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雨風雲錄
28 章:平州城破風雪狂

28 章:平州城破風雪狂

第 28 章 - 平州城破風雪狂

場景 1:主力撤離,黑雲壓城

平州城,後日深夜。

暴風雪已肆虐了整整兩天,平州城內外的積雪已足有一尺厚。狂風如同一個發了瘋的野獸,在大街小巷裡瘋狂地嚎叫,將漫天的鵝毛大雪吹得橫向飛舞,砸在青磚牆壁上,發出「沙沙」的乾冷碎裂聲,與瓦片被風掀起、砸在雪地上的破碎聲混雜在一起,不絕於耳。

鎮江王府內,卻是一片死寂。

「把印信蓋上。命令第一營、第二營、以及城防衛隊,即刻卸甲,以『冬日演武防寒』為名,分批從南門撤往後方的『黑虎口』要塞。」

陸乾雄站在溫暖如春、燃著銀絲炭火的書房內,面色冷酷地對著身旁的禁軍統領偏將王德海低聲吩咐。他的右手,正輕輕摩挲著案幾上一方沉甸甸的黃金印章。那印章上雕刻著一隻盤踞的猛虎,是首輔顧維楨私下賜予他的,代表著顧相國許諾給他的「北境王」權位。

陸乾雄看著偏將退出書房的背影,雙眼微微瞇起,露出一抹狐疑與冷笑。他在書房內踱步,心中反覆思量著京城傳來的密信。二弟陸剛在京城相府對決燕十三時死於非命,且相府大火中,顧維楨相國的貼身印章扳指也隨之丟失。顧相國在信中震怒,嚴令他在北境搜捕那個手持『聽雨』短刀的叛徒燕十三與逃亡的齊家餘孽。

「燕十三……」陸乾雄咬了咬牙,自言自語道,「這叛徒既然能殺了二弟陸剛,必然已經來到了平州。顧相國派了聽雨樓的高手隨我軍北上,顯然是對本王也不放心。哼,顧維楨這老狐狸,一邊想利用本王抵擋北狄大軍,一邊又想利用北狄來削弱本王的軍權。既然相府已經付之一炬,這大乾的天下遲早要落入顧相國之手,本王若是不給自己留一條退路,只怕最後也會落得像齊衡一樣被暗殺的下場。這平州城送給北狄,正好讓北狄韃子與顧相國派來的聽雨樓高手自相殘殺。本王帶精銳退守黑虎口,保存實力,才是萬全之策。」

偏將王德海此時不敢再多言,接過蓋了黃金印信的手令,躬身行禮,轉身悄然退出了書房。

僅僅半個時辰後。

原本防守嚴密的平州城南門處,一隊隊身穿黑甲、裝備精良的鎮江王府精銳禁軍,低著頭,在風雪的掩護下,無聲無息地排成一條黑色的長龍。戰馬的鐵蹄都被包裹了棉布,連甲胄間的碰撞處都塞了乾草以防發出聲響。他們沿著南城門通道悄然撤出了平州城,朝著南方遠處的山谷隘口急速退去。

此時的平州城頭,只留下了兩千多名年過四旬、體弱多病、手中拿著鏽蝕長槍的「老兵防衛隊」。

在城牆的風口處,三個年邁的老兵正面色蒼白地圍著一個快要熄滅的炭火盆。火盆裡燒的是摻了泥土的劣質煤餅,冒出嗆鼻的黑煙。李老漢、瘸腿的周二、瞎子張,正用一隻破口瓷碗盛著清亮如水、摻了霉麥和砂子的官糧粥,手抖得幾乎端不穩。

「這鬼天氣,朝廷的練餉、遼餉年年加徵,可落到我們手裡的,連這碗清粥都快保不住了。」瘸腿的周二大聲咳嗽著,吐出一口帶血的痰,「聽說禁軍統領老爺們今晚要去黑虎口『演武』,把精銳全調過去了。我們這些老骨頭守城門,要是狄韃子打過來,這幾百桿長槍,頂個屁用?」

「朝廷管我們死活?」瞎子張自嘲地笑了笑,用那隻空洞的眼窩看著天空,「當年在沈寒石統領守關時,俺們雖然也苦,可每頓還能吃上一碗乾飯,沈統領更是不顧朝廷那幫言官的彈劾,親自帶著俺們修固城防。可自從沈統領被調走、陸乾雄當了守將之後,軍餉就被克扣了七成,連給戰馬的精料都被拿去倒賣,俺們就只能吃這長綠毛的霉麥子了。這大乾的天下,好人總是被逼得活不下去,壞人卻能裂土封王,真是沒天理啊!」

李老漢默默地吃著,沒有接話,乾枯的手掌死死抓著衣角。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和這座城裡的三萬百姓,已經成為了陸乾雄留給北狄鐵騎的無情棄子。

而在平州城北方十里外的荒涼原野上。

大雪迷濛之中,黑壓壓、如同鐵錠般的陰影,正沿著平坦的雪原,朝著平州城的方向緩緩挪動。

「咚,咚,咚,咚……」

那是數萬隻包了熟鐵蹄鐵的戰馬蹄鐵,同時踏在冰凍大地上發出的沉悶巨響。這股沉重而恆定的撞擊力道傳導到凍土深處,使得方圓數里的地面都產生了微弱的低頻共鳴。那巨響被風雪阻隔,聽起來如同地底深處傳來的沉悶隱雷,在大乾王朝北境的夜空下,散發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毀滅性威壓。

三萬北狄重裝鐵騎「鐵鷂子」,在冷風與暴雪中,已經集結完畢。每一名北狄騎兵都披著雙層羊皮鐵札甲,戰馬的胸前與兩側也覆蓋著生鏽但厚重的鋼板,馬嘴裡阻了嚼子以防嘶鳴,一柄柄二尺寬脊彎刀在風雪中折射出森冷的白光。


場景 2:北狄鐵騎,血洗平州

深夜,丑時。

「轟隆————!」

平州城北城門處,突然爆發出了一聲沉悶、震耳欲聾的撞擊巨響。

只見北城門那用鐵皮包裹、加固的雙開大鐵門,在北狄精銳重裝撞城車的狂暴轟擊下,門軸處的鐵鎖與青石壁瞬間粉碎。那具撞城車是由百年鐵杉木包覆了五百斤生鐵鑄造而成,由十二匹汗血寶馬拉動,在斜坡上以極速衝刺,重力動能化為狂暴的衝擊力。兩扇重達數千斤的重鐵大門朝著城內方向,轟然坍塌,掀起漫天的積雪與石屑。

「殺——!」

「衝進去!凡是高過車輪的,一個不留!」

風雪中,北狄前鋒大將赤兀台策馬立在城門外,發出了一聲如同野獸般殘暴的怒吼,手中的狼牙棒朝著城內狠狠一指。

「轟隆隆——!」

三萬名披著雙層羊皮鐵札甲、手持二尺寬脊彎刀的北狄「鐵鷂子」重裝鐵騎,如同一股黑色的鋼鐵洪流,順著坍塌的城門口,狂暴無比地湧入了平州城內。

鐵蹄過處,積雪被瞬間踏成泥濘的血水。

城頭上的大乾老兵甚至來不及組織起像樣的抵抗。瞎子張雖然右眼已瞎,左眼也只有一絲微弱的朦朧光影,此時他卻在狂風雪中死死站立在城堞口。他用顫抖的雙手摸索著,摸到了那一張弓身已經乾裂的黑鐵硬弓,搭上一支生鏽的狼牙箭。他閉上眼,聽著風雪中那如怒濤般湧來的馬蹄踏冰聲與北狄將領的殘暴狂笑,那是戰馬疾馳時鐵蹄在青石地面上產生的馬蹄踏冰之聲。

「三……二……一!」他在心中默算著距離,手指猛地一鬆,乾裂的弓弦在他滿是凍瘡的手指上勒出一道深及見骨的血口。「哧!」的一聲,那狼牙箭拖著尖銳的嘯音穿過風雪,竟然精確地射穿了衝在最前方的一名北狄重裝偏將的戰馬左眼!戰馬痛苦地人立而起,將馬上的偏將摔落馬下。然而,下一息,三桿精鋼長槍攜帶著馬匹奔馳的萬斤重力,同時刺穿了瞎子張那單薄的胸膛,將他整個人生生釘在了城牆背面的石碑上,滾燙的鮮血順著黑色的碑文汩汩流下。

瘸腿的周二面色猙獰,眼見瞎子張慘死,他怒罵一聲,瘸腿在地上猛地一蹬,拖著那條殘廢的左腿,將手中生鏽的長槍狠狠刺進了從身側掠過的一名北狄騎兵的戰馬後膝膕窩處。鐵鋒入骨,戰馬前膝跪倒,但後方奔馳的鋼鐵馬群卻以排山倒海之勢將周二直接撞飛起三丈高。他的身體在空中發出乾巴巴的骨骼粉碎聲,隨後重重地砸在主街冰冷的石板上,被隨後湧入的黑色鐵蹄踏成了一團血肉模糊的泥漿。老兵們單薄的身軀,在鋼鐵洪流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卻用自己的殘骨,為城內百姓的撤離爭取了最珍貴的數百息時間。

「啊——!北狄人進城了!」

「快跑啊!官兵撤了!」

平州城在一瞬間,化作了一片血腥的人間煉獄。

睡夢中的流民與百姓驚恐地衝出家門,街頭巷尾充斥著婦女的慘叫聲、孩童的哭喊聲與火光熊熊燃燒的「劈啪」聲。北狄騎兵在大街上策馬狂奔,彎刀揮舞間,一顆顆鮮活的人頭在雪風中飛旋落地,滾燙的鮮血噴灑在白雪上,融化了冰雪,冒出裊裊的白色蒸汽,隨即結成暗紅色的血冰。

大火在城中迅速蔓延,大雪飄落在熊熊燃燒的房屋上,瞬間汽化成漫天的白煙,與血腥味、焦糊味混雜在一起,令人作嘔。

與此同時,平州城內那些平日裡長袖善舞、對流民百姓呼來喝去的富商大賈們,此時卻面臨著滅頂之災。平州城最大的綢緞莊老闆錢萬兩,平日裡進出坐著四人抬的轎子,此時卻狼狽地跪在滿是血水的泥雪中,對著一名馬上的北狄韃子瘋狂磕頭,額頭上滿是血跡。他主動獻出了自己藏在暗室裡的十幾箱白銀,甚至拉出自己花重金納進府的二房、三房小妾,哭喊著求饒:「將軍饒命!小人願意將全部家財獻給大狄!只求將軍賞一條生路!」然而,那滿頭油汗的北狄蠻兵只是哈哈狂笑一聲,手中的彎刀一閃,便將錢萬兩的人頭生生削了下來,腔子裡的滾燙鮮血噴了那小妾一臉。北狄人搶走他的銀箱,搶走他的女人,隨手一把火燒了他的百年老店。這些平時依附於鎮江王府、為陸乾雄截留稅餉出謀劃策的豪商,在鋼鐵戰刀的鐵刃切割前,他們的財富與地位脆弱得如同一張廢紙。

而此時的鎮江王府外,陸乾雄早已帶著五百名貼身精銳親兵,推著數十輛裝滿了黃金、珠寶與精緻絲綢的馬車,從南門悄然遁走。他在南門外的雪地上回頭看著被大火吞噬的平州城,眼中沒有一絲憐憫,冷笑一聲:「燒吧,燒得越乾淨,本王在黑虎口除賊復土的軍功,在朝廷眼裡就越顯得貴重。」


場景 3:義軍阻擊,血肉防線

平州城主街,長廊口。

關勝站在漫天肆虐的風雪與熊熊大火的交界處,整個人已經化作了一尊浴血的殺神。他的鑌鐵關刀在連續劈砍了十幾名重裝鐵鷂子後,那精鋼打製的刃口已經崩開了七八處黃豆大小的豁口,刀柄上的黃銅箍也因為劇烈的反震力而微微鬆動。他那粗獷的絡腮鬍上凝結了暗紅色的冰珠,每一次呼吸都噴出滾燙的熱氣,大汗淋聯:「都督!這平州城已經爛透了!陸乾雄這狗賊把守城老兵全當了棄子!俺今天就是把這條狗命撂在這,也得給最後一批泥腿子爭出條活路來!」

林鐵衣手持長槍,槍尖的紅纓已經被鮮血染成一綹硬邦邦的血冰,他將槍桿在胸前一橫,撥開了一支射來的雕翎箭,聲音中滿是悲涼:「大乾的江山,全被顧相國和這幫叛將一口口吃乾抹淨了!可憐邊疆這幾萬無辜的百姓何辜!關將軍,我們守在這,便是給天下人看,大乾還有不怕死的漢子!」他身形猛地一進,當頭一槍,利用長槍的彈性在半空中劃出三個圓弧,將一名北狄偏將的護頸札甲生生挑破。

然而,三萬鐵鷂子的衝擊力實在太過恐怖。義軍以血肉之軀搭建的防線,在鋼鐵戰馬的瘋狂撞擊下,不斷傳來骨骼折斷的沉悶聲響,防線一步步向後退去,鮮血染紅了整條街巷。

燕十三提著短刀「聽雨」,身形如同幽靈般,在主街兩側的斷壁殘垣間高速移動。

他的經脈此時在極寒低溫下傳來一陣陣如火燒般的劇痛,胸腔內的內傷更是讓他每一次發力都隱隱有血沫從嘴角流出。但看著身後呼喊著被彎刀砍倒的百姓,他的雙眼,此時冷得沒有一絲人類的情感,只剩下最為純粹的殺意。

他的右手大腿傷口已經崩裂,鮮血滲透了黑布,但他全然不顧。他的右手,正用一根粗麻繩將短刀「聽雨」死死地綁在掌心裡——因為他的右手在低溫下已經凍得發麻發抖,手指幾乎失去了握力,若不用麻繩鎖死,出刀時便會脫手。麻繩粗糙的纖維在極寒下凍得如鐵箍般硬冷,深深勒入他掌心崩裂的皮肉中,鮮血剛滲出,便在手套與繩結間凍結成暗紅色冰粒。

他沒有正面硬抗戰馬那攜帶萬斤重力的衝鋒。聽雨樓刺客的規條中,刺殺從來不是力量的正面對撞,而是尋找結構的最脆弱間隙。

在一名北狄騎兵呼嘯走過他身側的電光石火間,燕十三身形猛地一矮,他的右膝蓋幾乎貼在冰冷的積雪中,大腿肌肉因為劇烈的氣勁扭動而傳來撕裂的痛楚,鮮血染紅了黑布。但他此時的心跳卻平穩得如同死水,他的目光穿過漫天大雪,精確地鎖定了戰馬狂奔時前蹄在空中懸停的電光石火間,短刀順勢劃過了戰馬的骹關節。那刀鋒入骨時的沙沙微共鳴,通過麻繩直接傳導到他的臂骨。

「噅兒兒兒——!」

戰馬前蹄跪倒,將馬上的騎兵重重地摔了下來。

燕十三就地一滾,右手短刀在騎兵落地的瞬間,精確地順著其頸甲的縫隙刺入,一刀割斷了其頸側血脈。

他隨即抓起那具冰冷的北狄屍體,將其拖到路口,與倒地的戰馬屍體堆疊在一起,人為地在狹窄的街道口,製造出了一道用死屍與馬屍堆砌起來的「防禦障壁」,極大阻礙了北狄重騎的衝鋒通道。

「關將軍!往後退!把敵人引進長廊!」燕十三對著關勝大聲吼道,沙啞的聲音在風雪中被撕裂。

這長廊是平州主街的核心建築,廊頂高僅一丈二尺,廊柱由合抱粗的朱漆楠木立成,彼此間隔八尺。這種狹窄的地形結構在氣勁力道上形成了一個天然的阻馬柵欄。北狄重騎兵的戰馬高大,在長廊的矮頂與狹窄廊柱間,根本無法施展衝鋒,重騎兵的二尺寬脊彎刀也無法在長廊內大開大合地揮砍。戰馬更因為地面結冰打滑,紛紛在盲目衝撞中撞在厚實的楠木廊柱上,頓時骨斷筋折,馬隊大亂。


場景 4:算術指引,火器禦敵

平州主街一側,高聳的鐘樓城頭。

暴風雪如刀般刮在阿阮的小臉上,刺得她幾乎睜不開眼。但她此時卻立在城頭的冷風中,雙手死死地抱著那一柄沉香木算盤,那一雙亮得驚人的眼睛,正冷冷地審視著下方那血腥混亂的戰場。

在阿阮身側,幾名滿臉黑灰、雙手凍得發紫的義軍士卒正有些遲疑地抱著木筐,筐裡裝著十幾個用紙糊和竹篾紮成的『神火飛鴉』火器。

「姑娘,就這十幾隻竹篾紮的紙鳥兒,真能擋得住城下那三萬鐵鷂子重騎?他們可全是雙層札甲啊。」一個小卒有些絕望地看著下方如鋼鐵洪流般湧入的馬隊,聲音顫抖。

阿阮雙手飛速地在沉香木算盤上撥弄著,發出極其清脆的算珠撞擊聲。她的腦袋裡快速運算著氣流發散之法與重力係數。在下方街道那狹窄的長廊入口處,爆炸產生的衝擊波會因為牆壁的反射而產生波狀疊加。如果能將火器的爆炸點精確引導在兩側商鋪懸掛的江南絲綢與木招牌前,便能在短時間內引發大面積的粉塵爆燃。

阿阮低聲對著發抖的士卒解釋道:「大伯父當年編撰的《邊防火器考》中寫過,狄人的戰馬披掛厚重鐵甲,正面衝擊力極強。但戰馬呼吸需要大量大氣,且其皮毛上沾滿了用於防凍的馬脂。我這神火飛鴉中,硝石三成以供高熱燃燒,松脂兩成磨成極細的粉末,雄黃一成用以產生劇毒的硫磺煙氣。當火器在馬隊中心引爆時,松脂細粉會瞬間在空中發散,形成密集的粉塵。戰馬狂奔時,體側會帶動極強的氣流渦旋,這股氣流會將發散的松脂粉塵吸附在牠們的皮毛與羊皮札甲上。此時引線引爆,粉塵在空中遇火瞬間產生爆燃,熱量高達數千度,風助火勢,油脂燃燒,任憑風吹雪澆也絕對熄滅不了!而且,松脂爆燃會瞬間抽乾周圍三丈內的大氣,抽乾周圍三丈內的大氣,使高溫下的狄兵在被火燒的同時,還會因為極度缺氧而窒息暈厥。你們聽我指揮,以三十度拋物線,向前方五十丈的長廊入口處發射!」

士卒們聽得目瞪口呆,沒想到這看似簡陋的火器背後,竟然有如此嚴密的數理與火藥化學配比。他們精神大振,大聲應諾。

「發射!」

阿阮陡然睜開眼,那一雙亮得驚人的眼眸中倒映著城下的沖天火光,對著城頭防守的二十名義軍士卒大聲喝道。

「呼!呼!呼!呼!」

十幾枚由竹篾與薄鐵加固、內裝爆烈火藥與松脂粉的「神火飛鴉」火器半成品,拖著長長的黑色煙尾與赤紅色的火星,在空氣中拉出一道道拋物線弧度,精確地墜入了下方北狄重裝鐵鷂子集結最為密集的主街核心地帶。

「轟!轟!轟!轟!」

一連串沉悶的爆炸巨響在主街上驟然炸開。

改裝後的火器在馬隊內部引爆,烈火與滾燙的松脂粉塵大面積地擴散開來。滾燙的油脂黏在北狄騎兵的羊皮札甲與戰馬的皮毛上,大火熊熊燃燒,在大雪的吹拂下,風助火勢,水澆不滅。

這正是阿阮推演出的「粉塵爆燃金石冷熱之變」。在高溫引燃下,細密的松脂粉塵在大氣中瞬間汽化,引發了二次爆炸,熱浪將周圍的三名北狄騎兵直接掀翻。

戰馬在烈火中受驚,瘋狂地人立而起,將馬上的鐵鷂子重騎掀翻在地,彼此踩踏,原本無可阻擋的衝鋒陣型,在一瞬間,陷入了極度的混亂與停滯之中。

「好姑娘!炸得好!」

關勝大笑一聲,揮舞長刀,帶著殘存的義軍士兵,趁著北狄馬隊大亂的空檔,再次向前掩殺,為後方平民百姓的疏散,生生爭取了珍貴的半個時辰。


場景 5:突圍北上,退守寒水

然而,城池的失陷已成定局。

北狄三萬鐵鷂子源源不斷地湧入城內,平州城大半已被大火與濃煙吞噬。在極寒低溫下,林鐵衣的長槍已經被凍得崩開了數道裂紋,燕十三的右手也被凍得失去了知覺,完全是靠著將短刀綁在手掌上的麻繩在揮刀。

「撤!撤往北門!」

林鐵衣一槍挑翻一名北狄騎兵,手捂著流血的左肋,那裡被一柄彎刀劃開了深及肋骨的血口,大聲怒吼。

燕十三衝上了鐘樓,一把抱起了已經體力透支、面色慘白的阿阮,將她緊緊地護在自己的懷裡。

「十三……」阿阮軟倒在他懷裡,那一隻沉香木算盤在剛才的混亂中被流矢射斷了兩根紫竹檔,算珠散落了一地,只剩下一半孤零零地掛在她懷中。

「抓緊了。」

燕十三背著阿阮,與林鐵衣、關勝率領殘存的一千五百名義軍士卒,與大約三千名滿身煤灰與鮮血的平民百姓,在大雪掩護下,拼死擊殺了城門口把守的北狄小隊,殺出了平州城的北城門。

城門外,北方那黑沉沉的荒原上,狂風怒號,暴雪漫天。

燕十三背著阿阮,走在隊伍的最前方。此時的荒原上,氣溫已經跌至零下二十多度。人的每一次呼吸,吐出的熱氣都在半空中瞬間凝固成白茫茫的冰霧,隨即在眉毛、睫毛上結成一層細密的白霜。狂風夾著鵝毛大雪迎面砸來,打在臉上生疼,視野所及處只有一片慘白。

在隊伍的最前方,義軍的張偏將正帶著五十名身強體壯的義軍戰士,手裡拿著粗糙的鐵鏟與木板,頂著狂風暴雪在前頭生生劈開齊腰深的雪阻。他們的草鞋早就被冰水浸透、凍硬,踩在雪地裡發出乾癟的吱呀聲。有的戰士十個腳趾已經被凍成了黑木炭般的壞死顏色,每走一步都傳來骨碎般的刺痛。

「弟兄們!加把勁啊!把雪鏟開,別讓身後的鄉親們掉進冰窟窿裡!」張偏將一邊揮舞著鐵鏟,一邊大聲喊著號子,他的半邊臉頰已經被凍得失去了知覺,說話有些漏風,「老子當年在大乾邊軍當差,整天看著官老爺們克扣軍餉,差點就當了逃兵。今天跟著林都督,雖然十個腳趾凍沒了,但能給三萬鄉親趟出一條活路,老子死也算個頂天立地的英雄!哈哈,這雪再大,能有大乾的官場冷嗎?」

戰士們紛紛大笑起來,笑聲被風雪扯得破碎,卻有一種無可折彎的粗獷與豪邁。

燕十三聽著前方的笑聲,默默地調整著背上阿阮的姿勢。此時,大腿處被綠琉璃瓦割開的傷口都傳來一陣陣如火燒般的劇烈撕裂感。鮮血順著大腿留下,但剛滲出布料,就瞬間被零下二十度的極寒凍成了冰硬的暗紅色血甲,貼在皮肉上傳來如刀割般的冰刺感。他的雙腳早就失去了知覺,腳踝關節麻木得如同兩塊乾枯的木頭,每走一步,他都能聽到自己小腿骨骼在乾癟地摩擦。他體內雷震天八角錘留下的內傷在這種極度缺氧與嚴寒的環境下,像是有幾千根鋼針在肺葉中瘋狂地扎刺,每一次呼吸,喉嚨深處都泛起一股濃郁的鐵鏽味。

但他沒有停,也不能停。趴在他脊背上的阿阮,此時正緊緊依偎著他的脖子。在這一片冰天雪地的死寂世界裡,阿阮身體傳來的微微熱量,是貼在他後背上唯一的一團溫暖。那熱量透過夜行衣,像是一盞微弱但永不熄滅的燈火,支撐著他那幾乎要被凍僵的意志力前行。他的背後,平州城在漫天大火中漸漸化作了一個巨大的赤紅色光斑,在風雪中若隱若現,像是一顆在夜空中被生生挖出的血紅心臟,在風雪中顯得無比悽慘、悲壯。

在寒風如割的隊伍中,流民百姓們也在這生命極限環境下展現出最樸素的互助。一個年輕的流民媽媽,雙腳早就凍得紅腫潰爛,懷裡死死抱著一個被凍得嘴唇發青、幾乎沒有哭聲的幼兒。她一邊走,一邊踉蹌著摔倒在雪地中,卻還是用自己的身體護住孩子。身旁一個推著破爛獨輪車的流民大漢,見狀默默地停下腳步。他一言不發,將那婦人從雪地裡拉起來,把孩子接過來放在自己裝著僅剩十幾斤乾糝子的木箱上,並把自己身上唯一一件長滿阻子、打滿補丁的破襖子脫下來,結結實實地裹在了嬰兒的身上。

「大妹子,抓著車把手,俺推著你們走!」大漢哈著白氣,粗糲的臉龐上滿是冰渣,卻咧嘴笑了笑。

這些底層的百姓在死亡的威脅前,用他們僅剩的衣物與體溫互相拉扯著,在漫天大雪中拼死掙扎,只為多活一個人。這與坐在南遁馬車上、被狐裘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陸乾雄,形成了最為強烈的諷刺對比。


場景 6:老兵李老漢的抉擇

風雪中,撤退的隊伍拉成了一條漫長而遲緩的雪線。

李老漢瘸著一條腿,吃力地走在隊伍的末端。他的手裡還死死攥著那一桿生鏽的鐵槍,槍尖已經被凍上了一層白霜。他的肩膀上,還挑著一擔破爛的鋪蓋,那是他孫子生前用過的唯一遺物。

「李老哥,把擔子扔了吧,韃子隨時會追上來!」身旁一個年輕的義軍士兵扶著他,焦急地勸道。

李老漢倔強地搖了搖合不攏的腦袋,乾癟的嘴角顫抖著:「不能扔……這是俺孫子的物件,扔了,俺就什麼都沒了。老漢我雖然瘸了,但這桿槍還能動,若是韃子追來,老漢還能給娃娃們擋上一刀!這大乾的天不要我們,我們這些人總要給娃娃們爭出條活路來!」

燕十三背著阿阮,默默地走在他身旁。看著這個在風雪中搖搖欲墜卻眼神決絕的老人,燕十三心中泛起一陣酸楚。這些在大乾官老爺眼中不如草芥的泥腿子,在生死關頭,卻比那些高堂之上的王公大臣更有骨氣。

突然,後方雪地深處,傳來了尖銳的狼哨聲。

「順著風雪,狄騎的斥候追上來了!」

前方的義軍士卒發出驚恐的吶喊。

只見風雪中,三名北狄鐵鷂子斥候策馬破霧而來,手中的硬弓已經拉滿,羽箭帶著刺耳的嘯音直奔撤退的流民群落射來。

李老漢大吼一聲,猛地推開了身旁的年輕士兵,拖著瘸腿,將那一桿生鏽的鐵槍平舉在胸前,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衝在最前方的一匹北狄戰馬刺去!

「來啊!狗日的韃子!老漢在這!」

「當!」

生鏽的鐵槍刺在戰馬的胸前鐵甲上,瞬間折斷成兩截。北狄騎兵冷笑一聲,手中的彎刀如一道弧光橫掃而過。

李老漢的身軀重重倒在白雪之中,鮮血噴灑,將周圍的白雪瞬間染紅。但他斷裂的鐵槍,卻成功阻滯了戰馬的一絲衝力。

燕十三目睚欲裂,他的身形在李老漢倒下的電光石火間內暴起。


場景 7:雪地獵殺,快刀之誓

燕十三的身形在風雪中掠出一道黑色的殘影。

他的右手大腿傷口因劇烈發力再次撕裂,劇痛傳來,但他的雙眼此時已是一片猩紅。他的右手,那被麻繩綁在掌心的「聽雨」短刀,在空中帶起一道刺目的刀芒。

他身形貼地滑行,避開了第一名北狄斥候的馬蹄踩踏。他的短刀順勢劃過了馬骹骨關節。刀鋒劃過骨骼時的鐵石摩擦力道透過刀柄傳導。那斥候戰馬前蹄一軟,悲鳴著向前栽倒。燕十三借力往上一躍,凌空轉過身體,右手聽雨刀尖在半空中,精確地刺入了第二名斥候的面門護甲空隙。

鮮血噴濺在燕十三的臉上,瞬間被寒風凍成硬邦邦的血痂。

第三名斥候驚恐地試圖拉韁繩轉回馬頭逃跑,但燕十三的左腳在雪地猛地一蹬,施展出壁虎遊牆功的發力技巧,身形貼著地面以一個不可思議的極低方位滑行,在半息內切入馬後。他的右手短刀精確斜向上刺入斥候頸部的縫隙,割斷了其頸椎經絡。

三名北狄斥候,在不到五息的時間內,被燕十三全部格殺。

燕十三落在雪地上,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腔內雷震天的鎚傷讓他劇烈咳嗽,吐出了幾口帶血的冰渣。他解開了右手上的麻繩,將聽雨短刀插回鞘中,緩步走到李老漢的身旁。

燕十三蹲下身,用顫抖且滿是凍瘡的右手,輕輕撫平了李老漢死不瞑目的雙眼。

他沒有立刻離開。他在周圍的雪地裡,用那一柄烏黑的聽雨短刀,在堅硬如鐵的凍土上極其吃力地挖掘著。每一刀劃在凍土上都發出乾巴巴的『咯吱』聲,震得他右手虎口的傷口鮮血淋漓。但他神色漠然,生生挖出了一個淺坑,將李老漢的遺體放了進去,再用堅硬的冰塊與凍石一塊塊壘砌在上面,為他築起了一個簡陋的墳塚。

燕十三解下了李老漢死死抓著的半截斷裂槍頭。那槍尖上已經鏽跡斑斑,沾滿了凍結的馬血。燕十三用麻繩將這半截槍頭緊緊綁在了自己左側的腰帶上,與短刀『聽雨』並列。

「老哥哥,走好。」燕十三的聲音低沉沙啞,但在這呼嘯的狂風中卻重逾千金:「你孫子的債,你這條命的債,大乾欠你們的,我會用這把刀,一件件向他們討回來。」

他站起身,轉身看著走上前來的阿阮。阿阮的眼角帶著淚痕,默默地拂去燕十三肩膀上的積雪,將身子緊緊貼在他的背上。燕十三背起她,再次邁開了大步。


場景 8:寒水城現,孤城死守

第三日傍晚。

撤退的隊伍終於在風雪中看到了北方地平線上那一座黑色的輪廓。

「寒水城……我們到了!」

流民們發出嘶啞的哭喊,紛紛跪倒在雪地中叩首。

那是一座矗立在黑色懸崖上的要塞小城。城牆由沉重的黑色條石砌築,石縫間混合了黃泥土與石灰,在風雪的沖刷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鋼鐵般的冷硬質感。城門上方,一桿殘破的大乾朱紅軍旗在大雪中奄奄一息地飄動著,訴說著這座孤城被拋棄的命運。

寒水城內,早已沒有了防衛軍,只有幾間空落落的兵舍、凍結的枯井與十幾間漏風的空糧倉。風雪從破爛的木窗欞中灌進來,在空曠的土牆間發出空洞的呼嘯。

三萬名滿身煤灰與鮮血的平民百姓,瑟瑟發抖地蜷縮在兵舍的角落與城牆根下。他們沒有柴火,只能彼此緊緊挨著,用體溫互相取暖。婦女懷中嬰兒的啼哭聲因為寒冷而漸漸微弱下去,化作一陣陣無力的呻吟。

林鐵衣在關勝的扶持下,捂著流血的肋部,面色慘白地走入城中。關勝看著牆角一個正抱著死去的母親、凍得全身發青劇烈顫抖的五六歲小女孩,那小女孩的一雙小手已經被凍成紫黑色。關勝這鋼鐵般的漢子咬了咬牙,一言不發地解開了自己肩頭那一件沾滿了狄兵鮮血、有些破損的厚重黑熊皮大氅,大步走過去,將大氅結結實實地裹在了小女孩單薄的身上。 那大氅上還殘留著北狄人滾燙的血腥氣,但此時卻成了這風雪中唯一的保命溫存。小女孩抬起那一雙亮晶晶、倒映著雪光的眼睛,怯生生地看著關勝那滿是絡腮鬍的猙獰臉龐,小聲問道:「將軍大叔,俺叫小草。俺娘說,小草哪怕在冬天被大雪死死壓著,等春天一到,也還是能發芽的。俺娘現在在雪地裡睡著了,等春天暖和了,她是不是也會醒過來?」 關勝聽到這話,一向在戰場上殺人如麻、流血不流淚的粗魯漢子,此時卻把頭猛地偏向一側。他抬起那布滿刀繭與冰渣的粗壯手臂,用沾血的衣袖在發紅的眼角上狠狠抹了一把,喉嚨哽咽,卻強顏歡笑地摸了摸小草滿是煤灰的乾裂小臉:「乖娃,對,你娘只是睡著了。等到了春天,花開了,她就醒了。俺們帶你走,俺關勝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讓大雪壓死你這棵小草!」 林鐵衣在一旁看著這一幕,長長地嘆息了一聲。他那布滿老繭、有些顫抖的雙手伸過去,小心翼翼地將小草連同大氅一起抱了起來,輕輕拍著她的脊背。

林鐵衣看著周圍凍得發青、瑟瑟發抖的三萬百姓,轉頭對著阿阮低聲問道:

「阿阮姑娘……寒水城雖然險要,但城中無糧無水。北狄的大軍明日便會圍城,我們這三萬百姓,真的有活路嗎?城防的火藥配比,我們僅剩兩百多斤,這點火器根本不夠守三天。」

阿阮從懷中取出那一隻殘破的沉香木算盤,她的指尖已經凍得失去了血色,但她的雙眼卻亮得驚人。她指了指城後那一片在暴風雪中狂亂搖擺的黑色松林,聲音輕柔卻無比清晰:

「都督放心。我大伯父當年在此留下的『雁門暗道』,入口就在那松林下。這條暗道全長三里,寬六尺,高八尺,頂部皆用厚重的黑條石砌成券頂,能防北狄投石機的重石打擊。地道內部每隔三十丈便設有隱蔽的風井,通往松林中的枯井以維持大氣流通。地道兩側挖有排水溝,能將融化的雪水自然引入城外的寒水河,絕不虞有積雪淹沒之患。這是我大伯父當年主持修築北方防線時,為了給守軍留下一條奇兵突襲與撤退的活路而暗中設計的。我大伯父在要塞的石碑下刻著『大衍主數,深鎖於松林正北下探十八丈七尺處』。這與我們在太師府密室中所求得的大衍求一術主數 $S = 1847$ 完美咬合——一千八百四十七,正是指引地道下探十八丈七尺的具體方位!地脈的走向與入口的鎖定,就藏在這串數字裡。今晚,阿阮便會與關大哥他們一起去那片松林,根據大衍主數的方位,為大家打開這條活路!」

關勝聽完,忍不住大聲讚嘆,雙手重重一拍大腿:「齊太師真乃神人也!三十年前就給俺們留下了這保命的退路!有了這暗道,俺們明日非要把北狄韃子的馬腿全給卸了不可!」

燕十三立在城頭的風雪中,右手按在刀柄上,看著南方那黑壓壓的原野。

他在京城相府大火前割斷陸剛喉嚨時,只覺得那是為了個人恩怨而復仇。可今夜,看著李老漢冰冷的屍體,聽著三萬無路可走的流民的哭喊,他才真正明白,在時代的滾滾洪流與百姓的白骨面前,個人的仇恨是何等渺小。他手心死死攥著李老漢的斷槍頭,腰間的聽雨短刀在鞘中發出微弱的顫動,彷彿也在這死寂之夜,渴望著明日那血染沙場的決戰。

這柄聽雨短刀,自今夜起,是萬民之盾。

(第三卷「鐵馬冰河入夢來」開篇完,第 28 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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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州城破風雪狂 — 聽雨風雲錄 | NovelSi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