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雨風雲錄
16 章:影影相隨夜會盟

16 章:影影相隨夜會盟

第 16 章 - 影影相隨夜會盟

場景 1:秋雨大作,沈寒石再訪

大乾天啟城的深秋,夜風如冰刀般刺骨,夾雜著荒漠吹來的沙塵與冷雨,化作漫天冰泥,無情地抽打在城南的牛角巷中。天啟城的南城一向是貧民與流民的聚居之地,屋舍破敗,道路狹窄。此時巷子裡積水成窪,深可沒足,污濁的雨水順著殘破的青石台階嘩嘩地流淌,將兩旁的垃圾與落葉一同沖刷進陰暗的溝渠中。破舊不堪的柴房內,一扇木窗早已破損,僅靠著半扇爛木板勉強擋風,隨時在狂風的撞擊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劇烈顫鳴。外面的秋風猛烈地灌進門縫,在柴房濕漉漉的泥地上刮起一陣陣小小的旋風,將地上的碎乾草吹得四處飛揚。僅存的一絲火光在風中劇烈搖晃,帶走這狹窄柴房裡最後一絲溫度,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骨的潮濕與泥土的腥氣。

柴房的角落裡擺著幾堆半濕的枯枝,灶坑裡燃著一小堆炭火,此時正散發著暗紅色的微光。

那油燈中的燈油將乾,火苗萎縮成了一粒綠豆大小的幽光,在穿堂風的拂下忽明忽暗,將兩個蜷縮在火堆旁的影子拉得極起怪異而扭曲。風雨聲穿過破敗的瓦片,在狹窄的屋內激起一陣低沉的轟鳴,這聲音壓抑而刺耳,讓人心神不寧。雨水順著破瓦的縫隙「嘀嗒、嘀嗒」地落在地下一個生鏽的破鐵盆裡,發出雜亂、沉悶而冰冷的金屬撞擊聲。

阿阮蜷縮在牆角,她的雙手凍得毫無血色,十個指尖因為寒冷而微微發抖,甚至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烏青。她那長長的睫毛上沾了風吹進來的幾滴冷雨,嘴唇已被凍得沒有半點血絲,單薄的肩膀在棉衣下劇烈地發抖。她懷裡死死抱著幾根被磨損得泛黃、甚至有些開裂的紫竹算籌,此時在冰冷的手指間發出輕微的碰撞聲。燕十三看著她這副模樣,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他默默地伸出右手,用粗糙、寬大且布滿老繭的掌心輕柔地為她拍去布棉衣上的雨水,並暗自催動體內的「聽風訣」心法。

他引導著體內的「聽風訣」真氣,自氣海穴升起,沿著督脈逆行而上,過神道、大椎,再分流至雙臂的少陽三焦經,最後匯聚於雙掌掌心。他的掌心此時赤紅如烙鐵,緊貼著阿阮小腿的湧泉穴。真氣如同一股股溫熱的清泉,源源不斷地注入阿阮那近乎凍結的經脈中。阿阮只覺得一股暖流自足心升起,沿著小腿經脈一路向上,流經膝蓋、大腿,最後匯入丹田。她原本因為寒冷而縮成一團的經脈,在這股暖流的滋養下,漸漸舒展開來,血液循環加快,冰冷的手腳開始恢復知覺。在極低溫的大氣環境中,真氣的真氣溫熱在大氣中擴散,周圍飄飛而入的冷雨細霧在遇到兩人身體外的真氣氣場時,被微微推開,形成了一個極小、短暫乾爽的空間。阿阮睫毛上凝結的細微水珠,在溫熱內力的烘烤下,漸漸化作一縷白色的水汽徐徐蒸騰。隨即,阿阮發青的臉色才稍微好看了一些,呼吸也變得平穩下來。然而,催動這種溫熱氣勁在低武世界中需要消耗極高的精力和氣血,燕十三的腹中也隨之升起一陣微弱的飢餓感與虛脫感,他的心脈真氣也因為損耗而感到一陣空虛與冰涼,他的胃袋甚至因為飢餓而產生了輕微的痙攣,這便是他施展內力之損耗代價。

燕十三坐在一條瘸了腿、用幾塊碎磚墊著的矮凳上,身上緊緊裹著那件早已漿洗得發白、有些補丁的灰布棉衣。

他的雙眼微微閉著,看似在閉目養神,然而,在斗笠陰影的遮擋下,他的雙耳此時正以一種極高頻率的細微幅震在微微抖動。他的「聽風辨位」氣訣已然催動到了極致,正在將外面那狂暴的暴雨聲、瓦片破碎聲、泥水撞擊牆根聲,以及巷尾不知名處一隻野狗被冷雨淋得瀕死哀嚎聲,一一進行過濾與篩選。此時,遠處在風雨中傳來斷斷續續、飄忽不定的更鼓聲,那是城內打更夫敲響的「咚——咚——咚——,平安無事」的鼓點,但在這壓抑的秋夜裡,卻顯得無比淒涼。燕十三將耳力縮小在方圓百步之內,捕捉著巷弄深處任何不自然的足音。他知道,在這風雨大作的深夜,任何細微的步伐異常都可能是致命的殺機。

他的右手此時正按在衣襟內側那柄包裹著粗麻布的短刀「聽雨」的刀柄上。

在聽雨樓的十六年,讓他養成了一種哪怕在最安全的庇護所裡,也必須手不離刃的習慣。他的呼吸維持在每息一次,平緩、悠長,與體內正運行著的內力波動完美契合,一點點地修復著前日對陣張彪時,被鐵戟反震受損的右臂手骨。

阿阮蜷縮在炭火的另一側。她將懷中的幾根紫竹算籌小心翼翼地擺放在骯髒的木案上,就著那點微弱的火光,大腦在飛快地進行著同餘密碼推演。她用有些紅腫的手指在木案上輕輕撥動算籌,喃喃低語: 「第一個定數為七,餘數為三,列同餘式。第二個定數為十三,餘數為八……這兩者皆是質數。如果能得到第三個定數,我就能建立三元同餘方程組,求出大衍求一術的唯一解。那時,雁門防線的秘密地道方位將徹底解開。大伯父的墨玉如意上,一定刻著那個關鍵的定數。」

柴火在火堆中發出「劈啪」的爆響,帶起幾縷青煙與火星。阿阮的額頭上隱隱泛著微汗,那是因為在大腦中進行高強度同餘運算導致氣血上升的異狀。

「十三……」阿阮揉了揉有些乾澀的眼角,聲音輕微而帶著幾分不安,「今夜的風雨,太大了。我這大半個月的心算,總覺得在餘數的分布上有些古怪。」

燕十三伸出左手,用那隻缺了小指的粗糙手掌,在半空中輕輕往下按了按。

阿阮心領神會,立刻閉上嘴,將身子更深地縮回陰影裡,十指在袖中緊緊交握,一動不動。

「沙、沙、沙……」

外面那原本排山倒海般的狂風暴雨聲中,突然夾雜了幾聲極輕、極細微的泥水踐踏聲。那聲響極其規律,落地的力道控制得極其均勻,踩在泥濘的黃泥路上,竟然只發出如同落葉落地般的微弱顫動。每一步的落地間隔,都精準無比地掐在「一息」的時間點上。泥漿底部的黏性磨損音與枯葉微弱的體積擠壓音,在燕十三的耳中被無限放大。

這是一個絕頂的潛行高手,在施展一種極高明的無聲步法。踩地時力道極輕,腳掌在泥濘中帶起的泥水吸附音微乎其微。燕十三的腦海中,突然閃現出十六年前在聽雨樓接受訓練的殘酷畫面。那時,沈寒石是他們的教官,在一間死寂的黑暗密室中,四周點燃了香火,沈寒石蒙住眼睛,僅憑聽覺來判定燕十三的落腳位置。如果燕十三落步踩在灑滿石灰的地面上發出半點聲響,沈寒石手中的軟鞭就會如同毒蛇般抽中他的小腿,打得他皮開肉綻。那種深入骨髓的疼痛記憶,讓燕十三在看到沈寒石時,肌肉仍會本能地緊繃。

「吱呀——」

殘破的柴門被一隻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緩緩、無聲地推開了。

狂風捲著冰冷的雨水瞬間像野獸一般湧入屋內,將那盞微弱的油燈瞬間吹滅。屋內陷入了一片漆黑,只有灶坑裡那點微弱的炭火,散發出暗紅色的餘光。

一道修長、挺拔如松的身影立在門口。

他身上披著一件墨綠色、不會在風雨中發出任何聲響的無聲斗篷,雨水順著斗篷的鱗片狀紋理「嗒嗒」地滾落。在黑暗中,他右半臉上戴著的那面半黃銅面具,在暗紅色的炭火映照下,泛著冰冷、青幽幽的光芒。

「沈統領。」

燕十三按刀的手並未鬆開,聲音低沉平板,不帶一絲起伏。

門口站著的,赫然是影衛統領——沈寒石。

燕十三盯著他,沉聲盤問道:「這大半個月,影衛除了在京城躲避,還做了什麼?是否有顧老賊的動向?」

沈寒石拉下頭頂的雨帽,冷冷地回答:「我們暗中保護被顧維楨排擠的李閣老,以及聯絡江南漕運被罷免的齊侍郎舊部。顧賊以為用禁軍封鎖京城,就能阻斷天下的聲音,但他不知道,影衛的根系早已遍布大乾的江河湖海。只要時機成熟,滿朝文武皆會起兵勤王。」

阿阮看到沈寒石,眼眶一紅,低聲哭了出來:「沈統領,我大伯父被困在太師府,齊家的人和平望古鎮全毀了,我們真的能救出他嗎?」

沈寒石走上前,用粗糙的皮手套輕輕拍了拍阿阮的肩膀,嘆道:「丫頭,別哭。齊家老太師是三朝元老,當年用《九章算術》為大乾量度北疆山川險礙,為的就是防禦外侮。他老人家既然選擇留下,就是做好了與社稷共存亡的準備。我們身為影衛,即便拼盡最後一人,也定會保住太師的血脈與兵部鐵證。只要我們拿到第三個定數,一切犧牲都是值得的。」


場景 2:如意線索,密碼推進

沈寒石反手將柴門關上,用一根厚重的木栓將門插好。隨著柴門關閉,外面的風雨聲頓時被隔絕了幾分。

他大步走到火堆旁,拉下頭上的雨帽,露出他左臉冷峻的輪廓。在微弱的火光下,燕十三能清晰地看到他面具邊緣處,那隱隱露出的、當年被烙鐵燙下的「逆」字烙印的焦黑邊緣。那個「逆」字烙印的皮肉有些乾縮和翻開的肉芽痕跡,那是他在十年前宮廷慘烈政變中存活下來、作為前代太子影衛被追殺的處境與榮譽。

沈寒石看著桌上的玉珮,眼神微微有些黯然,低聲敘述著當年宮廷政變時,首輔顧維楨麾下的死士如何用燒紅的烙鐵在他們這群死士臉上留下這罪人的烙印,並放火焚燒東宮的慘烈往事。 「那一夜,也是這般連綿的秋雨,滿朝的東宮忠烈死傷殆盡。首輔顧維楨麾下的死士周通率領禁軍,用松脂與烈油封鎖了東宮。東宮被大火吞噬,連鐵欄杆都燒得熔化變形。我背著襁褓中的幼帝,在火海中狂奔。我的三十名影衛兄弟,為了幫我擋住射來的火箭,主動用肉身疊成了一道人牆。我親眼看著他們在火中被燒焦,發出滋滋的油脂燃燒聲,但他們沒有發出一聲慘叫,直到死都死死地抓著盾牌。我臉上的烙印,就是在那時被周通以通紅的鐵火鉗直接按在臉頰上,皮肉瞬間碳化……這筆血仇,我等了整整十年!」沈寒石雙手握拳,皮革手套發出吱吱的摩擦音。

「雷震天給了你帖子。」沈寒石看著燕十三,聲音生硬、冰冷,沒有一絲廢話。 他的面部肌肉在黃銅面具下顯得有些僵硬。

燕十三從衣襟內側摸出那張在懷裡用油紙包裹好、並未打濕的燙金名帖,平放在殘破的木案上。

阿阮此時也站了起來,有些急切地走向木案。她從貼身的衣袋裡取出那枚在平望古鎮廢墟中,沈寒石轉交給敵的齊太師玉珮。墨綠色的玉珮在火光下泛著幽光,上面刻著的第二個定數「十三」,在水汽中顯得格外清晰。

「沈統領,我大伯父如今的處境如何?顧賊有沒有對他動手?」阿阮切迫地問道,聲音在風雨中顯得有些顫抖。她將那枚溫潤的玉珮緊緊抓在自己冰冷的手心中,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將其焐熱。

沈寒石看了阿阮一眼,眼中的冰冷微微融化了一絲,但語氣依舊低沉:「太師府已被顧維楨麾下的禁軍三千精銳重重包圍。領軍的是顧賊麾下的爪牙、左驍衛將軍趙元。這些禁軍配備了特製的重甲與手弩,防禦極嚴。府邸周圍步之內,布滿了聽雨樓金牌與銀牌的暗哨,這些暗哨交叉分布在假山與屋脊脊獸背後,防線毫無死角。太師本人已被軟禁在書房中,任何人不得進出。顧賊每日派人用刑威逼,為的就是逼太師交出兵部密令的最後一部分。但太師咬緊牙關,半字未吐。」

沈寒石用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指沾了沾碗裡的水,在破木桌上迅速畫出了一幅簡陋的太師府建築防衛草圖,指著其中一處角落。

「但只要你在兩天後的決賽中進入前三,便能獲得殿前帶刀侍衛的身份。兩天後的『京城夜宴』,相府防禦會達到頂點,但同時也是禁軍換防、京城城防兵力調動最繁複的時候。那時,是唯一潛入太師府的機會。」

阿阮走到木桌旁,將那枚墨綠色的玉珮平鋪在桌上,右手手指在玉珮的刻紋上輕輕摩挲。她將玉珮貼在自己有些發涼的額頭上,大腦中大衍求一術的公式飛速流轉。 「第一個定數為七,第一個餘數為三。第二個定數定為十三,第二個餘數為八。如果大伯父墨玉如意上刻著的第三個定數是某個未知數。那麼三個定數互質。大衍求一術中,我們求出母數為三個數的乘積。接著,我們算出各個衍數,再利用秦九韶的輾轉相除法,求出乘率。這是一個極為精密的餘數算法。在同餘方程組中,當我們利用乘率算出最小正同餘解,這個解便是終極方位。在《數書九章》中所載的大衍求一術,其本質是通過輾轉相除的方法,將衍數與模數不斷相除,求出各級商數,再通過遞推公式求出乘率。一旦我們求出了三個乘率,將其與三個餘數、三個衍數相乘並求和,再模大衍分母,就能得到唯一最小正同餘解。只要拿到如意上的數,我們建立三元同餘式,就能算出終極的方位定數,算出具體方位。那個方位,指向大乾北方雁門關防線的地下防禦通道命脈。若是被北狄人拿到,北疆三州將無險可守,數十萬百姓將淪為鐵蹄下的冤魂。」

她抬頭看著沈寒石:「沈統領,我需要你幫我大伯父傳個話。只要十三能潛入書房,請他務必將如意交給十三。」

沈寒石點了點頭,神色極其嚴肅:「太師府重兵合圍,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但太師早已做好為國捐軀的準備。他留著那如意,就是為等著你來。兩天後的夜宴,我會親自率領影衛在太師府外側接應。但在此之前……」

沈寒石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極其凝重:「主子要見燕十三。」

「主子?」阿阮心中一震,「小皇帝?」

「是。」沈寒石說道,「今夜,是內廷侍衛與禁軍在大內冷宮西側換防的空檔。跟我走。」

燕十三站起身,將「聽雨」短刀牢牢地系在腰間衣襟內側。他將那柄三十二斤的生鐵重劍解下,靠在床頭的木牆上。這重劍在深宮潛行時是個極大的累贅,他並不打算帶去。他看了阿阮一眼,點了點頭。

「我在這裡等你。」阿阮看著他,眼神清亮,聲音溫柔但無比堅定,「十三,小心。」

燕十三點了點頭,對沈寒石打了個手勢。沈寒石轉身推開柴門,兩道身影如同雨幕中的幽靈,瞬間融進了無邊的黑暗之中。


場景 3:避開禁軍,潛入深宮

細雨濛濛的京城夜空下,兩道影跡在巍峨的宮殿青瓦屋脊上飛速疾掠。

大雨之下,宮廷飛簷的宏偉輪廓在夜色中如同一頭頭臥地的巨獸。青瓦被雨水淋得像抹了油一般濕滑,稍微踩錯分毫便會向下滑墜。琉璃瓦表面覆蓋著一層細密的雨水,使得瓦面極為濕滑,普通人站立其上必滑落無疑。在這種極端的環境下,沈寒石和燕十三在青瓦上的飛掠,其無聲步發力機制必須極為精密。每一次落腳,雙腿肌骨都在以極高的頻率微幅震顫,以消解落地之勢,化作平穩前躍之勁。燕十三左手小指殘缺,這使得他在空中保持平衡時,他的左臂必須向外擺動三寸以維持平衡,因而氣息產生了極其微小的偏差,但他憑藉著強大的意志力,將自己的心跳牢牢控制在每息一次,把這種偏差降到最低。

燕十三在屋脊飛掠,看著被黑夜和暴雨籠罩的京城,心中突然湧起無數回憶。這十六年來,他無數次踩在這些濕滑的青瓦上,去執行冷酷的刺客命令。那時的他,心冷如鐵,刺殺只為求生。但如今,這柄短刀將為了大乾的尊嚴與數十萬百姓的生命而戰,他的心中熱血開始沸騰。

燕十三的雙耳在飛掠中過濾著一切雜音。此時,冷宮偏殿在夜色中如同一座荒廢的古墓,大殿簷角上的脊獸在雨水中折射出冰冷的光芒。他雖然沒有重劍的負擔,身形更為輕靈,但依然不敢有絲毫大意,微弓著腰緊貼屋瓦,與前方的沈寒石保持著十步之遙。

沈寒石在前方引路,他的身形如同在黑夜中滑行的蝙蝠,墨綠色的斗篷展開,落地時雙腳腳尖精確地踩在被雨水淋得濕滑的青瓦縫隙間。他的發力機制極為特殊:雙腳湧泉穴提氣,腳跟懸空三分,僅以大拇趾在青瓦上借力,雙膝微屈充當天然的減震彈簧。以這種極致的重心控制力,將下落的重力在腳掌與小腿的肌肉中完全吸收,竟沒有發出哪怕一絲「喀嚓」的瓦片碎裂聲。這是影衛特有的「無聲步」,講求的是身體重心在空中的極致控制。

燕十三緊隨其後。

他看著午門外的護城河,河水在暴雨中狂暴上漲,拍打著石橋白玉石基,發出荒野般的轟鳴。城牆上,巡邏禁軍手裡提著以深海鯨魚油製成的防風風燈,在冷風中劇烈搖晃,散發出一股有些刺鼻的魚油焦味,被冷風一吹,傳到了百步之外,成為了燕十三判斷禁軍位置的最好風標。

大乾皇宮的紅牆高牆,在秋雨中顯得無比壓抑。

城牆之上,每隔十步便點著一盞巨大的防風風燈,在狂風中劇烈地搖晃著,帶起大片移動的怪異陰影,將紅牆照得雪亮。一隊隊手持長槍、身穿鐵甲的禁軍巡邏士兵,沿著城牆緩緩走過,鐵甲札片碰撞時發出沉重的「喀啦、喀啦」聲,長槍的鐵鋒在風燈下折射出冰冷刺目的寒光。

沈寒石在一處高聳的宮殿飛簷後停下了腳步。他將身體緊緊貼在冰冷的石脊後面,避開了下方巡邏士兵的視線。

他從懷裡摸出一張獸皮製成的「宮廷防務圖」,借著極微弱的光線,在上面輕輕指了指,隨後對燕十三打了個手勢。

「前方是午門側廊。巡邏禁軍共十二人,由禁軍偏將周通帶隊,每半炷香巡邏一次。當他們走到第三個轉角時,由於宮牆的阻隔,會產生一個長約十息的視線死角。我們必須在八息之內,無聲翻過三丈高的紅牆,進入冷宮偏殿。」

沈寒石的聲音在風雨中低不可聞,語氣無比凝重。他在心中精確地默數著禁軍巡邏的速度與時間差。

燕十三點了點頭。他的雙眼死死地盯著下方巡邏兵丁的移動軌跡。

「十,九,八……」燕十三在心中默默倒數。

當那隊巡邏兵丁的最後一名士兵的腳跟轉過宮牆死角的瞬間,沈寒石的身形已經動了。他如同一抹墨綠色的疾風,貼著紅牆的邊緣,雙腳在牆磚的縫隙處輕輕借力兩次,身形已然掠過了三丈高的牆頭。

燕十三緊隨其後。

他雙手沒有借助任何外力,僅憑藉雙腿肌肉的恐怖爆發力,在泥濘的地面上重重一彈,整個人拔地而起。在身體上升到最高點的剎那,他那隻一直藏在袖中的右手在紅牆頂端的琉璃瓦邊緣輕輕一按,身形藉著這股巧勁在空中一個翻滾,無聲地落在了紅牆內側的草地上。整個紅牆高聳陡峭,但他的一掠如同落羽。

整個過程,僅用了六息。

紅牆內側,是一片荒涼、死寂的荒園。這裡荒草叢生,瓦礫遍地,幾棵枯死的古槐樹在風雨中張牙舞爪,宛如一具具乾枯的骷髏。

這裡,便是大乾宮廷禁地中的禁地——冷宮。


場景 4:冷宮油燈,傀儡天子

冷宮偏殿,大門緊閉,窗櫺破損,窗紙早已在秋風中碎成了一條條破布,隨風飄擺。偏殿前的一面破舊木屏風上,繪製著早已褪色的「萬國朝貢圖」,上面畫著番邦使者向大乾天子跪拜的盛景,如今在冷雨沖刷下殘破撥落,與這裡荒廢的情景形成鮮明而無比諷刺的對比。冷宮大堂內的漆黑柱子上,漆皮早已剝落,露出乾裂的木質紋理,牆角處不時傳來幾聲老鼠囓咬腐木的沙沙聲。地上散落著幾本發黃黴爛的《列女傳》和《詩經》,更顯出這裡的死寂。

沈寒石推開一扇半掩的木窗,靈巧地滑了進去。燕十三緊隨極為靈巧落在大堂的青磚地面上。大堂內空氣冰冷、潮濕,氣溫低得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氣。大堂內蛛網密布,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年久失修的霉味和塵土氣息。整個冷宮偏殿竟然沒有一個侍奉的太監與宮女,小皇帝每天只能自己去荒殿後院的枯井裡打水、自己劈柴生火,這對於大乾名義上的天子而言,是多麼可悲的處境。他的雙手因為常年勞作,虎口上長滿了與他年齡不符的厚繭,有些甚至已經開裂,露出鮮紅的血肉,用一些粗糙的布帶草草包紮著,此時已被血水滲透呈暗紅色。偏殿牆角處堆滿了枯枝落葉,只有在下雨天,他才能用破木桶接點簷下滴落的雨水用來洗漱。

油燈旁,正坐著一名身穿粗素灰色道袍的少年。

那少年看起來年僅十四、五歲,身形極其單薄,面色因長期不見陽光顯得有些蒼白。他手中正捧著一本殘破的《資治通鑑》,正就著微弱的燈光默默讀著。他的坐姿極其挺拔,宛如一株在風雪中安然傲立的古松,透著一股天家特有的威嚴。

聽到腳步聲,少年緩緩抬起頭。

那是一張略顯稚嫩但五官英挺的臉龐。最讓燕十三震驚的,是這少年的雙眼——那雙眼睛極亮,深邃得宛如深不見底的古井,透著一股不屬於他這個年齡的隱忍、堅毅與冷傲。這雙眼睛看過太多的血腥,也承載了太多的痛苦。

這少年,正是大乾王朝名義上的至尊,當今傀儡天子——乾帝劉湛。

「主子,人帶到了。」沈寒石單膝跪地,恭敬地說道,面具下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小皇帝劉湛放下手中的書卷,緩緩站起身。他仔細地打量著燕十三,目光在他那洗得發白的灰布棉衣上掃過,又在他那少了一隻小指的左手上停留了片刻。他看著沒有背負重劍、面色冷淡的燕十三,雙眼微微瞇起,隨後邁步走下台階。

他雖然年幼,身形單薄,但走步時卻沉穩異常,每一步都帶著天家特有的威嚴。

「你,便是聽雨樓的鐵牌刺客燕十三?」小皇帝看著燕十三,聲音清脆,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小皇帝說道:「朕聽說過,聽雨樓的刺客皆是無情無義的殺人野獸。但你在江南,卻願意為了一個死去的侍郎、為了一個不相識的姑娘,而背叛聽雨樓,與整個宰相府為敵。這讓朕相信,你心中依然有著我大乾子民的熱血。」

「是。」燕十三沒有下跪,鎖定目標,鎖定目標,鎖定目標,鎖定目標,鎖定目標,鎖定目標,只是微微低頭,語氣平板,黑眸古井無波。

沈寒石眉頭一皺,正欲按劍提醒燕十三御前失儀。

小皇帝卻擺了擺手,示意沈寒石退下。他直視著燕十三的眼睛:「朕聽沈統領說起過你。在江南,你本是顧維楨手中的殺人工具,卻在關鍵時刻救下了齊侍郎的女兒,並反殺了聽雨樓的三名金牌刺客。朕想知道,你為何要這麼做?你可知道,齊侍郎是朕的肱股之臣,你殺了他,朕在大臣中便少了一條臂膀。」

燕十三抬起頭,斗笠下的雙眼直視小皇帝: 「齊侍郎遇刺,罪在我身。我是殺手,在樓中十六年,只聽命令行事。但顧維楨卸磨殺驢,欲將我連同齊姑娘一起滅口。我救她,起初為求自保;後為承諾。」

小皇帝長嘆了一口氣,背著手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冷雨: 「承諾……好一個承諾。」小皇帝劉湛自嘲地笑了一聲,他的手撫摸著破舊木案上的《資治通鑑》封面,「這滿朝文武,天天讀著孔孟之道,開口社稷,閉口百姓,卻為了向顧維楨表忠心,不惜將齊家上下滿門抄斬。他們口中的承諾,還不如你一個冷酷刺客手中的短刀來得乾淨!朝堂之上的袞袞諸公,全是一群欺世盜名的偽君子!朕身為天子,卻要看著這群偽君子天天在朕面前做戲,而朕卻什麼也做不了。這十年來,朕就像一隻被關在金絲籠裡的雀鳥,只能眼睜睜看著大乾的江山被他們一點點蠶食。顧維楨密謀篡位,暗中勾結北狄,欲割讓北方十六州給北狄鐵騎。朕是皇帝,卻在這深宮中被幽禁了十年。朕的母后被他毒殺,七孔流血死在朕的面前。朕的忠臣被他屠戮殆盡。燕十三,你說朕這個皇帝,當得可不可悲?」

小皇帝轉過頭,雙眼中隱隱有著淚光閃爍,但那淚光在油燈的映照下,瞬間化為了一股滔天的怒火與堅毅。

「朕,不甘心當這個亡國之君。朕,要除國賊。」小皇帝死死地盯著燕十三。


場景 5:君臣暗盟,以血立誓

燕十三看著這個年僅十四歲的君王。

在聽雨樓的十六年裡,他見過無數貪婪的官吏、懦弱的鄉紳、虛偽的武林掌門。每個人在面臨生死或權力抉擇時,皆暴露出最醜陋的人性。然而,在這個荒涼死寂的冷宮裡,這個手無防備之力的少年天子,在面臨大乾社稷傾覆與被篡位的危機下,展現出的膽識與擔當,卻深深震動了他。

燕十三體內的熱血,在這一瞬間,第一次徹底沸騰了。他不再是那個麻木的殺人工具,而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他看著這少年的眼睛,想到了被大火燒焦的同伴,想到了在泥水裡為女兒草藥被踩碎痛哭的百姓,他知道,這個腐朽的大乾需要一次徹底的砸碎。

他那隻一直藏在袖中的右手,緩緩從衣襟內側伸了出來。他將那柄烏黑的「聽雨」短刀,平平地托在雙手掌心,單膝下跪,重重地下落: 「陛下。草民燕十三,曾是殺人工具。但自今日起,這柄刀,願為陛下斬碎國賊。」

小皇帝看著那柄黑色的短刀,走上前,用那隻略顯稚嫩的手,輕輕按在刀鞘上。那隻手因為長期營養不良有些發抖,但按在刀鞘上的指節卻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好。」小皇帝劉湛沉聲道,聲音清脆而決絕,「朕以大乾皇帝的名義,與你立下暗盟。兩天後的夜宴,你進入宰相府,斬殺雷震天,配合沈統領奪回通敵密信。只要通敵鐵證在手,朕便能號召天下勤王之師,扳倒顧維楨!」

他直視著燕十三的雙眼,聲音有些顫抖: 「朕這十年來,每天夜裡閉上眼睛,都能夢見母后中毒死去的慘狀,她的血也是這般大口噴出,如這冷宮的秋雨般冰冷。顧維楨以為用這堵高牆、這群禁軍就能把朕永遠當成木偶。兩天後的相府夜宴,朕要讓這天下人看看這老賊的真面目!朕五歲登基,那時顧維楨還只是個戶部尚書,天天對朕山呼萬歲。六歲那年,他殺了朕的舅舅;八歲那年,他罷免了太傅;十歲那年,他親手把一碗加了枯榮散的燕窩羹送到了母后面前。朕眼睜睜看著母后在榻上痛苦掙扎,全身皮肉在一息之內灰敗枯萎,像一截燒焦的黑炭。那一天起,朕就知道,朕如果不忍,就會和母后一樣死無全屍。這六年來,朕每天夜裡都要用針刺自己的大腿,讓痛楚提醒自己,顧維楨這老賊的枯榮散還在等著朕!若成,朕還你清白,許你和齊姑娘一生平安,亦許天下江湖一個公道,不再受聽雨樓與貪官盤剝。若敗……」小皇帝微微一笑,笑容中帶著一股看透生死的天家安然,「朕與你,共赴黃泉。」

燕十三抬頭,沙啞道:「陛下,草民自小在聽雨樓長大。樓裡的規矩是:殺人者,人恆殺之。我曾經以為,我的這條命只值幾兩散碎銀子,只配在暗夜中苟且偷生。但今天,陛下將這江山社稷、將這天下百姓的性命託付給草民。草民定會用這柄短刀,為陛下、為齊姑娘、也為天下無辜的百姓,劈開這黑夜。兩天後的夜宴,即使是刀山火海,草民也定會斬下雷震天的首級,奪回通敵密信。草民,定不辱命。」

沈寒石神色凝重地對燕十三說道:「十三,雷震天的帖子只是個敲門磚。在兩天後的『京城夜宴』中,顧維楨會在相府設下『九門珍味』。屆時,不僅有朝中重臣,還有北狄的密使耶律阿保。雷震天表面上是主持武林盟會,暗地裡卻是在為顧維楨的私人密會充當護衛統領。你要想接近雷震天,並在大堂動手,就必須在決賽中一鳴驚人,拿到帶刀侍衛的身份。只有那時,趙元和周通才不會對你貼身盤查。但這是一條九死一生的路。一旦事敗,你將面臨三千禁軍的重重合圍,以及聽雨樓所有高手的追殺。」

小皇帝點了點頭,咬破自己的食指,在「聽雨」短刀的黑色鯊魚皮鞘上,重重地抹下一道殷紅的血跡。燕十三亦以短刀在自己掌心一劃,以血相和,讓殷紅的鮮血在漆黑的刀鞘表面緩緩融合,滴落在青磚地上。

「沈統領,送他回去。」小皇帝轉過身,重新坐回木案旁,端起那本《資治通鑑》,在微弱的油燈下,背影依舊孤獨而堅挺。

沈寒石單膝行禮,隨後對燕十三示意。

兩道影跡再次躍出木窗,無聲地翻過高聳的紅牆,掠過連綿的屋脊,消失在京城無邊的風雨和夜色之中。

當燕十三重新回到牛角巷破柴房時,東方的天空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秋雨漸漸停了,冷風吹過,泥濘的小巷裡泛著刺骨的寒意。

柴房內,油燈已經重新點亮。

阿阮正趴在桌上沉沉睡去,身邊擺著那把紫竹算盤。燕十三走到她身旁,取過靠在床頭的重劍收好,又輕輕地將自己的灰布棉衣披在她單薄的肩膀上。他看著阿阮那張因為算籌推演而疲憊不堪的睡臉,她的右手在睡夢中依然緊緊抓著一根算籌。他知道,這個柔弱的姑娘背負著齊家最後的希望。他伸出手指,輕輕理了理她額前有些凌亂的髮絲。風雨已經漸漸歇了,牛角巷破舊的簷角下,雨水「滴答、滴答」地落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微響。

他站在門口,迎著清晨的冷風,看著天邊漸漸泛起的晨光,按著腰間的刀柄。他的呼吸悠長而平緩,將體內運行的真氣一點點收回丹田。天啟城的清晨依然寒冷,但他知道,這場席捲京華的風暴,已經不可避免地拉開了序幕。他已經做好了準備,即使燃燒自己的生命,也要將這黑暗的世界徹底砸碎。

暗盟已立,大網已成。兩天後的相府夜宴,將是這京華風雨中,最血腥的風暴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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