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雨風雲錄
2 章:冷刃無聲血染衣

2 章:冷刃無聲血染衣

第 2 章 - 冷刃無聲血染衣

場景一:竹林設伏,滑索降擊

江浙的翠竹林,在連日陰雨的浸泡下,呈現出一種近乎墨綠的陰冷色調。

竹海無邊無際,在風雨的摧折下,千萬竿毛竹如同綠色的波濤般劇烈地起伏著。雨水打在狹長的竹葉上,匯聚成一顆顆豆大的水珠,隨後順著竹竿滑落,敲擊在下方層疊腐爛的枯竹葉上,發出連綿不絕的「沙沙」聲。薄霧在林間飄散,能見度極低,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與竹葉汁液發澀的腥味,還有一股因為長年不見天日而產生的腐殖質黴爛氣息。這種氣息極其黏稠,直往人的鼻腔與肺部裡鑽,讓人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股潮濕的土腥。

官道穿竹林而過,此處的路面比先前的官道更窄,泥濘不堪,積水在低窪處匯聚成一個個深黃色的泥水坑,車輪壓過會留下寸許深的溝壑。兩側是陡峭的竹坡,毛竹密集成牆,是極佳的埋伏之地,也是江湖行軍與商旅最忌諱的狹路。兩旁高聳的竹梢在大風中交錯,幾乎將天空完全遮蔽,使得即便是白日,林間也昏暗得如同黃昏。

此時,在官道上方、約莫十丈高的一竿毛竹頂端。

燕十三如同一隻青色的壁虎,四肢緊緊地貼在竹竿上。他的身上那身單薄的灰衣早已被冷雨淋得濕透,冰冷地貼在身上,這反而讓他身體的輪廓顯得更加模糊,與青灰色的竹皮、隨風搖晃的竹影完美地融為一體。

冷雨順著他的眉梢滴落,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下方官道的拐角處。

在等待目標出現的枯燥時間裡,燕十三的右手緩緩撫摸著腰間聽雨短刀的刀柄。那粗糙的鯊魚皮柄上,佈滿了深淺不一的指痕,那是無數次抓握、發力留下的印記。這柄「聽雨」短刀,長二尺一寸,無光無華,是前朝一位鑄劍名師用百煉精鐵打製而成。刀身呈現出一種黯淡的烏黑色,彷彿能吞噬周圍所有的光線。這柄刀陪伴了他八年,沾染了無數江湖草莽與貪官污吏的鮮血,也護著他在這如深淵般的刺客組織中活到了今天。

他名義上是聽雨樓的鐵牌刺客。在聽雨樓,鐵牌是最底層的死士,代表著最骯髒、最危險、也最容易被拋棄的任務。鐵牌之上是銅牌,負責指揮與局部暗殺;再上則是神出鬼沒的金牌,如姬無情,那是樓主的親信。燕十三十歲入樓,八年刀口舔血,他見過太多同伴因為一次微小的失誤被組織無情抹殺,甚至連屍體都只配丟進臭水溝裡腐爛。他沒有名字,只有「十三」這個代號,這是他在同批訓練的死士中,第十三個活下來的象徵。

他至今還清晰地記得,十歲那年被帶入聽雨樓江南總部的「黑水牢」時的場景。那是一個深懸於地下三丈、不見一絲光亮的潮濕石室,四壁冰冷,地面積著半尺深的腐臭黑水。教頭將他關在裡面,整整七天七夜,不給一粒米,只在每天子夜時分,從石縫中滴落一碗渾濁的冷水。在這令人發瘋的絕對黑暗中,唯一的聲響,就是石頂冷水滴在黑水窪裡那單調而沉悶的「嗒、嗒」聲。

教頭在鐵門外對他冷冷地說:「聽雨樓的刺客,不靠招式,不靠眼睛,只靠耳朵與知覺。你若不能在黑暗中僅憑這水滴的反射聲,精確定位出五步內飛過的黑蛾軌跡並一刀斬斷,那你就死在裡面吧。死人是不需要名字的。」

在最初的三天裡,他在黑暗中瘋狂地揮舞木刀,雙手十指在粗糙黏濕的石壁上摳得血肉模糊,指甲盡數斷裂,皮肉翻開,指尖的鮮血融入了黑水中,發出一陣陣刺鼻的腥氣。每一次出刀落空,都會換來他近乎崩潰的嘶吼。到了第五天,極度的飢餓與絕望讓他的身體完全冷了下來,他的呼吸變得很輕,心跳也慢了下來,他索性不再用眼睛去看,而是盤坐在黑水中,將整個靈魂都融入到了那單調的水滴聲裡。

他驚奇地發現,當他的大腦完全平靜下來後,那水滴在半空落下的拋物線、水滴撞擊水面時擴散出的細微波紋,乃至大氣中因為水珠下墜而產生的一絲極其微弱的氣流震動,都在他的腦海中具象化為了一道道銀色的幾何軌跡。甚至一隻黑蛾在角落抖動翅膀時,那微弱的風力偏差,都在這重水汽中無所遁形。第七天深夜,當教頭再次送水時,他閉著眼睛,手腕一抖,烏黑的刀鋒在黑暗中一閃而逝,將一隻在鐵門縫隙旁飛舞的黑蛾攔腰切成兩半。

從那一天起,他走出了黑水牢,也走上了殺手的道路。這黑水牢的七天七夜,為他打下了日後施展「避影步」與「瞬息斬」的耳力與直覺根基,但也讓他的心徹底死在了那片地底的黑水中。

這一次的「雨祖令」極起反常。刺殺兵部侍郎齊衡,這無異於直接向朝廷的防務命脈宣戰。大乾朝廷再軟弱,兵部侍郎的死也必然會引發天翻地覆的震動。聽雨樓歷來迴避與朝廷的正面衝突,除非……樓主背後,站著比兵部侍郎更為恐怖的朝廷巨擘。但身為底層的刀,他沒有拒絕的權利,他只知道,刀下不能留下活口。

「踏、踏、踏……」

一陣沉穩而有節奏的步伐聲打破了竹林的死寂。

齊衡的車隊正頂著細雨前行。十六名身穿精鋼半身甲、手持圓盾與長槍的兵部親兵分列兩旁。這些親兵個個體格健壯,面容剛毅,眼神如鷹隼般銳利,警惕地掃視著兩側的竹坡。他們是齊衡在北方邊疆對抗北狄時親自帶出來的百戰精兵,步伐間隱隱帶著軍隊特有的戰陣配合,刀牌手在外防禦,槍兵在內策應,絕非普通州府的軟弱官差可比。

在親兵護衛的中央,是一輛用黑木打造、異常堅堅固的馬車。車窗緊閉,拉車的兩匹軍馬低著頭,在泥濘中費力地行進,馬蹄每踏出一步,都會帶起一蓬黑色的黏泥。

燕十三在心中進行了最後一次精密的計算: 這十六名親兵,左側八人,右側八人。領頭的護衛軍官身手最為矯健,太陽穴高高鼓起,顯然練過外家太陽功,他的腰間懸著一柄百煉鋼刀,步伐極沉,落地無聲,顯然是個極難對付的硬手。馬車在行駛到前方那棵歪脖子老竹旁時,因為路面有一處常年積水的窪坑,馬車的左前輪必然會陷入泥中,迫使車隊的速度慢上半拍,陣型也會因為避讓水坑而出現極其微小的空隙。

那就是他出手的唯一時機。

「哧——」

一聲極其微弱的鋼絲摩擦聲在風雨中掠起。

燕十三雙腳猛地一蹬竹竿,在身形順著鋼絲滑索迅速下墜的剎那,他的左腳尖在旁邊的幾竿老竹梢上極其巧妙地橫掃了一記。

「劈啪、嘩啦!」

大片積壓在竹梢上的雨水,伴隨著被掃斷的枯枝敗葉,頓時如同一道小型瀑布般鋪天蓋地地砸落下來。這突如其來的「雨幕下墜」和殘枝砸地的響聲,在瞬間干擾了下方親兵的視線,更是完全掩蓋了燕十三下墜帶來的輕微風聲。

他在空中如同一隻趁亂低掠的黑燕,在距離地面還有一丈高時雙手猛地一松,身子在半空中一個輕巧的蜷縮卸去衝力,落地時腳尖點在一片腐爛竹葉的邊緣,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此時,那名久經沙場的護衛軍官本能地察覺到了這陣不尋常的竹梢砸落聲,猛地回頭,手剛按在百煉刀柄上,卻發現眼前只有漫天砸落的雨水和碎葉,視線在瞬間被雨水糊住。

「誰——」

他只來得及吐出一個字。

燕十三的身形已經藉著剛才下墜的衝力,貼地滑行到了防線盲區。

右手「聽雨」短刀如毒蛇出洞,窄刃在空中沒有帶起絲毫刀氣,甚至連雨水都被刀鋒上微弱的弧度巧妙地避開,快得只剩下一道黑色的虛影。

「瞬息斬」!

刀鋒精確地從軍官精鋼甲冑的頸部縫隙處抹過,那裡是唯一沒有鐵甲覆蓋的喉管。

「噗!」

鮮血噴湧的聲音被沉悶的雨聲掩蓋。軍官的雙眼圓睜,喉嚨裡發出「咕嚕」一聲,龐大的身軀隨即沉重地跪倒在泥地裡,百煉鋼刀僅僅出鞘了半寸,便再也無力拔出。

燕十三身形不停,踩著軍官倒下的肩膀借力一彈,整個人在半空中一個橫旋,右手短刀順勢在身側劃出一個極其刁鑽的半圓。

「噹!噗!」

一名親兵試圖用圓盾阻擋,但燕十三的刀法太刁鑽,窄刃在圓盾邊緣一滑,藉著對方格擋的反震力道順勢斜割,精確地切斷了對方的頸側血脈。另外兩名親兵長槍刺空,還來不及收招,燕十三已經如魅影般突入到他們身前,短刀刀尖連點,兩人的喉骨瞬間碎裂,捂著脖子委頓下去。

眨眼之間,四名最精銳的親兵已成屍體。

「有刺客!保護老爺!」

其餘的親兵此時終於反應過來,大聲怒吼,長槍如林,朝著燕十三合圍過來。長槍的鐵尖在雨水中閃爍著森冷的光芒,帶著軍陣特有的齊刺威勢,封鎖了燕十三左右的閃避空間。


場景二: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車廂內,兵部侍郎齊衡聽到外面的慘叫與怒吼,臉色大變,猛地掀開車門。他是一個面容威嚴、雙鬢斑白的中年男子,雖然身居高位,但雙眼深沉,手掌厚實,顯然年輕時也曾是馬背上的將領。

他跨出車門的剎那,按在腰間佩劍上的右手猛地一緊,佩劍出鞘,帶起一抹亮白的光華。

「何方妖人!」

齊衡大喝一聲,佩劍揮舞出一道密實的劍幕,試圖阻擋來人。

然而,他看到的,卻是一張普通至極、冷酷如冰的臉孔。

燕十三已經踩著一名親兵橫刺過來的長槍桿借力一躍,凌空掠到了車門前。

齊衡雖然身居高位,身穿文官服,但他年輕時曾在北疆大同鎮擔任行軍司馬,曾親自率領敢死隊在漫天黃沙中與北狄的鐵騎進行過慘烈的白刃戰。眼見刺客逼近,他那久違的軍將血性瞬間被點燃。他大吼一聲,手中的青鋒寶劍施展出軍中實戰的「破鋒八劍」,長劍呼嘯,劍勢大開大闔,在狹窄的車門處封鎖得密不透風。

「逆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顧維楨賣國求榮,天理難容!老夫今日即便血濺三尺,也絕不容你這國賊之刃染指我大乾江山!」

齊衡鬚髮皆張,怒喝連連,青鋒長劍與聽雨短刀在極窄的空間內發生了三次急促而劇烈的碰撞,發出「叮、叮、當」的清脆金屬交擊聲,火花四濺,將周圍的雨幕震得一片散亂。燕十三在半空中眉頭微微一皺,他沒想到眼前這個雙鬢斑白的老御史,竟然有著如此硬朗的邊軍劍路。

然而,燕十三的身手更為鬼魅。他左手一拍馬車的黑木車頂,藉著反震之力,體內的避影勁強行在空中扭轉了下落的勢頭。他的右臂以一個極其違背常理的角度折疊,聽雨短刀的窄刃貼著齊衡長劍的劍脊滑行,激起一串細微的火花,以間不容髮的極速,繞開了青鋒劍的防線,直刺齊衡頸部。

齊衡瞳孔驟縮,試圖撤劍回防,但已經太晚了。

「噗嗤。」

燕十三的右手手腕輕輕一抖,「聽雨」短刀化作一道黑芒,從齊衡頸部的護喉甲縫隙中精確無誤地刺入,直至沒柄。

刀刃割開血肉與氣管的沉悶聲音,在雜亂的風雨聲中顯得異常清晰。

齊衡的身體猛地一僵,眼中的威嚴與憤怒在瞬間凝固,化作了無盡的震驚與不甘。他死死地盯著眼前的燕十三,大口大口的血沫順著他的嘴角湧出,打濕了他胸前清癯的官服。

燕十三面無表情,伸出左手在車廂內急速地摸索,試圖尋找大綱中提到的防線佈防圖或通敵信件。然而,車廂內除了翻倒的香爐、散落的幾本《九章算術》與一卷兵書,以及一把古舊的紫竹算盤外,空空如也,根本沒有任何機密紙張。

齊衡看著燕十三的動作,眼中突然浮現出一抹奇異的冷笑,那笑容中帶著一絲嘲諷,又帶著看透生死的悲涼。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死死地抓住了燕十三的左手臂鎧,乾枯的五指指甲幾乎扣進了皮甲的縫隙裡。

「……顧維楨……以為防務圖……寫在紙上……真是愚蠢……」

齊衡的喉嚨裡發出斷續的、帶血的囈語。他死死地盯著燕十三,眼神中除了解統,竟然隱隱有一絲近乎哀求的期盼。這個在朝堂上與賣國首輔明爭暗鬥了數年的兵部侍郎,此時唯有寄希望於眼前這個冷血的刺客。

「大衍……密碼……阿阮……護她……」

話音未落,他的手掌無力地滑落,清癯的身軀晃了晃,隨即沉重地向後倒在黑木車廂內,撞翻了裡面的小幾。

燕十三落地,右手用勁一抖,聽雨短刀從齊衡傷口中拔出,刀刃上沒有沾上一絲血跡,依舊是那一抹令人心悸的幽暗漆黑。

第一任務,完成。但沒有找到防務圖實體,這讓燕十三心中蒙上了一層陰影。

然而,就在他準備抽身撤離的瞬間。

他的後頸皮膚猛地一緊,一股冰冷的涼意從脊椎骨直衝天靈蓋。那是他在聽雨樓經歷了無數次生死搏殺後磨礪出來的直覺,這種感覺曾多次在暗箭臨身前救過他的命。

沒有絲毫的猶豫,燕十三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強行將體內真氣逆轉,整個人如同沒有骨頭的蛇一般,在空中硬生生地折斷了上升的勢頭,直挺挺地向著泥濘的地面摔落,隨即在落葉堆裡瘋狂地朝著馬車底下翻滾。

「嗖嗖嗖嗖!」

一陣刺耳、尖銳的破空聲突兀地響起,那威勢之強,甚至將周圍的風雨之聲都生生撕裂。

數十支黑色的羽箭如同暴雨般從竹林四周的濃霧中機射而出。這些羽箭的力道極大,速度極快,封鎖了馬車方圓三丈內的所有退路。

「噗噗噗!」

沉悶的入肉聲連綿不絕地響起。

幾名剛剛圍攏過來試圖向燕十三發起攻擊的齊衡親兵,還來不及發出慘叫,便被這些力道極大的強弩羽箭射穿了精鋼甲冑,整個人被巨大的力道帶得向後飛出,狠狠地釘在了粗壯的竹竿上,鮮血順著竹竿滑落。拉車的兩匹軍馬更是被射成了刺蝟,悲鳴著倒在血泊中,四蹄劇烈地抽搐著。

而最密集的十數支羽箭,則是精確地釘在了燕十三剛才躍起的位置,箭尾在雨水中劇烈地顫動著。

燕十三從馬車底部另一側翻滾了出來,右手按在聽雨刀柄上,抬頭看向那些插在泥地上的箭矢。

箭羽呈現出暗綠色,箭頭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一抹幽藍的光澤。

「雨絲箭」。

這是聽雨樓「雨絲部」特製的淬毒破甲弩,專為刺殺軍隊重臣、破除重甲而設計。見血封喉,無藥可救。

燕十三的雙眸在一瞬間冷到了極致。

被出賣了。

組織根本沒有打算讓活著的人回去。

「雨絲部」與他同屬聽雨樓,此時對他出兵,無疑說明這是一場有預謀的滅口。首輔顧維楨既除掉了政敵,又用自己這柄刀背了黑鍋,最後還能順理成章地將自己射殺在現場,所有的通敵鐵證與通敵秘密,都將隨著這場殺戮深埋於泥土之下。

竹林四周的薄霧中,一條條身穿黑色雨衣、手持黑鐵強弩的身影緩緩現身。他們動作敏捷,步伐輕盈,在泥地裡前行卻幾乎不發出聲響,迅速形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包圍圈。

領頭的,是一個身形矮小、雙眼如毒蛇般陰鷙的男子。他的腰間繫著一根銅牌,這說明他是聽雨樓的二流殺手,銅牌刺客。

「雨蛛」。

「十三弟,你的『瞬息斬』果然厲害,連齊大人都沒能走過一招。」雨蛛看著站在馬車旁的燕十三,發出一聲刺耳的冷笑,手中的弩口卻始終死死地瞄準著燕十三的胸口。

「雨蛛,樓主難道要破壞樓規,刺殺自家兄弟?」燕十三語氣平板,雙腳微錯,暗自調整著大腿發力的肌肉。

「自家兄弟?」雨蛛嘲諷地吐了口唾沫,雨水順著他臉上的刀疤滑下,顯得越發猙獰,「在相國大人眼裡,不論是齊侍郎還是你這隻聽雨樓的狗,都是可以隨時抹掉的塵埃。大乾的北方防務,相國大人早已有了更妥帖的安排。你懂什麼江湖規矩?死人,才最懂規矩。」


場景三:忠僕斷後阮逃

「不過可惜了,樓主說了,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可以安心地去了。」

話音未落,雨蛛的手指猛地扣動了扳機。

「嗖!」

一支淬毒的弩箭帶著刺耳的尖嘯,直奔燕十三的咽喉而來。與此同時,周圍的黑衣刺客也紛紛扣動弩機,箭雨再次覆蓋而來。

「小姐!快跑!跑啊!」

一聲淒厲、沙啞的怒吼突然從車廂旁炸響。

齊家的老僕老黃此時身上已經中了三箭,大腿和肩膀處鮮血直流,但他憑藉著多年在軍旅中磨練出的最後一口氣,面容黧黑而猙獰,瘋了一般揮舞著手中那柄砍柴刀。

老黃年輕時曾是北疆大同鎮的老卒,二十多年前,大同關外風沙漫天,北狄三千鐵騎夜襲烽火台,老黃當時在泥血裡爬行,是兵部行軍司馬齊衡單槍邁馬在亂軍之中將他拉上了馬背。那一戰,老黃丟了半個耳朵,卻撿回了一條命。自那以後,他卸了軍甲,成了齊府最忠誠的馬伕與雜役。

在大同關外守城的那幾年,老黃見慣了被北狄韃子屠殺後的白骨累累。他親眼看著大乾的邊軍將士因為缺糧少藥,在大雪天裡成排成排地凍死在城牆上。他知道,老爺齊衡這幾年在兵部拼死保護的那張「北方防務圖」,不僅僅是一張圖,那是邊疆十萬守軍的命,是北方十六州百萬百姓的命。

護送防務圖,保全大乾江山,這在大同關老兵的眼裡,便是天大的道義。

眼見主人身亡,老黃那顆早已被歲月磨平的北疆老兵血性,在一瞬間被徹底點燃。

在衝出車廂前,老黃死死地拽住阿阮單薄的肩膀。他那雙滿是老繭和凍瘡的粗大雙手此時正劇烈地顫抖著,卻努力把聲音放得極其溫柔。

「小姐,莫怕。老爺臨死前說的那些數,您要一字不落地記在腦子裡。」老黃伸手抹去阿阮臉上的淚水,手心的粗糙摩擦著她細嫩的肌膚,護送著她那有些驚慌的身形。老黃從懷裡摸出一塊在塞外曬乾的羊肉,硬塞進了阿阮的裙帶兜裡,慘笑道,「北地的乾肉,最頂飢。老黃以前在大同關外被困了三天三夜,全靠這東西吊著命。一會兒官兵圍上來,您只管跟著那個穿灰衣服的刺客走。他雖然是凶手……但唯有他的刀,能保您活命……」

「老黃!老黃!你不要走……」阿阮哭喊著,雙手死死地拽著他的衣袖。

「小姐,走!」

老黃厲喝一聲,猛地掙脫她的手,一隻腳在泥地中猛地一滑,揮舞著那柄有些缺口的柴刀衝了出去。

「狗娘養的聽雨樓雜碎!老子跟你們拼了!」

老黃嘶吼著,大腿上的三處箭傷因為劇烈運動而崩裂,鮮血如注。最靠近車門的一名聽雨樓刺客此時剛剛射完強弩中的弩箭,右手指尖正搭在弩機一側,急速轉動絞盤裝填第二支弩矢。這正是他防禦最空虛的半個呼吸。老黃看準了這個空檔,一隻腳在泥地中猛地一滑,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藉著泥水滑行之勢,用盡全身重量撞了過去。

那刺客雖然訓練有素,但腳下被黏稠的爛泥一絆,身形頓時失去平衡,急忙要拔出腰間短劍,老黃的柴刀卻已經帶著滿腔死志,狠狠地劈中了他的肩膀,割斷了鎖骨,濺起一片血花。

老黃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趁著對方吃痛失去重心的瞬間,一把扔掉柴刀,雙手化作鐵箍,死死地抱住那名刺客的腰,拼盡最後一絲生機將其按倒在泥潭裡。他用自己的後背擋住了兩側影衛激射而來的另外幾支冷弩。

「小姐,老爺說了,算盤……算盤裡是大乾的命啊!快跑——別回頭!」

老黃嘶吼著,聲音被雨水嗆住,發出劇烈的咳嗽。他的指甲死死地扣進那名刺客的脖頸皮甲縫隙裡,任憑周圍的刺客用短刀在他的肋下、背部瘋狂捅刺,他也絕不鬆手,直至最後一口氣嚥下,雙眼依舊圓睜,直勾勾地盯著包圍網的空隙,用血肉之軀為阿阮卡住了一道缺口。

車廂內。

齊阮(阿阮)蜷縮在角落裡。

她只有十八歲,自幼在書香門第長大,每日接觸的不過是琴棋書畫與九章籌算,何曾見過如此血腥慘烈的場面?她看著父親在自己面前被一刀刺穿喉嚨,看著看著自己長大的老黃被亂箭射穿、死死抱著敵人同歸於盡。她的腦袋一片空白,俏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連呼吸都停滯了。

淚水如決堤的洪水般奪眶而出,但她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甚至咬出了鮮血,不讓自己發出半點哭聲。

她的懷裡,緊緊地抱著那把十八檔紫竹算盤。

那是齊衡臨行前親手交給她的,告訴她,無論發生什麼,這把算盤絕不能丟。

阿阮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刺骨寒意與淡淡血腥味的冷氣,只覺得自己的胸口起伏劇烈得如同要炸開一般。她知道,如果自己此時死在這裡,父親和老黃就徹底白死了。

她從馬車的另一側車門爬了出來。此時,所有的親兵都已經倒在了血泊中,周圍全是聽雨樓的殺手。

阿阮一落地,顧不得泥水的冰冷與污濁,轉身拼命地朝著竹林深處跑去。她那雙平日裡只拿過毛筆和算盤的小手,此時因為死命地抱著算盤而有些發青。她的腳步凌亂,好幾次踩在濕滑的毛竹根上險些摔倒,但復仇的渴望與求生的本能,支撐著她那柔弱的身體在風雨中狂奔。大雨無情地抽打在她的臉上,模糊了她的視線,狂風扯著她單薄的藍衣,灌進了大片大片的冷水。她只覺得胸口發悶,喉嚨乾澀發疼,腳掌被尖銳的碎竹片和沙石割破,鮮血流進泥水裡,冰冷徹骨,但她依然死命地向前跑,絕不敢回頭。

然而,她的身形在這些訓練有素的刺客眼裡,實在是太慢了。

「那丫頭要跑!抓活的!」

雨蛛大喝一聲,他已經注意到阿阮懷裡抱著的算盤,那是齊衡生前最珍視的物件。

兩名黑衣刺客立刻轉動弩口,瞄準了阿阮那單薄的後背。


場景四:燕十三劫阮突圍

燕十三此時正陷入了苦戰。

他利用周圍茂密的毛竹作為掩體,身形在竹林間快速地穿梭。他的右手「聽雨」短刀連連揮動,將射來的弩箭擊飛,但體力的消耗極快,手臂也有些發酸。

聽雨樓的強弩力道極大,即便是他,強行格擋也會被震得虎口發麻。

他冷眼看著前方在泥濘中踉蹌逃亡的阿阮。

那個女孩根本不會武功,在這種地貌下,用不了十個呼吸就會被刺客追上並生擒。

燕十三大腦深處,身為殺手的冷酷理智在飛速運轉,權衡著利弊: 救她?還是自己走? 如果自己走,憑藉自己的身法,拼著受傷,有七成把握能擺脫追兵突圍出去。但齊衡已死,他身上沒有搜出任何防務圖,聽雨樓大費周章甚至連自己都要滅口,唯一的可能,就是秘密在那個女孩身上。齊衡死前說的那句「密碼在大衍,她記住了」,指的顯然就是這個女孩。 如果帶上她,自己的速度會變慢,危險會增加。但她學過這「大衍籌算」,是解鎖一切秘密的唯一鎖匙。如果能拿到那個秘密,自己或許還有一條活路。

在聽雨樓,沒有永遠的忠誠,只有永恆的生存。

燕十三眼神一凝,身形在空中一個急停,隨即雙腿在竹竿上猛地一蹬。

「喀嚓」一聲,碗口粗的毛竹被他一腳蹬斷。

他的身體如同一隻低飛的蒼鷹,在雨幕中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直奔阿阮而去。

就在那兩名刺客即將扣動扳機的瞬間,燕十三已經從天而降。

「噹!噹!」

兩聲清脆的鐵器交擊聲響起。燕十三右手的短刀精確地擊中了兩支弩箭的箭頭,將其帶偏。

落地的一瞬間,燕十三左手探出,五指如鐵鉤般一把揪住了阿阮後領的衣料。

「啊!」

阿阮發出一聲驚呼,被拋在空中的一瞬間,她眼角的餘光看著下方被血雨染紅的泥地,看著鐵六與鐵八那帶著寒芒的長刀交錯斬落。那那電光石火間的空中滯留,讓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失重與對死亡的極致恐懼。這個穿灰衣服的殺手,明明剛剛用短刀刺穿了她父親的喉嚨,此時那隻帶著溫熱血跡的左手,卻又將她從鬼門關前強行扯了回來。她恨這個殺父仇人,可此時此刻,除了這柄殺人的刀,天地間再無人能庇護她。她心中翻湧著絕望的屈辱,淚水被室外狂風吹散在半空中。

「不想死就閉嘴!」

燕十三低沉而冰冷的聲音在阿阮耳邊響起,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甚至比周圍的雨水還要寒冷。他左臂如同鐵箍一般,將阿阮死死地扣在懷中,右手短刀橫在身前,身形一動,抱著阿阮在竹林中瘋狂地穿梭起來。

「放開我!你這個殺人凶手!放開我!」阿阮在懷裡掙扎著,雙手用那把紫竹算盤去砸燕十三的肩膀。

「再動,我現在就殺了你。」燕十三看都沒看她一眼,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阿阮看著他那雙毫無感情波動的眼睛,心中一寒,掙扎的身子漸漸僵住了。她知道,這個男人說得出,做得到。

身後,弩箭撕裂空氣的聲音依舊緊追不捨。

「十三!你跑不掉的!留下那丫頭,留你全屍!」雨蛛在身後歇斯底里地咆哮著。

然而,燕十三並未順利逃脫。就在他庫掠出十丈遠時,前方的薄霧中突然倒下了兩竿毛竹,斷口參差,擋住了去路。

兩名黑衣鐵牌刺客——「鐵六」與「鐵八」迎面攔截而來。他們手中的長刀帶著凶悍的破空聲,交叉斬向燕十三的雙腿與腰間,企圖逼迫他拋下人質。

在這一瞬間,燕十三的身體本能地作出了最精確的反應。

他雙手將懷中的阿阮往斜上方猛地一拋。阿阮驚叫著飛入半空,而在她身體上升的電光石火間內,燕十三的重心已然沉到了極致。他的雙腳在泥濘的毛竹根上一個交錯滑行,避開了兩人的交叉長刀,同時右手的聽雨短刀斜斜地朝上一撩。

「哧!」

鐵六的持刀右手手腕被短刀極速劃過,手筋瞬間被切斷,長刀落地。燕十三身形不停,藉著前衝的力道躍起,在空中伸手接住落下的阿阮,將其重新按回懷中。在下落的瞬間,他腰肢發力,在半空中完成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半轉身,聽雨短刀順勢刺入了鐵八的胸膛,避開了護心甲,精確地刺入了心臟。

雨蛛在後方目睹了兩名手下的陣亡,驚怒交加。他雙手端起連弩,在大雨中瘋狂地扣動扳機,連射三發,目標並非燕十三本身,而是他身旁的幾竿老毛竹。

「樹林般覆蓋!嘩啦啦!喀嚓!」

重達百斤的毛竹被強大的強弩力道連根射斷,在大雨中帶著無數尖銳的枝葉,朝著燕十三的頭頂狠狠砸落。

燕十三正抱著阿阮在泥地上翻滾避讓,一根成人大腿粗的半截斷竹在大風的裹挾下,呼嘯著朝著他的大腿砸來。燕十三神色不變,右腿猛地在泥地上一蹬,試圖強行掠出。然而,那斷竹梢在大雨中旋轉得極快,尖銳的劈裂木刺擦著他的大腿外側斜斜地劃了過去。

「刺啦!」

尖銳的竹刺瞬間撕開了他大腿處的皮肉,帶起一蓬殷紅的鮮血,在混濁的黃泥水裡瞬間擴散開來。燕十三大腿處的肌肉劇烈地收縮了一下,一陣火燒般的劇痛傳來,差點讓他落地時單膝跪倒。但他只是咬了咬牙,身形在泥地裡一個滑行,抱緊阿阮,頭也不回地朝著竹林邊緣的滑坡衝去。


場景五:暴雨逃亡,算盤同餘密碼

暴雨此時變得更加狂暴了,天地間白茫茫一片,視線受阻。

雨水抽打在臉上,疼得像刀割一樣。狂風吹得竹海發出近乎瘋狂的咆哮聲,大片大片的竹枝被折斷,攔在路上,增加了逃亡的難度。

燕十三抱著阿阮,在泥濘中高速奔馳。他的衣服已經被樹枝和竹尖劃得破破爛爛,身上多了十幾道細小的血口子,在大雨的沖刷下,發白起皮。大腿處那道被折斷竹尖割開的口子深及見骨,鮮血不斷地湧出,打濕了他的褲腿。

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有些急促,肺部像是有火在燒。

而懷裡的阿阮,此時卻呈現出了一種極其詭異的狀態。

她整個人縮在燕十三的懷裡,雙眼緊閉,俏臉慘白,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她的雙手依舊死死地抱著那把紫竹算盤,但她的手指,卻在算盤的算珠上飛快地撥動著。

「噠噠噠、噠噠噠……」

那沉香木製成的算珠,在雨夜中碰擊在一起,發出清脆、密集而又有著奇妙節奏的聲響,在喧囂的狂風暴雨中顯得無比突兀,就像是雨水敲擊在青石板上的聲音。

阿阮的嘴唇急速地開合著,發出微弱但極其清晰的呢喃: 「主數S……模十一餘十……模十三餘一……模十七餘十一……S是幾?S是幾?十一……十三……十七……餘十……餘一……餘十一…… S等於多少……」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帶著哭腔,但口中的數字卻沒有絲毫的混亂。

燕十三在一躍跳過一根倒塌的毛竹時,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女孩。

「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燕十三眉頭緊鎖。

阿阮沒有回答,她此時已經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極度的恐懼與父親臨終前的囑託,激發了她體內潛載的算術天賦。她在用父親教給她的「大衍求一術」,心算著那張藏在大乾國防圖背後的密碼(埋設 [F001] 阿阮的同餘密碼)。

這是一組同餘方程,唯有解開它,才能得到通往北方防務防線以及首輔通敵證據的真正地標。

「餘十……餘一……餘十一……算盤不能丟……爹爹…… S等於多少……」

聽著那些古怪的數字,燕十三的心中懷疑被徹底證實。

他雖然不懂算術,但他見過聽雨樓信使在「雨絲箋」上寫字,知道大乾兵部有一套極其複雜的密碼法度。懷裡這個女孩口中念著的,必然就是首輔顧維楨不惜除掉自己也要得到的秘密。這個秘密,如今是唯一能保證他活下去、也是跟顧維楨角力的底牌。

「閉嘴!留著氣逃命!」

燕十三低喝一聲。他抬起頭,看著前方,前方的竹林已經到了盡頭,取而代之的,是一處陡峭的黃土滑坡。

大雨將黃土坡沖刷得極不穩定,滾滾的泥石流正順著山坡奔騰而下,發出如野獸般的轟鳴聲。

身後,雨蛛帶領著十幾名刺客已經追到了百步之內,弩箭再次呼嘯而來,釘在他們身側的土坡上。

燕十三咬了埋在胸前的牙關,左臂將阿阮死死地勒在懷裡,身形一縱,毫不猶豫地朝著那滾動著泥沙與山洪的陡峭滑坡,一躍而下。

兩人的身形瞬間被滾滾的黃泥與暴雨吞噬,在失重與激流的瘋狂拉扯中,他們像斷了線的風箏般一路朝下翻滾。燕十三將阿阮緊緊地護在胸前,用自己的手背與肩膀去抵擋滾落過程中山石、斷木的劇烈撞擊。他的右手手腕發力,大吼一聲,在大雨中將聽雨短刀狠狠地刺入了滑坡兩側那混合了堅硬樹根與尖銳碎石的濕黏土縫中,手臂肌肉高高隆起,虎口崩裂出血,試圖以刀刃的強烈磨擦與阻力來強行減緩兩人下滑的千鈞速度。

「刺啦啦——」

短刀在大片堅硬的碎石和土層中劃出刺耳的摩擦聲,泥漿混著冷水兜頭蓋臉地淋了下來。在被一陣奔騰的山洪急流徹底衝下谷底的前一瞬,燕十三終於抱著虛脫的阿阮,砸落在了一處灌木雜生的小平地裡。

山洪的咆哮聲漸漸掩蓋了谷頂的搜捕聲。在那處偏僻的灌木平地裡,燕十三躺在泥水中,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聽著懷中女孩依舊無意識撥動算珠的微弱「噠噠」聲。他知道,這只是漫長逃亡的開始,在大乾的土地上,將會有無數的刀劍朝他們斬落。而他,必須用自己的短刀,在這滾滾亂世中,為自己,也為這個女孩,生生劈開一條血路。

竹坡頂端,雨蛛帶著刺客停了下來。

他看著下方那深不見底、滾動著黃泥洪流的深溝,面色陰沉得可怕。

「隊長,怎麼辦?下頭是泥石流,人下去怕是活不成了。」一名刺客低聲問道。

雨蛛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冷冷地大聲說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順著山谷往下搜,務必找到那丫頭的算盤和十三的屍體!局子已經布下了。十三,就算你逃得出這竹林,也出不了江浙!」

刺客們身形一閃,融入了雨夜的薄霧中。

風雨依舊狂暴地蹂躪著這片竹林,而命運的齒輪,已經在黃泥與鮮血的洗禮中,開始了它不可逆轉的咬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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