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神鏡反射照佛光
第 44 章 - 神鏡反射照佛光
一
大雄寶殿那面高聳的白牆山壁,在正午的烈日與八道黃銅鏡反射的光束下,亮得刺眼。
原本莊嚴雪白的粉牆上,此時被投射出了密密麻麻的墨跡與硃砂印章。那是少林大通商號的子母錢(高利貸)借據、武當玄鐵閣私採官礦的走私賬冊,以及每一筆銀錢往來背後,少林大通商號總管「空照」的私印,和武當玄鐵閣閣主「沖虛」的道印。
硃砂在白牆上呈現出一種異樣的、粘稠的暗紅色,宛如還未凝固的鮮血。
廣場上聚集的數千名江湖人士、香客、以及周邊十幾縣前來尋求庇護的佃農,此時都張大了嘴巴,死死地盯著那面牆。
「這……這是什麼?」
「那上面寫著,『少室山西谷村佃戶張老三,借大通商號本銀五兩,三年未還,折地七畝,全家鬻為奴』……張老三?那不是前年上吊的那個老張頭嗎?」
「還有底下的武當玄鐵閣……私採大乾官鐵三千斤,走私與北狄大汗麾下虎帳親兵……這,這怎麼可能?」
竊竊私語聲像是一群被驚擾的馬蜂,在廣場的各個角落裏嗡嗡作響。
「妖女!你竟敢用這等卑劣的幻術,在佛門大雄寶殿前栽贓出家人!」
法台之上,一名身披黃金袈裟的少林執事長老猛地站起身,右手握緊禪棍,指著阿阮厲聲喝道:「少林建寺百年,積善行德,周邊佃農皆受我佛慈悲蔭庇。你這妖女,竟敢勾結魔頭,用這等偽造的賬冊來壞我少林清譽!弟子們,還不速速將這妖女拿下,打入伏魔洞!」
「偽造?」
阿阮站在大竹笈旁,雙手抱緊了那把紫竹算盤。
山風吹起她素白的衣擺,在寒風中獵獵作響。她的身形在那些魁梧的武僧面前顯得極其嬌小,但她那雙清亮的眼眸中,卻沒有半點懼色。
「空照禪師,」阿阮的目光越過那些蠢蠢欲動的武僧,直直地落在九疊蓮台上的方丈身上,「出家人不打誑語。你既說這是偽造,那敢問大通商號在大乾昭德二十四年三月,收訖河南豫冀兩省鹽鐵專賣紅利共計三萬二千四百兩,這筆賬,你們記在少林哪一尊佛祖的蓮台底下?」
「你——!」那長老臉色鐵青,氣得渾身發抖。
「還有你,沖虛道長。」
阿阮轉過頭,看著坐在黃梨木椅上、正試圖用寬大袖袍遮擋自己顫抖雙手的武當副盟主。
「武當玄鐵閣每年私開煤鐵,走私北方的路線,經由十二連環塢的怒濤堂轉運。昭德二十六年臘月,北狄進攻平州,北狄鐵騎所用的彎刀,有三成是用武當玄鐵閣私採的『精鋼札』打造的。這筆交易,由首輔相府的二管家顧安親自經手,武當分潤了兩成八分。這上面蓋著你沖虛的玄鐵道印,你敢在大雄寶殿前,對著真武大帝發誓,這印章是假的嗎?」
「妖女……妖女惑眾!」
沖虛道人此時也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拂塵指著阿阮,說話的聲音都帶上了幾分尖銳的破音:「燕十三通敵賣國,殺害陸乾雄將軍,天下皆知!你這妖女身為國賊齊衡之女,滿口噴糞,分明是想轉移視線,為這魔頭開脫!諸位武林同道,莫要聽這妖女挑撥離間,大家合力,先殺了這魔頭再說!」
「殺!」
「殺了燕十三!」
幾名依附於少林武當的門派掌門也紛紛鼓譟起來,拔出兵刃試圖往前衝。
然而,燕十三的腳步卻在這一瞬間,微微往前跨了半步。
他的右手按在腰間用麻繩死死捆綁的聽雨短刀上,神情平板,那雙死寂的眼眸冷冷地掃過最前方的幾人。
僅僅是這半步,那股幾乎實質化的血腥殺意,便讓衝在最前方的鐵線拳掌門硬生生地止住了腳步,額頭上瞬間滲出了冷汗。
「想動手?」
阿阮冷笑一聲,手指在紫竹算盤上重重一撥。
「啪啪!」
一聲清脆的算珠碰撞聲,在劍拔弩張的廣場上顯得極其刺耳。
「空照禪師,你既然口口聲聲說少林慈悲,那我便在大雄寶殿前,當著天下英雄的面,給你們算一筆少林的『慈悲賬』!」
二
阿阮上前一步,雙手托起那柄沉甸甸的紫竹算盤。
「少林大通商號放貸,名曰『子母錢』。本銀五兩,月利三分。若按尋常算法,一年利息不過一兩八錢。然大通商號用的是『盈不足術』的變體,利滾利,複利而算。更兼在青黃不接之時,以假穀折價,將麥麩稻草充作好糧貸與佃農;到了秋收之時,卻要佃農以新熟的上等精米,折合市價的八成來抵債!」
阿阮的手指在算盤上急速地撥動起來。
「劈里啪啦!劈里啪啦!」
那算珠碰撞的聲音連成了一片,節奏極快,宛如大雨打在芭蕉葉上,又如戰鼓在眾人心頭擂動。
「依大乾度支部折算,新糧與陳穀差價三成。大通商號以此互乘相減,盈不足互補。如此一來,佃農借本銀五兩,至秋收時,實際需償還的穀物折合銀兩,已達八兩一錢四分!這筆貸契的實際年利率,高達六成二分!」
「六成二分利?!」
台下圍觀的百姓中,有幾個讀過書的賬房先生頓時驚呼出聲。
「這分明是強盜!是驢打滾的印子錢啊!」
「少室山周邊十幾個縣,被這大通商號逼得賣兒鬻女、地契全無的佃農,足有四千七百餘戶!」
阿阮的聲音在真氣的送遞下,清亮無比,直直地扎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大雄寶殿上的佛祖,金身重達千斤,那是用四千七百戶佃農的骨髓熔鑄而成的!空照禪師,你每日在這法台上講經說法,口稱眾生平等,你大雄寶殿裏的木魚聲,聽起來難道不是那些餓死佃農的磨牙聲嗎?!」
「住口——!」
空照禪師此時終於無法再保持那副悲憫的羅漢面容。
他原本紅潤的臉色在這一瞬間變得鐵青,眼中那抹慈悲的佛光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陰騭、瘋狂的暴虐之氣。
他坐下的九疊蓮台,在這一瞬間,彷彿也沾染上了那面白牆上投射出的骯髒血色。
「妖女!你竟敢用這等妖言,褻瀆佛祖,污衊本寺!」
空照禪師猛地站起身,手中的九環錫杖重重一頓。
「當——!」
鐵環劇烈碰撞,發出一聲刺耳的巨響。
「少林眾僧聽令,此女乃是勾結狄人的魔教妖女,燕十三乃是通敵國賊!今日若放任他二人離去,我中原武林將再無寧日!結一百零八人羅漢大陣,將這二人格殺在大殿之前,以正佛法!」
「哈——!」
隨著空照禪師的怒吼,廣場四周的偏殿之中,突然湧出了無數名手持鐵棍、身穿黃色僧袍的戒律院武僧。
他們在廣場上急速奔跑,帶起一陣陣狂暴的風沙,將燕十三與阿阮重重地包圍在中央。
那一百零八根鐵棍在陽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寒光,構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鋼鐵鐵壁。
台下的江湖散修們看著這一幕,不少人眼中露出了憤怒與動搖之色。
「少林真的放高利貸?我老家就是豫東的,前幾年俺爹就是借了少林下屬商號的銀子,最後把地都賠光了,俺才不得不出來當散修……」一個年輕的散修咬著牙,手按在腰間的劣質鋼刀上,眼睛發紅。
「武當走私官鐵給北狄人……這不是通敵賣國是什麼?咱們在北方死活守城,他們在後方賣鐵賺錢?!」
「這算什麼名門正道?放屁!」
散修人群中,不知是誰大喊了一聲。
「對!這算什麼正道!打倒這群偽君子!」
阿吉在人群後方,猛地將手中的乾柴擔子一摔,從柴擔底部的夾層裏,抽出了一柄雪亮的鋼刀,大吼道:
「新俠義盟的兄弟們!咱們長年被這些名門大派當作狗一樣使喚,今天燕十三兄弟和阿阮姑娘在大雄寶殿前撕了他們的畫皮,咱們還等什麼?!跟少林武當的偽君子們拼了!」
「拼了!」
「跟他們拼了!」
數百名早已安插在人群中的新俠義盟散修,同時扯掉了身上的偽裝,露出了兵刃,與周圍的各大門派弟子推搡、扭打在了一起。
廣場上瞬間陷入了一片混亂之中。
三
金鐵交鳴聲、怒罵聲、慘叫聲,在一瞬間響徹了整個少室山頂。
然而,在這混亂的風暴中心,燕十三所站立的三十丈區域內,卻顯得異常安靜。
那一百零八名戒律院武僧,手持鐵棍,正踏著整齊的步伐,步步進逼。他們的呼吸沉重而有力,鐵棍在空中劃過一道道沉悶的弧線,真氣在棍尖上凝聚,形成了一股幾乎可以壓碎巨石的沉重風壓。
燕十三將阿阮護在身後,他的神情依然沒有絲毫變化。
他的左肋處,鮮血已經將灰色的粗布長衫浸濕了一大片,隨著他的呼吸,肋骨處的骨裂傳來一陣陣如火燒般的劇烈刺痛。他的右手手腕雖然經阿阮外敷揉搓,但因為在五里牌被凍傷過深,此時關節處依然有些生硬,發力時缺少了往日的流暢與圓融。
但他那隻缺失了小指的左手,此時也緩緩抬起,托住了右手短刀的刀背。
他看過很多死人,也殺過很多人。
在聽雨樓的訓練營裏,教官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在大開大合的兵器重圍中,尋找那一線轉瞬即逝的生死盲區。
「殺——!」
最前方的八名武僧同時怒吼,八根鐵棍帶著排山倒海般的力量,從八個不同的角度,當頭朝燕十三狠狠地砸落下來。
棍風呼嘯,將燕十三腳下的積雪瞬間吹成了一片空白的地面。
燕十三沒有退,反而往前跨了一步。
他的左腳在青石板上一點,身體以脊椎骨節的畸形彌補其缺,整個人斜斜地滑出了一尺二寸。那八根鐵棍几乎是貼著他的後背與側肩擦過,重重地砸在了青石板上。
「轟——!」
石板寸寸爆裂,石屑如暴雨般飛濺。
而就在鐵棍砸地、力道用盡、收招變慢的電光石火的視線盲區裏,燕十三動了。
他的身形滑溜如游魚,手中的聽雨短刀在半空中帶起了一道近乎詭異的弧光。
「嗤!嗤!嗤!」
窄刃短刀精確地從三名武僧的右手虎口處抹過。
沒有傷及性命,但刀鋒切斷了他們握棍的手指肌腱。三名武僧慘叫一聲,手中的鐵棍拿捏不住,匡當落地。
燕十三的身形沒有絲毫停頓,他藉著前衝之勢,肩膀在另一名武僧的胸口重重一撞。
「砰!」
那名武僧被撞得倒飛出去,將身後的兩名同伴砸倒在地。一百零八人的羅漢大陣,在這一瞬間,被燕十三用極速與精準,生生地撕開了一道缺口。
法台之上,空照禪師看著這一幕,雙眼眯起,眼中的暴虐之色更甚。
「沒用的廢物!」
他冷哼一聲,右手握緊了九環錫杖,正要親自跳下法台出手。
「空照,你的對手是我。」
一個低沉、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突然在大雄寶殿的屋頂上方響起。
空照禪師的瞳孔猛地一縮,霍然抬頭。
只見大雄寶殿那滿是金色琉璃瓦的屋頂上,不知何時,正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
他戴著半面黃銅面具,一身黑色的影衛統領服飾在風中烈獵作響。他的背後,負著一柄長達四尺、通體漆黑的長劍。
「沈寒石?!」
沖虛道人失聲驚呼,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沈寒石站在屋簷之上,俯瞰著下方混亂的廣場。他緩緩地抬起右手,按在了臉上的黃銅面具邊緣,隨後,在數千名武林人士的矚目下,將那面戴了十幾年的面具,一寸寸地摘了下來。
陽光照在他的右臉上。
在那原本英俊的臉頰上,一道黑紅色的、用烙鐵深深燙印上去的「逆」字烙印,在正午的烈日下,顯得無比猙獰。
「那是……聽雨樓的烙印?!」
台下的老江湖大驚失色。
沈寒石將面具隨手甩在瓦片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脆響。他手握漆黑的無回劍柄,聲音冷冽如刀:
「大乾影衛統領沈寒石,今日奉旨,清算國賊首輔顧維楨,以及……少林、武當勾結狄人、盤剝萬民之罪!」
「今日少室山,便是舊江湖的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