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雨風雲錄
9 章:雨落無聲殺機伏

9 章:雨落無聲殺機伏

第 9 章 - 雨落無聲殺機伏

場景一:相府密室,國賊下令

京城,首輔官邸「相國府」密室。

密室內燃著極其名貴的檀香,裊裊青煙從一隻瑞獸雙耳銅香爐中升起,卻無法掩蓋空氣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四周的牆壁全是用一尺厚的青石板砌成,沒有窗戶,唯有幾盞牛皮燈籠掛在壁上,散發出昏黃而搖晃的光影。

大乾王朝的首輔顧維楨正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椅上。他身穿一襲寬大的玄色道袍,雙鬢斑白,面容清癯,看起來宛如一位超然物外的仙風道骨老者。然而,他那雙隱藏在長眉底下的眼眸,卻如同一對深不見底的枯井,冷酷、深邃且充滿了掌控一切的權力欲望。

此時,顧維楨正將右手搭在紫檀木扶手上,大拇指上戴著一枚質地奇異、隱隱泛著血絲的墨玉扳指。他的手掌極為奇特,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死灰色,皮膚乾癟得如同百年老木的樹皮,指節粗大,皮下隱隱有黑色的氣勁如同蟲子般在經脈中蠕動。

這正是他背著天子與朝臣,暗中修煉了三十年之久的邪功——「枯榮手」的特徵。生枯榮,一掌之下,草木皆兵,生人化骨。平日裡他皆用寬大的袖子遮擋,唯有在極度震怒或殺機大起之時,這隻枯手才會露出猙獰的面目。

「莫孤雁死了,十二連環塢怒濤堂堂主也成了廢人,江南分部被一把大火燒成了廢墟。你們,就帶回了這些消息?」

顧維楨的聲音很輕,聽不出任何喜怒,但落在密室地上跪著的三人耳中,卻不啻於冬日裡的晴天霹靂。

密室的陰影中,正恭敬地跪著三道身影。

最左側,是一名身著緊身黑衣、神色冷艷的女子,她腰間纏繞著一柄薄如蟬翼的長軟劍,正是金牌刺客「雨絲」。中間,則是一個身高不足四尺的畸形侏儒,腦袋極大,雙眼外翻,雙手十指細長如鷹爪,乃是擅長奇毒暗器的「雨霧」。最右側,是一名身高八尺、魁梧如熊的壯漢,背負著一柄重達八十斤的厚背砍山刀,面容猙獰,正是性情狂暴的「雨狂」。

這三人,是聽雨樓中凌駕於所有刺客之上的三大金牌殺手。但在顧維楨面前,他們卻溫順得如同三隻待宰的羔羊,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相國大人恕罪。」雨絲低頭,聲音微微有些發顫,「那燕十三本是鐵牌死士中身手最快的一柄刀,又極其熟悉聽雨樓的潛行法門。再加上齊衡的女兒精通《九章算術》,竟能在泥地裡算出我樓包圍網的盲區,這才讓他們在江南幾次逃脫……」

「我不想聽藉口。」

顧維楨打斷了她的話,他大拇指上的墨玉扳指輕輕敲擊在紫檀木扶手上,發出「篤、篤」的沉悶聲響。

「齊衡那個老匹夫,在兵部督辦防務二十年,北方十六州的九邊重鎮、暗道關防,都在他的腦子裡。他臨死前將這些防務圖與證據,編成了一組秦九韶的同餘密碼,鎖在了那個丫頭的腦子裡。這張圖一旦落入京城那些保皇黨老臣手裡,或者被小皇帝劉湛拿到,老夫的稱帝大計,便會功虧一簣。」

顧維楨緩緩抬起那隻死灰色的「枯榮手」,在虛空中輕輕一抓。一聲極其微弱的枯木乾癟爆裂聲響起,只見他身前案幾上的一朵新鮮貢菊,竟然在一瞬間枯萎、發黑,隨後化作了一片飛灰,隨風散去。

「活捉齊阮,格殺燕十三。如果拿不回地圖,你們三個,也就不必回來了。聽雨樓,不養廢物。」

「是!屬下遵命!」

三大金牌刺客齊聲應道,隨後身形一晃,如同三道黑煙般,消失在密室的石門之後。

顧維楨看著空無一人的密室,大拇指輕輕撫摸著墨玉扳指上的奇異血絲,眼中閃過一抹冰冷至極的殺意。

「齊衡,你以為防務圖能保住大乾的江山?老夫會用這江山百萬百姓的鮮血,來染紅這張防務圖。」

顧維楨緩緩合上右手五指,死灰色的枯手上發出一陣骨關節摩擦的沉悶聲響。他看著這隻能奪去生機的魔手,想起了三十年前,他還只是一個不受重視、在翰林院備受排擠的小小編修。那時朝廷腐敗,地方鄉紳強佔良田,民不聊生,而皇帝卻只知尋仙問道。那時他就明白,所謂的儒家公理、天子正道,不過是糊弄底層愚民的廢紙。這世上唯有極致的權力與力量,才是立足的真理。

為了這龍椅與至高權力,他暗中修煉了這門九死一生的邪功「枯榮手」,建立了隱於黑暗中的刺客網絡「聽雨樓」,用無數反對他的朝臣和政敵的鮮血,為自己鋪就了一條走向九五之尊的血色道路。如今,北狄鐵騎是他的助力,只要將北方防禦暗道洩露,引北狄兵臨城下,他便可名正言順地以「救國」的名義逼迫小皇帝劉湛禪讓帝位。

大業只差最後一步,他不允許這棋盤上出現任何變數。尤其是那隻從聽雨樓逃脫的落水狗燕十三,以及那個掌握了防務圖同餘密碼的齊家丫頭。這江山社稷,終究要改姓顧。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密室牆上懸掛的《九大重防關防圖》前,目光如毒蛇般游移在北方的九邊要塞上。他要在這個崩塌的王朝廢墟上,用無數人的屍骨,重新安安穩穩地鑄造起他顧氏的千秋萬世霸業。無人能阻擋,無人可阻擋。在這漫天風雨的亂世中,唯有最強硬的鐵腕與最冷酷的意志,才能真正主宰這天底下的萬物興衰。


場景二:江南細雨,殺機入骨

江南的雨,一旦下起來,便黏稠得像是扯不斷的蛛絲。

平望鎮外的官道上,黃泥被雨水沖刷得稀爛,馬車輪子壓過去,便是一道深及小腿的泥溝。燕十三兜著一頂邊角殘破的斗笠,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泥濘中。他走得很慢,每跨出一步,左肩便會傳來一陣火燒般的劇痛,那是鐵劍門掌門莫孤雁留下的長劍貫穿傷,雖然敷了草藥,結了一層薄薄的血痂,但在這潮濕悶熱的梅雨天裡,傷口內部卻隱隱有發了膿的悶脹感,甚至能聽到皮肉下膿血跳動的聲音。

他右手始終垂在腰間,指尖有意無意地觸碰著烏黑的窄刃短刀「聽雨」。那冰冷的鐵質感,是他如今在失溫狀態下保持清醒的唯一依託。

在燕十三身側,阿阮正緊緊跟著。她穿著一件粗布藍裙,裙擺早已被泥水染成了斑駁的黃褐色,長髮用一根歪斜的木簪挽在腦後,顯得有些凌亂。她背上用油紙包著那把家傳的十八檔紫竹算盤,雖然身體疲憊不堪,雙腳因長時間行走而磨出了水泡,但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卻依舊明亮,透著股少有的倔強。她那雙平日裡十指不沾泥的小手,此時因為死死攥著裙角而有些發抖。

「十三,」阿阮抹了抹臉上的雨水,聲音有些沙啞,「我們已經走了三十里,再往前就是平望古鎮了。你的傷口……還撐得住嗎?」

燕十三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他的臉色在雨水沖刷下顯得有些病態的蒼白,五官普通得沒有半點特徵,扔進身後那些逃難的流民堆裡,怕是瞬間就會被忘記。

忽然,燕十三的腳步頓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官道旁一株早已枯死的老槐樹上。槐樹的枝椏在灰濛濛的雨幕中如同一隻乾癟的鬼手,直插向陰沉的天空。而在那枯枝的末端,正吊著一隻黑色的鳥雀。

那是一隻燕子。

燕子的喉嚨被一根極細的鋼絲勒斷,腦袋軟軟地垂在胸前,羽毛被雨水淋得貼在身上。最為詭異的是,勒死這隻燕子的鋼絲上,還纏繞著三根在暗淡光線下微微反光的金絲。

雨水順著燕子的喙滴落,落入下方的泥潭中,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阿阮見燕十三停下,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那是一隻……死燕子?」

「聽雨樓的『奪命信』。」燕十三的聲音依舊沒有起伏,如同冰冷的雨水,「死燕掛金絲,代表金牌清理門戶。三根金絲,來了三個人。」

阿阮的心猛地懸了起來。自從逃亡開始,她就聽燕十三提起過聽雨樓的等階。鐵牌最下,銅牌次之,銀牌已是好手,而金牌刺客,整個聽雨樓也不過區區數人,每一個都是從屍山血海中趟出來的殺人怪物。

「是哪三個人?」阿阮壓低聲音問,雙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雨絲、雨霧、雨狂。」燕十三緩緩收回視線,繼續向前走去,但他的步履顯然比先前更為沉重,「雨絲用一柄薄如蟬翼的軟劍,劍法綿密,出手無孔不入;雨霧是個侏儒,擅長配製毒藥與煙幕,最喜在視覺盲區以雙短匕首偷襲;雨狂則用一柄八十斤的厚背砍山刀,力大無窮,招式兇猛,生平最喜虐殺對手。」

「他們三個人聯手,我們……能逃得掉嗎?」阿阮的心算本能在此刻瘋狂運轉,她在計算他們與金牌刺客之間的距離、速度差,以及在這片泥濘荒野中被追上的概率。然而,得到的結果卻是冷冰冰的絕望。以燕十三目前的重傷狀態,再加上她這個絲毫不會武功的累贅,在野外遭遇這三個人,生還的可能幾乎為零。

「逃不掉。」燕十三說得很平靜,彷彿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姬無情已經南下,這三個人是他的前驅。野外是刺客的天堂,如果我們繼續走官道,半天之內就會被他們攆上,然後亂刀分屍。」

「那我們怎麼辦?」阿阮看著燕十三那挺拔卻略顯單薄的背影。

「不逃了。」燕十三微微側過臉,斗笠邊緣滴落的雨水遮住了他的眼睛,「去平望古鎮。那裡有聽雨樓的江南分部——聽雨軒。」

阿阮一愣:「聽雨軒?那是他們的地盤,我們去那裡,豈不是自投羅網?」

「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最安全。」燕十三眼中閃過一抹冷冽的光芒,「莫孤雁死了,十二連環塢怒濤堂也受了重創,此地的分部如今群龍無首,留守的不過是一些編外的小卒。金牌刺客自視甚高,絕想不到我們會主動去聽雨軒等著他們。而且,那裡有牆壁,有遮蔽,有鐵器……我們可以把它變成一張網。」

燕十三轉頭看著阿阮,語氣中多了一絲罕見的認真:「阿阮,這一次,我需要你的算盤。」

阿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雨水雖然冰冷,但她的胸口卻因為這句話而微微發熱。她重重地點了點頭,將背上的算盤包裝拉得更緊了一些:「好,只要你給我足夠的鐵線和時間,我就能幫你把那棟茶樓,算成一座閻王殿。」


場景二:燈影茶樓,反客為主

平望古鎮是一座典型的江南水鄉小鎮。一條拓寬的運河穿鎮而過,兩岸儘是粉牆黛瓦的吊腳樓,此時正值梅雨,江水暴漲,河面上泛著濃重的白霧。

「聽雨軒」茶樓就坐落在鎮口臨河的拐角處。這是一棟兩層的半木質結構建築,朱紅色的漆面已經有些剝落,一盞被雨水淋得半濕的紅燈籠掛在簷下,在風雨中沉悶地晃動著。

此時是下午,因風雨連綿,茶樓裡沒有一個客人。只有一個滿臉橫肉的掌櫃正趴在櫃檯上打著瞌睡,一個小二則靠在門柱上,百無聊賴地看著街面上的雨景。

「掌櫃的,來壺燙開水。」

一個沙啞的聲音突然在門口響起。小二揉了揉眼睛,只見一個戴著破斗笠、渾身是泥的灰衣漢子正扶著一個藍裙姑娘走進店來。那姑娘臉色蒼白,身上背著一個巨大的油紙包。

「去去去,小店今天不接生客,趕緊走!」小二一臉嫌惡地揮了揮手。現在江南一帶因為鐵劍門被滅的事鬧得沸沸揚揚,官府和十二連環塢查得極嚴,他們這聽雨軒表面是茶樓,實則是聽雨樓收集情報的窩點,掌櫃交代過,這幾天一律不許接待來歷不明的人。

灰衣漢子沒有動,只是在斗笠下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呼氣。

就在小二嫌惡地準備上前推搡他的電光石火間內,燕十三的身形微微一晃。

小二隻覺得眼前一花,那灰衣漢子的身體輪廓在昏暗的大堂裡彷彿突然模糊了一下。他還來不及發出任何警報,一陣冰冷刺骨的寒意已經從他的喉頭皮膚直衝大腦。那柄烏黑、無光的聽雨短刀,不知何時已經死死地抵在了他的喉結上。刀鋒上那股百煉精鐵的冰冷鐵鏽味,伴隨著一絲乾涸的血腥味,直直地鑽進他的鼻腔。刀尖微微刺入皮肉,滲出了一絲裂痕,疼得小二瞬間起了一身皮疙瘩,張大的嘴巴裡只能發出「荷、荷」的吸氣聲,到了嘴邊的呼喊生生被卡在了嗓骨裡。

「聽雨樓辦事,多嘴者死。」燕十三的聲音平板、沒有一絲漣漪,冷得像是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

櫃檯後的掌櫃此時猛地驚醒。他身為聽雨樓編外的眼線,也曾見過不少世面,心知來者不善。他的右手本能地朝著櫃檯底下的暗格下探,那裡放著一柄上好鋼口、專門用來殺人滅口的單刀。

然而,他的手指還未觸及刀柄,一隻冰冷得沒有一絲體溫的手掌,已經鬼魅般地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那隻手掌力道極大,宛如一隻巨大的鐵鉗,指節粗大,牢牢地卡在掌櫃的手腕關節處,使其根本無法轉動手腕發力。掌櫃驚駭地抬起頭,卻發現燕十三不知何時已經切到了櫃檯前。他的右手依然反手持刀抵著大門口小二的咽喉,而左手則已經穿過了大半個櫃檯,將他死死地按在原地。

掌櫃心驚膽裂。更讓他魂飛魄散的是,按在他右手腕上的那隻左手,小指處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個暗紅色的殘缺疤痕。

「無名斷指……聽雨短刀……你是……十三!」掌櫃的臉色在一瞬間由黃轉白,連呼吸都停滯了。身為分部的負責人,他這兩天收到的飛鴿傳書中,全都是關於追殺一個「左手殘缺小指、手持黑色短刀、背叛組織」的鐵牌死士首級的密令。

「去後面密室。敢耍花招,我現在就送你們下去。」燕十三冷冷地吐出一句話。他手腕微微發力,擰轉了掌櫃的手腕,迫使其站起身來,同時短刀稍微後撤,但刀尖依舊不離小二的後腦延髓。

片刻後,茶樓的後院密室內。

掌櫃和小二被麻繩嚴嚴實實地捆在了柱子上,嘴裡塞著破布,雙眼驚恐地看著眼前的男女。

燕十三將聽雨樓江南分部的「鐵牌手令」在掌櫃眼前晃了晃,隨後收回懷中。他看著掌櫃,冷聲道:「這棟樓現在歸我。雨絲他們三個半天之內就會到,如果不想死,就老老實實待在這裡。如果敢發出半點聲音,我會在他們動手之前,先割下你們的腦袋。」

掌櫃瘋狂地搖著頭,表示自己絕對配合。

燕十三轉身走出密室,反手關上了沉重的木門。他靠在牆壁上,猛地咳了幾聲,嘴角溢出一絲黑紅色的血跡。

「十三!」阿阮趕緊上前扶住他。

「沒事,剛才強行提氣,動了內傷。」燕十三用袖子擦掉血跡,目光掃視著整棟茶樓,「這棟樓的結構我很熟悉。典型的江南茶樓,前門臨街,後窗臨河,一樓是大堂,有十六根立柱;二樓是茶室雅間,由廊道相連。阿阮,我們只有三個時辰。」

阿阮環顧四周,眼中閃過一抹決然。她一把扯掉背上算盤外的油紙,露出那把精緻的紫竹算盤。沉香木的算珠在她的撥弄下,發出了一連串如同春雨落地般的脆響。

「三個時辰,足夠了。」阿阮的聲音在空曠的茶樓裡迴盪,帶著一絲因極度緊張而產生的興奮,「我們要將這棟樓,變成一個只進不出的算盤網。」


場景三:蛛網交錯,算盡寸步

茶樓的窗戶已被燕十三全部從內部用木板釘死,只留下二樓正對街面的幾處窗櫺,以便觀察敵情。光線昏暗下來,整棟樓內只剩下木料霉變的味道與暴雨擊打屋頂的轟鳴聲。

阿阮站在一樓大堂的中央,手裡拿著一塊焦黑的木炭,在青石板地面上迅速地寫寫畫畫。

「十三,這棟樓共有十六根金絲楠木立柱,縱向四排,橫向四排。每根立柱之間的距離是八尺二寸。」阿阮一邊說著,手指在算盤上飛速撥動,算珠清脆地碰撞著,「如果金牌刺客從正門突入,以正常武林高手的步幅,每步約在二尺五寸至三尺之間。在泥濘雨天,他們衝入時會下意識加速,第一步落地必然在門檻內三尺六寸處。」

燕十三站在她身後,看著地面上那些由線條與古怪數字構成的圖形,微微點合。他雖然懂一些基礎的刺客潛伏與軌跡判斷,但從未見過有人能將戰鬥和空間精確到寸。

「如果我們在一樓門檻內三尺六寸處,拉起第一道橫向鋼絲,高度設在膝蓋關節下方二寸(約一尺二寸高),」阿阮用木炭在青石板上重重畫下一個點,「這個高度,剛好是人體在急速奔跑中重心前傾的盲區。當他們絆到這根線時,前衝的慣力會讓他們的身體失去平衡。根據勾股定理,若拉線長度為一丈二尺,兩端拉力需達到八十斤,才能承受高手的一撞而不斷。」

「茶樓的後廚有一大捆用來捆綁漕運私鹽包的烏金鋼絲,柔韌性極好,可以用。」燕十三說道。

「很好。」阿阮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水,繼續用算盤心算,「我們利用立柱作為支點。一樓的柱子分布是正方形,我們可以用『交錯雙三角』的布局來拉鋼絲。十三,你看這裡——」

阿阮用木炭在地上畫出兩個交疊的三角形:

「從第一排左一柱,拉到第二排右二柱,再拉到第三排左一柱。這三條線在半空中交叉,高度分別設在一尺二寸、三尺五寸(齊腰)和五尺(齊喉)。當刺客在一樓陷入黑暗,試圖用身法躲避時,只要他們向兩側移動,就必然會撞入這個交錯三角形中。這是一張無形的立體蛛網。」

燕十三看著那個三角形,眼神中露出一抹驚歎。這種布局,完全封鎖了刺客最常用的左右橫移與前滾翻身法。如果不知道鋼絲的位置,一旦在黑暗中高速移動,身體會被瞬間切成數段。

「二樓的樓梯是關鍵。」阿阮帶著燕十三走到木質樓梯旁。樓梯共有十八級台階,每級高六寸,寬一尺。

「雨狂用的是重刀,雨霧是矮子。如果他們強攻二樓,雨狂因為身形高大且刀重,上樓時的落腳點必然偏向樓梯外側的扶手處,以方便揮刀;而雨霧為了防備暗器,必然會緊貼牆壁內側上樓。」阿阮的算盤再次響起,聲音急促而富有節奏,「我們在第九級和第十級台階上做文章。第九級台階外側,我們鋸掉半邊木板,用細線吊住,只要承受超過五十斤的重量就會塌陷;而在第十級台階內側,我們埋設倒刺與鋼絲。如此一來,高個子會一腳踩空失去平衡,矮個子則會被牆壁彈出的鋼絲勒喉。」

燕十三聽著阿阮條理分明的布置,體內乾涸的殺意漸漸復甦。他沒有浪費任何時間,立刻轉身走向後廚,扛來了那一捆沉重的烏金鋼絲。

接下來的兩個時辰,茶樓內響起了沉悶的敲擊聲與金屬拉伸的緊繃聲。

燕十三忍著肩傷,身形如同一隻敏捷的壁虎,在房樑、柱子與樓梯之間攀爬。他用窄刃短刀在立柱上削出槽口,將烏金鋼絲深深嵌入,再用鐵釘固定。阿阮則站在下方,手裡牽著一根細繩,精確地用直尺測量著每一根鋼絲的高度與角度。

當最後一根鋼絲拉緊,在空氣中發出嗡的一聲低鳴後,整棟茶樓的一樓大堂,在昏暗的燈光下,隱約顯露出了無數條縱橫交錯的銀色細線。這些細線在黑暗中近乎隱形,卻像是一隻巨型蜘蛛織就的死亡陷阱,靜靜地等待著獵物的到來。

除了蛛網般的鋼絲,阿阮還在二樓閣樓的隱密處,翻出了以前聽雨軒分部遺留的兩隻「神火飛鴉」火器。這是一種以木筒為身、內裝火藥與鐵砂碎石的飛彈型火器。阿阮仔細撥弄著發霉的引信,眉頭微蹙:「這藥繩受了潮,若直接點燃,極易在半途熄滅,或者提早爆炸。」她一邊說著,一邊取下頭上的木簪,將引信藥繩小心地裁剪至寸許長度,並從後廚尋來了一小塊用於封壇的蜂蠟,用火烤熱後,均勻地塗抹在引信表面以防潮氣。隨後,她將這兩隻神火飛鴉懸掛在二樓延伸至一樓大門口的一根斜向鋼絲滑軌上,用一根懸索扣住。

「這是我算好時間與下墜之重力的最後底牌。」阿阮拍了拍手上的餘灰,眼眸中閃著冷靜的光芒,「一旦扣動懸索,它們會順著鋼絲在兩個呼吸內滑下一樓門口。這是我給他們準備的驚喜。」


場景四:無聲之雨,奇毒暗設

忙完機關的佈置,燕十三的衣衫已被汗水與滲出的鮮血濕透。他靠在後廚的灶台旁,大口地喘著粗氣,左肩的劇痛讓他的左臂微微顫抖。

灶台上放著一個小鐵鍋,裡面正煮著滾燙的開水,水汽裊裊升起,將狹小的後廚薰得濕熱一片。

燕十三從懷中掏出一個精緻的白瓷瓶。這是他從鐵牌信使身上奪來的聽雨樓秘藥——「雨落無聲」。

「這就是那種毒藥?」阿阮走過來,看著瓶子問道。

「嗯。」燕十三緩緩拔掉塞子,露出一種無色無味的粉末,「聽雨樓的秘傳奇毒。它單獨存在時無毒,但一旦遇上滾燙的水汽,就會迅速汽化,隨水霧在空氣中擴散。吸入者會在半柱香內感到呼吸困難,氣血受阻,手腳酸麻。這藥主要是用來對付那些氣力悠長、體能強悍的高手,對我們這種受傷的人,傷害也一樣大。」

「那你還配它?」阿阮有些擔憂。

「金牌刺客的體能與反應都在我之上,我的傷讓我無法與他們進行持久的氣力消耗。」燕十三將藥粉均勻地撒在灶台旁幾個盛滿乾柴和易燃松脂的盆裡,「只有削弱大家的體能,我的窄刃刀和你的機關,才能發揮最大的作用。這叫『均勢』。」

「可是你也會中毒。」

「我吃了解藥。」燕十三遞給阿阮一顆黑色的泥丸,「雖然只能撐半個時辰,但足夠了。」

阿阮接過泥丸,毫不猶豫地吞了下去。那藥丸又苦又腥,黏在喉嚨裡極難受,但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看著阿阮狼狽卻堅毅的樣子,燕十三那顆早已冰封冷酷的心,彷彿被熱水滴入,盪開了一圈細微的漣漪。他走上前,用乾淨的布輕輕擦去阿阮額頭上的木炭灰。

「你不該跟著我的。」燕十三的聲音很低,在風雨聲中顯得有些縹緲,「齊侍郎的案子,我是執行者。我殺了你父親,你應該恨我。」

阿阮的身子微微僵了僵。她看著燕十三那雙平淡卻真誠的眼睛,沉默了許久。

「我恨聽雨樓,我恨顧維楨,我也恨過你。」阿阮垂下眼簾,雙手撫摸著懷裡的算盤,「但在竹林裡,你本可以拿我當肉盾,或者直接丟下我,你卻帶著我逃了出來。莫孤雁下毒時,如果沒有你,我早就被送給了祖鐵衣。十三,我父親臨死前對我說,『世道崩塌,非一人之過,求生亦是求道』。你不是殺手,你只是一柄被人握在手裡的刀。現在,這柄刀在幫我復仇,我為什麼要恨它?」

燕十三沉默了半晌,他看著自己那長滿老繭、手背滿是乾涸血跡的右手,自嘲地笑了一聲,聲音枯澀: 「刀就是刀,是用來殺人的,從不分對錯。聽雨樓的教官說過,我們這些人活著唯一的價值,就是做一柄聽話的利刃。相國大人要誰死,我們便去取誰的項上人頭。我們不該有自己的心思,更不配談什麼恨與不恨。我殺了你父親是事實,我滿手都是無辜之人的血,這也是事實。我這樣的人,死後是要下十八層地獄的。」

阿阮抬起頭,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在昏暗的火光與繚繞的水汽中,亮得有些刺眼。她看著燕十三那張木訥、冷硬的側臉,輕聲說道: 「我大伯父齊太師曾教過我古聖先賢的道理:『兵者,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刀在強盜手裡,是用來攔路劫財、行兇作惡的凶器;但在北疆九邊老卒的手裡,就是用來抵禦北狄鐵騎、護衛關內百萬百姓的衛國鐵盾。刀本身沒有心,它只是一塊生鐵百煉而成的兵器。但用刀的人有心。你以前是顧維楨的刀,被他握在手裡做盡了骯髒事;但你現在用這柄『聽雨』短刀,拼死護送我出江南,幫我把這北方防務的秘密送往京城。你知不知道,只要這密碼一天不解開,顧維楨的陰謀就一天不能得逞,北方十六州的百萬生靈,就能多苟活一天。你現在這柄刀,是在為大乾的百萬百姓而揮,是在為天下的公理而揮。它,已經不再是相國的國賊之刃,而是真正的義刃、俠刃。」

「俠?」 燕十三的嘴角動了動,像是聽到了一個極其荒謬的詞。在聽雨樓的死士營裡,教頭教過他潛行、用毒、暗殺、易容,唯獨沒有教過他何為「俠」。在江湖散修和各大派的名門正道眼裡,他是人人喊打的魔門刺客、朝廷通緝的要犯。如今,這個手無寸鐵的官家小姐,竟然說他是「俠」?

「對,大俠。」阿阮重重地點了點頭,語氣無比認真,「大俠非是那些自詡名門正派、暗地裡卻魚肉鄉里的偽君子。在國難當頭、社稷將崩之際,能以一己之軀對抗廟堂巨奸、護民求生者,便是真正的天下大俠。十三,你雖是刺客出身,但你今日做的事,比那些鐵劍門的掌門要乾淨百倍。」

燕十三默然。他在聽雨樓受訓十六年,學到的是「人命如草,利益至上」,從未有人跟他說過這些道理。他只覺得自己那顆在黑水牢裡早已凍結、死寂的心,此時在阿阮溫柔而堅定的注視下,彷彿有一片厚厚的冰層,正發出細微的碎裂聲,融化出了一絲帶著溫度的水流。

「我六歲那年,江南大澇,家裡人都餓死了。」燕十三看著自己殘缺的左手,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我流落街頭,被聽雨樓的人牙子用半袋面餅買走。在訓練營裡,一百個孩子,每天只有十個能吃飽,剩餘的要互相廝殺。有一次我為了搶半碗稀粥,出刀慢了半寸,被教官用匕首割掉了左手小指。從那天起,我告訴自己,刀絕不能慢,人也絕不能有感情。感情會讓刀變慢。」

阿阮伸出手,輕輕地覆蓋在燕十三那隻殘缺的左手上。她的手很溫柔,帶著少女特有的溫暖。

「現在你的刀變慢了嗎?」阿阮輕聲問。

燕十三看著被她握住的手,感受著那股溫熱。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次睜開時,眼中的迷茫已一掃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沒有。」燕十三握緊了短刀「聽雨」,「反而更快了。」

因為這一次,他不是為了執行命令而揮刀,而是為了保護身邊這個算盤聲如落雨的姑娘。


場景五:萬籟俱寂,靜待狂客

夜幕降臨,平望古鎮被徹底籠罩在黑暗與暴雨之中。

大雨如注,打在聽雨軒的瓦片上,發出雷鳴般的轟響。狂風吹得茶樓的木質框架發出咯吱咯吱的酸倒聲,河水上漲的聲音夾雜著風雨,在黑暗中宛如野獸的低吼。

一樓大堂內,所有的火燭都已熄滅。

燕十三靜靜地坐在大堂最深處的一張長凳上。他身後是堅實的木牆,這個位置能讓他看清前門和兩側窗戶的所有動靜。他的斗笠放在一旁,窄刃短刀「聽雨」橫擱在膝蓋上,刀身在黑暗中泛著幽微的烏光。

他的呼吸極其緩慢,每一次吸氣與呼氣都與窗外的風雨聲保持著奇妙的共鳴。這是聽雨樓最頂級的龜息調息法,能使周身氣血近乎停滯,生氣內斂,掩蓋所有的生命氣息。

阿阮則隱藏在二樓廊道最深處的木屏風後。她面前放著那台紫竹算盤,算盤下墊著一塊厚厚的棉布,以防止撥動算珠時發出聲音。她的右手手指輕輕搭在算珠上,手心微微有些出汗。

她的腦海中,正反覆演練著剛才計算出的方圓軌跡。

「第一步,門檻內三尺六寸……第一根線觸發機率九成……」 「第二步,若刺客向左橫移,一丈二尺處的交錯三角形將會在三個呼吸內合圍……」 「若走樓梯,第九級台階的塌陷會造成半彈指的滯空,這半瞬之內,暗弩的射擊角是三十五度……」

阿阮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知道,只要有半寸的誤差,或者半個呼吸的遲延,迎來的都將是萬劫不復的毀滅。

忽然,一隻受驚的野貓從二樓的屋檐上掠過,發出一聲尖銳的啼叫,隨即被狂風暴雨聲吞沒。

空氣中的溫度似乎在這一瞬間驟降了幾分。

那不是因為風雨,而是因為一股實實在在、冰冷刺骨的殺意,正穿過街道,朝著聽雨軒防線逼近。

燕十三膝蓋上的短刀,微微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嗡鳴。那是刀尖在感應到強烈氣流波動時產生的共鳴。

來了。

燕十三緩緩睜開雙眼。在黑暗中,他的瞳孔微微收縮,鎖定了緊閉的茶樓大門。

門縫處,幾滴冰冷的雨水順著門檻滲了進來,在乾燥的青石板上洇開了一片黑色的水漬。緊接著,一聲沉悶的馬蹄踏水聲在門外的小巷口戛然而止。

風雨依舊狂暴,但茶樓內外卻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場景六:驚雷驟起,鐵牌入局

「轟隆!」

一道慘白的閃電劃破夜空,將緊閉的茶樓大門照得一片慘白。透過紙窗的破洞,可以清晰地看到,街面上正立著數十個模糊的黑影。

最前方的一個影,身形修長,斗笠壓得極低,腰間隱約有銀芒閃爍。

是金牌刺客「雨絲」。

在她身後,十名身穿蓑衣、手持長刀的聽雨樓鐵牌刺客肅立在暴雨中,任憑雨水沖刷,身形紋絲不動。這些人都是聽雨樓培養出的死士,只聽從金牌和樓主的命令。

「雨絲姐,分部大門緊閉,裡面沒有燈火,會不會是陷阱?」一名鐵牌刺客在雨中低聲問道。

雨絲冷笑一聲,她的聲音在雨中顯得極為尖銳:「陷阱?江南分部早就廢了,莫孤雁那老鬼也死在了燕十三手裡。一個重傷的鐵牌叛徒,帶著個不會武功的累贅,除了躲在這裡像老鼠一樣苟延殘喘,還能翻起什麼浪花?」

她緩緩抽出腰間的薄蟬軟劍。軟劍在雨水中發出毒蛇吐信般的嘶嘶聲,劍身抖動,雨水被彈射成無數細密的水珠。

「樓主有令,燕十三的腦袋值黃金千兩,齊衡的女兒要活的。衝進去,男的剁碎,女的留下。」

雨絲軟劍一揮,指向茶樓大門。

「破門!」

「轟!」

兩名身材魁梧的鐵牌刺客踏水而出,合力一腳重重地踹在聽雨軒朱紅色的木門上。

年久失修的木門在巨力下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爆裂聲,木屑與鐵釘飛濺,兩扇門板轟然倒塌,砸在一樓的地面上。

冷冽的狂風夾雜著暴雨,瞬間如同一頭咆哮的猛獸般灌入了大堂。雨水在大堂的青石板地上濺起了一片水霧。

十名鐵牌刺客如同一群嗜血的豺狼,踩著倒塌的門板,借著風雨之勢,瘋狂地衝進了大堂。

「殺!」

他們的長刀在黑暗中閃爍著冰冷的寒光,直奔大堂中央衝去。

然而,就在最前方的兩名刺客跨入門檻內第三尺六寸的瞬間,他們的腳踝處,突然傳來了一聲極其細微的金屬緊繃聲。

「繃!」

那是一根在黑暗中緊貼地面、拉得極緊的烏金鋼絲。

衝在最前方的刺客只覺得腳下一絆,前衝的力道太大,以至於他根本無法收住身形,整個人如同一塊巨石般,狠狠地朝前方摔了出去。

「有絆馬索!」

刺客的驚呼聲還未落,大堂兩側的立柱陰影中,那一張由阿阮精心算計、燕十三親手佈置的「交錯雙三角」鋼絲網,在黑暗中露出了猙獰的獠牙。

後方衝入的刺客為了躲避前方的同伴,本能地向兩側側身閃避。

然而,這一閃,卻直接撞進了那三道交叉在不同高度的烏金鋼絲中。

「噗嗤!噗嗤!」

那是利刃切開肉體與骨骼的沉悶聲響。

一名刺客向左橫移,脖頸剛好撞在了高五尺的鋼絲上。巨大的前衝力讓鋼絲化作了最鋒利的鍘刀,他的頭顱在瞬間被切斷,滾落在大堂的泥水中,腔子裡的鮮血如噴泉般湧出。

另一名刺客試圖下蹲前滾,腹部卻直接撞在了高度齊腰的鋼絲交叉點上,鋼絲嵌入皮肉,將他的腹部生生剖開,五臟六腑瞬間流了一地。

慘叫聲、骨骼斷裂聲、鮮血噴湧聲,在一瞬間響徹了整個聽雨軒一樓。

原本氣勢洶洶的十名鐵牌刺客,在衝入門檻的短短幾個呼吸內,便有四人橫屍當場,大堂內的空氣中,瞬間瀰漫開了濃重得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雨絲站在門口,看著眼前這血腥的一幕,雙眼微微一縮,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鋼絲暗器網……」雨絲咬牙切齒,軟劍在身前舞出一團銀色的劍花,「燕十三,你果然躲在這裡!」

大堂深處的陰影中,燕十三緩緩站起身,右手握緊了「聽雨」短刀,冷冷地看著門口的雨絲。

「第一步,算中了。」

二樓的屏風後,阿阮的手指扣在算盤上,心跳如鼓,卻冷靜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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