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雨風雲錄
29 章:寒水孤城老兵血

29 章:寒水孤城老兵血

第 29 章 - 寒水孤城老兵血

北方的風雪不是落下來的,是橫著掃過來的。

像一柄柄被狂風淬過毒的無形銼刀,帶著刺耳的尖嘯,沒命地往人的脖領子、袖口裡鑽。這雪落在臉上,連融化都來不及,便被寒風凍成了一層硬邦邦的白霜,針扎般地生疼。

燕十三走在隊伍的最前面。

他的步子邁得極沉,每一步踩下去,都能聽到腳底下的凍土與碎雪發出乾癟的「吱呀」聲。他的右肩受了傷,平州城外那一槍震開了他在相府留下的舊瘡,皮肉翻卷,此時被嚴寒一凍,已經麻木得沒有了知覺。他的右手臂垂在身側,僵硬得像是一根枯樹枝,甚至連五指都無法自然彎曲。

但他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在他的背上,阿阮用一件殘破的犛牛皮襖裹著,雙手死死環著燕十三的脖子。她的臉頰貼在燕十三被風雪刮得如鐵石般生硬的肩膀上,口中呼出的熱氣瞬間在皮襖領口凝成了細小的冰珠。她懷裡抱著那把紫竹算盤,原本精緻的琴箱已經在平州城的混亂中裂開了一道口子,幾顆沉香木的算珠不知道掉在了哪裡,露出裡面的細鐵軸。

在風雪交加的隊伍中,流民們低著頭,在漫天大雪中瑟瑟發抖地向前蠕動。幾個剛從平州城火海中死裡逃生的漢子,一邊用肩膀扛著裝滿陳糧的木板車,一邊低聲議論著在平州城頭英勇犧牲的老兵。 「瞎子張那老骨頭,平時眼睛瞎得連米里的蟲子都看不清,沒想到昨天晚上,他那一張乾裂的黑鐵硬弓,居然一箭射穿了北狄統領的馬眼……」一個流民抹了抹臉上的雪水,眼眶發紅,「可惜啊,他最後被三個北狄兵用三桿長槍給生生釘死在了城牆石碑上,血流得像泉水一樣,太慘了。」 「還有瘸腿的周二,他那條殘廢的左腿,平時走起路來一顛一跛的,最後居然還敢拿桿破鐵槍去刺戰馬的膝膕窩,生生被狄韃子的馬胸甲撞飛起三丈高,骨頭全碎了……大乾的官兵跑光了,反倒是這兩個老骨頭死在了最前頭,給我們爭出了一條生路。」 燕十三默默地聽著周圍流民的議論,他左腰側用麻繩緊緊綁著的李老漢那半截生鏽的鐵槍頭,隨著他的步履與聽雨短刀的金屬外鞘發出乾癟的鐵鐵撞擊聲。這聲音在寒風中,像是一個無聲的警鐘,時刻提醒著他身上所承載的重誓。 而走在隊伍後方的都督林鐵衣,此時每走一步都在承受著難以想像的肉體折磨。他的肋部被北狄百夫長用百斤重的鐵骨朵攔腰掃中,三根肋骨斷裂,刺入了肺葉邊緣。每吸入一口零下二十度的刺骨冷氣,他都能清晰地聽到胸腔內部斷裂的骨骼在乾裂地摩擦,隨之而來的是一陣陣讓眼前發黑的劇烈痙攣。 他的黃色臉上滿是細密的冷汗,冷汗剛冒出來,就瞬間被北風吹乾,在臉頰的皮肉上凝結成一層細小的冰霜。他用那桿折斷了槍尖的鐵槍死死頂著雪地當作拐杖,右手死死按在腰肋處,每一次劇烈咳嗽,都有夾雜著內臟碎塊的暗紅色血沫從他的嘴角和鼻腔中噴出,但他依然咬緊牙關,硬是沒讓身旁的義軍戰士看出他已經到了強弩之末。

「燕十三……」阿阮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要被狂風撕碎,她的身體因為極寒而劇烈地打著冷戰,「你的右肩傷口……又裂開了,血把皮襖都浸紅了。」

「沒事。」燕十三的聲音依舊冷定,像是一塊在冰水裡浸了三天的花崗岩。他微微側了側頭,用下巴將阿阮的牛皮襖往上拱了拱,替她擋住迎面刮來的暴風雪。「抱緊了。你的手指要是凍僵壞死了,回頭寒水城的算盤,可就再也撥不響了。」

此時,燕十三右大腿處那道在平州城被尖銳綠琉璃瓦割開的寸許深傷口,也在極寒與高強度行走下再次崩裂開來。滾燙的鮮血剛滲出褲管,便被零下二十度的嚴寒瞬間凍成冰硬的血殼,緊緊黏在翻開的皮肉上,每走一步都帶來如鋼針反覆攪動般的劇烈痛楚。他的右腿肌肉因為極度低溫與經脈受損而開始劇烈地痙攣、抽搐。 阿阮察覺到了他腳步的微小阻滯。她趴在他的背上,伸出一隻凍得通紅的小手,透過衣物的縫隙,以極其溫柔而恆定的恆定力道,輕輕揉捏著他大腿傷口周圍那些因為嚴寒而僵死、板結的肌肉。她的手心散發出微弱但溫熱的體溫,像是冬日裡的一縷陽光,努力地化開他經脈中積鬱的寒毒。燕十三雖然面無表情,但在這冰天雪地的死寂世界中,那一股順著大腿傳導上來的絲絲暖意,卻讓他那顆冰冷如鐵的刺客之心,第一次跳動得如此踏實。 「十三,若是這北疆的雪一直不停地落下去,我們……是不是真要被凍成這荒原上的一對冰雕了?」阿阮趴在他肩膀上,清澈的眼眸中帶著一絲對未來的迷茫,吐出的熱氣在風雪中瞬間消散。 燕十三看著前方白茫茫的無垠雪幕,他的目光冷定而堅毅,腰桿挺直得如同一桿立在天地間的長槍,沉聲道:「不會。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你就絕不會被凍成冰。這風雪再大,也蓋不住我們回關內的路。」

阿阮沒有說話,只是將那把殘缺的算盤抱得更緊了些。在她的腦海裡,此時正有一組奇異的數字在飛速地跳動。

『隊伍一共四千五百一十三人。』她默默地心算著,『白蓮義軍殘部一千四百二y十二人,流民百姓三千零九十一人。其中老弱婦孺佔了六成,傷兵有三百四十二人。依現在的風速與雪深,隊伍半個時辰只能走二里地。若北狄的鐵鷂子追上來……』

她的算盤動不了,但她的心算卻從未停止。她知道,這條看似無窮一之逃亡路,實際上是一場與死亡賽跑的精確算局。而她們唯一的生路,就在前方那座被風雪遮蔽的孤城——寒水城。

在隊伍的後方,林鐵衣拄著一根斷了槍尖的鐵槍,正艱難地走著。他的臉色蠟黃,每走幾步就要劇烈地咳嗽一聲,右手死死按在肋下。平州城破時,他為了掩護百姓撤退,被北狄一名百夫長用重骨朵掃中了胸口,肋骨至少斷了三根。每吸進一口冷氣,都像是有一把刀在肺腑裡攪動。

「都督,歇歇吧。」關勝在一旁扶著他,這條九尺高的漢子此時滿臉是血,眉毛上掛著厚厚的冰凌,身上的棉甲已經被鮮血和泥水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不能歇……」林鐵衣咬著牙,吐出一口帶著血沫的唾沫,「北狄的鐵騎屬狼的,聞著血腥味就來了。告訴弟兄們,把馱貨的驢馬都殺了,把肉分給百姓,不能讓孩子凍死在路上。只要進了寒水城,我們就還有機會。」

風雪似乎更狂了,漫天白茫茫一片,連天地的界限都變得模糊不清。就在整支隊伍都快要被凍結在這片無垠的死寂中時,前方的風雪中,終於隱隱約約浮現出了一道黑色的陰影。

那是一座城。

它像是一塊被天神遺落在荒野上的巨大墓碑,孤零零地矗立在冰封的寒水河畔。城牆是用北方特有的黑水石壘成的,在漫天大雪中顯得尤為陰冷、粗糲。城牆上沒有飄揚的旌旗,只有幾盞在狂風中搖晃得厲害的防風鐵燈,散發出慘白、微弱的光芒。

那就是寒水城,大乾防禦北境最北方的一座孤要塞。


「站住!再往前一步,老子就放箭了!」

一個粗糲、沙啞,帶著濃重北方邊疆土腔的嗓門突然從高聳的城樓上炸響,震得城頭上的積雪索索下落。

燕十三在距離城門三十步外停下了腳步。

他微微抬起頭,斗笠邊緣聚積的碎雪順著臉頰滑落。透過迷濛的風雪,他看到黑水石壘成的城牆上,隱隱約約探出了數十個腦袋。那些腦袋上戴著歪斜的熟銅皮甲,手裡端著的,也多是些弦線緊繃的舊木弩。

城樓中央,一個中等身材、皮膚黝黑的將領正按著城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那將領約莫三十五六歲,左邊的耳朵缺了半邊,露出暗紅色的傷疤,右邊的臉頰上則生著一大塊紫紅色的凍瘡,在慘白的手燈光照耀下顯得有些猙獰。他手裡提著一柄寬刃樸刀,刀口上滿是細小的缺口,像是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

這人正是寒水城的守備校尉,陸大石。

「城下是哪部分的?這大雪天不貓在屋裡,帶著這麼多叫花子來老子的寒水城作甚?」陸大石吐了一口濃痰,那痰還沒落地就已經在空中結了冰,「老子告訴你們,寒水城不養閒人,更沒糧食接濟災民!趕緊滾蛋!」

林鐵衣在關勝的攙扶下,分開人群走到了前面。他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胸口撕裂般的劇痛,高聲喊道:「陸校尉!在下白蓮義軍都督林鐵衣!這位是齊衡齊侍郎之女阿阮姑娘!平州城已被北狄三萬鐵鷂子攻破,大將陸乾雄賣國潛逃,我等帶著平州殘兵與三千百姓前來投奔!」

說著,林鐵衣從懷裡掏出一塊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古銅色兵部殘牌,高高舉起。「此乃兵部尚書府的御賜防務關防!陸校尉,北狄鐵騎就在身後,寒水城是大乾的國土,你難道要眼睜睜看著這三千大乾子民死在城外嗎?」

陸大石看著那塊關防,又看了看城下那黑壓壓、在風雪中凍得瑟瑟發抖的流民隊伍。那些隊伍裡有抱著死嬰哭泣的婦人,有雙腿凍壞、只能趴在木板上蠕行的老兵,還有無數雙充滿了絕望與祈求的眼睛。

他握著樸刀的手緊了又鬆,鬆了又緊。

「白蓮義軍?那不就是造反的土匪嗎?」陸大石怒罵道,「媽的,平州城三萬守軍,陸乾雄那個王八蛋帶著精銳跑了,倒讓你們這幫土匪和老百姓來頂缸!陸乾雄這個生兒子沒屁眼的玩意兒!」

他啐了一口,狠狠拍了城牆一下。「林鐵衣,老子實話告訴你!老子手下就五百個快要老掉牙的殘兵,城裡的三百石陳糧連老子的兵都快餵不飽了!老子要是開了門放你們進來,不用北狄人打,不出五天,我們都得餓死在裡面!」

「陸校尉!」阿阮突然從燕十三的背上直起精神,大聲喊道:「城內雖有三百石陳糧,但寒水城地勢險要,背靠寒水天險,若不開城,北狄鐵騎半日之內便會將這三千百姓屠殺乾進。百姓進城,青壯可充作工卒修繕城防,婦孺可協助熬藥縫補。我懂算術,我能保證在不增添城內糧草負擔的前提下,讓全城四千五百人活過二十天!」

陸大石微微一愣。他沒想到這看似柔弱的姑娘在這種時候,竟然能用如此冷靜、清脆的聲音說出這番話來。

「小姑娘,你說你懂算術?四千五百人,活二十天?你拿什麼餵飽他們?西北風嗎?」陸大石傳統地反駁。

「就拿城內的三百石陳糧,還有流民手中剩餘的草料與牲口!」阿阮的聲音在風雪中顯得尤為清晰,「我算過,前五日每人每日配糧八兩以維持體力,中十日減至六兩並配鹽水以延緩消耗,後五日集中糧草供一線死士!只要有合理的配給與調度,我們能撐到北方援軍抵達!陸校尉,若此時拒門,北狄下一刻便會用百姓的屍體填平你的護城河!」

城樓上一片死寂。

那些守城的殘兵老兵們面面相覷,他們的眼裡也流露出了動搖。他們也是人,也有父母妻兒,看著底下那些在風雪中快要凍僵的同胞,誰的骨子裡都不是鐵石心腸。

陸大石看著城下那黑壓壓、一眼望不到頭的流民隊伍。他的心在劇烈地抽搐。 他的妻子翠花,此時正抱著他們剛滿十歲的兒子小石頭,蜷縮在城內守備衙門後方一間破爛漏風的石屋裡。寒水城本身的存糧就極其有限,庫房裡那三百石陳糧,是全城五百名守軍和家眷在整個冬天的保命根子。如果開了城門,放這四千多個餓鬼進來,糧食在幾天之內就會被吃得乾乾淨淨,他的老婆、他的兒子,也定會跟著這群流民一起活活餓死。 可如果不開城門…… 看著城外雪地上那些抱著死嬰哭泣的母親,看著那些在風雪中已經快要凍成冰雕的大乾同胞,聽著北風中傳來的那一聲聲絕望的哀嚎,他怎麼能硬得下心腸?他也是代郡出身的農家子弟,他的半邊左耳,當年是在抗擊北狄鐵騎時被敵人的彎刀生生削掉的。他恨北狄韃子,他也恨帶兵逃跑的陸乾雄,可他更恨自己無能為力。 「校尉老哥……」城牆上,一個守城的老兵抹了一把眼角的淚水,顫聲道,「俺看見俺小舅子在底下那流民堆裡了……俺爹娘去年就死在災荒裡,俺就剩這一個親人了。求校尉開開門吧,俺願意把俺每天的軍餉口糧分一半給他,俺自己餓著就行!」 「是防,校尉!陸大帥當官的把我們給賣了,我們當兵的,不能也把百姓當人肉盾牌丟在外面啊!開門吧,大不了跟狄韃子拼了!」城頭的殘兵們議論紛紛,許多人已經收起了手中的木弩,眼眶通紅。 陸大石的手死死扣在黑水石的垛口上,指甲蓋深深地陷進粗糙的石縫裡,鮮血順著指縫流出,瞬間被寒風凍結。 阿阮在此時站了出來,她指著城頭的石碑,大聲說道:「陸校尉!全城人數為四千五百一十三人,其中傷殘老弱佔了六成。三百石陳糧,以大乾均輸度量衡折算,共計三萬六千斤。如果我們按照大衍求一術中的遞減均分配法,將每人每日的熱量消耗與體能輸出精確算定。前五日『豐配』,保障城防修繕。一線兵卒與青壯工卒共二千八百人,每日配糧八兩;其餘一千七百人每日配糧四兩。每日全城耗糧一千八百二十五斤,五日共耗九千一百二十五斤;中十日『歉配』,實行全城宵禁。守城兵卒共二千人,每日配糧六兩;其餘二千五百人每日配糧三兩。每日耗糧一千二百一十八斤十二兩,十日共耗一萬二千一百八十七斤八兩;後五日『極配』,進入決死突圍期。二千名戰鬥死士每日配糧八兩做最後一搏,其餘二千五百人每日僅配稀米湯一兩半。每日耗糧共一千二百三十四斤六兩,五日共耗六千一百七十一斤十四兩。如此計算,二十日累計消耗糧食共二萬七千四百八十四斤六兩,我們還能從三百石糧中精準節餘八千五百多斤,作為傷病者的藥膳與防震餘糧!你若此時拒門,北狄鐵騎下一刻便會用這三萬百姓的屍體,填平你的寒水河防線!」 阿阮清脆的聲音在暴風雪中,字字清晰,如同一把無形的算盤,在大氣中打出清脆的重音。 陸大石盯著城下的阿阮,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側、手按刀柄、宛如一尊煞神般盯著城頭的燕十三。雖然燕十三的右臂僵硬,但他身上那股刺客特有的、冰冷刺骨的殺意,卻讓陸大石這樣的戰場老兵都感到後背一陣發涼。

「媽的!」陸大石狠狠一腳踹在城牆的垛口上,把一塊凍裂的青磚踢得粉碎,怒吼道,「開城門!把這幫倒楣催的祖宗都放進來!要是回頭餓死了,老子做鬼也不放過你們!」

鐵索摩擦的沉重嘎吱聲響起,寒水城那扇用鐵皮包覆、佈滿了刀砍斧鑿痕跡的黑色城門,緩緩朝兩側開啟。


城門關閉的瞬間,彷彿將外面的狂風雪也隔絕了幾分。

寒水城的內部比外面看起來還要破敗。街道狹窄,兩旁的石屋大半已經坍塌,屋頂上積著厚厚的雪。一些穿著破爛棉衣的婦女和孩子躲在石屋的角落裡,用驚恐而好奇的目光看著這支潮水般湧入的流民大隊。

燕十三和阿阮被安頓在城西一處避風的石屋內。

屋子很小,中間有一個用石頭壘成的火塘,裡面燃著幾塊黑糊糊的木炭,散發出微弱的熱量和刺鼻的煙氣。阿阮一進屋就急忙將皮襖鋪在地上,讓燕十三坐下。

「十三,把手給我。」阿阮的眼眶有些發紅。

燕十三坐了下來,將右手臂放在了膝蓋上。此時,他的右手已經凍得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紫黑色,五指僵硬地微張著,指甲縫裡還殘留著平州城戰鬥時留下的黑褐色血跡。整隻手冷冰冰的,沒有一絲溫度,就像是從冰窖裡剛刨出來的死人肢體。

阿阮用顫抖的手捧起燕十三的右手,不停地用自己的雙手揉搓著,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將其化開。

「沒用的。」燕十三看著她,神色冷淡。

「怎麼會沒用!在江南的時候,你受了那麼重的傷都活下來了!」阿阮一邊用力揉著,一邊將口中的熱氣呵在燕十三的手指上,「你是刺客啊,要是沒了右手,你以後怎麼拿刀?你怎麼保護我,怎麼殺顧維楨?」

她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砸在燕十三發黑的皮膚上,瞬間化開,冷冰冰的。

燕十三看著她那因為用力而泛青的指關節,又看著自己那隻毫無知覺的手。他很清楚,這不是普通的凍傷,這是極寒侵襲了受損的經脈,右手部分的氣血已經徹底淤滯。在這種沒有名醫、沒有名藥的孤城,這隻手在幾天之內都別想使得出力氣。

但他沒有絕望。刺客的本能告訴他,絕望是死得最快的一種病。

「把刀給我。」燕十三說道。

阿阮微微一愣,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把『聽雨』拿過來。」燕十三重複了一遍。

阿阮咬了咬下唇,轉身走到角落裡,將那柄用黑色鯊魚皮包覆的窄刃短刀抱了過來。這柄刀很輕,刃長一尺六寸,是燕十三在聽雨樓時最忠實的夥伴。

燕十三用左手接過短刀。他的左手小指是殘缺的,這讓他的左手在抓握長兵器時會重心不穩,但對於這柄他熟悉了十幾年的「聽雨」短刀,左手雖然生澀,卻還能勉強握住。

但他更習慣右手。

他用左手抽出了短刀,無光的烏黑刀身在火塘的微光下折射出一抹冷冽的寒芒。

「阿阮,把地上的麻繩拿過來。」燕十三吩咐道。那是一條用來捆綁乾草的粗麻繩,上面還沾著凍結的泥沙。

阿阮將麻繩遞給他。

燕十三將短刀的刀柄抵在自己的右手掌心。他的右手根本無法合攏,五指只能像僵硬的鐵爪般虛搭在刀柄上。他用左手將麻繩的一端在刀柄上纏繞了幾圈,然後將麻繩的另一端送進嘴裡,用牙齒死死咬住。

「十三,你要幹什麼?」阿阮驚呼道。

燕十三沒有回答。他一邊用牙齒死死拽住麻繩,一邊用左手將麻繩在自己的右手腕、手掌和刀柄上瘋狂地纏繞起來。粗糙的麻繩深深地勒進了凍僵的皮肉裡,將刀柄與那隻發黑的右手死死地綁在了一起。鎖緊的麻繩勒出了一道道白印,又被僵死的血肉擠壓出幾縷暗紅的血水。但燕十三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最後一圈纏繞完畢,燕十三用牙齒咬著繩角,猛地一拽,打了一個死結。

阿阮紅著眼眶看著他那被麻繩勒得幾乎變了形的手腕。她伸出冰冷的手指,從懷裡摸出了那一盒所剩無幾的『雪上一枝蒿』藥膏。這本是極毒之藥,但若以半分的量配以少許冰雪化開,塗抹在皮肉外側,便能以毒攻毒,暫時麻痺受損的痛覺經絡,激發經脈中殘存的最後一絲氣血。 她指尖沾著碧綠色的藥膏,極其輕柔地塗抹在燕十三被麻繩勒開、已經凝結成紫紅色血冰的皮肉周圍。冰涼的藥力透過毛孔滲入,激得燕十三的右臂經脈劇烈地跳動了幾下,帶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 「十三,若是這隻右手以後真的廢了……」阿阮低垂著頭,淚水落在燕十三的手背上,「你難道要一輩子把刀綁在手上嗎?」 燕十三用那黑漆漆的眸子盯著她,左手輕輕握住她冰冷的手指,聲音沙啞卻冷定:「在聽雨樓的一千個日夜裡,雨祖教我們手只是拿刀殺人的鐵鉗。廢了,就扔掉。但自從在京城遇見你,我才知道,這隻手除了拿刀,還可以被你牽著。只要能送你回關內,這隻手是鐵還是肉,對我來說沒有區別。」 阿阮渾身輕顫,她死死咬住下唇,輕輕將頭靠在他毫無知覺的右肩膀上,淚水洇濕了他夜行衣的領口。

現在,這柄二尺一寸的窄刃短刀「聽雨」,已經徹底成了他右臂的延伸。除非有人將他的整隻右手斬斷,否則這柄刀絕不會脫落。

燕十三用左手扶著石壁,緩緩站了起來。他嘗試著揮動了一下右臂。

「呼——」

短刀破空,發出一聲沉悶的尖嘯。因為右手僵死,他無法使用靈活的腕力來改變刀尖的角度,每一次出刀,都必須依靠肩膀和手肘的關節帶動,動作顯得粗糲、僵硬,但卻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

「左手小指沒了,右手動不了,那就用肩膀出刀。」燕十三看著刀尖,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只要刀還在手上,就能殺人。」

阿阮站在他身後,看著被麻繩與鮮血糊成一片的右手,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幾圈,最終被她生生憋了回去。她知道,這個男人不需要同情,他只需要她能算得更準,走得更遠。


寒水城的守備衙門,實際上只是一間稍微寬敞些的石屋。屋頂漏風,四周的牆壁上掛著幾張已經發霉的北方地圖,木案上亂七八糟地堆著一些發黃的兵部公文。

一盞昏暗的油燈下,陸大石、林鐵衣、關勝三人圍站在木案前。

「林都督,老子不跟你玩虛的。」陸大石大刺刺地將樸刀拍在案上,指著地圖上寒水城的位置說道,「這寒水城,名義上是個要塞,可實際上就是個大一點的石頭圈子。城牆高不過兩丈,外面那條寒水河,這天冷得已經結了三尺厚的冰,北狄的重騎兵能直接從冰面上踩過來。老子手下五百個兵,一半是傷殘,一半是混飯吃的老油條。就這家底,你讓老子怎麼守?」

林鐵衣按著胸口,面色慘白地坐在一旁,沙啞著嗓子說道:「陸校尉,平州已破,北狄的目標是雁門關。寒水城是雁門關的門戶,若寒水城失守,北狄長驅直入,雁門關危矣。我們現在唯一的本錢,就是這一千五百名義軍弟兄,還有這城牆。」

「一千五百人?加上老子的五百,也就兩千人。」陸大石冷笑了一聲,「城外是赤兀台!北狄的第一勇士!他手底下那一萬『鐵鷂子』,人人兩匹馬,穿的是野豬皮甲,手裡使的是百斤重的狼牙棒和彎刀。他們要是發起瘋來,這兩丈高的城牆,用屍體疊也能疊上來!」

「陸校尉,若此時撤退,大雪封山,三千百姓在荒野中出不了十里便會被北狄鐵騎屠殺乾淨。」關勝在一旁怒目而視,「我白蓮義軍為百姓而戰,絕不後退!」 陸大石重重嘆了一口氣,拍了拍桌案上的北方地圖,有些疲憊地說道:「老子守了寒水城十五年,這地方的每一塊黑水石老子都比自己的手指頭還熟。三十年前,北狄大軍也曾圍攻過寒水城。那時候正是深冬,寒水河結冰三尺厚。當時的邊軍守備將領利用了狄人重騎兵對冰面厚度的盲目自信,暗中派人在冰面下進行了『冰骨切割術』。他們在夜間用鐵鑿子沿著河道中央的下墜重力分佈線,鑿出了一道道寬二尺、深及河水的暗縫,然後用枯枝和碎雪重新覆蓋。等到狄人的重騎兵發起衝鋒,數千名重裝鐵鷂子衝到河道中央時,冰面在萬鈞重力的壓迫下大面積坍塌,淹死了兩千多名重騎,生生擊退了狄人的先鋒。這就是當年兵部有名的『冰骨之役』。」 關勝聽完,雙眼圓睜,猛地一拍大腿:「好!這主意妙啊!都督,我們也有一千多弟兄,今晚就帶上大鐵鏟和鐵鑿子,沿著城外河道的重力線去鑿冰!北狄人自持重甲無敵,明早衝鋒時一定會走河灘冰面。只要我們在冰層下動了手腳,他們的戰馬衝得越快,死得就越慘!」 林鐵衣按著胸口,微微思索片刻,點了點頭:「此法可行。但赤兀台是沙場宿將,他今晚派出的斥候一定會踩冰試探。我們必須等後半夜,他們的斥候退去後,再連夜動工。陸校尉,你對地勢最熟,今晚你親自帶隊。」 「成!老子這五百殘兵雖然拿刀有些手抖,但掄鐵鎬砸冰,個個都是一把好手!」陸大石咧嘴一笑,右臉上的紫紅色凍瘡因為這份希望而顯得有了一絲生氣。

「老子也沒說要退!」陸大石眼睛一瞪,破口大罵,「媽的,老子要是想退,早在平州破的時候就帶著弟兄們跑了!老子的婆娘、娃兒都在城裡,老子退到哪裡去?老子只是說,這仗根本沒法守!要糧沒糧,要人沒人,這不是送死是什麼?」

「誰說要送死?」

門簾被掀開,阿阮和燕十三走了進來。

屋外的風雪隨著他們的進入而湧了進來,將油燈的火苗吹得一陣劇烈搖晃。燕十三站在門口,右手綁著短刀垂在身側,整個人像是一柄隨時準備出鞘的凶刃。

阿阮走到木案旁,將那把殘缺的紫竹算盤平放在了桌上。

「陸校尉,我說過,我能讓全城四千五百人活過二十天。」阿阮看著陸大石,眼神明亮而堅定。

陸大石指著算盤,有些懷疑地說道:「小姑娘,老子這守備衙門的糧倉裡,實打實就剩三百石陳米,還是長了蟲的。你算盤打得再響,能變出糧食來?」

「不能變出糧食,但能省出糧食。」阿阮白皙的手指在殘缺的算珠上輕輕一撥,「三百石陳糧,折合三萬斤。若按軍中平日規矩,每兵每日一斤半,這兩千兵一日便要消耗三千斤,十日便要吃光,百姓只能餓死。但若按我的『遞減配給方案』來辦——」

她深吸了一口氣,語速極快卻條理分明:

「前五日,北狄必會發起最猛烈的攻城。此時守軍體能消耗極大,百姓需要修繕防線,因此每人每日配粗糧八兩,並以被殺死的戰馬、野驢獸肉補充油水,確保首波防禦的體能。此為『豐配』。」

「中十日,戰事必會進入僵持。此時北狄合圍,城內物資越發短缺。百姓除修繕工卒外,其餘人等實行限制活動,每日配糧減至五兩,並以沸水化鹽以維持人體基本生氣;守軍減至八兩,非作戰輪值者不予飽食。此為『歉配』。」

「後五日,若援軍未至,全城將進入死期。此時除城牆防線死士每日配糧十兩以做決死一戰外,其餘百姓,包括我和林都督、陸校尉在內,每日僅配稀粥三兩,吊住一口氣即可。此為『極配』。」

阿阮看著目瞪口呆的陸大石,平靜地說道:「如此計算,二十日累計消耗糧食共二萬七千六百斤。剩餘兩千四百斤,可用於傷兵的藥膳調理。陸校尉,這三百石陳糧,我算得可有錯?」

陸大石張了張嘴,看著算盤上那幾個被阿阮撥出來的奇特數字,半晌說不出話來。他做了十五年兵,見過無數個只會花天酒地的軍需官,卻從未見過有人能將每一粒糧食的去向、每一天的體能消耗,計算得如此精確、如此殘酷,卻又如此合理。

「媽的……」陸大石摸了摸自己缺了半邊的耳朵,低聲咕噥道,「你這小姑娘,心腸比老子的樸刀還要硬。不過……這法子能行。聽你的!」

林鐵衣看著地圖,沉聲道:「好!既然糧草有了規矩,那防務便由我來總攬。關勝,你帶一千義軍精壯,配合陸校尉的守備軍,將全城分成東、南、西、北四個防區。燕兄弟——」

他轉頭看著燕十三。

燕十三沒有看他,只是低頭看著自己右手腕上纏繞的粗麻繩,淡淡地說道:「我只管殺人。北狄人上了城牆,我來清場。」

「好。」林鐵衣點了點合,眼中流露出一抹悲壯的決然,「那我們這幫殘兵敗將,就在這寒水城,會一會北狄的鐵鷂子!」


圍城的陰影,比暴風雪來得還要快。

當天下午,刺耳的犀角長號聲撕裂了北方那片白茫茫的風雪。

寒水城北面,是一片開闊的冰凍河灘。此時,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道黑色的細線,那細線迅速擴大、蔓延,伴隨著沉悶得如同悶雷般的馬蹄聲,一桿桿殘破的北狄狼頭大旗在風雪中狂亂地舞動起來。

北狄重裝鐵騎,鐵鷂子,到了。

整整一萬鐵騎在距離寒水城一里外停了下來。人馬皆披著厚重的黑鐵板札甲,戰馬的鼻孔中噴出一股股粗重的白氣。那一股股白氣匯聚在一起,彷彿在北狄方陣上方形成了一片陰冷的濃霧。

北狄陣營中,一騎緩緩奔出。

那人身形如熊,高大得恐怖,肩膀足有常人兩倍寬。他身上穿著厚重的野豬皮甲,外面胡亂裹著一件髒兮兮的狼皮大氅,滿頭的細小髮辮隨風狂舞。他手中倒提著一柄長達六尺、百斤重的玄鐵狼牙棒,上面還殘留著已經發黑的血肉。

此人正是赤兀台。

他策馬奔到城前百步處,猛地一勒馬骹,戰馬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立起前蹄。

「城裡的大乾兩腳羊聽著!」赤兀台仰起那張滿是橫肉、朝天鼻的醜陋大臉,用蹩腳的大乾話瘋狂地咆哮著,聲音在城牆間激起一陣陣回音,「平州城已經被老子殺光了!陸乾雄那個廢物跑得比狗還快!你們這幫殘兵敗將,要是識相的,現在就開門投降!老子可以賞你們一個痛快,留你們一個全屍!」

說著,他將狼牙棒往馬鞍上一掛,從馬後解下了幾個血淋淋的布袋,猛地朝城牆方向扔了過來。

「啪、啪——」

幾個圓滾滾的東西在冰凍的地面上滾了幾下,停在了城牆根下。

那是幾個首級。他們的臉上還殘留著驚恐與絕望的神色,正是寒水城今早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斥候。

「陸大石!老子知道你在上面!」赤兀台狂笑著,雙眼如狼般殘暴泛紅,「不投降,等老子破了城,老子要把這城裡每一個男人的頭砍下來做酒杯,把女人通通賞給鷂子們!老子給你們一天時間!明天這時候,老子要用大鐵錘砸碎你們這破石圈子!」

說完,赤兀台猛一撥馬骹,大笑著奔回了陣營。

城牆上,一片死寂。

守城的殘兵和百姓們看著城根下那幾顆手級,許多人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恐慌像是一種無形的瘟疫,在寒冷的空氣中迅速蔓延。

「媽的……」陸大石看著地上的首級,雙眼血紅,手指死死扣在城牆的黑石縫裡,指甲蓋都滲出了鮮血。

燕十三默默地站在他身側。風雪肆虐,打在他無表情的臉上。他用左手輕輕撫摸著右手腕上被麻繩勒出的血印,看著北狄陣營裡那一頂頂迅速支起來的白色帳篷,眼中閃過一抹深不見底的冰冷。

「這風雪,還會下很久。」燕十三低聲說道。

「是啊……」陸大石咬著牙,吐出一口血痰,「這天,是要冷死人啊。」

在城樓的西北角,幾名守城老兵正吃力地用鐵鉤拉扯著一架沉重的床弩。那床弩的弩弦是用三股牛筋夾雜著熟鐵絲絞製而成,此時在零下二十度的嚴寒下,牛筋被凍得又硬又脆,絞盤上的黃銅齒輪也因為結冰而死死卡住,發出乾癟的『嘎吱』摩擦聲。 「校尉,這床弩凍實了,絞盤根本拉不開啊!要是強行用力,這弩弦非得脆斷了不可!」老兵急得滿頭大汗。 阿阮走上前去,用指尖輕輕摸了摸滑輪組的鋼套與齒輪嚙合處,她的腦袋裡飛速地閃過《九章算術》中關於『力矩與衡器』的勁力卸導比率。 「不要強行拉扯。」阿阮清脆地說道,「牛筋在低溫下的承受極限拉力會縮減四成,若直接以人力拉動,其受力面積處會因為應力集中而瞬間碎裂。陸校尉,讓人把鍋爐裡熬滾的熟豬油倒在齒輪組上,用熱量化開冰凍。然後,在絞盤的搖柄尾端,用木棍綁縛加長一尺二寸。根據衡器力矩原理,力臂每加長一尺,我們拉弓時的施力端力矩便能提升三成。這樣,士卒只需使用原本一半的力道,便能通過滑輪組的槓桿比,將弩弦平穩地拉至滿月,且不會損傷牛筋的柔韌之性。」 老兵們面面相覷,有些半信半疑。但陸大石卻對阿阮的算術深信不疑,立刻揮手示意。當滾燙的豬油澆在絞盤上,搖柄被綁上木棍加長後,兩名老兵輕輕一搖,那原本卡死的重型床弩,竟然真的順暢無比地發出『嗡』的一聲低鳴,弩弦被拉至滿月! 「神了!真神了!」老兵們興奮地大喊,城牆上壓抑的氣氛為之一振。 燕十三默默地站在城堞的陰影中,看著這一幕,嘴角微不可察地掀了掀。他的左手輕輕撫摸著腰間綁縛著的李老漢那半截生鏽的鐵槍頭,指尖傳來粗糙的鐵鏽觸感。在平州城破時,他看著李老漢在戰馬前倒下,看著瞎子張和周二死在城牆上,他第一次感到,自己這柄以前在聽雨樓只用來收割性命的『求生之刃』,在此時,已與身後這三萬無路可走百姓的命運,死死地勒在了一起。他的快刀,絕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冷血無情,明日的戰場上,他必將是這孤城之上,最為冷酷、堅不可摧的萬民之盾。

在他們身後,阿阮站在城樓的陰影裡,懷裡緊緊抱著那一把殘缺的算盤。她的目光越過高聳的城牆,落在北狄方陣前方那片開闊的冰面上,算盤箱上的裂紋在寒風中似乎又擴大了幾分。

她知道,最殘酷的算局,現在正式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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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水孤城老兵血 — 聽雨風雲錄 | NovelSi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