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章:桅桿之上判官筆
第 52 章 - 桅桿之上判官筆
一
火雨自高空紛紛揚揚地落下,砸在被江水浸透的濕滑甲板上,發出刺耳的嗤嗤聲。
「翻江號」的主桅帆此時已被烈火徹底吞噬,化作了一面在黑夜與濃霧中狂舞的火焰巨幡。熱浪滾滾襲來,將四周的濃霧生生逼退了數丈,露出了下方滿是血污、木屑與殘肢的甲板。
燕十三懸在半空中。
他的右手與玄鐵戒刀被粗麻繩死死綁在一起,此時他僅憑右手手腕的扣力,將戒刀反掛在一根斷裂的、燃著火星的鋼索上。他的左肩胛骨處,此時還深深地插著祖四海的那支左判官筆,筆尖穿透了他的皮肉,鎖住了他的左肩大穴,每一次晃動,都有一股撕裂般、鑽心剜骨的劇痛從骨髓深處炸開,黏稠的鮮血順著黑色的筆身緩緩滴落,掉進下方燃燒的窟窿裡,發出沈悶的嗤嗤響。
「燕十三,你這隻喪家之犬,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甲板上,祖四海站在塌陷的邊緣,大口喘著粗氣。他身上的犀皮甲已被木屑割開了幾道子,露出裡面金絲錦袍的碎片,狼狽不堪。他那張原本滿面紅光的圓臉,此時被火光照得一片通紅,一對招風耳劇烈抖動,眼中滿是防備與殘忍的快意。
他猛地一拉身側一根完好的粗大纜繩,矮胖的身軀借力一躍,竟然如同一隻貼地飛行的巨型蝙蝠,順著纜繩的斜度,朝著懸在空中的燕十三激射而去!
他右手握著剩下的那支烏金判官筆,筆尖在空中高速旋轉,帶起刺耳的螺旋風眼,撕裂了迎面而來的滾滾黑煙與火星。
燕十三死魚眼微微一縮。
他沒有試圖閃避,在此時他也無法閃避。左肩的大穴被鐵筆鎖死,毒素正順著經脈緩緩上湧,讓他的半邊身子都有些發冷。
他的右手腕猛地發力,順著鋼索往上一帶,整個人藉著那股拉力,身形在空中詭異地一縮,雙腿朝上,狠狠地踩在了燃燒的橫桅木上。
「當——!」
祖四海的判官筆狠狠地擊中了鋼索,火花四濺中,將那根熟鐵打造的鋼絲繩生生切斷。
斷裂的鋼索如同受驚的長鞭在空中狂舞,帶起一片火星。祖四海一擊不中,身形在空中一滯,左手猛地一探,五指如鷹爪,死死地扣住了橫桅木的另一端,手臂一用力,矮胖的身軀已然翻上了橫桅。
這橫桅木直徑不過尺許,此時正被下方燃燒的烈火烤得不斷冒出黑煙,木質受熱乾裂,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彷彿隨時都會攔腰折斷。
兩人立在離甲板數丈高、僅有尺許寬的圓木上,四周是呼嘯的狂風、漫天的火雨,以及下方滾滾咆哮的通惠河江水。
「老子在水面上混了三十年,這根木頭,對老子來說跟平地沒什麼兩樣!」
祖四海冷笑一聲,下盤極穩,雙腳在圓木上如履平地。他身形微晃,右手的判官筆化作一道黑芒,直奔燕十三的心口「神藏穴」點來。
燕十三站在圓木的另一端。
他的左半邊身體此時已經徹底麻木,劇毒與枯勁正順著判官筆的傷口向心脈蔓延,甚至連呼吸都帶起一陣陣鐵銹般的腥甜。但他依然面無表情,右手的玄鐵戒刀橫在身前,單臂使重刀,在極其狹窄的空間裡迎擊。
「當!當!當!」
一連串清脆的暴鳴聲在半空中迴盪。
兩人在搖晃的橫桅木上,展開了最為驚心動魄的近身搏殺。祖四海的判官筆法刁鑽狠辣,藉助身法的靈動,圍繞著燕十三的右側瘋狂進攻;而燕十三則完全放棄了左側的防禦,全憑右手重刀的剛猛之勁,將身前一尺之地化作了鋼鐵禁區。
火光將兩人的身影拉得極長,投射在周圍翻滾的濃霧上,宛如兩尊在空中死斗的巨魔。
二
橫桅木在風火中劇烈地搖晃著。
下方的甲板上,廝殺已經進入了最慘烈的階段。
阿吉帶領著新盟的散修與白蓮死士,正與十二連環塢的「鑽山鰲」水三爺在後甲板瘋狂對撞。
「殺了這個小雜種!把他的頭擰下來!」水三爺九環刀揮舞,帶起一片片雪亮的刀幕,將迎面衝來的兩名散修砍翻在地。
阿吉此時左臂也受了傷,鮮血染紅了袖口。但他眼中的神色卻無比堅定。他緊緊握著那柄烏金聽雨短刀,身形在混亂的人群中如同一抹幽靈般穿梭。
「大伙不要怕!他們的船起火了,撐不了多久!跟著老子殺!」
阿吉身先士卒,使出燕十三傳授的「避影步」,在水三爺大刀落下的空檔裡,身形詭異地一偏,聽雨短刀自下而上,帶著一線冷冽的刀芒,挑向水三爺的右臂。
「叮!」
水三爺回刀格擋,九環刀與短刀相撞,爆出一團火星。阿吉不與他硬拼力量,短刀順著刀身往下一滑,身形一轉,已繞到了水三爺的背後,短刀無聲息地抹向其後頸。
「小雜碎!」
水三爺大驚,驚出一身冷汗,猛地低頭避開,狼狽地在甲板上滾出數步。周圍的水匪見狀,紛紛揮舞鋼叉上前阻攔,阿吉刀光翻滾,以極快的速度在人馬中游走,連斷數人手筋。此時的阿吉,身形步法雖然還有些稚嫩,但那股在火海中悍不畏死的決絕,已隱隱有了燕十三當年的風骨。
水三爺大怒,一翻身從地上躍起,那柄九環大刀在空中掄出一圈刺耳的銅環暴鳴。
「老子劈了你!」
水三爺雙足猛地在地上一蹬,踩裂了兩塊燃燒的甲板木,使出一招「橫掃千軍」,大刀帶著呼嘯的勁風,攔腰向阿吉斬落。
此時甲板上滿是散落的纜繩與燃燒的木屑,阿吉避無可避。但他眼中沒有一絲荒亂,反而冷靜得如同一汪深潭。他看著那柄呼嘯而來的大刀,在刀鋒離他胸膛僅有半尺的極限時刻,身形猛地向後仰去,整個人幾乎貼在了濕滑的甲板上,使出了一招極為驚險的「鐵板橋」。
「呼——!」
九環大刀帶著滾燙的氣浪,擦著他的鼻尖掠過。
而在大刀掠過的瞬息,阿吉右腳在甲板上狠狠一踹,整個人藉著那股滑行之力,如同一條貼地滑行的靈蛇,貼著水三爺的雙腿躥了過去。他手中的聽雨短刀無聲息地自下而上挑出。
「噗嗤!」
窄刃短刀精確地切斷了水三爺的右腿腳筋。
「啊——!」
水三爺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嚎,右腿一軟,龐大的身軀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他強忍著劇痛,試圖揮刀回砍,但阿吉早已藉著滑行之勢轉到了他的身側,手起刀落,烏黑的聽雨短刀化作一線殘影,精確地掠過水三爺的咽喉。
鮮血噴湧而出,水三爺雙眼圓睜,手中的九環大刀當啷落地,龐大的身軀重重地砸在燃燒的窟窿旁,氣絕身亡。
而在上方的半空中,燕十三與祖四海的搏殺也到了生死關頭。
「燕十三,你的力氣快用光了吧?!」
祖四海的判官筆法越來越快,筆尖的烏金光芒在黑暗中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黑網,將燕十三死死籠罩。
「你的左手廢了,氣血不通。老子這支筆上塗了西域的『避水蛇毒』,半柱香內,毒氣便會攻心,到那時,大羅神仙也救不了你!」祖四海一邊瘋狂出筆,一邊用言語瓦解著燕十三的鬥志。
燕十三沒有說話。
他的大腦此時冷靜得近乎殘忍。
他能感覺到,左肩的毒素確實正在蔓延,他的視線已經開始出現重影,耳中只能聽到自己沈重、緩慢的心跳聲,以及下方江水的咆哮。
「一擊不中,遠遁千里,那是刺客的刀。」
「但俠義之刃,是明知死地,亦要為身後之人劈開生路的重器。」
「重刀之意,在於放空生死,將周身氣血、內力、甚至這殘缺軀體中最後的生機,悉數凝聚於一刀劈砍之中……」
燕十三在心中默默體悟著。
他乾涸的經脈中,那一股微弱卻堅韌不拔的真氣,在毒素的壓迫下,反而激發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狂暴力量。他那隻與玄鐵戒刀綁在一起的右手,指關節因為極度用力而發出咔咔的聲響。
他看著祖四海,眼神中沒有仇恨,沒有恐懼,只有一抹看透生死的冷冽。
「祖四海,你算錯了一件事。」
燕十三緩緩開口,聲音在呼嘯的狂風中顯得格外清晰:
「我不需要半柱香。」
「狂妄!」
祖四海勃然大怒,雙腿在圓木上猛地一蹬,身形拔高數尺,右手中的烏金判官筆帶著全部的內力,宛如流星趕月,當頂刺向燕十三的百會穴!
這一筆,他凝聚了生平的功力,勢要將燕十三的頭顱戳穿!
三
高空之上,狂風呼嘯,火星如雨。
就在祖四海全力一筆刺落的瞬間,通惠河的江面上,突然掀起了一股洶湧的巨浪。
那是因為下游的鎖江鐵索斷裂,被阻斷的潮水此時正排山倒海般湧來,狠狠地撞擊在了「翻江號」高聳的船舷上。
「轟——!」
龐大的旗艦在巨浪的衝擊下,發生了自交戰以來最為劇烈的一次傾斜。
船身瞬間向右側傾斜了近三十度,高空的桅桿更是如同巨大的鐘擺,在空中劃出了一道驚人的弧線。
立足在橫桅木上的兩人,身形同時失去了平衡。
祖四海的面色驀地大變。
他雖然精通「避水步」,能夠將船身的波動化作身法,但此時他身處數丈高的高空,且正處於全力下擊、招式用老的空檔!船身這一傾斜,他原本鎖定燕十三百會穴的判官筆尖,在半空中偏斜了寸許,更為致命的是,他的身體重心,不可避免地向側翼滑落!
「不好!」
祖四海心中大驚,右臂一縮,試圖在空中調整身形,重新抓牢纜繩。
然而,燕十三等的就是這稍縱即逝的契機。
「人有算,刀亦有算。」
阿阮前夜的籌算,在這一瞬間與現實完美契合。
燕十三沒有試圖去穩住自己的身形。
在船身劇烈傾斜、橫桅木即將斷裂的瞬間,他完全放空了自己的生死。
他任由自己的身體隨著橫桅木滑落,在身體懸空的剎那,他那隻與玄鐵戒刀綁在一起的右手,順著重力與橫桅木斷裂的反震巧勁,猛地揮出!
這不是刺客那追求極速的一刀。
這是凝聚了他全身氣血、內力、甚至生命餘輝的剛猛重刀!
刀芒在黑暗中一閃而逝。
那暗沉沉的刀芒並不耀眼,卻帶著一股力劈乾坤的霸烈與沈重,生生將沿途的火雨、黑煙、甚至呼嘯的狂風,都一劈為二!
「瞬息斬——!」
燕十三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沈的暴喝。
那柄無鋒的玄鐵戒刀,在半空中精確地掠過了祖四海因為重心失衡而暴露出來的喉嚨。
「噗嗤!」
利刃切入皮肉與骨骼的沈悶聲響起。
祖四海那張滿是肥肉、兀自帶著驚恐與不敢置信的頭顱,在刀芒閃過後,募地飛了起來。
鮮血如噴泉般自他的斷頸處狂噴而出,將周圍燃燒的火雨都染成了一片慘烈之色。
「大盟主——!」
甲板上,水匪們看著高空中飛落的頭顱,雙眼圓睜,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
祖四海肥胖的無頭屍身,在空中搖晃了一下,隨後如同一袋沈重的沙包,轟然墜落,砸在了塌陷的甲板上,隨後順著側翻的船舷,撲通一聲落入了滾滾咆哮的通惠河江水中,瞬間被急流吞沒,連一朵水花都沒有激起。
十二連環塢大盟主,「翻江龍」祖四海,伏誅!
四
甲板上,大火已經開始蔓延向後艙。
眼見祖四海的頭顱飛落,水三爺又已身亡,十二連環塢的水匪們個個面色慘白,原本井然有序的防線在這一瞬間徹底瓦解。
「大盟主死了!水三爺也死了!」
驚恐的叫喊聲在濃煙中此起彼伏。
殘存的水匪面面相覷,看著被大火熊熊燒焦的甲板,以及四周黑壓壓的新盟長矛。
「當啷!」
一名水匪率先丟下了手中的分水刺。
緊接著,兵刃落地之聲在甲板上連綿不絕地響起。數百名水匪紛紛跪倒在地,雙手抱頭,表示降伏。
「阿吉,做的好。」
一聲沙啞沈悶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阿吉猛地轉過頭,只見燕十三正用右手撐著玄鐵戒刀,有些蹣跚地扶著沙包站起身。他的左肩處,那支烏金判官筆依然深深地扎在裡面,周圍的皮肉已經被毒素腐蝕得有些發黑,令人觸目驚心。
「燕大哥!」
阿吉眼眶通紅,趕忙衝上前去扶住燕十三。他手忙腳亂地從懷中摸出阿阮調製的解毒藥丸,塞進燕十三口中,又用短刀小心翼翼地割開勒進燕十三右掌骨肉的麻繩。
「燕大哥,這鐵筆……」阿吉看著那深入骨頭的判官筆,手有些發抖。
「無妨,拔出來。」
燕十三牙關咬緊,聲音冷冰冰的。
阿吉咬了咬牙,右手按住燕十三的肩膀,左手死死握住筆桿,猛地一拽!
「噗嗤!」
一道黑色的血箭狂噴而出,燕十三額頭上青筋暴起,喉嚨裡發出一聲沈悶的痛哼,身形微微一晃,卻硬是沒有倒下。阿吉連忙用乾淨的衣襟按住傷口,將金創藥粉大把大把地灑在上面。
燕十三大口喘著粗氣,臉上的死氣在藥力作用下稍微褪去了一些。他看著被大火照亮的大江,只見江面上的十二根鎖江鐵索已經有大半沈入江底,殘存的蒙衝戰船紛紛降下了黑色的水匪旗,換上了聯軍的白旗。
水防,終於徹底告破。
「阿吉……」
燕十三拍了拍阿吉的肩膀,聲音沙啞:
「派人把戰船……靠岸。水路通了,通知林都督……」
然而,他的話音未落,官道上急促的蹄聲已然將他們的喜悅擊得粉碎。
「報——!」
「陸路告急!北狄五萬『鐵鷂子』重騎出動,已越過安定門防線,直撲西山大營!」
「白蓮義軍前鋒被撞碎,林鐵衣都督率主力被圍困在西山谷口,危在旦夕!」
斥候嘶啞的咆哮聲,在鋪面而來的江風中,顯得無比淒厲。
五
西山谷口,大雪封山。
呼嘯的北風夾雜著鵝毛大雪,將整個谷口吹得一片白茫茫,但此時,戰場上的喊殺聲卻如同一陣陣焦灼的驚雷,震得周圍的山石都在簌簌下落。
「唏律律——!」
鋼鐵長矛在飛雪中折射出刺目的寒光。
北狄五萬「鐵鷂子」重裝鐵騎,此時排成了密密麻麻的排山倒海之勢,如同一道移動的玄鐵鋼牆,朝著白蓮義軍的防線瘋狂輾壓而來。那些重騎兵人馬皆披雙重重甲,連馬眼都蒙了鐵網,戰馬奔騰之下,蹄鐵落地,地動山搖,地面上的積雪與凍土被生生踩得翻捲過來,化作了一片泥濘。
白蓮軍的輕裝步卒,在這種集團衝鋒面前,顯得無比脆弱。
「立盾!不要退!身後就是京城!」
林鐵衣白袍染血,手中長劍幾乎劈得缺口遍佈。他親自帶著親兵衝在第一線,將一名衝上山坡的北狄騎兵連人帶馬砍倒。
但陸路正面防線已經被撕裂了三處缺口。
「林都督,韃子衝得太快了!前鋒折損了過半,兄弟們快頂不住了!」副都督趙猛滿臉是血,大聲叫喊著。他身後,一隊隊白蓮軍士兵被奔騰的重蹄直接撞飛在半空中,隨後被重逾千斤的馬身踐踏成肉泥,慘不忍睹。
在防線最中央,中軍帳的高台下方。
阿阮站在一架巨大的床弩旁,狂風將她的衣衫吹得獵獵作響。她的臉色蒼白,但一雙眼睛卻清亮得驚人,死死盯著前方那片不斷推進的鋼鐵巨浪。
在她身後,五百名新盟的鐵匠與兄弟,正守候在一千隻改裝完畢的「神火飛鴉」旁。
「齊姑娘,韃子離防線只有一百五十步了!再不放,我們連放火器的機會都沒了!」
「末將帶兄弟們上去頂住!只要能爭取十息時間,請姑娘一定要算準了坐标,把這些北狄野狗燒成灰燼!」
「弟兄們!大乾可以亡,老百姓不能丟!隨我衝——!」
陸大石仰天長嘯,滿面虯髯在寒風中劇烈抖動。他一把扯掉了身上殘破的鐵甲,只穿著內裡的護胸皮甲,提著那柄跟了他二十年的斷刃樸刀,率先衝下了高台。
與他並肩前行的是校尉副官「斷刀」張二叔。張二叔在北境戰場上被砍去了左耳,此時他用破布包著頭,大笑著拎著一柄生銹的重鐵大刀。
「哈哈!陸大石,老子早就活夠了!今日能和韃子重騎對撞,痛快!」張二叔大聲道。
在他們身後,五百名寒水城的老兵緊緊跟隨。
這些老兵多已年過半百,有的是瞎了一隻眼的瞎子,有的是斷了三根手指的瘸子,但在這一刻,每個人臉上都沒有絲毫畏懼,只有一抹看穿生死的淡然。
「大乾邊關,寸土不讓!」
「塞下秋來風景異,衡陽雁去無留意——!」
老兵們高唱著古老而悲壯的邊關軍歌,聲音在呼嘯的狂風雪雨中,顯得格外蒼涼、慷慨。他們把自己的身體緊緊挨在一起,用粗壯的肩膀頂住身前沈重的木質防線,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狠狠地迎向了那排山倒海般衝鋒而來的重裝鐵甲騎兵!
「轟——!」
血肉與鋼鐵的猛烈撞擊。
陸大石一刀將一名狄人騎兵的馬腿砍斷,狂奔的戰馬轟然倒地,將騎兵摔得筋骨盡斷。但他隨即被後方衝上來的另外兩名重騎兵用精鐵長矛刺穿了胸膛,生生挑在了半空中。
「老子……不孬……」
陸大石大口吐著鮮血,臨死前用雙手死死握住刺入胸口的矛桿,硬是用自己的身體,阻滯了這兩名騎兵前進的衝勢。
張二叔怒吼一聲,手中的重鐵大刀攔腰劈出,將一名狄人騎兵的馬頭生生砸裂。但下一刻,十幾柄精鐵長矛同時刺穿了他的腹部。張二叔大口大口地吐著血,臉上卻帶著猙獰的狂笑,雙雙手死死抓住矛桿,張口狠狠咬住了一名北狄騎兵的手指,生生將其咬斷。
「殺!殺光這幫野狗!」
在他背後,五百名老兵前仆後繼,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用雙手、甚至用牙齒,死死抱住馬腿,在風雪中化作了一道道人肉屏障。
看著這無比慘烈的一幕,阿阮的眼眶瞬間通紅,兩行熱淚順著臉頰滑落,在寒風中迅速凍結。但她沒有哭出聲,她知道,老兵們用生命為她爭取的,僅僅是十幾個呼吸的時間。
她低下頭,指尖按在算盤上,十指化作了一片模糊的殘影,在三具算盤上瘋狂飛舞。
「勾股術算……風力偏北……重騎衝鋒折角……」
算盤的爆響聲急如戰鼓,甚至將前方的廝殺聲都壓了下去。
「一百三步……」
「一百一十步……」
「九十步……」
阿阮猛地抬起頭,雙眸中爆發出一抹前所未有的決絕,在算盤的最後一檔上,狠狠地一撥:
「放——!」
「放火器——!」
六
天空在這一瞬間被撕裂了。
一千隻神火飛鴉在空中編織出了一張巨大無比的火網。這些火器的尾翼經過阿阮的精確改裝,在風雪中竟然保持了極佳的平衡,以一種完美的拋物線軌跡,呼嘯著砸向了北狄「鐵鷂子」重騎兵方陣的中央!
「轟!轟!轟!轟——!」
地裂山崩般的連環大爆炸,在北狄大軍的人馬群中瘋狂炸響。
阿阮重新調配的「硝石硫磺松脂火藥」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威力。強烈的大爆炸不僅將重騎兵們成片地掀翻,更為恐怖的是,那含有松脂、硫磺的烈火,在半空中爆散開來,化作了鋪天蓋地的火雨,死死地黏在了北狄人馬的雙層玄鐵札甲上。
這種火,遇水不滅,遇雪更旺!
極致的高溫瞬間將精鐵札甲烤得通紅。
「啊——!」
慘叫聲響徹山谷。北狄士兵們身上的鐵甲在此時變成了燒紅的烙鐵,將他們的皮肉生生烤焦,散發出刺鼻的焦糊味。
戰馬在烈火的焚燒與巨響的驚嚇下徹底發了瘋。它們不再聽從主人的指揮,瘋狂地四處奔逃、踩踏。原本排成鋼鐵牆壁、所向披靡的「鐵鷂子」方陣,在這一千隻神火飛鴉的轟擊下,竟然在短短片刻之內,陷入了無法遏制的混亂與崩潰之中。
「唏律律——!」
驚馬互相踐踏,數不清的重騎兵被自己同伴的鐵蹄踩成了肉泥。
「林都督,反擊!」
中軍高台上,阿阮看著前方那一片火海與混亂,聲音清脆,在狂風中傳開:
「重騎已亂,其速已失!此時正是破敵之時!」
「白蓮義軍的兄弟們!為死去的鄉親報仇!為寒水城的兄弟報仇!殺——!」
林鐵衣長劍高舉,白袍在風雪與火光中獵獵飛舞。他率領著退守的數萬白蓮精銳,如同出籠的猛虎,順著谷口,瘋狂地反衝殺了出去。
而在後方,通惠河的渡口處。
水防已破的消息在此時也傳遍了三軍。燕十三強攻運河、梟首祖四海的傳奇,如同一針強心劑,讓所有聯軍戰士的士氣,在這一瞬間達到了頂峰。
「大軍進京!除國賊!救太師!」
阿吉率領的新盟三萬散修,乘坐著剛剛繳獲的十二連環塢戰船與劃子舟,順著通惠河的急流,以一種無可阻擋的氣勢,衝破了安定門的水路閘口,直插天啟城的腹地。
西山谷口的雪地上,烈火在熊熊燃燒,照亮了北狄大軍敗退的背影。
而天啟城的巍峨輪廓,在滾滾的硝煙與火光中,終於露出了它最後防線的破綻。
大乾帝國最後的合流,京城終極決戰的序幕,在此刻,隨著漫天的火羽,徹底走向了白熱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