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菌操作台外的灰塵
第 4 章:微波爐前的一分三十秒

第 4 章:微波爐前的一分三十秒

第 04 章 - 微波爐前的一分三十秒

深夜十一點二十分。

仁安醫院地下一樓的日光燈管老化得很嚴重,左側第三根燈管每隔四點七秒就會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滋滋」電流聲,伴隨著一次振幅約百分之五的光度衰減。

如果是在九樓院長室,這種燈管會在十分鐘內被總務處換成飛利浦護眼冷白光;但這裡是地下一樓,走廊盡頭就是大體冷藏庫,總務處大概覺得會來這裡報到的人類,普遍對視覺光通量沒有太高的訴求。

我端著一個耐熱玻璃保鮮盒,走進員工茶水間。

茶水間只有四坪大。一台泛黃的大同微波爐擺在流理台上,外殼的白色烤漆已經被無數次噴濺的排骨菜湯染上了一層擦不掉的油黃色。微波爐旁邊,放著一台我從病理檢驗室淘汰下來、自費修好的便攜式電子天平。

精準度零點零一克。

我把保鮮盒蓋子掀開,裡面是水煮雞胸肉,佐料只有零點五克的粗黑胡椒粒與一點點海鹽。我夾出兩塊肉,放在天平的秤盤上。

液晶螢幕跳動了兩下,停在一五零點零二克。

(誤差零點零二克。屬於可接受的系統測量漂移。人體在經歷了八個小時的重度精神消耗後,骨骼肌蛋白正在以每小時約一點二克的速度分解,此時補充恰好三十克的高生物價蛋白質,是維持基礎代謝率的最優生化解。)

我按下面板上的「微波」鍵,將旋鈕轉到「強火」,設定一分三十秒。

磁控管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響,昏黃的爐燈亮起,玻璃轉盤開始以每分鐘五轉的速度緩慢旋轉。

就在轉盤轉到第三圈的時候,茶水間虛掩的塑膠拉門被猛地推開了。

一股濃烈的雙和市井氣息瞬間衝散了空氣裡的微量二甲苯味。

那是熱騰騰的滷排骨香氣、微酸的酸菜味,以及一杯封口膠膜印著黃色笑臉的連鎖手搖飲。

唐語嫣走進了茶水間。

她已經換下了那身沾滿鮮血的暗紅色刷手服,換成了一件洗得領口微微發卷的深灰色短袖棉 T,下半身穿著寬鬆的深藍色運動棉褲。沒了那層厚重的防護面罩與染血大褂,她整個人看起來比在檢傷台前瘦削了至少一圈。她的眼下有一片洗不掉的淡青色陰影,原本盤起的長髮隨意用一根黑色鯊魚夾抓在腦後,幾縷碎髮貼在修長卻顯得蒼白的脖頸側邊。

她的右手腕上依舊緊緊纏著那圈加壓肉色繃帶。

她手裡提著一個超商的塑膠微波便當盒,另一隻手握著一杯外壁滿是冷凝水珠的手搖飲。

看見我站在微波爐前,她的腳步在門口硬生生剎住。

我們兩人的視線在日光燈管閃爍的微光裡撞在一起。

足足有三秒鐘,茶水間裡只有微波爐風扇轉動的嗡嗡聲。

「你還沒下班?」她先開口了,聲音依然帶著沙啞,但少了傍晚那種要把人撕成碎片的火藥味。

「全院四百張病床,平均每天產出六十顆闌尾和三十份切片標本。」我看了一眼旋轉盤上的雞胸肉,「脫水機排程到凌晨兩點。我是值小夜兼大夜的醫檢師,物理上我不具備提早消失的自由度。」

唐語嫣扯了扯嘴角。那不能算是一個笑容,頂多算是臉部顴大肌在極度疲憊下的一次被動抽搐。

她走進來,把手裡那個印著「經典奮起湖鐵路便當」的塑膠盒往流理台上一扔,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椎骨一樣,半靠在不鏽鋼水槽邊沿。

「急診的微波爐被砸爛了。」她捏了捏眉心,語氣裡透著一種浸透到骨子裡的厭倦。

「聽說了。傍晚連環車禍那個輕傷駕駛的家屬?」

「不是。」她閉上眼睛,頭向後仰靠在磁磚牆上,「是一個喝了兩瓶高粱、自己騎車撞電線桿的外傷病患。嫌檢傷分類把他排在三級綠區等了四十分鐘,借著酒勁把護理站的血壓計和微波爐全砸了。警衛把他壓在地上的時候,他還在吼著說認識哪個市議員,要讓我們這群小護士全丟飯碗。」

(這就是台灣急診室的標準日常。如果有一天急診室門口沒有醉漢咆哮、沒有民意代表助理遞名片施壓,那通常只有一種可能:外頭正在颳十六級強烈颱風,連醉漢都被吹進了排水溝。)

「方惠美護理長報警了嗎?」我問。

「報警?」唐語嫣睜開眼睛,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報了警,派出所做筆錄要三個小時;公關室主任明天一早就會打電話來,說『為了醫院形象,評鑑期間大事化小』,然後逼我們在院內關懷和解書上簽字。微波爐自認倒楣,叫我們自己拿去總務處報廢。」

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視線無意間掃過流理台上的電子天平。

天平上還放著一塊剛切下來的雞胸肉邊角料。

液晶螢幕上的數字依然定格在零點零二克。

唐語嫣盯著那個發藍光的螢幕看了整整五秒鐘,隨即轉過頭,像看外星生物一樣看著我:

「郭哲維,你在用電子天平秤便當?」

「這叫定量攝入。」

「吃個水煮肉還要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你活得累不累啊?」她拿起水槽邊那杯外帶手搖飲,插進吸管,狠狠吸了一大口。

塑膠杯裡的冰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這不叫累,這叫熱力學第一定律。」

我雙手抱胸,背靠在儲物櫃上,目光從她的吸管下移到飲料杯側面的熱感應標籤上:

「妳手上的那杯手搖綠茶,標籤上印著『微糖、微冰』。但依據食品藥物管理署的抽檢數據,手搖飲店所謂的微糖高果糖糖漿,實測糖度折射率至少在百分之八點五以上。也就是說,妳剛才那一口吞下去了大約十二毫升的液態果糖。果糖不需要經過胰島素調控,會直接進入妳的肝臟轉化為甘油三酯。妳每天在急診跑一萬五千步消耗的熱量,剛好被這杯糖水在三十秒內徹底中和。」

唐語嫣咬著吸管,動作瞬間僵住。

她瞪著我,那雙原本因為疲憊而有些渙散的眼睛,又重新燃起了一點傍晚在取材室裡的危險火苗。

「你是不是覺得,全世界的人都應該像你的細胞切片一樣,泡在防腐劑裡一動也不動才叫作健康?」

「至少我的細胞不會在三十五歲之前罹患非酒精性脂肪肝。」我平靜地說。

唐語嫣把吸管從嘴裡拔出來,發出一聲清脆的「啵」響。

「那顆脾臟,」她忽然換了話題,目光低垂下來,看著流理台上那一圈冰水凝成的水漬,「你後來說的那個什麼海綿狀血管瘤……是真的?」

「在病理學上,沒有『是不是真的』這種哲學問題。」我說,「高倍鏡下一千倍,內皮細胞單層擴張,竇狀隙缺乏平滑肌支持。如果不扎結深部血管,張立宏那一電燒筆切下去,病人下台兩小時內會在加護病房直接心因性休克。妳可以去查他的常規出院病理報告,我簽的名。」

唐語嫣沉默了。

她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右手腕上的加壓繃帶。繃帶邊緣有些脫線,露出一截細細的肉色橡膠絲。

「張立宏在手術室裡發了好大一通脾氣。」她低聲說,聲音輕得幾乎要被日光燈的滋滋聲淹沒,「但他最後還是叫器械護理師拆了四號絲線。他縫了四層,手一直在抖。」

「那是因為他怕死人。」我說,「外科醫師不怕把人肚子剖開,他們只怕病人死在手術台上影響他的個人併發症死亡率指標。」

「你不怕嗎?」她突然抬起頭看著我。

「怕什麼?」

「怕得罪人。怕考績被打乙等。怕像我一樣……」她自嘲地笑了一下,眼神飄向窗外黑沉沉的雨幕,「每天看著急診室門口那些像潮水一樣湧進來的爛事,明明知道這個體制爛透了,卻連一張離職單都遞不出去。」

微波爐發出一陣急促的風扇散熱聲,爐內的轉盤轉到了最後半圈。

「我不怕得罪人,是因為我手上有三十元的手寫底冊。」我轉過身,看著微波爐玻璃門上倒映出的兩個人影,「只要數據和標本在我手上,這棟大樓裡就沒有任何人能在程序上殺了我。至於體制爛不爛……」

我頓了頓,手搭在微波爐的門把上:

「那是活人的事情。地下一樓只管死掉的細胞。」

就在這時,茶水間門外傳來了一陣拖沓而沉重的腳步聲。

「啪嗒、啪嗒。」

那是橡膠雨靴踩在剛拖過、未乾的環氧樹脂地面上的摩擦聲。緊接著,一隻長滿粗黑汗毛、指甲縫裡嵌著陳年油垢的枯瘦手臂推開了拉門。

進來的是老林。

六十二歲,仁安醫院最資深的地下三樓工友,專管歷史檢體檔案庫、醫療廢棄物集中場與往生室。

他穿著一身發灰的深綠色工友連身服,腳下一雙黑色的高統塑膠雨靴,手裡拎著一把沾滿黑色污漬的舊拖把。他的嘴唇暗紅,右側腮幫子鼓鼓的,正在以一種恆定的頻率緩慢咀嚼著檳榔。

看見我們兩個人擠在狹窄的微波爐前,老林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走到角落的水槽前,把拖把往鐵桶裡一頓,轉開水龍頭。

混濁的水流嘩啦啦地沖刷著生鏽的鐵桶。

老林轉過頭,腮幫子一動,「噗」的一聲,一口暗紅色的檳榔汁極其精準地吐進了他隨身攜帶的紙咖啡杯裡。

「大半夜的,一個切肉的,一個包紮的,湊在茶水間裡算卡路里。」

老林沙啞的破鑼嗓子響了起來,帶著濃重的濁水溪以南鄉音,「外頭雨下這麼大,加護病房剛推了兩個下來,身上插了八根管子,連自費的防沾黏貼片都還沒化掉,人就已經涼透了。」

他關掉水龍頭,雙手撐在拖把柄上,混濁卻銳利得像鷹隼一樣的眼睛在我和唐語嫣臉上掃了一圈。

「年輕人,書讀得多,腦袋就容易生鏽。」

老林咧開嘴,露出一口被檳榔染得焦黑參差的牙齒,嘿嘿冷笑了兩聲:

「在這棟破樓裡待了三十年,我只明白一個道理——」

他咬碎了嘴裡的石灰包,慢吞吞地吐出了一句話:

「死人不說謊,活人才需要防腐劑。」

說完,他提起滴著髒水的鐵桶,拖著橡膠雨靴,踩著「啪嗒、啪嗒」的聲響,慢悠悠地晃出了茶水間。

門外的走廊重新歸於寂靜。

空氣裡殘留著一股極淡的檳榔青草味,與微波爐裡散發出的黑胡椒雞胸肉香氣詭異地糾纏在一起。

唐語嫣站在原地,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門口那串濕漉漉的黑色雨靴腳印,整個人像是被那句粗鄙又森冷的話釘在了地板上。

「叮——!」

微波爐發出一聲清脆的電子提示音。

倒數歸零。

一分三十秒結束。

我拉開爐門,一股滾燙的白色蒸氣夾雜著熱力學最原始的熱量湧了出來。我端出保鮮盒,隨手把微波爐門推回去,發出「喀噠」一聲輕響。

「妳的便當,」我指了指流理台上的奮起湖排骨,「厚度超過一點五公分。高火微波兩分十秒,中間記得按暫停翻面一次。否則中心溫度不足攝氏七十五度,吃下去沙門氏桿菌超標,明天早上妳就是急診自己的病人。」

我端著雞胸肉,轉身朝門口走去。

就在我的手搭在塑膠門簾上的那一瞬間,唐語嫣掛在耳邊的無線對講耳機突然爆發出一陣刺耳的急促呼叫:

『檢傷台!語嫣在不在?留觀區第二床那個骨折阿伯突然心悸發紺!血氧掉到八十二!快點上來!』

唐語嫣渾身一震,所有的疲憊與發愣在零點一秒內被粉碎。

她猛地抓起流理台上的手搖飲,甚至連那盒剛放進微波爐的便當都沒來得及按加熱鈕,轉身像一陣旋風般衝出了茶水間。

門簾猛烈搖晃。

走廊深處,她急促的慢跑鞋腳步聲迅速向安全梯延伸而去。

章末留言

登入 後即可留言;未登入仍可閱讀全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