮血浸透,他的每一次閃避,都在地面上留下一片殷紅。

但他那雙死魚眼,卻始終死死地盯著空照禪師的腳步。

「第六步。」

空照禪師此時也有些急躁。他沒想到燕十三在如此重傷之下,竟然還能憑藉這種詭異的身法避開他連續六招的必殺攻擊。

他深吸了一口氣,胸膛高高隆起,體內的般若真氣在這一瞬間倒灌入雙臂之中。

「死吧!」

他跨出了第七步。

在他右腳落地的剎那,他的身體重心因為要發揮大金剛拳的最大威力,不由自主地下沉了二分。

「叮鈴,叮鈴,叮……」

錫杖上的九個青銅環,在這一瞬間,發出了三聲極其清脆、極其短促的撞擊聲。

換氣!

兩息時間!


「金剛伏魔——!」

空照禪師狂吼著,他的左手拳頭在半空中化作一道赤紅色的巨影,封鎖了燕十三左右各三尺的所有閃避角度,直擊燕十三的天靈蓋。

那一拳的風壓,將燕十三身上的灰色衣服吹得緊緊貼在身上,發出獵獵的聲響。

燕十三此時雙眼已經開始發黑。

他的大腦因為缺氧和失血,正瘋狂地發出警報。但他那隻殘缺了小指的左手,卻在衣袖中悄然抬起,死死地扣住了聽雨短刀的刀底。

雙手握刀。

他的身形在敵拳落下的電光石火之間,放棄了所有的防禦,甚至放棄了側身避讓。

他將全身最後的一絲力氣,全部灌注在雙腿之上,迎著那隻砸向他天靈蓋的巨拳,筆直地衝了上去。

「瞬息斬!」

烏黑的短刀在空氣中化作了一道死寂、沒有任何反光的黑色寒芒。

那一刀,沒有帶起任何風聲。

刀尖在空氣中劃過一條絕對筆直的直線,直刺空照禪師脖頸處那凹陷下去的氣門破綻。

你要砸碎我的頭骨,我便要在你砸碎之前,刺穿你的喉嚨。

這是一場以命易命的對賭。

空照禪師那雙猩紅的瞳孔,在這一瞬間,猛地縮得比針尖還要小。

(第四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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