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雨風雲錄
36 章:冰封鐵甲斬國賊

36 章:冰封鐵甲斬國賊

第 36 章 - 冰封鐵甲斬國賊

地下密室的生鐵大門轟然坍塌,滾滾的泥沙與冰冷的灰塵如暴風般席捲了整間密室。

燕十三的身形沒有絲毫停頓,他伸出左臂,一把拉起緊緊懷抱著黑色木盒的阿阮,將她死死地護在自己的身後。他那隻被麻繩死死捆綁著短刀的右手在煙塵中微微一振,聽雨短刀在半空中劃過一道烏黑、近乎詭異的弧光,精確地從衝在最前方的三名禁軍親兵喉頭抹過。

地道狹窄,迎面而來的禁軍親兵如潮水般湧入。燕十三左腿奇毒發作,僵硬無比,但他用聽風辨位的刺客本能,在煙霧繚繞中閉上雙眼,單憑呼吸與衣袖的摩擦聲來捕捉敵人的動向。只見他一個矮身,左肩下沉,脊椎骨節發出不堪重負的喀嚓聲,身體以一種違反力道常規的偏斜角度滑出,窄刃短刀在空中連點三下。

「噗嗤!噗嗤!噗嗤!」

三名手持牛皮盾牌的親兵喉管崩裂,鮮血噴射在倒塌的門板上,激起滾滾熱蒸汽。

「弟兄們,跟著十三兄弟殺出去!」

關勝大吼一聲,手中的大鐵錘狂暴揮舞,將兩名試圖用長槍戳向阿阮的親兵攔腰砸飛。鐵錘與胸甲碰撞的沉重音效在狹小通道中迴盪,將石壁上的冰棱震得紛紛掉落。三人踏著血水與屍體,沿著陡峭的石階,一路強行撕開親兵的圍剿,衝上了王府前庭的地面。那一路上,關勝的大砍刀揮舞得呼呼作響,連續砍斷了七八桿長槍與盾牌,刀鋒在窄小的石道石壁上碰出無數的火星。

然而,當他們踏上王府前庭的剎那,眼前突如其來的景象卻讓兩人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

前庭一片開闊,天空中鵝毛般的大雪正隨著狂風狂亂地飛舞著。那冰冷的雪花打在臉上,帶來針刺般的劇烈痛楚,寒風捲起地上的積雪,在半空中形成了一道道慘白色的雪幕。

前庭的四周,早已密密麻麻地圍滿了手持強弩與雪亮鋼刀的禁軍驍卒,足有三四百人之多。那一面面精鋼牛皮盾牌在火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澤,強弩的鋼箭在風雪中對準了兩人的胸膛。無數隻粗大的火把在暴風雪中劇烈地搖晃著,將整個庭院照得如同白晝,也將地面的積雪映照得一片焦躁的暗紅。那一排排密集的箭簇在月光下閃著幽冷的光芒,散發著死亡的氣息。這三四百名精兵在雪夜中排列成整齊的防禦方陣,宛如鐵壁江山,根本不留任何突圍的空隙。

在這些甲胄鮮明的親兵中央,聳立著一尊如鐵塔般巍峨的身影。

北方防線總兵大將,鎮江王陸乾雄。

他身披一領大紅色的貂皮大氅,雙手拄著一柄長達九尺、在月光下寒氣森森的方天畫戟,正用那一雙陰騭、滿是狂傲與殘忍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衝出來的兩人。

在他的身側,橫七豎八地堆放著數十隻半開的沉重木箱。箱子裡,金燦燦的黃金與白花花的銀錠在火光下交相輝映,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貪婪氣息。這些都是他從北方防線各要塞搜刮來的軍餉與百姓的血汗錢,此時正要在他的護送下南逃。

「燕十三,本王正愁在出關前找不到你這隻聽雨樓的死老鼠,沒想到你倒自己送上門來了。」陸乾雄的聲音在風雪中顯得極其陰冷,帶著一股久居高位的暴虐與威嚴。

他往前跨了一步,方天畫戟的鐵鐏在青石板上重重一頓,發出沉悶的巨響:「首輔顧大人早就密令本王,要在這北方防線徹底炸毀一切證據。那黑色木盒裡,裝的是齊衡那個老匹夫臨死前收集的通敵密信,還有北方十六州的防務機要。只要這些東西化為飛灰,本王在中原依然是權傾朝野的鎮江王,北狄人的鐵騎南下,本王還能坐擁江南的半壁江山!你這隻死老鼠,為了齊家的一條狗命,竟然敢來壞本王的大事!」

「大將軍陸震當年在城防圖上畫的每一筆,都是用邊疆將士的血填出來的!」關勝雙眼赤紅,破口大罵,「你這個勾結外敵的賣國賊,為了自己的榮華富貴,竟然要將防務圖交給北狄人,甚至在水井裡下毒,害死了大將軍和三萬守軍!你這畜生,今天老子要把你的骨頭砸碎!」

陸乾雄冷笑一聲,眼中滿是不屑:「陸震那個老匹夫,只懂得死守關隘,不知朝廷大局。本王與顧大人這是順應天理。實話告訴你,這北方十六州,本就是顧大人答應割讓給北狄的。有了北狄人的十萬鐵騎作為後盾,顧大人在朝中就能隻手遮天,本王也能南下封王!識相的,交出木盒,否則,今晚這裡的三百強弩,會在一瞬間將你們射成刺蝟!」

燕十三沒有回答。他冷冷地看著陸乾雄,那雙眼眸深處只有無盡的冷酷。

他緩緩地邁步,將阿阮擋在了一根雕刻著狻猊的粗壯石柱後方。他右肩處的繃帶早已被鮮血浸得透濕,鮮血順著他的右臂,將綁著短刀的粗麻繩泡得發軟,整隻右手青黑一片,毫無生氣地懸在那裡。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感覺到那股極寒順著喉嚨灌入肺部,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與抽搐。他左手緩緩伸出,托住了右手掌心的短刀刀背。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會讓任何人奪走阿阮懷裡的木盒。

「一個右手殘廢、左手缺指的聽雨樓棄子,也敢在本王面前擺弄刀法?簡直是笑話!」

陸乾雄仰天狂笑一聲,笑聲震得屋頂木櫺上的積雪索索直落。他隨手一扯,將身上的大紅色貂皮大氅狠狠甩在雪地上,大步跨了出來。四周的禁軍親兵紛紛持盾後退,在前庭的雪地上為兩人讓出了一片寬闊的空地,無數隻火把將這片空地照得一片焦躁的暗紅。

火光大盛下,陸乾雄身上那套重裝札甲顯得無比華麗而沉重。

這是一套極其罕見的「三重甲」——最外層是塗抹了厚重金漆、甲片交錯重疊的黑鐵札甲。這黑鐵札甲採用了前朝流傳下來的「百煉鋼」鍛造工藝,每一片甲片都經過上千次的錘打,密度極高,能夠將箭矢與刀劍的鋒芒滑開;中層是柔韌緻密、可抵禦強弩穿刺的西域細環鎖子甲。這種鎖子甲由數萬個細小的鋼環連環扣合而成,能夠有效分散鈍器打擊的動能傳導;最內層則是塞滿了駝絨與棉絮的防寒棉甲,既能禦寒,又能在大將軍戰鬥中提供最後一層緩衝力道保護。這三層重甲加起來足有五十斤重,莫說是尋常的刺客短刀,便是大砍刀迎面劈上,也只能在上面留下一道白印。

「今日,本王便用這桿畫戟,將你渾身的骨頭一寸寸砸碎,用你的血來祭本王的軍旗!」

陸乾雄怒吼一聲,雙臂肌肉暴起,九尺方天畫戟在空中猛地一掄,帶起一陣刺耳的破風尖嘯。戟尖的月牙刃寒芒暴漲,攜著開山裂石的力量,當頭朝著燕十三的胸口狠狠地刺了過來。這方天畫戟重達四十八斤,其力道動能在陸乾雄強大臂力的下墜之重力下,能夠輕易砸碎一匹重裝戰馬的鐵製頭面甲。

面對這攜著千鈞之力刺來的長戟,燕十三的眼神冷漠如冰。

他心裡很清楚,自己的右手手腕廢去,無法旋轉出刀,左手缺少小指導致抓握力極弱。如果他試圖用聽雨短刀去格擋這柄百斤重的鋼戟,那恐怖的反震力會在瞬間將他殘存的左手指骨全部震碎,短刀也必會脫手飛出。在長兵器的大開大合面前,短兵器硬碰硬是自殺。退避,是唯一的選擇,他必須依靠身體重心的極限偏斜來避開長戟的鋒芒。

燕十三的身子如同一片在暴風雪中飄零的枯葉,他的左腳在凍得結結實實的青石板上輕輕一轉,身體的重心在半空中劃過一個奇異的弧度,將重心壓低到離地僅一尺的極限位置。

「呼——」

長戟幾乎是擦著他的側肋刺空。九尺畫戟帶著狂暴的動能重重地釘在了他身後的青石路面上。

「轟!」的一聲,兩寸厚的青石板被長戟砸得寸寸爆裂,碎石如雨般飛濺。那狂暴的反震力在路面上激起了一蓬積雪與碎屑,擦在燕十三的臉頰上,劃出一道細長的血痕,傳來火辣辣的氣勁刺痛。

「躲得倒快!再接本王一招!」

陸乾雄獰笑一聲,雙臂一沉,長戟借著反彈的力道順勢橫掃。月牙刃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巨大的半圓形鋼鐵光幕,攔腰朝著燕十三橫切了過來。那刀鋒割破冷風,發出刺耳的尖嘯聲,將地面的積雪捲起三尺之高。

燕十三瞳孔微縮,他知道此時自己已無力施展第二次極限滑步。他猛地將身子往下一伏,雙腿微屈,將聽雨短刀倒插在青石板的縫隙中作為支撐點。

「當——!」

長戟的月牙刃狠狠擦過短刀的刀柄,在半空中拉出一道長達三尺的刺眼火花。那恐怖的割裂力道將燕十三左臂的黑衣袖子瞬間割得稀爛,露出裡面被割裂的皮肉,鮮血流淌。但他也藉著這股擦碰的反震力,身形滑溜如游魚般從月牙刃的刀刃下方險險穿過。

「小畜生,身法倒是不賴,本王看你能躲到幾時!」

陸乾雄見兩招落空,心中狂怒,手中的方天畫戟攻勢更猛。他跨前一步,大戟如狂風暴雨般施展開來。第三招「青龍擺尾」,戟尖以一個極其刁鑽的反向角度朝著燕十三的腳踝挑了過來;燕十三半空中強行扭動腰椎,以脊椎的畸形彌補其缺,雙腳凌空一翻,險險避過,但大衣被大戟的鐵鉤生生扯下了一大片。

緊接著,陸乾雄第四招「直搗黃龍」如期而至,九尺長戟筆直地突刺,速度快得在雪幕中拉出了三道殘影。燕十三避無可避,只得用短刀的窄刃側面在戟桿上斜斜一貼,以「借力打力」的卸力力道,硬生生將長戟的突刺力道斜斜帶向地面。

「轟——!!」

長戟狠狠地扎進了青石板路面,生生戳出了一個深達半尺的石坑,碎石和泥土暴射。陸乾雄的重戟攻勢雖被帶偏,但那股強大的反震力依然震得燕十三的手掌鮮血淋漓。

長戟橫切而來,刀鋒割破空氣的尖嘯近在咫尺。

燕十三避無可避,在這生死關頭,他不得不放棄身形,整個人狼狽地順著雪地向後一個懶驢打滾。

「撕拉——」

月牙刃將他身上的黑色斗篷下擺狠狠撕裂了一大塊,殘破的黑布碎片隨著捲起的雪花在半空中飛舞。他的身軀在滿是硬冰與積雪的地面上翻滾了兩圈,冰屑和泥沙擦破了他的側臉與手臂,留下一道道滲血的紅痕。

「受死吧!」

陸乾雄不等他站穩,口中發出一聲雷霆般的暴喝。他將手中的長戟尾端一翻,那重達十餘斤、尖銳無比的精鋼鐵鐏,在月光下化作了一道黑色的閃電,如同一頭出水毒蟒,帶著恐怖的破空聲直直朝著燕十三的腹部狠狠戳了過來。這一刺極快極狠,是軍中大戟最為陰毒的「倒馬刺」招式。在極寒環境下,這鐵鐏在空氣中摩擦出一陣怪異的尖銳哨音,說明其速度已達極致。

燕十三強忍著全身肌肉的痠痛與僵硬,此時已經來不及閃避。他只得雙手交疊,用聽雨短刀的刀背斜斜抵住刺來的鐵鐏。

「當——!!」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屬重力撞擊聲在前庭暴起。

燕十三隻覺得一股狂暴至極的巨大力道順著刀身如排山倒海般湧入了他的左臂與前胸,那種感覺就像是迎面被一輛奔馳的戰車狠狠撞中。他的左手掌骨傳來一聲令人牙酸的「咯吱」脆響,險些當場碎裂。

「噗!」

燕十三喉頭猛地一甜,一口暗紅色的滾燙鮮血當空噴出,在慘白的雪地上灑落成點點猩紅的花朵。他整個人被這股恐怖的反震力道直接砸得倒飛出去一丈多遠,重重地摔在冰冷的石板路上,隨後順著濕滑的雪泥向後滑行了五六尺,才用短刀插入青石板縫隙強行止住身形。

此時,他的意識因為重擊與奇毒的蔓延而出現了短暫的模糊。在那無光、冰冷的地底黑暗中,他彷彿又回到了童年被關在聽雨樓鐵籠子裡的歲月。那時候,鐵籠外是聽雨樓樓主那張戴著青銅面具、冷酷無情的臉,以及那一根根沾滿了大鹽水與辣椒油的皮鞭。樓主冷酷的聲音在黑暗中迴盪:「聽雨樓不養廢物。你的右手被廢了,那就用你的肩膀去記住出刀的軌跡。只要你還有一口氣在,就得給老夫爬起來,去殺了你的目標。」那種深入骨髓的皮鞭抽打痛楚與此時體內的劇痛重疊在一起,化作了一種近乎病態的意志力。他掙扎著,用發黑的右手死死扣住地面,硬生生地將自己從昏迷的邊緣拉了回來。他用左手撐著地面,一點一點地,將自己鮮血淋漓的身體重新撐了起來。

「十三——!」

躲在石柱後面的阿阮目睹了這一幕,眼眶瞬間紅腫,眼淚奪眶而出。她發出一聲悲痛至極的揪心尖叫,身子一動,便試圖衝出石柱的掩護去抱住燕十三。

「阿阮姑娘!去不得!」

關勝一把拉住了她。此時關勝的大手死死扣在阿阮的肩膀上,他那張粗獷的臉上也滿是冷汗,牙關咬得咯咯直響。他將大鐵錘靠在身側,橫過大鋼刀,低聲吼道:「燕兄弟這是在用命給我們拖延時間!你這時候出去,陸乾雄的強弩手會在一瞬間把妳射成刺蝟!十三兄弟的刀,就徹底白出了!俺這大鐵錘,是當年陸震大將軍親自指點俺打磨的。大將軍當年常說,戰場上死人是常事,但活著的人,得把死人的活幹完!大將軍為了守這北方防線,被顧維楨這狗賊在後方斷了糧草,活活餓死在平州城頭!陸乾雄這個王八蛋,那時候是副將,他為了自己的榮華富貴,暗中將平州城的防務機密交給了北狄人,甚至在水井裡下毒,害死了大將軍和三萬名守城將士!那時候,老子因為出城刺探軍情才撿回一條命。這十五年來,老子隱姓埋名,在山東打鐵,就是在等這一天!俺要用這把鐵錘,把陸乾雄砸成肉泥,祭奠大將軍的在天之靈!阿阮姑娘,妳給老子拿好木盒,今晚就是俺們這幫山東漢子全死絕了,也得送妳出去!」

四周圍觀的數百名禁軍親兵見狀,頓時發出了一陣排山倒海般的猖狂鬨笑與口哨聲。

「什麼第一刺客,在我們大將軍面前,不過是一隻待宰的病貓罷了!」

「哈哈,一隻胳膊都廢了,還擺弄什麼刀法,給本大爺舔鞋都不配!」

在親兵的叫囂與鬨笑聲中,燕十三掙扎著想要站起來。他右肩原本已經崩裂的傷口此時湧出更多的鮮血,將他半邊身體染成了刺目的黑紅色。最可怕的是,先前在寒水城雪夜被赤兀台重力撞裂的三根肋骨,此時因為這股反震力發生了嚴重的氣勁位移,骨頭尖端隱隱戳入了他的肺部。他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喉嚨裡湧出的血沫與如萬針穿心般的劇痛。他體內的寒水奇毒在劇痛與失血下開始在經絡中四處衝擊,讓他的左半身也開始大面積地失去知覺。但他咬緊牙關,硬生生將這股痛楚忍下,維持神智。

「聽雨樓的死老鼠,今天這座庭院,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陸乾雄手持方天畫戟,大步流星地在雪地上逼近,他的靴子在厚厚的積雪中踩出一個個深坑。他在這漫天大雪中,體溫因為劇烈的戰鬥與憤怒而急劇上升,大腦皮層高度興奮,導致心率達到了每刻鐘上百次。心臟的強力泵血使他的微細血脈擴張,額頭、脖頸和後背不斷排出大量的汗水。那些汗水在大火把的烤炙與極寒風雪的氣勁交織下,化作了一股股白色的熱蒸汽,順著他三重甲的縫隙與護頸甲的鋼圈邊緣源源不斷地冒了出來。

然而,在這片溫度已經降到零下十五度、寒風呼嘯的極寒戰場上,大自然那殘酷的聲學之理此時正在悄然發生作用。

這就是極寒環境下特有的**「冰卡效應」**。

陸乾雄排出的熱汗在離開皮膚的瞬間,遇到外面刺骨的極寒冷空氣,在三重甲那冰冷如石的金屬表面上迅速冷凝。那細小的水汽在短短幾十息內,便在黑鐵札甲的肩膀關節片、鎖子甲的鋼環交錯處,以及最重要的護頸甲鋼圈縫隙內,凝結成了一層細密、堅硬的亮晶晶冰層。隨著他每一次大幅度的揮動大戟,汗水不斷湧出並迅速結冰,這些關節處的冰層越來越厚,最後卡死在甲片的咬合縫隙內。

從氣勁力道角度來看,這些硬冰在札甲片活動縫隙中堆積,極大地增加了金屬關節片相對滑動時的鐵石摩擦阻尼。

金屬札甲片之間的重疊與咬合,本是依靠皮革繩的彈性張力與鋼鐵扣環的嚙合力矩來維持運動靈活性的。然而,冰晶的高硬度在極寒下變成了阻礙運動的硬質介質。隨著冰層的積厚,甲片與甲片之間的空隙被完全填充,金屬材料的彈性變形空間被冰晶強行壓縮。

當陸乾雄高高舉起方天畫戟,試圖對燕十三發動致命一劈時,他的肩關節防護裝甲片在擠壓冰層的瞬間,大片甲片相互推擠,強行碾碎冰晶。冰晶晶格在受壓氣勁破裂時產生的剪切阻力,在微觀上形成了一股強大的反作用力矩。這股阻力,使得他的大戟揮擊動作,在最高點向下揮落的初始階段,產生了瞬息之頃的微小但極其致命的氣勁滯礙。這極短的時間在普通士兵的對決中或許無足輕重,但在像燕十三這樣將速度與時機計算到毫釐之差的頂尖殺手眼裡,卻是一道寬如鴻溝的破綻。

更致命的是,他的護頸甲鋼圈內此時已經凝結了厚厚的一圈冰疙瘩,與他的下巴和頭盔邊緣死死地凍結卡在一體。這導致陸乾雄的頸椎此時被冰層氣勁卡死,他的頭部被完全固定在一個向前的水平軸線上,他根本無法低頭向下看。

在他的視線下方,從他胸口起,一直延伸到他腳前的一尺區域,形成了一個完全無法低頭俯瞰的視覺盲區

此時的燕十三,正跪倒在雪地上,他的大半個身子都被捲起的飛雪與激起的煙塵所覆蓋。一般人或許根本察覺不到陸乾雄脖頸處這微不足道的變化,但燕十三是聽雨樓最殘酷訓練出來的死士刺客。

燕十三雙眼死死鎖定著陸乾雄高舉大戟時肩膀處那一瞬間極其微小的動作遲滯;更注意到了陸乾雄在低頭試圖鎖定自己身形時,頭盔和護頸甲卡在一個怪異的角度動彈不得。他在雪夜長途跋涉中,肺部與肋骨的劇痛讓他的大腦高度缺氧,反而進入了一種玄妙的絕對冷靜「心流」狀態,周圍風雪的呼嘯、親兵的鬨笑、甚至大火的燃燒聲都消失了,他的腦海中只剩下陸乾雄脖子上那一處不到半寸的甲片縫隙。

「冰卡效應……他無法低頭。」

燕十三在心裡默默念道,那一雙古井無波的眼眸中,此時陡然爆發出兩道比北極光還要璀璨、還要決絕的瘋狂寒芒。他知道,這就是他此生唯一的生路,也是他拿回地圖密信、洗雪齊家血債唯一的反擊契機。他全身那早已麻木僵硬的經脈,在這一瞬間,因為大腦的極限激發而瘋狂地跳動起來。

阿阮在石柱後的尖叫聲還未落地,燕十三已經用盡了他體內最後的力氣。

大戟當頭劈落,帶著開山劈石的刺耳呼嘯,捲起一地雪霧。那一瞬間,天地間彷彿只剩下這一道金色的鋼鐵光幕與漫天狂亂的暴風雪。

燕十三沒有退後,也沒有向兩側滑步閃避。他做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瞠目結舌、近乎自殺的舉動——他不退反進,在雪地上猛地向前一蹬,合身迎著那鋒利無比的月牙刃直直地衝了上去!

「死吧!」陸乾雄狂叫道。

「嗤啦——!!」

方天畫戟的月牙刃在半空中精確地斬中了燕十三的左胸肋骨。然而,燕十三在電光石火的瞬間,以極限的脊椎扭轉彌補其缺,強行將自己的胸膛向右偏斜了兩寸。

大戟的刀鋒避開了他的心臟要害,卻狠狠地劃開了他的左肋。那一瞬間,皮肉被生生割裂的「撕拉」聲在風雪中無比刺耳,伴隨著利刃刮擦骨骼的清脆聲響。他的左肋處血肉翻卷,三根慘白的肋骨赫然外露,甚至能隱約看到肋骨下方因劇烈跳動而急劇起伏的肺葉。大股大股熱騰騰的鮮血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湧了出來,將他身上的黑衣瞬間染成了一片慘烈。燕十三的眼角劇烈跳動了一下,那股劇痛差點讓他的大腦直接陷入昏厥,但他用牙齒死死咬住舌尖,用那股血腥味維持著神智的清明。

但這自殘式的衝鋒,也讓燕十三以不可思議的代價,強行突入了陸乾雄的**「身內一尺」**死角!

這是一尺之內的禁區。

陸乾雄的方天畫戟長達九尺,重達百斤,在這樣近的距離內根本無法揮舞和防禦。更致命的是,他的頭部因為護頸甲被冰塊卡死,根本無法低頭向下看。那一張滿是橫肉的臉上,此時眼珠子死死瞪大,瞳孔中滿是看見惡鬼般的極度驚恐與絕望。他只看到一道滿是鮮血的黑色身影如厲鬼般撞進了自己的懷裡,自己卻什麼也看不見,也做不出任何反應。

「死——!」

燕十三口中發出一聲野獸瀕死般的沙啞嘶吼。

他那隻早已青黑一片、失去了任何溫度的右手此時在右肩與右肘關節彌補其缺推動下,以一個極其古怪且扭曲的角度向上挑起。他無法用手腕發力,只能以左手死死抵住右手掌心的刀柄,將全身的重力力矩灌注在這一擊上。他的脊椎骨關節在這一瞬間發出不堪重負的劈啪聲,那是毒素與體魄極限碰撞的悲鳴。

「噗嗤!」

聽雨短刀那冰冷的黑色窄刃,在火光的反光中劃過一道慘烈的弧線,精確無比地刺入了陸乾雄護頸甲與札甲片咬合的唯一那一條不到半寸寬的縫隙內。

短刀的刀鋒帶著刺骨的殺意,氣勁性地穿透了陸乾雄最內層的西域鎖子甲鋼環。鋼環在利刃穿刺下紛紛爆裂斷開,發出清脆的金屬崩裂聲。窄刃勢如破竹,生生扎進了陸乾雄的喉管與頸椎骨縫之中。

「呃……呃……」

陸乾雄喉嚨裡發出乾癟、漏氣般的微弱痛苦呻吟,雙手無力地放開了方天畫戟,大戟重重跌落在雪地中,砸起一片泥水。

燕十三的眼神冷得沒有一絲人間的煙火氣,他的左手猛地一振,右手肘部關節以一種彌補其缺性的氣勁扭曲發力,全身所有的力量在這一瞬間全部集中在了左腳的腳尖上。

「喀嚓——!!」

一聲清脆無比、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斷裂聲在前庭暴起。

燕十三以短刀為支點,用自己的右肩膀與左肘部夾角彌補其缺發力。他全身的金屬甲片在這一瞬間因為極限的扭轉力矩而發出乾脆的鐵石摩擦聲。只見他雙腿在冰雪中狠狠一擰,以腰跨為核心,大扭力從腳底、膝關節、脊椎一路傳導至肩膀。

「咯吱、喀啦——!!」

一聲清脆無比、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斷裂聲在前庭暴起。陸乾雄脖頸處凝結卡死的那圈厚厚硬冰,在燕十三這股恐怖的扭矩作用下,瞬間承受了超越極限的剪切應力,在一瞬間被強行震得寸寸碎裂,化作了無數亮晶晶的冰屑,在空中四處飛濺。與此同時,他的頸椎骨節被短刀和外力生生扭斷,筋膜斷裂。

陸乾雄那顆巍峨的頭顱連帶著鋼鐵護頸甲,被活生生地從他的脊椎上扭了下來!

那一腔憋了許久的滾燙熱血,如同一道高達五尺的殷紅噴泉般,從他碗口粗的斷頸處瘋狂地噴射了出來。那熱血在零下十五度的極寒空氣中迅速冷凝,化作了一大片暗紅色的血霧,瀰漫在風雪之中,紛紛揚揚地灑落在慘白的雪地上,將方圓數丈的積雪全部染成了一片觸目驚心的慘紅。陸乾雄那具重達兩百多斤、身披三重金漆甲的巍峨無頭身軀,在雪地中劇烈地搖晃了兩下,失去了中樞控制的經脈肌肉發生了最後的痙攣,隨後像一座崩塌的生鐵大山般,轟然朝前倒塌,重重地砸在雪泥之中,激起大片冰冷的汙水與泥沙。

那顆滿是驚恐與殘酷表情的頭顱,在冰雪中翻滾著滾落了下來,一直滾到了阿阮所站立的石柱腳下。

風雪狂暴地吹著,將斷頭上的鮮血瞬間凝固。

燕十三渾身是血地站在漫天風雪之中,他的短刀綁在右手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噴出大股的血沫,整個人搖搖欲墜,卻如同一尊不可戰勝的修羅神像。

「王爺死啦!王爺被刺殺啦!」

前庭的數百名禁軍親兵看著那顆滾落在雪地上的頭顱,又看了看陸乾雄那具轟然倒地的無頭屍體,嚇得魂飛魄散。那些平日裡耀武揚威的禁軍驍卒,此刻手中的鋼刀紛紛落地,大門洞外的強弩手更是連箭矢都忘記了上弦,整片前庭陷入了死一般的驚恐與混亂之中。主帥被斬,群龍無首,陸乾雄用金銀財寶堆砌起來的軍心在一瞬間徹底崩潰。

「刷、刷、刷——」

就在這時,十幾道身著黑衣、手持「無回劍」的影衛身手敏捷地越過了王府高聳的西牆,如黑色飛羽般飄落庭院。

走在最前方的正是影衛統領沈寒石。他身上的黑色棉甲已被鮮血染透,手中的無回劍兀自滴落著粘稠的血珠。他環視了一眼狼藉的院落,在看到地上陸乾雄的屍體與站在風雪中的燕十三時,眼中閃過一抹極度的震驚與欽佩。他快步走上前,一把扶住燕十三,低聲道:「少俠,你做到了。陸乾雄伏誅,通敵鐵證已得,我們走!」

「少俠!走!」

沈寒石大喝一聲,身形一閃,手中的無回劍化作一道白色匹練,瞬間將幾名驚慌失措試圖合圍的禁軍斬倒在地,生生在混亂的敵陣中撕開了一條通道。黑衣影衛手起刀落,無回劍法在混亂中如收割麥子般快若無影,親兵們崩潰逃竄。

「十三!」

阿阮終於掙脫了關勝的手掌,哭喊著衝上前去,用顫抖的雙臂死死抱住了燕十三那搖搖欲墜的身軀。她看著他左肋外露的森森白骨與右手發黑的凍傷,心疼得幾乎要昏死過去。燕十三虛弱地靠在她肩上,努力想要用左手去扶她,卻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拿到了……大伯父的密盒……我們能走了……」阿阮哭著在他耳邊低語,將那黑色的防水油紙木盒緊緊貼在胸口。木盒封面上蓋著齊家的火漆印章,摸在手裡凹凸平整,那指尖的觸感讓她感到一陣踏實。

關勝扛起大鐵錘,護在兩人身側,手中的鋼刀狂亂舞動,將試圖靠近的敵兵砍翻。大鐵錘砸飛了一個個試圖放冷箭的親兵,巨力碰撞聲不絕於耳。眾人且戰且退,利用地底下水道的隱秘出口,悄悄避開了前庭的主力部隊,順利地翻越了王府後牆,遁入了平州城外無垠的黑暗荒野中。

大火此時已在平州王府的偏房裡熊熊燃燒起來,黑煙夾雜著火星直衝雲霄,在暴風雪中如同一條張牙舞爪的火龍,將整座古老城池的夜空照得一片慘烈。那是平州城舊秩序崩塌的火光,也是叛國國賊覆滅的祭禮。

在平州城外十里的黑水河灣畔,冰凍的松林在暴風雪中沙沙作響。

沈寒石與黑衣影衛手持無回劍,護送著燕十三、阿阮和關勝一路疾行。此時,前方的松林陰影中突然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關勝警惕地舉起鋼刀,卻聽見一聲熟悉的呼喊:

「是十三兄弟嗎?!」

只見林鐵衣與陸大石帶著殘存的一百多名寒水城老兵,踩著深雪快步迎了上來。陸大石一手按著腹部的傷口,滿臉都是焦急與擔憂;林鐵衣則手按長劍,神色冷峻。

在看到重傷瀕死的燕十三和阿阮懷抱著的黑色木盒時,林鐵衣的瞳孔猛地一縮,隨即長出了一口氣,拱手躬身,向燕十三致以最崇高的軍禮:「燕兄弟,真乃神人也!陸乾雄這狗賊終於伏誅,大將軍的在天之靈,北方死難的十幾萬將士,終於可以安息了!」

陸大石則紅著眼眶衝上前去,顧不得自己的傷痛,急忙從懷裡掏出寒水城特製的防腐金瘡藥和大蒜鹽水,小心翼翼地為燕十三包紮左肋那深可見骨的恐怖創口。

「十三兄弟,你撐著點!老子這條命是你救的,你可不能死在這!」陸大石粗手粗腳地用乾淨的白布死死勒住燕十三的肋骨,那大蒜鹽水的劇烈刺激讓燕十三的嘴角再次抽搐了一下,但他硬是沒發出一聲呻吟。

阿阮在一旁跪在雪地上,死死抓著燕十三冰涼的左手,眼淚啪嗒啪嗒地落在雪地上,化作一個個小小的冰坑。

沈寒石走到林鐵衣面前,神色無比凝重地說道:「林都督,陸乾雄雖死,但平州城的變故很快就會傳到京城。首輔顧維楨得知鐵證丟失,必定會勾結禁衛軍,並調動聽雨樓殘存的所有殺手北上。他們的手中有大乾最精密的驛站眼線,我們的行蹤根本隱瞞不了多久。太行山是唯一的生路。」

林鐵衣按劍點頭,眼中閃過一抹深謀遠慮的光芒:「沉統領所言極是。從平州南下京城,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走官道,經保定府直下直隸,那裡地勢開闊,是京城禁衛軍鐵騎的天下,如果走官道,我們這一百多人不出三天就會被屠戮殆盡;另一條路則是西折入太行山脈,順著崎嶇的太行古道南下,經涉縣、林慮,直插黃河渡口。太行山山高林密,地勢險要,有利於我們伏擊和避開大隊騎兵。而且,老子在太行山一帶還有一些當年陸大將軍留下的舊部散兵,我們可以在那裡得到補給。」

關勝將大鐵錘在地上重重一頓,激起大片雪花,哈哈大笑:「好!就走太行山!俺老關在太行山打鐵時,對那裡的地形熟得很。那裡的狗官平日裡只知道盤剝百姓,山裡的土匪和百姓早就對朝廷恨之入骨。只要俺們把大將軍的死因和防務圖的事情說出去,山裡的漢子個個都會給俺們指路!顧維楨的京城禁軍進了山,就是瞎子落進了陷阱!」

「好,那就這麼定了。」沈寒石點了點頭,回頭看著在竹爬犁上神志漸漸模糊的燕十三,「林都督,你帶領寒水城的老兵在前方開路,我們影衛殿後,清除一切追蹤的尾巴。我們在涉縣的太行神廟會合。」

林鐵衣按劍冷聲道:「沉統領放心。我這一百多名寒水城老兵,本就是死過一次的人。大將軍被害的血債,齊大人的冤屈,既然有了昭雪的希望,我們這把老骨頭便拼光了也值!今晚,老子便親自帶兵護送少俠和阿阮姑娘南下,便是用我們的肉身去鋪路,也定要將防務圖送達京城!」

風雪狂暴地吹著,將河灣上的腳印與血跡漸漸覆蓋。

燕十三躺在影衛特製的簡易竹爬犁上,身上蓋著厚厚的獸皮。他吃力地轉過頭,看著身側滿臉淚痕卻安然無恙的阿阮,以及她懷中死死抱著的黑色密盒。

北方的天空,在風雪交加中透露出一抹微弱的曙光。歷時數月的北方防線爭奪,隨著叛將陸乾雄的梟首而塵埃落定。雖然北方山河破碎,但這份通敵鐵證與布防圖的奪回,終於為這片苦難的黑土地保留了最後的希望,也洗雪了齊家沉冤莫白的血債。

燕十三嘴角微微動了動,對著阿阮露出了一個極度虛弱、卻無比輕鬆的微笑。

「阿阮……我們……去江南……」他用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呢喃著。

阿阮拼命地點頭,將臉貼在他在風雪中漸漸回溫的手心裡,淚水如泉湧般落下,溫暖了他發黑的掌心:「好,我們去江南,現在就去……我陪著你,一輩子都不分開了……」

燕十三疲憊地閉上了雙眼,那張發黃、消瘦的臉龐此時漸漸失去了清醒時的冷酷,顯得無比安詳。任由冰冷的風雪落在他的臉頰與睫毛上,化作點點晶瑩。阿阮用自己的貂裘衣角,小心翼翼地為他拂去臉上的冰霜,隨後將他的左手緊緊地抱在自己的懷裡,企圖用自己的體溫去融化他體內潛藏的寒水奇毒。

沈寒石與林鐵衣一言不發,默默地走在竹爬犁的兩側。一百多名寒水城老兵在風雪中排列成兩道散兵線,他們手持殘破的鋼刀與長槍,在漆黑的太行古道中緩緩前行,那一盞盞暗紅色的松脂火把在暴風雪中明滅不定,在雪地上投下一個個悲壯且堅毅的修長剪影。

大乾北疆的風雪,依舊在呼嘯,而歷史的車輪,已然在這場染血的雪夜中,悄悄轉向了南方。

(第三卷 鐵馬冰河入夢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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