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雨風雲錄
3 章:九章算術蘊乾坤

3 章:九章算術蘊乾坤

第 3 章 - 九章算術蘊乾坤

場景一:荒廟相峙,冷酷奪財

大雨初歇,江南特有的濕冷迷霧在谷底升騰而起,黏稠得如同化不開的冷粥。

兩人從陡峭的黃土滑坡一路滾落,最終摔落在了這處荒涼的山谷深處。燕十三在一片雜亂、帶刺的酸棗灌木叢中醒來,只覺得全身筋骨如同被烈火生生炙烤過般劇痛。他的右臂與肩膀在滾落過程中被粗礪的岩石割開了十幾道口子,鮮血混著帶有腐殖質的黃泥凝固在衣服上,黏糊糊地扯著皮肉,每次呼吸都伴隨著一陣撕裂般的刺痛。那黏稠的黃泥滲進了他的皮肉,混合著他溫熱的血水,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結成硬殼,每次動彈都像是要把一層皮生生撕下來。

燕十三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他只是咬緊牙關,面無表情地坐直身子。在聽雨樓的死士訓練營裡,他學過的第一課就是「忘卻痛苦」。痛苦是多餘的知覺,只會遲滯出刀的速度。在聽雨樓的鐵血規則下,流淚和呼喊只會招來教頭更為殘酷的皮鞭。

他環顧四周,在灌木叢的死角裡找到了一座坍塌了大半邊的廢棄雨師廟。泥塑的雨師神像早已斷了頭顱,滾落在泥地裡的泥塑腦袋上長滿了黃綠色的苔蘚,只剩下一尊發黑的泥身坐在石座上。周圍積滿了發霉的乾草與厚厚的蜘蛛網。

冷風從殘破的石牆縫隙中呼嘯著灌進來,帶著一股經久不散的霉爛氣息。雨水沿著泥神像的斷頸處一滴滴落下,在石座下方的積水窪地裡發出「嗒、嗒」的單調聲音,在寂靜的破廟內顯得無比空洞。

燕十三強撐著身體,在廟角尋找到一些沒有被雨水完全淋濕的枯木和乾竹葉。他擺好姿勢坐了下來,用右手手指輕輕捏住一根枯木,體內那淬煉多年的聽雨樓內家真氣「避影勁」暗自運轉。手掌處傳來一陣微弱的高溫,硬生生地將乾竹葉上的濕氣化作幾縷白煙蒸乾,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這「避影勁」是聽雨樓鐵牌死士必練的氣勁,不求開山裂石,只求收斂生息與野外求存。燕十三依稀記得,十歲那年大雪天,他們一百多個孩子被剝光了衣服丟在少室山下的冰谷裡,唯有在半炷香內用火石和自身氣勁點燃濕松針的人,才配得到一碗熱粥和活下去的資格。那一次,有一半的孩子再也沒有站起來。

隨後,他用石室內殘存的火石打火,點燃了一堆微弱的篝火。

微弱的火光在破廟的頹牆上投下搖晃的黑影,帶來了些許暖意。

燕十三從腳邊的雜草中扯下一株葉片帶齒的「小薊」草。他將這止血草藥塞進嘴裡粗糙地嚼爛,隨後扯下灰布衣角的一根布條,將嚼碎的草藥按在大腿深及見骨的傷口上,用牙齒咬住布條的一端,右手配合著,將傷口死死勒緊。刺骨的藥性激發出一陣劇烈的抽搐,他的額頭滲出一層冷汗,但他那張平凡的臉孔上依舊沒有半點起伏。

他站起身,在齊腰深的荒草與刺人的藤蔓中搜尋,很快便在十步之外的一處窪地裡找到了昏迷不醒的阿阮,將她拖進了破廟內,放在火堆旁。

這個兵部侍郎家的千金小姐此時顯得無比狼狽。她那件精緻的藍色布裙已經被泥水染成了黃褐色,長髮散亂地貼在蒼白的臉頰上,上面還粘著幾片殘缺的枯竹葉與草根。但即便是陷入了重度昏迷,她的雙手依舊死死地合攏在胸前,將那把十八檔紫竹算盤緊緊地抱在懷裡,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顯得有些發青。

燕十三走到她身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

隨後,他拔出腰間的「聽雨」短刀,用冰冷、黯淡的刀面拍了拍阿阮那毫無血色的臉頰。

「醒醒。」他的聲音低沉而冷靜,沒有一絲溫情,如同秋日裡刮過庫房的冷風。

阿阮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了幾下,隨後猛地睜開眼睛。當她看到眼前這張普通至極、卻冷酷如鐵的臉孔時,眼中的迷茫在一瞬間被無盡的恐懼與刻骨銘心的仇恨所取代。她看著那堆微弱的火光,又看了看燕十三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大腦深處的記憶如潮水般湧回。

「你身上有血腥味……我爹爹的血。」阿阮聲音嘶啞,乾枯的喉嚨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

「血腥味在雨天散不掉。你若是嫌,可以出去淋雨。」燕十三冷淡地答道,用小木棍撥弄著火堆。

阿阮咬緊牙關,雙手將算盤抱得極緊,指著他怒斥道:「你曾是我大乾兵部侍郎的刀,卻為虎作倀,殺害忠良!顧維楨勾結北狄,賣國求榮,你們聽雨樓為了賞銀,連良知都不要了嗎?大乾北方十六州一旦割讓,百萬百姓將淪為北狄鐵騎下的肉泥,你們難道沒有父母妻兒?」

燕十三抬頭看著她,眼中是一片如死水般的冷漠。

「在聽雨樓,我們十歲就進了死士營。我沒有父母,也沒有妻兒。我只知道,聽雨樓的命令就是天意。你不殺人,人便殺你。至於朝堂誰當宰相、北方十六州歸誰,與我這柄刀無關。我只關心,明天我是否還能活著吃到一碗糙米飯。」

阿阮看著他那毫無波瀾的眼睛,心中升起一陣深沉的悲哀。這個男人不是惡人,他只是一個被體制生生閹割了靈魂的殺人機關,這比單純的惡人更令人感到絕望。

燕十三緩緩將短刀下壓,冰冷的刀尖精確地抵在了她那白皙、脆弱的頸脖上。

刀尖微微用力,阿阮頸部柔嫩的肌膚頓時下陷,隨後滲出了一絲裂痕。

「把身上所有值錢的首飾、銀票交出來。我不養累贅。交出來,你可以走;不交,我現在就送你下去見齊侍郎。」

阿阮閉了閉眼,隨後睜開,神色冷靜得出奇:「殺了我,你一文錢也拿不到。我身上的首飾在滾落時早已丟光。至於銀票,大乾的銀票在沒有兵部印章的情況下,此時各大錢莊早已拒兌。而你——聽雨樓的叛徒,一旦你拿了錢把我丟下,你覺得你能活著走出這片竹林嗎?聽雨樓的作風,你比我更清楚。現在整個江浙的六扇門和聽雨樓殺手都在找我們。沒有我的算術,你根本逃不出這十里竹海。」


場景二:破廟相峙與心理衝突

燕十三冷漠地轉過身,指了指那一尊半坍塌的雨師泥塑後方的一面殘破木屏風。

「脫下你的濕衣,放在火堆旁烘乾。」燕十三背對著她坐下,將雙手伸在火堆上方取暖,「江南的秋雨能要了你的命。一會兒若是發了高燒,我會直接把你丟進山溝裡。」

阿阮聞言,俏臉上頓時浮現出一抹羞憤的酡紅。她身為朝廷命官的千金大小姐,自幼養尊處優,身邊 Y 鬟環繞,何曾被一個成年男子命令在荒郊野外脫衣?

「你放肆!我是大家閨秀,豈能在男子面前……」阿阮氣得雙唇發抖,下意識地朝著屏風後退了兩步。

「大家閨秀?」燕十三連頭都沒有回,聲音冷酷得沒有一絲漣漪,「聽雨樓有專門負責刑訊與剝皮的刺客。在他們眼裡,人皮只是一層衣服。一會兒六扇門和聽雨樓的追兵圍上來,你落在他們手裡,他們會在大庭廣眾之下把你的衣服撕得一絲不剩。如果你想在死前保留你那所謂大家閨秀的體面,現在就收起你的小姐脾氣。」

聽著這赤裸裸、毫無遮掩的江湖殘酷,阿阮的臉色在一瞬間由紅轉白。她死死地咬著牙,手指指甲幾乎嵌進了算盤的紫竹框架裡。她知道,這個冷血刺客說的是事實。在人命如草芥的亂世中,貞操與體面不過是奢侈的廢紙。

她轉過身,躲到那面霉爛的木屏風後。木屏風的縫隙極大,根本遮擋不住什麼,但燕十三如同泥雕般按刀背對著她,連眼角的餘光都沒有朝著屏風方向轉動一下。

阿阮忍著淚水,將濕漉漉、滿是黃泥的藍色外裙與皮襖一件件脫下,搭在木屏風的頂端,只留下一件貼身的白色裡衣。裡衣此時也被雨水浸透,貼在身上,冰冷徹骨,凍得她牙齒打顫。她蹲在地上,一邊用力擰著濕衣服上的泥水,一邊抬頭看著破廟頂端滴落的冷雨。

半柱香後,她將烤得半乾、散發著草木灰味道的外裙重新穿上,抱著算盤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她坐回到火堆旁,伸手摸到大腿一側的裙袋,那裡硬邦邦的,是老黃臨死前強塞給她的一塊乾羊肉。阿阮強忍著眼淚,將那塊滿是油污、堅硬得如同石塊一般的塞外乾肉拿了出來,放在嘴邊,用牙齒狠狠地咬了一小口。

乾羊肉極其粗硬,帶著一股濃重的羊羶味與鹹澀的鹽霜,又柴又硬,刮得她的喉嚨一陣火辣辣的發疼,讓她險些當場乾嘔出來。但她閉上眼,強行將那口乾肉和著唾液吞入腹中。不過十幾個呼吸的時間,那股原本因為飢寒交迫而徹底僵死的身軀,竟然順著胃部流淌出一絲微弱的熱量。老黃說得對,這難吃的乾肉,確實在這冰天雪泥裡能吊住她的命。

她看著對面雙眼微閉、神色平板的燕十三,心中的恨意雖然沒有減少半分,但她也明白,自己如今想要為父親報仇,唯有依靠這個殺父仇人的刀。


場景三:搜身衝突與算盤記憶

燕十三確認她走出來後,跨前一步,伸出左手,冷酷地朝著阿阮的腰間和懷中搜去。

「站住。我需要確認你身上有沒有藏著防務圖。」

「你幹什麼!放開我!」

阿阮驚怒交加,尖叫著扭動身體,試圖避開燕十三那隻粗糙的手掌。她一邊反抗,一邊將那把紫竹算盤死死地壓在身下。

「算盤不能動!這是我娘留給我的!」

燕十三的動作沒有絲毫遲移,他那隻缺了小指的左手力道極大,輕易地扣住了阿阮的雙腕,將她整個人牢牢地按在泥地上。他的右手用刀背抵住阿阮的下頜,左手在她藍色裙裝的袖口、腰帶、以及皮襖內側迅速而專業地搜了一遍。除了在她的裙兜裡摸出那塊風乾羊肉外,確實沒有任何紙張和地圖。

燕十三的目光落在了那把紫竹算盤上。

算盤由十八檔沉香木算珠組成,框架是用極罕見的湘妃紫竹製成,邊緣處磨損得極其厲害,顯然被主人常年撫摸使用。算盤的背面刻著一行極小的隸書:「天道有數,大衍乾坤。」

阿阮躺在黃泥地裡,胸口劇烈起伏,眼角滑落出屈辱的淚水。她死死地抱回算盤,手指輕輕地撫摸著湘妃竹上斑駁的淚痕,心中湧起一陣酸楚。

這把算盤,是她十歲那年母親臨終前親手交給她的。

那時的齊府還在江南的舊宅,庭院裡開滿了粉白的杏花。母親那隻因病而骨瘦如柴的手,輕輕握著她的手指,在算盤上撥弄著算珠。

「阮兒,算術是這世上最乾淨的學問。」母親的聲音溫柔得像春風,「世人會騙你,誓言會作廢,甚至連至親也會離散。但數字不會。一就是一,二就是二,算籌擺在案上,天道有數。你爹爹在兵部當差,朝堂險惡,娘只希望你守著這算盤,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

然而,母親萬萬沒有料到,齊家終究沒能逃過朝堂的傾軋。如今,這把象徵著溫暖與乾淨的紫竹算盤,卻成了她逃亡路上唯一的依靠,也成了大乾江山防線的密碼鎖匙。

燕十三看著這個哭泣卻倔強的女孩,眼中閃過一絲異樣之色。

他默默地縮回短刀,將其插回鞘中。

「給你半柱香時間,畫出追兵的方位。」燕十三退後半步,雙手抱胸,靠在一棵斷竹旁,冷冷地說道。


場景四:髮簪劃地,泥地算術盲區

阿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強撐著身體坐起來。她顫抖著伸出右手,將頭上那根已經有些遺失、沾了血跡的木髮簪拔了下來。

她跪在濕漉漉的泥地上,用髮簪的尖端在泥地上快速地劃了起來。

「大乾的六扇門捕快騎行官道,按照驛站傳遞速度,從我們落坡的地點算起,他們封鎖最近的東南渡口需要半個時辰。」阿阮的手腕極穩,髮簪在泥地上留下一道道痕跡,迅速勾勒出一幅精確的地形圖,「剛才在坡頂滾落前,我瞧見東南方山頭升起了兩道橙色的折光烽火。那是六扇門設防圍堵、調集渡口官兵的聯絡訊號。由此可斷定,東南渡口已設下了天羅地網,他們大約有三十人。」

阿阮點了點頭,指向地圖北側: 「而聽雨樓的殺手以『雨蛛』為首。我們落下來時,我聽到了山谷上方傳來的『死燕哨』,那是聽雨樓特有的哨音,哨聲短促且分立三處。這說明雨蛛手下弩手不夠,必然會兵分三路合圍我們。第一路順著谷底搜尋,他們是步兵,且攜帶重弩,在這種爛泥地裡的行軍速度是每刻鐘三里;第二路和第三路則會沿著兩側山脊上方包抄,企圖在山谷出口合圍我們。」

燕十三看著泥地上的線條,庫木般的臉上眉頭微微皺了皺。那些線條看似雜亂,但如果仔細觀察,就會發現每一個交匯點、每一段距離的比率,都顯得極其規整。這不是隨手畫的塗鴉,這是一幅精算過時間與距離的行軍布防圖。

「根據《九章算術》中的『均輸術』,我們可以將追兵的速度與我們前進的速度化為同等比率的常數。在雨天泥濘的折損下,追兵的合圍速度會降低兩成。」阿阮手中的木簪在一處狹窄的土溝處重重地點了點,「而唯一可以避開三路人馬視線盲區的生路,就在西北方的黃土溝壑。」

阿阮抬頭看著燕十三,眼神在火光與晨霧中顯得格外凝重: 「我父親齊衡當年在北方督辦軍餉時,親眼見到北疆大同關、雁門關的守軍老兵,在大雪天裡因為沒有冬衣和糧草,活活凍死在石牆上。而與此同時,首輔相府卻在江南走私運河上中飽私囊,甚至將兵部調配的軍糧偷偷運出關外,高價轉賣給北狄人。父親當時就是用這《九章算術》中的『均輸術』,連夜查核了江南漕運與北方宣府、大同、九邊的帳冊,這才推算出江南漕運與北方軍餉之間,高達三十萬兩的『空餉不等式』,並找到了顧維楨走私私鹽與兵刃鐵料的鐵證。」

「顧維楨通敵的證據,就鎖在平州王府的精鋼齒輪暗室裡。但最為可怕的,是我父親在兵部密案中發現,顧維楨早已暗中與北狄大統帥阿史那兀魯立下契約,準備在今年冬天,將大乾北方防線最關鍵的『雁門暗道』地標交予北狄。這條暗道是前朝為了夾擊塞外胡人而歷時二十年修築的地下運兵通道,直通雁門關後防線的死角。一旦北狄重騎兵『鐵鷂子』得到這個位置,他們便可避開雁門關的重兵防衛,直接從地下暗道突入關內。到那時,北方防線將會頃刻瓦解,北狄騎兵可長驅直入,一日千里,直逼天啟城。」

阿阮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聲音微微有些顫抖: 「我父親為了防止這幅北方防務圖與通敵信件落入國賊之手,便在逃亡前,將圖紙付之一炬,隨後利用大衍同餘求一術,將暗道入口的精確方位(主數 S)編成了一組餘數。這組餘數只有三個數字,分別對應著我大伯父齊太師、影衛統領沈寒石、以及北方要塞守將陸大石隨身攜帶的三枚特定信物(模數)。這三枚信物是九邊重臣聯絡的底牌。如果沒有這三個模數,即便顧維楨將我腦袋剖開,他也只能得到一堆毫無規律的廢字。我父親將大乾的江山防線,全部鎖在了我的腦袋裡。而這西北方的黃土溝壑,在均輸術的演算法下,是今夜唯一的時空盲區。」

「那裡地勢極其險要,兩側是懸崖,中間只有一條一人寬的溝渠,且常年有滑坡的危險。」燕十三沉聲道,「追兵不是傻子,他們會在那裡設防。」

「不,他們不會。」阿阮雙眼在薄霧中亮得驚人,「因為按照常理,那裡是死路。但今天是大雨剛過,黃土滑坡的泥沙會暫時填平那處溝渠,形成一條為期半個時辰的臨時通道。半個時辰後,上游的山洪宣洩而下,那裡才會變成真正的死路。追兵的主力此時都在朝渡口和谷口集結,西北方只有極少數的暗哨。我們只要在半個時辰內穿過那裡,就能徹底跳出他們的包圍圈。」

燕十三看著這個跪在泥地裡、滿身污泥卻神色冷靜的女孩。

「你最好祈禱你的計算是對的。」

燕十三冷哼一聲,跨步走上前,半蹲下身子。

「上來。」

阿阮遲疑了一下,但看著自己那雙已經凍得麻木、滿是傷口的赤腳,她知道自己此時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她咬了擺在胸前的牙關,小心翼翼地將雙臂環繞在燕十三的頸項上,將那把沉沉的紫竹算盤死死地護在兩人身體中間。

燕十三雙臂用力,將阿阮穩穩地背在背上,身形一晃,宛如一隻在密林中穿行的灰狼,朝著西北方的黃土溝壑狂奔而去。


場景五:溝壑潛行與遭遇暗哨

風在耳邊呼嘯,薄霧在身側飛速地掠過。

燕十三的步法極快,且極其穩定。即便背上多了一個人的分量,他的腳步踩在泥濘的枯葉上,也只是發出極其微輕的「沙沙」聲。

阿阮趴在他的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這個殺手身上傳來的冰冷與堅硬。他的肌肉就像是山石一樣結實,心跳沉穩而緩慢,彷彿剛才的廝殺與逃亡根本沒有對他造成任何影響。

西北方的黃土溝壑,兩側峭壁陡峭得近乎垂直,土質因為雨水的浸泡而呈現出一種黏稠的黃黑色。大雨引發的泥石流此時剛剛停滯,溝渠被厚厚的黃泥漿填平,踩上去軟綿綿的,極易陷下去。

燕十三施展出聽雨樓特有的「避影步」。他每一次落腳,腳掌都以一種奇妙的弧度斜斜地滑過泥漿的表面,藉著泥漿表層的張力與枯枝的彈性借力,前腳掌著地,後跟微懸,身體重心始終保持在腰椎的中心線上。這種步法極耗真氣,但他走得極快,在隨時可能坍塌的泥路中如履平地。

趴在背上的阿阮,只覺得耳邊風聲呼嘯,看著兩側急速後退的黃土峭壁,心都提到了喉嚨口。

「前面有滴水聲,山洪快下來了。」阿阮低聲在他耳邊提醒,熱氣噴在燕十三冰冷的頸脖上。

燕十三沒有說話,編速再次提了半成。

然而,就在兩人即將穿過溝壑、看到出口亮光的剎那。

燕十三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他的右手,無聲無息地握緊了腰間的刀柄。

「出來吧。」燕十三看著前方的土溝,聲音冷靜得不帶一絲起伏。

「啪、啪、啪。」

三聲微細的落石聲響起。

三道身穿灰色雨衣、手持長刀的身影,從兩側土壁上方的灌木叢中躍下,精確地攔在了通道中央。

這三人身上的雨衣雖然沾滿了黃泥,但他們的左手虎口處,同樣有著極厚的老繭。

聽雨樓「鐵字部」刺客:鐵九、鐵十一、鐵十五。

這三人是雨蛛留在西北方死角的暗哨。他們雖然不認為燕十三會走這條「死路」,但殺手的嚴謹讓他們依舊死守在這裡。

「十三,你果然走這條路!」領頭的鐵九發出一聲冰冷的笑聲,右手的鋼刀在空中劃過一道線,指向燕十三,「雨蛛大哥說了,見到你,格殺勿論。」

燕十三沒有廢話。他右手輕輕一抖,將背上的阿阮順勢往一側的黃土壁上一推。

「站遠點。」

在阿阮身體貼牆落地的瞬間,燕十三的身形已經化作了一道灰色虛影,直接衝進了那條狹窄的黃土溝壑中。

狹隘的空間,對於長兵器和強弩來說是限制,但對於短刀「聽雨」來說,卻是天造地設的殺戮場。

「找死!」

鐵九怒喝一聲,跨步出刀,一記剛猛的「劈山式」迎頭砍落。刀鋒帶著刺耳的呼嘯聲,威勢極強,長刀劈在溝壑兩側的黃土壁上,震下大量碎土與泥漿。

燕十三身形微微一側,貼著那隨時可能崩塌的土壁一個極限的「避影步」滑行,身體藉著落下的泥漿掩護,以毫釐之差避開了鐵九的鋒芒。

然而,就在他落地試圖以左手在泥地上借力支撐、順勢使出瞬息斬的一瞬間,他的左臂按地,掌緣突然傳來一陣空虛感——缺失的左手小指讓他在重心左側偏轉時少了一個著力點。這極微小的平衡偏差,讓他的身體重心向右偏了半分。

高手對決,半分的偏差便是生死之別。

鐵十一此時手持長刀,使出聽雨樓兇悍的「疾風刀法」,刀光如雨,趁著燕十三失去平衡的瞬間劈面斬來。與此同時,一旁的鐵十五右手一甩,三枚泛著幽藍光芒的淬毒「雨絲梅花針」直奔燕十三周身要害!

燕十三身在半空中,無處借力,左手小指缺失的漏洞在此刻被無限放大。他的左手在布滿枯藤的土壁上抓握,卻因為抓力不均,崩斷了枯藤,整個人直挺挺地朝後摔落。

眼見鐵十一的長刀即將刺入他的胸膛,燕十三雙眼暴睜,將體內的真氣催動到極致。他在泥潭中做了一個極其醜陋卻極其實用的懶驢打滾,硬生生避開了胸口要害,鐵十一的長刀狠狠地扎入了他肩側的泥地裡。

燕十三忍著肩膀再次被拉扯撕裂的劇痛,右手短刀「聽雨」在泥地上一撐,反作用力帶起他的身體,刀刃從一個極其詭異的死角斜斜向上刺出。

「噗!」

窄刃短刀精確地從鐵十一的下頜刺入,直達腦門。鐵十一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雙眼在瞬間失去了神采,沉重地倒在燕十三身側。

鐵十五見狀,嚇得魂飛魄散,急忙朝後退去,雙手揮舞,再次甩出大片毒針。

燕十三在黃泥漿中身形如電,腳尖在一截斷木上一踩,整個人低飛掠出。他的右手短刀在空中揮舞出一片黑色的光盾。

「叮!叮!」

兩枚毒針被短刀在空中擊飛。在鐵十五剛剛摸出長刀試圖防禦的前一息,燕十三的身影已經突入到了他的身前。

「瞬息斬」。

刀鋒在空中掠過一道無形的光影。

「噗嗤。」

鐵十五的喉嚨處多出了一道極細的血線。他雙手死死地捂著脖子,隨後重重地倒在地上。

三個聽雨樓的刺客,在不到十個呼吸的時間內,全部變成了黃泥地上的冰冷屍體。

燕十三站在血水與泥水交織的溝壑中,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右手的短刀上,幾滴黏稠的鮮血正順著漆黑的刀尖,緩緩滴落在腳下的黃泥漿裡。

他冷眼看著地上躺著的鐵九、鐵十一和鐵十五的屍體。這三個人他很熟悉,在聽雨樓的訓練營裡,他們曾被關在同一個木棚裡,在冬天的夜裡凍得瑟瑟發抖。鐵九曾經因為偷吃了廚房的一塊生紅薯,被教頭打得皮開肉綻,半個月下不來床,還是鐵十一偷偷用土便方幫他敷藥;鐵十五膽子最小,每次殺人後,晚上都會抱著木刀做噩夢哭泣。他們都曾是活生生的人,是拼盡了全力、經歷了無數次血洗才在死士營活下來的「同門」。

可如今,為了首輔的一道密令、為了一千兩黃金的虛無賞銀,他們毫不猶豫地向自己出刀,也最終變成了這荒谷爛泥地裡的冰冷碎肉。在聽雨樓的棋盤上,他們所有人,不論是鐵牌、銅牌還是金牌,都不過是隨時可以丟棄的棄子。如果他不擺脫這個命運,地上的這些屍體,就是他明天的下場。

燕十三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體內那股避影勁因為剛才強行連續突擊而有些紊亂,肩膀處莫孤雁留下的舊傷更是在劇烈地拉扯作痛。但他眼中那原本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死寂,此時卻悄然燃起了一絲不屈的火苗。這隻被組織閹割了靈魂的殺人猛獸,在此刻,真正生出了解鎖命運鎖鏈的決心。他要活下去,不是像野狗一樣苟活在陰影裡,而是要在這亂世中,給自己劈開一條活路。

就在此時,山谷上方突然傳來一陣沉悶如雷霆般的轟鳴聲。那聲音極其沉重,震得整條溝壑兩側的黃土峭壁都在微微顫動。

「山洪來了!走!」阿阮在牆邊尖叫。

只見溝壑深處,滾滾的泥沙與山洪裹挾著斷木巨石,如同一隻黃色的泥漿巨獸,咆哮著直衝而下。

燕十三顧不上抹去身上的鮮血,一矮身,左手鐵鉗般將阿阮甩回背上。在大水即將衝入的最後三息時間裡,他雙腿真氣暴湧,踩著峭壁上突出的岩石與墜落的斷木,在幾乎垂直的泥壁上施展出聽雨樓逃命的「避影步」,強行凌空踏步,在山洪將整條溝壑填平的前一瞬,險之又險地掠上了谷口的巨石高地。

轟隆巨響中,那條泥路在他們身後瞬間被千萬斤黃泥濁流徹底吞噬,歸於一片死寂的汪洋。


場景六:認可價值,揭示同餘密碼真相

燕十三將短刀上的血跡在屍體的衣服上隨意抹了抹,隨後將其插回鞘中。燕十三第一次在心中,真正認可了這個女孩的價值。

阿阮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懷裡死死抱著紫竹算盤。看著腳下那奔騰肆虐的泥石流,她咬緊下唇,強迫自己移開目光。

「我說過,我能帶你逃出去。」阿阮看著他,眼中滿是定意。

燕十三走到她身前,微微俯下身子,那雙冰冷深邃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阿阮的雙眸。

「現在,告訴我。你剛才在跑的時候,嘴裡念的那些數字,到底是什麼意思?」

阿阮靠著黃土壁,將懷裡的算盤抱得更緊了些。她看著燕十三,沉默了半晌,隨後低聲說道:「那是我父親用生命保下來的秘密。」

「我父親齊衡,身為兵部侍郎,在暗中調查首輔顧維楨勾結北狄的證據時,得到了大乾北方十六州的絕密防務圖備份,以及顧維楨與北狄密使往來的親筆信信件。但我父親為了防止這些鐵證落入國賊之手,便利用秦九韶的『大衍求一術』,將所有的地標、人名、時間,全部編寫成了一組極其複雜的『同餘密碼』,深鎖在我的腦海中。」

「同餘密碼?」燕十三眉頭緊鎖。身為殺手,他只懂得殺人,不懂這些繁複的算術學問。

「對。」阿阮點了點頭,纖細的手指在紫竹算盤的算珠上輕輕撥了撥,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那是一組由餘數組成的數字。如果沒有對應的『定數』作為解密鑰匙,即便顧維楨嚴刑拷打,剖開我的腦袋,他也只能得到一堆毫無意義的混亂字符。這就是為什麼,聽雨樓依舊在瘋狂抓捕我的原因。」

為了說明,阿阮用手中沾著黃泥的木簪,在身側一處較為平整的土壁上,迅速寫下了幾行籌式:

$$S \equiv R_1 \pmod{M_1}$$ $$S \equiv R_2 \pmod{M_2}$$ $$S \equiv R_3 \pmod{M_3}$$

「父親將藏匿鐵證的方位編為主數 $S$。當初在逃亡前,我已經背下了這組籌式中的餘數 $R_1 = 10, R_2 = 1, R_3 = 11$。但如果沒有相應的三個模數——也就是定數 $M_1, M_2, M_3$,這籌式在籌算上便有無窮多個解,根本無法定位。」

阿阮一邊說著,手指在算盤上瘋狂撥動,清脆的算珠聲在空曠的溝壑中迴盪,驚動了頭頂上方薄霧中的幾隻飛鳥。

「解密之法,存乎秦九韶大衍求一術中。我們現在已知的定數,第一個是沈統領面具上的 $M_1 = 11$,餘數為 $R_1 = 10$;第二個是太師玉珮上的 $M_2 = 13$,餘數為 $R_2 = 1$。 在大衍術中,先求大衍總數 $M = M_1 \times M_2 = 11 \times 13 = 143$。 再求奇數與乘率。以 143 除以 11,得衍數為 13。13 模 11 餘 2。奇數為 2,求乘率使 $2 \times 乘率 \equiv 1 \pmod{11}$,得乘率為 6。 以 143 除以 13,得衍數為 11。11 模 13 餘 11。奇數為 11,求乘率使 $11 \times 乘率 \equiv 1 \pmod{13}$,得乘率亦為 6,因為 $11 \times 6 = 66 = 13 \times 5 + 1$。 由此,我們可求得通式 $S \equiv 13 \times 6 \times 10 + 11 \times 6 \times 1 \pmod{143}$。 即 $S \equiv 780 + 66 = 846 \pmod{143}$。 以 846 除以 143,得餘數為 131。 故此,在沒有第三個定數的情況下,我們的秘密方位通式為 $S = 143k + 131$。這是一個無窮數列。唯有得到太師府如意上的第三個定數 $M_3 = 17$ 以及我腦中對應的餘數 $R_3 = 11$,套入大衍求一術,才能解得唯一的正整數解 $S = 1847$,定位北方防務圖的真正隱藏處!」

阿阮的手指撥弄得極快,算珠「劈啪」之聲在廢墟破廟的石壁間重疊迴響。燕十三看著那些泥地上的字符,他雖然完全不懂這運算過程,但他敏銳地察覺到,這個女孩在籌算時,眼中那原本對死亡的恐懼已然消失,唯有一種對數理美感的極致專注。

這不是普通弱女子的腦袋,這是一個生在亂世的籌算奇才。

「解開這組密碼,需要三個定數。第一個,是影衛統領沈寒石那面黃銅面具背後刻著的年份度數;第二個,是兵部老臣齊太師手中的家傳墨玉如意上的刻線數量;第三個,則是北方雁門關老兵校尉陸大石隨身攜帶的那枚軍牌編號。只有集齊這三個定數,配合我腦海中的三個餘數,利用大衍求一術進行同餘運算,才能解開密碼,還原出顧維楨賣國的鐵證!」

燕十三聽著這些名字,庫府的那枚墨玉印記鐵牌,似乎在一瞬間變得沉重了起來。這場風暴,遠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這已經不僅僅是聽雨樓內部的一次滅口,而是關係到整個大乾王朝生死存亡的江山之爭。

「沈寒石此人,雖然是禁軍指揮使雷震天的左右手,但他面具背後刻的『十一』,代表著他在十年前冷宮血案中替小皇帝擋下致命一刀的舊疤。這定數,不僅僅是個算籌數字,更是他身為大乾影衛統領,忠於天子、防範國賊的最後底線。」阿阮低聲說道。

燕十三眉頭微微動了動。他想起了在蘆葦蕩中與沈寒石交手時,沈寒石那一記「無回劍」在最後關頭的偏斜。那時,沈寒石的劍鋒離他的咽喉明明只有一指之寬,卻偏偏因為月光反射而帶偏了。看來,那一記放水,並非巧合,而是因為沈寒石早已看清了他身上的鐵牌代號,並決定將防務圖的希望寄託在他們身上。


場景七:命運交織,合作北上

「你把這些秘密告訴我,就不怕我現在就殺了你,拿著算盤去向首輔大人領賞?」燕十三看著她,嘴角露出一絲冰冷的嘲諷,「首輔大人給的賞金,足夠我這輩子都過上大富大貴的生活,再也不用刀口舔血。」

「你不會。」

阿阮冷笑一聲,那雙聰慧的眼眸中閃過了一絲看透人心的睿智。

「如果你想去邀功,在竹林裡你就不會殺齊衡,聽雨樓不會連你一起滅口。顧維楨這個人,疑心極重,你身為執行任務的刺客,看到了太多不該看的東西。你現在就算拿著我的頭顱去見他,唯一的下場也只是被秘密處死。」

阿阮直起身子,雙手抱著算盤,神色無比嚴肅。

「你現在是聽雨樓的叛徒,是大乾朝廷懸賞的逃犯。你唯一的生路,就是護送我北上,幫我找到沈寒石、齊太師和陸大石,集齊定數解開密碼,將顧維楨的罪行昭雪天下。只有扳倒了顧維楨,你才能真正摘掉頭上的懸賞,活在陽光下。否則,你這輩子都只能像野狗一樣,在爛泥潭裡被他們無休無止地追殺,直到哪天曝屍荒野,被野狗啃食!」

燕十三沉默了。

山谷裡的冷風呼嘯吹過,帶走了大雨過後的最後一絲悶熱。

天空中,厚重的烏雲漸漸裂開了一道縫隙,一縷清冷、皎潔的月光透過雲縫,靜靜地照進了這處荒涼的谷底和狹窄的黃土溝壑中。

月光照在燕十三那張普通至極、此時卻冷硬如鐵的臉龐上,也照在阿阮那張滿是泥污、卻雙眼雪亮如星的俏臉上。

一個是雙手沾滿鮮血、冷酷無情的底層殺人機器;一個是家破人亡、手無寸鐵卻堅韌聰慧的兵部千金。

在這荒谷外的冷月風雨聲中,他們的命運,在此刻正式咬合在了一起,開始了不可逆轉的轉動。

夜空中,幾隻受驚的宿鳥在谷底飛掠而過,發出淒厲的啼叫。燕十三看著身前面色憔悴卻眼神明亮的女孩。他知道,這條北上之路將會走得無比艱難,中原各大門派、朝廷官府、乃至組織第一殺手姬無情,都會擋在他們面前。但在此刻,看著這個即便滿身污泥依舊死死護著算盤的姑娘,他那乾枯冷木般的心底,竟然隱隱有了一絲暖意。

「大運河的水路此時定被十二連環塢重重把守。」燕十三沉聲道,打破了沉寂,「若要逃過他們的眼線,我們需要走水路支流,穿過江南的平望古鎮。平望鎮地形複雜,河道交錯,極易隱匿。」

「平望鎮?」阿阮輕聲重複著這個名字。

「對,那裡有聽雨樓的江南分部——聽雨軒。」燕十三的眼中閃過一抹冷冽,「但現在那裡群龍無首,正適合我們避雨歇腳。最危險之處,往往就是最穩妥的安全之地。」

阿阮沉默了片刻,隨後重重地點了點頭。她那隻有些發抖的小手,在懷中的紫竹算盤上,輕輕地撥動了一下算珠,發出一聲極其清脆的脆響。

燕十三看著她,雙眼緩緩閉合,隨後再次睜開,眼中已經沒有了剛才的殺意。

「我護送你北上。」燕十三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像是在對自己下達一個無法更改的命令,「但在密碼解開之前,你的命是我的。我不讓你死,閻王也收不走你。」

「一言為定。」

阿阮看著他,輕輕地吐出一口氣。隨後,她伸出那隻有些發抖的小手,在懷中的紫竹算盤上,輕輕地撥動了一下算珠。

「噠。」

一聲清脆的算珠撞擊聲,在寂靜的荒谷中悠然響起。

那是命運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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