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雨風雲錄
12 章:大鵬展翅入京華

12 章:大鵬展翅入京華

第 12 章 - 大鵬展翅入京華

場景一:廢墟重圍,影衛肅立

暴雨,不知何時漸漸歇了。

黑沉沉的夜雲在遙遠的天邊悄然裂開了一道參差不齊的豁口,露出了幾顆慘淡清冷的孤星,灑下微弱而寒涼的光芒。江南水鄉的平望古鎮街頭此時一片死一般的寂靜,唯有那剛剛經歷了劇烈大爆炸、坍塌成一片焦黑廢墟的聽雨軒茶樓依舊在殘存的雨水中悶燒著。焦黑的粗壯木料與破碎的青瓦礫堆之中,不時有幾縷青煙裊裊升起,在潮濕的半空中散發出刺鼻無比的木焦油味、濃烈的松脂燃燒味以及淡淡的焦肉氣息。時而有半焦的楠木大樑在大火完全燒盡之後,承受不住屋頂碎瓦的沉重重壓,發出「喀吧」一聲令人牙酸的折斷脆響,在黑暗中驚起一小片殘存的暗紅火星。那些暗紅色的火星在半空中無力地飛舞了幾下,便被夾雜著水汽的微風無情吹散,最終熄滅在冰冷的泥水窪之中。四周的街道一片狼藉,滿是被火器炸碎的木屑、瓦礫和斷裂的布幌招牌,在慘淡的月光下顯得無比悽慘與荒涼。遠處有幾隻夜鴉在半空掠過,發出淒厲的啼叫,更平添了幾分蕭索之氣。

燕十三精疲力竭地躺在濕冷的泥水中,冰冷的雨水混雜著黑泥,漫過了防禦皮甲的破碎邊緣,冰涼刺骨地沖刷著他那張滿是黑灰與乾涸血污的長臉。他的眼皮微微顫動了幾下,在一陣幾乎將靈魂生生撕裂的劇痛中,緩緩睜開了雙眼。他只覺得大腦一片混沌,四周的一切都在劇烈旋轉,耳邊殘留著先前的爆炸轟鳴。他試圖調動體內的真氣,卻發現十二經脈如同乾涸的河床,空空如也,丹田處更是一片冰涼,枯榮手的陰寒內勁此時正在他的經脈中肆虐,如同一根根冰針般瘋狂刺破他的皮下微細血脈,吞噬著他殘存的生機。冷雨滴落在他的臉頰上,激起一陣陣麻木的冰冷,但他甚至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已經失去。

「十三……你醒了!十三!你千萬別死啊!你醒醒啊!你睜開眼看看我啊!」

耳邊傳來阿阮帶著哭腔、因為極度焦慮而顯得沙啞的呼喊。燕十三微弱地轉過頭,只見阿阮正跪在冰冷的泥水中,用她那雙沾滿了黑泥、木炭灰以及絲絲血跡的雙手,吃力地扶著他的肩膀。她的長裙裙擺已被污泥水完全浸透,顯得沉重無比。那把名貴的紫竹算盤被她死死地抱在懷裡,上面也沾滿了焦黑的痕跡,而她的雙眼紅腫不堪,滿是密集的血絲,淚水在臉上的污泥中沖刷出了兩道白色的印記。她的小手冰冷無比,在夜風中劇烈地顫抖著,但她依舊拼盡全力想要將燕十三從泥水中扶起來。她的手指因為過度緊繃而有些發白,指甲縫裡塞滿了黑色的木炭屑,每一次發力都痛得她眉頭緊鎖,但她絕不鬆手。

燕十三強撐著重創的身體坐起身,只覺得體內的真氣空空如也,左肩的恐怖創口因為藥力與劇烈運動,此時麻木得失去了知覺,而右手虎口的傷處被髒雨水泡得發白,皮肉微微翻卷。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胸腔內撕裂般的劇痛,嘴角不斷滲出黑紅色的血絲,落在身下混濁的水窪中。

然而,他作為一名頂尖刺客的肉體本能,卻在此刻對周圍氣流的細微變化發出了刺骨的警報。那是一種常年在死亡邊緣遊走、在無數次暗殺與反暗殺中磨礪出的野獸直覺。他感到四周的風聲突然被某種沉重的磁場強行壓制,空氣中的濕度急劇上升,微風吹過也帶著沉悶的壓迫感。

「沙、沙、沙……」

密集的、整齊劃一且極其輕微的腳步聲,在四周幽深陰暗的街道死角中悄然響起。那絕對不是普通江湖中人凌亂不堪的步伐,而是經過嚴格軍事訓練、步伐一致的節奏。腳步聲在空曠的廢墟周圍迴盪,帶著沉重的壓迫感,彷彿每一步都踏在燕十三受創的心臟上。

在慘淡的星光下,數十名身穿貼身魚鱗皮甲、外罩墨綠色防雨無聲披風的黑衣人,如同從地府走出的陰兵鬼卒,動作迅捷而冷酷地將這片平望古鎮的茶樓廢墟圍得水洩不通。他們個個腰懸大乾軍中制式的烏鞘長劍,眼神冰冷無波,透露出遠超一般江湖門派的森嚴鐵血之氣。

這是直接聽命於乾帝的保皇派核心力量——「影衛」。這些影衛是朝廷最為神秘的特務力量,每一個都擁有江湖一流高手的身手,且配合默契,最擅長合擊與暗殺。他們在大雨洗刷過的街道上散開,無聲無息地封鎖了所有的出口,腰間長劍隨時蓄勢待發,冷森森的劍氣在夜色中瀰漫。

而在這群影衛的最前方,一個身姿挺拔如松、氣度沉穩的黑衣身影正踩著瓦礫緩緩走來。

他戴著半面冰冷、反射著微弱星光的黃銅面具,面具遮擋住了他的右半邊臉龐,露出的左半邊臉龐輪廓冷峻如鐵,雙目在黃銅面具後方泛著古井無波、深不見底的光芒。他身後的墨綠色披風在夜風中獵獵作響,腰間的長劍上沒有一絲裝飾,透露出純粹的殺戮質感。

此人正是影衛統領,沈寒石。

燕十三的瞳孔微微收縮。他強忍著渾身肌肉與筋骨開裂的劇痛,右手顫抖著按在了腰間「聽雨」短刀的刀柄上,雙腳在濕泥水中吃力地向後挪動,試圖將柔弱的阿阮擋在自己的身軀之後。他知道,以自己目前的狀態,哪怕是十個自己也抵擋不住沈寒石的一擊,但他的刺客尊嚴與對阿阮的承諾,讓他不容許自己束手就擒。

然而,他此時體內連一絲微弱的力氣也提不起來,手指按在冰冷的刀柄上,原本漆黑如墨的短刀此時在暗淡的星光下黯淡無光,甚至連拔出半寸都顯得無比艱難。

沈寒石在距離燕十三一丈遠的石板上站定。他看著滿地的焦黑碎木與坍塌的殘垣斷壁,看著金牌刺客雨絲那具倒在瓦礫堆中、衣衫破損且血肉模糊的屍首,最後,將視線移過來,平靜地落在了燕十三那隻顫抖且沾滿鮮血的右手上。

大堂廢墟上的空氣,在這一瞬間,冷得幾乎要結成冰晶。夜風吹過,激起一陣刺骨的寒意,沒有人說話,只有廢墟中殘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


場景二:天子密意,太師玉珮

「收起你的短刀吧,燕十三。」

沈寒石的聲音在清冷的夜風中顯得格外冰冷,毫無一絲起伏,猶如金屬撞擊,在空曠的廢墟上傳出老遠,「以你現在的身體狀況,我若動手,你連我一招也接不下,不過是徒勞送命。影衛雖然無情,但也絕不殺毫無還手之力的廢人。莫要白白折了聽雨樓最強刺客的名頭。」

燕十三沒有鬆手,右手五指依舊死死地扣在短刀「聽雨」的刀柄上,他的牙齒緊咬,發出的聲音沙啞無比,帶著乾裂的血沫:「堂堂影衛統領沈大人,辦事何時也變得這般囉嗦了?要動手,便快些,何必多言。朝廷影衛,難道也成了相府的走狗?要殺便殺,我燕十三若是皺一下眉頭,便算不得是聽雨樓的人。」

沈寒石沒有理會他言語中的譏諷。他緩緩向前邁了兩步,右腳跨過雨狂那具無頭、已經開始僵硬的龐大屍體,黃銅面具下的冰冷眼睛轉而看向在一旁神色緊繃的阿阮。

「齊姑娘,齊尚書兵部出事的消息,沈某在京城深表遺憾。齊家世代忠良,為國捐軀,大乾百姓不會忘記。」沈寒石面具後的雙眼微微動了動,語氣中罕見地流露出一絲複雜的情緒,「但你父親之死,並非陛下本意。首輔顧維楨勾結聽雨樓雨祖,已在京城隻手遮天,朝中大臣敢有異議者皆遭血洗,就連乾帝也被軟禁在深宮之內。齊尚書為保大乾社稷防線,將兵部最核心的北方防務機密深鎖於你腦中,此事顧維楨已然知曉,這才派出三大金牌刺客南下追殺。陛下在深宮之中,得知此事後,也是日夜憂心,希望能保全齊家最後的血脈。朝廷影衛,非是走狗,而是天子的盾牌。」

阿阮咬緊牙關,雙手抱緊了懷中的紫竹算盤,雖然嬌軀在冷風中微微發抖,但她卻毫不畏懼地直視著沈寒石那面具後的眼睛:「沈統領,你既然是陛下的影子,既然知曉顧維楨是國賊,為何還要在這江南為虎作倀,帶著影衛來追捕我們這兩個無路可走的亡命之徒?難道朝廷的影衛,也成了國賊的鷹犬嗎?天子的盾牌,就是用來追殺忠臣之後的嗎?」

「為虎作倀?」沈寒石冷哼一聲,笑聲中透著無盡的自嘲與悲涼。他緩緩抬起帶著黑手套的右手,撫摸著自己右半臉上那黃銅面具的邊緣,「我若要為虎作倀,在十天前驚蛇灣的大霧中,你們便已是兩具被江水沖走的屍體,何至於活到今天。如今江南聽雨樓分部被毀,三金牌身亡,顧維楨在京城定會大怒。聽雨樓第一金牌姬無情的最強追殺令已經下達,不日他便會親自帶人南下。這江南之地,已無你們的容身之所。他的手段,可比雨狂等人要殘忍百倍,且行事不擇手段。他手下有十三太保,皆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姬無情此人,不僅有無情鐵劍的修為,其『枯榮手』更已臻至大成,你左肩之傷,便是枯榮手所致,若無解藥或深厚內力壓制,七日之內必將化為膿血。」

說著,沈寒石從懷中掏出了一枚形制奇特、散發著淡淡光澤的墨綠色玉珮。

那玉珮上雕刻著極其繁複且細膩的皇家雲紋,最中央則用小篆刻著一個古樸的「齊」字。

阿阮一見這玉珮,嬌軀劇烈地一震,失聲道:「這是我……這是我大伯父,齊太師的隨身玉珮!上面怎麼會有大伯父的氣息?太師他在京城可還安好?」

「齊尚書出事後,齊太師在京城也已被顧維楨的禁軍嚴密軟禁在府邸之中,每日只有太醫能夠進出。」沈寒石將玉珮輕輕拋向阿阮,玉珮在空中劃過一道綠芒,落入阿阮泥垢的手掌中,「太師暗中將此物託付於我,告知若影衛能在江南尋得你,便將此物交予你。」

阿阮緊緊握住玉珮,雙眼泛紅,聲音中帶著一絲沙啞與不解:「沈統領,既然我大伯父早將此物託付於你,且你在驚蛇灣運河上就已尋得我們,為何當時不將玉珮交付,偏要等到今日?」

沈寒石默然片刻,黃銅面具後的眼眸微微閃動:「驚蛇灣之時,我雖敬重齊尚書風骨,卻尚不知燕十三是敵是友,更不知他是否為顧維楨放出的誘餌。影衛行事,關乎天子安危,沈某不得不防。直至今日,見你們合力斬殺三金牌、火燒聽雨軒,我方知燕十三確實已與組織決裂,亦看清了你們覆滅國賊之死志。」他頓了頓,繼續道:「太師有一言讓我帶給你:『算盡天道,莫忘如意』。這玉珮邊緣有十三個齒痕,那是太師親手用金剛砂刻下的密碼印記,也是你解開大防密圖的關鍵。」

阿阮接過玉珮,手指輕輕摩挲著玉珮邊緣那十三個微小的齒痕,淚水再次奪眶而出。她的小手指撫過每一個粗糙的刻痕,內心湧起無限的悲涼與痛苦。大伯父這是用自己的生命在為她傳遞最後的線索,即便身處狼窩,依然想方使法為她指引生路。

沈寒石轉過身,墨綠色的防雨披風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將他的身形遮擋得愈發高大。

「姬無情南下,會走水路。你們若想活命,立即北上京城。最危險之處,往往亦是生路所在。太師府內有解密之鑰,就看你們有沒有命去拿了。京城的局勢此時雖然險惡,但也是最容易隱蔽行蹤的地方。顧維楨再強,也無法在大天子腳下肆無忌憚地搜查每一個角落。朝廷之中,依然有許多心向陛下的忠臣,他們會暗中協助。」

沈寒石舉起右手,冷聲向周圍的影衛喝令道:「影衛聽令!此地平望鎮廢墟已被逆賊燕十三火燒,逆賊燕十三與齊氏餘孽已在大火中雙雙殞命,屍骨無存!撤!」

「是!」

數十名影衛肅然應命,身形展動之間,如同夜色中飛掠的一群蝙蝠,在短短幾個呼吸內,便消失在黑暗街道的盡頭。

沈寒石站在原地,黃銅面具在慘淡的星光下折射出一抹冰冷的寒芒。他微微側過臉,右臉面具下的肌肉似乎因為十年前代天子擋刀、被刺客留下「逆」字烙印的隱痛而微微抽搐了一下。十年前的江南血案,他親眼目睹了無數同袍的慘死,那道烙印不僅留在了他的臉上,更刻在了他的骨子裡,成為他畢生無法抹去的恥辱與仇恨。

「燕十三,保住你的命。」沈寒石的聲音低不可聞,消逝在風中,「你的刀是殺敵的,不該折在這裡。大乾的未來,或許還要靠你手中的這柄刀。」

說完,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墨綠色的殘影,瞬間消失在黑暗的夜幕之中,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場景三:晨曦微露,客船待發

隨著黑夜逐漸褪去,黎明前的藍灰色晨光籠罩著江南的大地,運河上的江風帶著刺骨的涼意。平望古鎮的江邊渡口處,昨夜大雨導致運河水暴漲,滾滾的濁流拍打著碼頭的石階,發出嘩啦啦的巨響。河道裡影影綽綽地停泊著大大小小的漕船與商船,桅杆在晨霧中隨波起伏。空氣中飄散著濕冷的河水腥氣與淡淡的蘆葦清香,兩岸的商舖此時大多大門緊閉,只有幾家早起的早點鋪子煙囪裡冒出裊裊的白色炊煙。晨曦將江面染成了一片慘澹的灰色,遠處的小舟在晨霧中若隱若現,顯得無比飄渺,遠遠望去,彷彿是一幅潑墨山水畫。

阿阮用柔弱的肩膀攙扶著燕十三,兩人的鞋子踩在濕滑、長滿青苔的石階上,發出「啪嗒、啪嗒」的泥水聲。燕十三的身體大半重力都壓在阿阮柔弱的肩膀上,這讓他感到十分愧疚,但此時他連自己站立的力氣都沒有。江風呼嘯著吹過,阿阮的髮絲在風中凌亂地飛舞,遮擋住了她的視線,但她卻顧不得整理,只是用盡全身的力氣扶穩燕十三,不讓他跌倒。

此時的燕十三,身上套著一件阿阮從茶樓後院廢墟裡翻出來的乾淨粗布灰衣,有些寬大不合身. 他左肩的恐怖創口已被阿阮用乾淨的布條結結實實地包紮好,雖然敷了藥,但由於一路顛簸,依舊有淡淡的血跡滲出。他的臉色在晨光下顯得蒼白無力,但那一雙漆黑的眼眸卻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冷靜與警惕。他不時警惕地回頭張望,觀察著兩側的商舖屋頂與水面上的動靜,以防聽雨樓的探子尾隨而來。

「老伯,這艘船北上去通州,要多少銀兩船資?」

阿阮走到一艘看似破舊不起眼、實則吃水極深、木質堅固的民用客船前,向坐在船頭抽著旱煙、面容乾癟的老船伕問道。這艘客船的帆布已經有些破損,但船底包了厚厚的生鐵片,顯然是能在大運河的急流中長途跋涉的堅固船隻。船頭掛著一盞防風的油燈,在晨風中微微搖晃,散發出昏黃的微光。

老船伕吐出一口白色的青煙,煙霧在晨霧中散開。他用那一雙渾濁的眼睛斜眼打量了兩人一下。男的臉色蒼白如紙,灰色布衣下隱隱透出包紮的布條,一看就是受了極重刀傷的江湖亡命徒,且身上有一股說不出的血腥氣;女的雖然洗乾淨了臉,但神色憔悴不堪,背後還背著個油紙包裹著的算盤,腳上的布鞋滿是泥污。

「現在世道亂,運河上聽雨樓和十二連環塢的卡子多如牛毛,官兵也查得緊。要過去,起碼要十兩銀子,少一分都不行。這可是掉腦袋的買賣,要是不樂意,你們可以去坐官船。老漢我開這條船,也是擔了天大的風險,被官兵抓到,我們全家都要跟著遭殃。」老船伕敲了敲手中的旱煙袋鍋子,發出清脆的撞擊聲,隨後將一口濃痰吐進了河水裡。他那一雙渾濁的眼中閃爍著市井小民的精明與冷酷,顯然看準了這兩人此時無路可退。

阿阮咬了咬牙,眉宇間露出一抹難色。他們自兵部尚書府出逃以來,一路躲避追殺,身上的碎銀子早已在路上花得一乾二淨。鐵劍門那一戰雖然撿了一些死人財物,但也大多用來買藥了,如今全身上下只剩下十幾個銅板,哪裡拿得出十兩銀子。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伸手從白皙的脖頸處解下了一根繫著的紅繩。紅繩的末端,正懸掛著一支通體碧綠、雕刻成蘭花形狀的精緻小玉釵。那是她十六歲及笄禮時,父親齊衡親手送給她的,玉釵頂端刻著「幽谷蘭馨」四個極小的小篆。她一直將其視若生命,每當夜深人靜、思念家人的時候,她都會把玉釵鋪在掌心。而今卻要將其抵押,心中之痛,難以言表。玉釵在晨光下散發出幽綠的光芒,蘭花瓣上的雕刻線條流暢無比。

「老伯,我用這支玉釵來抵作船資,您看可好?」阿阮將玉釵遞過去,指尖在晨風中微微顫抖,眼中滿是濃濃的不捨與哀傷。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的眼淚掉下來,因為她知道,此時不能懦弱。

老船伕接過玉釵,放在粗糙、佈滿老繭的手掌心裡掂了掂,又湊到眼前仔細瞧了瞧。此時,東方的天際終於露出一抹魚肚白,那一抹初陽的金黃光暈透過晨霧映在玉釵上,玉質溫潤剔透,泛出柔和的光澤,裡面甚至沒有一絲雜質,顯然是極上等的一品美玉,市價起碼在百兩白銀以上。老船伕那張乾癟的臉上頓時笑開了花,連忙將玉釵揣進了自己的內兜裡。

「成,上船吧。老婆子,快開船!」老船伕生怕阿阮反悔,連忙將玉釵揣進了自己的內衣兜裡,隨即解開了繫在石樁上的纜繩。

阿阮強忍著眼淚,默默地扶著燕十三走進了窄小的船艙。

客船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吱呀」木料摩擦聲,緩緩離了渡口,朝著水汽瀰漫的北方大運河,平穩地行駛了出去。

兩岸的青山、市井與垂柳在晨霧中逐漸模糊,朝陽破雲而出,金色的陽光灑在滾滾北去的江面上,波光粼粼,如同點點碎金在江流中跳躍。大運河的水流湍急,推動著客船全速前進。兩岸的民居逐漸遠去,只剩下一片白霧籠罩的水面,前方是未知的前程。


場景四:船艙療傷,生死羈絆

客船的船艙十分狹小,空間有些憋悶,僅能容納一張矮小的木桌與鋪了乾草的木榻。空氣中瀰漫著大運河特有的魚腥味與木頭長期受潮產生的黴爛味。船壁上斑駁的木紋記錄著這艘老船的年歲,偶爾有河水撞擊船舷的「嘩啦」聲傳進艙內。艙頂懸掛著一盞老舊的馬燈,隨著船身的搖晃而微微擺動,投射出昏黃不定的光影。

燕十三平躺在乾草塌上,他的灰色粗布衣已被阿阮輕輕解開,露出了精壯、佈滿了各種刀傷與灼傷的結實胸膛。那些傷疤錯綜複雜,有些是箭傷的凹坑,有些是利刃劃過的長痕,記錄著他作為聽雨樓頂尖刺客所經歷的無數次生死邊緣。他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劇烈,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傷口傳來劇烈的痛楚。

在那些新舊交織的傷痕之上,最為恐怖的,依然是左肩處那個被長劍貫穿、被枯榮手內力破壞的血洞。此時,傷口內部的壞死血肉已經被髒水泡得發白,邊緣紅腫隆起,散發出陣陣灼熱的氣息。傷口處不時有黑紅色的毒血滲出,散發出淡淡的腥臭味。周圍的皮膚已經開始泛出不祥的紫色,熱度燙人。枯榮手的陰寒真氣像一條毒蛇,正順著他的經脈朝著心臟蔓延,若不將腐肉剜去,毒性將會攻心。

「十三,忍著點,我要幫你把壞死的腐肉剜掉,否則傷口會流膿爛掉,那時大羅金仙也救不了你。這過程會極其痛苦。」

阿阮跪坐在木榻旁,手裡拿著燕十三的那柄黑色短刀「聽雨」。

她將短刀漆黑的刀鋒放在船艙內唯一的油燈火苗上反覆炙烤,直到刀刃呈現出微微的赤紅色。她的小臉部肌肉繃得極緊,雙手因為緊張與害怕而微微顫抖,但那一雙眼睛卻顯露出一絲絕望後的堅毅。火光在她的臉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給她那張秀麗的面容平添了幾分剛強。刀身上的血槽在火光的照射下顯得無比妖異,散發出淡淡的熱氣。

燕十三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動,試圖伸出右手:「刀給我,我自己來。你沒做過這個,會害怕的。刺客的刀,不該讓沒沾過血的手來拿。這種皮肉之痛,我自己下刀會更利落。」

「不行。」阿阮躲開了他的右手,語氣中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倔強與決絕,「你的右手虎口裂了,現在連指頭都握不穩,強行用力只會讓傷口裂開。我是算帳的,我的手比你現在穩得多,我也能算準下刀的深淺。你若是痛,便咬著這根木條,莫要叫出聲,免得驚動了船伕。相信我這一次。」說著,她將一根乾淨的木棍塞進了燕十三嘴裡。

燕十三默然。他看著阿阮,第一次沒有反駁她的決定。他閉上雙眼,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劇痛。他能感受到阿阮此時掌心傳來的冰冷汗水,那是一種無法言喻的生死依賴。在這個風雨飄搖的世界裡,此時只有他們兩個人可以互相依傍。

「那便……動手吧。」

阿阮咬了咬牙,深吸了一口氣,右手緊緊握住發燙的短刀刀柄,將刀尖輕輕貼在燕十三左肩那發炎的傷口邊緣。

「嘶——」

當滾燙的刀刃碰到皮肉的瞬間,燕十三的身體猛地劇烈顫抖了一下,親身感受著那種撕裂,渾身肌肉在瞬間繃得如同生鐵般堅硬。但他緊緊咬著牙關,一聲不哼,嘴裡的木棍發出嘎吱的裂響,只有額頭上瞬間暴起的青筋與如雨般落下的汗水,透露出他此時正承受著怎樣的非人痛苦。他的雙手死死地摳在榻旁的木板上,指甲深深地陷入木頭紋理之中,甚至將木板摳出了幾道木絲。

阿阮的手很穩,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她閉著嘴,強忍著眼眶裡打轉的淚水,在燕十三的左肩傷口處,用刀尖精確地將那些發炎、發白的壞死腐肉一點點剜了出來。

每一刀下刀,都有黑紅色的毒血夾雜著膿水流出。那滾燙的刀刃與腐肉接觸,發出「滋滋」的細微聲響,伴隨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燒焦味。阿阮的額頭上也冒出了細密的汗珠,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生怕手抖多割了一分或者少割了一分。在她眼裡,這定然不僅僅是在割腐肉,而是在用精密的算術般精確的手法,挽救一條垂死的生命。

阿阮用乾淨的布條沾著乾淨的河水一遍遍清洗著傷口,直到流出的鮮血徹底變成鮮紅色,她才將白蓮義軍營地裡帶出的最後一包金創藥粉,狠狠地撒在傷口上。那藥粉入肉極其辛辣,如同烈火直接灼燒傷口,又如千萬隻毒蟻在骨髓裡撕咬。

「啊——!」

饒是燕十三這般鋼鐵鑄就的鐵漢,在金創藥粉入肉的瞬間,也忍不住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嘶吼,額頭重重地撞在榻上,雙手將乾草抓得粉碎。他的身體因為極度的痛楚而劇烈弓起,隨後又重重地摔回榻上,大口地喘著粗氣。汗水將他的前襟徹底打濕,整個人如同從水裡撈出來一般。

阿阮趕緊用乾淨的布條將他的傷口重新包紮好,隨後,自己也無力地癱坐在了地上,大口地喘著粗氣,雙手滿是鮮血與汗水。她的衣襟也被汗水浸濕,整個人脫力般靠在船壁上,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劇烈的心跳聲。看著燕十三逐漸平穩的呼吸,她懸著的心才終於放了下來。

燕十三躺在榻上,劇烈地喘息著,體內的高燒在藥力的作用下似乎漸漸退去了一些。他看著坐在地上、正用衣袖擦著眼淚的阿阮,看著她那因為用力過大而有些發白的手指。

「謝謝。」燕十三的聲音依舊沙啞,但卻少了他當刺客時的冰冷,帶了幾分罕見的溫暖。

阿阮轉過臉,看著他,忽然破涕為笑。

「十三,我發現你沒戴斗笠、不說話的時候,看起來其實挺普通的,就像街上常見的打鐵匠。沒有了那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酷。」阿阮輕聲說,臉頰在微弱的火光下微微泛紅。

「刺客需要普通。」燕十三看著船艙頂部的木紋,目光深邃,「越普通,越不容易被記住,活得越久。在聽雨樓,被記住的人,往往都已經死了。」

「但現在你不是刺客了。」阿阮走上前,用溫熱的濕布輕輕擦拭著他臉上的血漬,「你是我大伯父說的『救國救民的大俠』。大俠,是會被所有人記住的。你保護了我,也保護了這大乾的天下。」

大俠。

燕十三在心裡默默重複著這兩個字,眼神在這一瞬間,變得無比溫柔。他那張冰冷的面龐上,罕見地浮現出了一絲淡淡的笑意。他從未想過自己能被稱為大俠,但在阿阮的眼裡,他似乎找到了比殺人更重要的事情。


場景五:算珠聲落,密碼微啟

黃昏時分,客船已經駛出了江南的水道,進入了寬闊的大運河主河道。

船艙內的矮木桌上,此時正放著那把十八檔紫竹算盤。

在算盤旁,放著兩枚信物。

一枚是沈寒石的黃銅面具內側拓印出的刻紋——那是第一個定數,字樣為「十一」。 另一枚則是齊太師交予阿阮的墨綠色玉珮,玉珮的邊緣有十三個微小的齒痕——這是第二個定數「十三」。

阿阮坐在桌旁,雙手十指在算盤上飛速地撥動起來。

「嗒嗒嗒,嗒嗒嗒——」

沉香木的算珠在狹小的船艙內,發出了如同暴雨落瓦般清脆、密集的碰撞聲。這聲音在寂靜的運河江面上,顯得格外悅耳,彷彿能撫平人心的創傷。夕陽的餘暉透過窄小的船窗斜斜照進艙內,在木桌上投下了斑駁的金色光影。算珠隨著她手指的撥動,化作了一道道模糊的黑影,在木框內急速跳動。她的手指靈活得像是在琴弦上飛舞,每一次彈撥都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

「十三,你看這裡。」

阿阮一邊撥動算珠,一邊指著桌上的兩枚信物,「我父親留下的兵部密碼,採用的是《孫子算經》中的『物不知數』算法,也就是前朝留下來的『大衍求一術』。這門算法在兵部屬於機密,專門用來加密軍事調度文件與地道入口方位。非皇室與核心大臣根本無人知曉。若不知道解密之法,即便得到了地圖,也是一片廢紙。」

燕十三撐著身子坐起來,看著算盤上那些變幻莫測的算珠,不解地問:「何為大衍求一術?我只懂得用刀殺人,不懂這些算術。聽雨樓從不教這個,在我們眼裡,數字只是殺了多少人的計數。」

「簡單來說,就是已知一個未知的主數 $S$,它模除定數 $A$ 的餘數為 $R_1$,模除定數 $B$ 的餘數為 $R_2$,模除定數 $C$ 的餘數為 $R_3$。」阿阮的眼睛在提及算術時閃爍著耀眼的光芒,原本的憔悴一掃而空,整個人散發出自信的魅力,「如果我們能集齊三個定數 $A, B, C$,結合我腦子裡記住的三個餘數 $R_1=10, R_2=1, R_3=11$,就能通過『求一術』的同餘乘率計算,推導出唯一的最小正整數解 $S$。這是一種利用大數除法的餘數定理進行定位的精密數理。」

「那現在我們集齊了嗎?」

「還差一個。」阿阮用木炭在紙上寫下一串公式,一邊寫一邊解釋:「第一個定數 $A = 11$,餘數 $R_1 = 10$。這是從沈寒石面具上得到的。 第二個定數 $B = 13$,餘數 $R_2 = 1$。這是大伯父玉珮上的齒痕所代表的。 我們通過『大衍求一術』的第一步,求出乘率。 因為 $11$ 與 $13$ 互質,我們可以得出第一階段的同餘方程組: $S \equiv 10 \pmod{11}$ $S \equiv 1 \pmod{13}$ 我們求得乘率後,可以推算出: 對於模 $11$,我們需要找到一個數,它是 $13$ 的倍數,且模 $11$ 餘 $1$。 即 $13 \times x \equiv 1 \pmod{11}$。 因為 $13 \equiv 2 \pmod{11}$,所以方程化為 $2x \equiv 1 \pmod{11}$。 當 $x = 6$ 時,$2 \times 6 = 12 \equiv 1 \pmod{11}$。 因此乘率 $x = 6$,對應的項為 $13 \times 6 = 78$。這便是對應定數 $11$ 的乘率因子。 同理,對於模 $13$,我們需要找到一個數,它是 $11$ 的倍數,且模 $13$ 餘 $1$。 即 $11 \times y \equiv 1 \pmod{13}$。 因為 $11 \equiv -2 \pmod{13}$,所以方程化為 $-2y \equiv 1 \pmod{13}$。 當 $y = 6$ 時,$-2 \times 6 = -12 \equiv 1 \pmod{13}$,也就是 $11 \times 6 = 66 \equiv 1 \pmod{13}$。 因此乘率 $y = 6$,對應的項為 $11 \times 6 = 66$。這便是對應定數 $13$ 的乘率因子。 由此,我們得到第一階段的通解式子: $S_0 = 10 \times 78 + 1 \times 66 = 780 + 66 = 846$。 用 $846$ 模除 $11 \times 13 = 143$,得到的餘數為: $846 \div 143 = 5 \dots 131$。 得到的餘數為 $131$。 也就是說,總數 $S$ 必須滿足 $S = 143k + 131$(其中 $k$ 為整數)。這個 $131$ 就是我們在江南階段算出的唯一基數解。」

燕十三聽得有些發懵,但他能聽懂最後的結論:「這個數字,代表什麼?我們如何用它去尋找暗道?」

「代表位置。」阿阮抬起頭,面色凝重,「我剛才用這個公式,對照了我父親留給我的北方防務地圖。這個數值指向的地方,正是北方雁門關外的寒水城防線。那裡有一條前朝留下的地下運兵暗道,是防禦北狄的最關鍵死角。如果北狄知曉此道,便能繞過雄關,長驅直入大乾腹地,寒水城防線將形同虛設。這條暗道深埋於松林下方十八丈七尺,如果沒有精確的總數 $S$,在茫茫林海中根本不可能尋得入口。而我們的這個基數解 $131$ 只是第一步,還缺第三個定數。」

「防禦北狄的地下暗道,原來藏在這種地方。」燕十三喃喃自語,對她精妙的推演佩服得五體投地。他一直以為殺人是用刀,沒想到算數也能救國。

「對。」阿阮收起玉珮,看著北方,「第三個定數,隱藏在齊太師府邸的墨玉如意上。如意上的定數是 $C = 17$,餘數是 $R_3 = 11$。只有拿到如意,我們才能算出最終的唯一解 $S = 1847$,精確定位暗道的入口。所以,京城我們必須去,無論多麼危險,也必須拿到那柄墨玉如意。這是我們唯一的生路,也是大乾防線唯一的希望。十三,我爹爹用生命保下的秘密,我一定要幫他傳遞出去。」

燕十三看著桌上的算盤,沉聲點了點頭。他的眼中閃過一抹冷冽的殺意。

「那就去京城。」燕十三的聲音堅定,「去拿那柄如意,神擋殺神,佛擋殺佛。哪怕京城是龍潭虎穴,我也會為你殺出一條血路。姬無情也好,顧維楨也罷,只要他們敢擋路,我便用手中的短刀,劈開這黑夜。」


場景六:大鵬展翅,指點江山

客船緩緩地穿過了一座高聳的古老石拱橋。那石橋上爬滿了綠色的常春藤,橋下的青石橋墩在急流的江水中巋然不動,記錄著千百年的風雨起伏,斑駁的橋身上隱隱可見歲月的刀刻斧鑿。

雨後初晴的運河上,清風徐來,吹散了船艙內的血腥氣味與潮濕。

燕十三披著一件略顯寬大的粗布衣,緩緩走出了船艙。他迎著北上的江風,挺直脊樑站立在搖晃的船頭。夕陽將他的背影拉得極長,投射在黃濁的江面上。他的臉龐在落日餘暉中顯得格外剛毅,傷口的劇痛在清風的吹拂下似乎減輕了幾分。

他的臉上沒有了斗笠的遮擋,在夕陽的金暉下,那張普通的臉龐顯得格外的平靜與堅毅。他的左手(殘缺了小指)負在身後,右手則輕輕地搭在腰間「聽雨」短刀的刀柄上。他的衣袂在江風中獵獵作響,整個人顯得孤高而冷峻,宛如一柄已經出鞘、正在蓄勢待發的絕世寶刀。

江風吹拂著他的衣角,大運河的兩岸,北方十六州的群山在暮色中如同條條長眠的黑龍,連綿起伏。遠處的村莊升起了裊裊炊煙,江面上不時有小漁船滿載而歸,發出悠揚的漁歌。那些白鷺在暮色中低飛,翅膀掠過江面,帶起了一道道細微的漣漪。夕陽的餘暉將整條大運河染成了一片瑰麗的橘紅色,波光粼粼。

阿阮也走出了船艙,並肩立在他的身側。她看著那滾滾北去的江水,看著江面上飛掠而過的幾隻白鷺。她的衣衫雖然有些破舊,但她的氣質卻清雅絕塵,與這壯麗的江景融為一體。暮色沉沉,前路漫漫,她的心中雖然依舊有些忐忑,但看著身邊這個高大的身影,她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與勇氣。

「十三,你說我們能成功嗎?那可是京城,是相府十萬禁軍的地方。我們兩個人,在他們眼裡不過是兩隻微不足道的螻蟻。我們甚至連城門都不知道能不能進得去。若是姬無情在城外伏擊我們,我們又該如何應對?」阿阮輕聲問,語氣中帶著一絲對未來的迷茫與擔憂。

燕十三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北方那漸漸暗淡下來的天空,看著那隱藏在重重迷霧與危機背後的京城。那裡有首輔顧維楨的滔天勢力,有聽雨樓第一金牌刺客姬無情,有江湖名門正道盟的重重圍剿,更有無數未知的機關與權謀深淵。

這是一條注定了要流乾鮮血、九死一生的不歸路。

但,那又如何?大乾氣數未盡,忠臣良將的熱血不該白流。他手中的聽雨刀,也不該只是一柄殺人的冷兵器。

「能。」

燕十三緩緩抽出了「聽雨」短刀。

烏黑的刀身在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下,反射出了一道冷冽、刺眼的光芒,宛如一隻即將展翅高飛、衝破九重天闕的黑色大鵬。那刀鋒在空氣中輕微震動,發出微弱的龍吟之聲,顯示出他體內原本乾涸的內力正在漸漸復甦。漆黑的刀影在夕陽下被拉得極長。

「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燕十三低聲吟誦道,那是阿阮在逃亡路上教他的詩句。他的聲音在運河的江面上遠遠傳開,充滿了豪邁與決絕。

他將短刀橫在胸前,刀鋒指向北方。

「走吧,去京城,殺國賊。」

夜幕悄然降臨,客船在運河的黑夜中默默穿行,將江南的風雨遠遠拋在身後。當次日清晨的朝陽再次升起時,客船已破開滾滾江水,載著這對智勇雙璧,迎風破浪,向著遙遠的京華,全速進發。

《聽雨風雲錄》第一卷:大鵬一日同風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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