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菌操作台外的灰塵
第 14 章:石蠟削片機的意外燙傷

第 14 章:石蠟削片機的意外燙傷

第 14 章 - 石蠟削片機的意外燙傷

十一月六日,週五深夜十點零五分。

地下一樓組織包埋室的空氣,聞起來像是一塊被反覆加熱過幾百次的蜂蠟蛋糕。

那是一種高純度組織學石蠟(Histological Paraffin)在攝氏六十五度持續熔化時散發出的微甜油脂味。排風櫃的百葉窗在頭頂以每秒零點五米的面風速運轉,抽走大部分的揮發性烷烴氣體,但那種沉悶的溫熱感依然死死黏在不鏽鋼工作台的每一個角落。

我的右手握著一把前端帶有防滑齒的長柄金屬鑷子。

鑷子尖端夾著一塊直徑約一點五公分的扁平組織。那是一例右側乳房腫瘤局部切除後的深層切緣組織,已經在自動脫水機裡歷經了七十度、八十度、九十五度乃至無水乙醇的逐級脫水,並在二甲苯中完成了透明化。

現在,它需要被「包埋」。

所謂包埋,就是將組織放置在金屬底模中央,注入高溫液態石蠟,然後迅速移到攝氏零下五度的冷卻台上。石蠟凝固後,會形成一個像肥皂塊一樣堅硬的石蠟塊,只有這樣,超薄旋轉切片機才能將它削成四微米的均勻薄片。

這是一個純粹的體力與重複性勞動。

牆上的電子鐘跳到十點零八分。從下午五點接班到現在,我已經連續完成了七十八個包埋盒。

科室的人事凍結已經持續了八個月。因為衛福部重度急救責任醫院的評鑑在即,九樓行政高層為了美化財務報表上的「人事費用率」,硬生生卡死了病理科增聘檢驗師的缺額。陳正道為了科室績效,將常規檢體的週轉時間(TAT)從五天強行壓到三天。

這意味著,今晚所有的包埋、修塊、切片與展片,全部壓在我一個人的兩隻手上。

連續五個小時維持頸部前傾二十度的姿勢,斜方肌與肩胛提肌開始分泌大量的乳酸。手指末梢的本體感覺神經,在長時間接觸金屬器械的低溫與震動後,靈敏度出現了微秒級的延遲。

災難往往發生在毫秒之間。

當我夾起第七十九個金屬模具,準備推動熔蠟閥門的注蠟槓桿時,左手的大拇指為了穩住模具邊緣,下意識地向前移動了兩公分。

金屬鑷子的齒紋因為沾染了微量冷凝蠟屑,發生了極其輕微的打滑。

手肘在微小的代償動作中,猛地撞到了自動注蠟噴嘴的感應桿。

滾燙的、呈現完全透明水狀的攝氏六十四點八度液態石蠟,像一注高壓水流,直接澆在了我的左手大拇指指腹與第一指節的虎口邊緣。

沒有蒸汽,也沒有沸騰的聲響。

但在接觸皮膚的零點一秒內,那種透明的液體瞬間從液相轉化為固相,在指腹上凝結成一層乳白色的半透明硬殼。

伴隨而來的,是物理學中最殘酷的現象——相變潛熱(Latent Heat of Phase Change)。

石蠟凝固時釋放出的巨大潛熱,被死死封閉在那層凝固的蠟殼下方,熱量無處宣洩,只能全部沿著表皮角質層,瘋狂倒灌進真皮層與皮下神經末梢。

「嘶……」

我咬緊牙關,喉嚨深處擠出一聲極短促的抽氣。

劇烈的灼痛感像幾十根燒紅的細鋼針,同時深深扎進了指神經叢。神經電位瞬間拉滿,心臟在胸膛裡猛烈地咚咚跳動。

本能的反應是用右手把那層滾燙的白蠟拔掉。

我放下鑷子,右手手指剛觸碰到那塊硬殼,指尖傳來的觸感卻讓我背脊發涼——蠟殼已經與表皮角質層緊緊熔接在一起,如果強行撕扯,會像撕開雙面膠一樣,將整塊未壞死的表皮生生撕脫下來。

我拿起工作台上的扁平取材刮刀,試圖從邊緣挑開一個縫隙。

就在這時,包埋室那扇厚重的防火鉛門被砰的一聲推開。

唐語嫣手裡提著一個半透明的急件檢體密封袋大步走了進來,嘴裡還咬著一支沒蓋蓋子的藍色奇異筆。

「郭哲維!急診外科送急件腸道清創組織,沈明德開刀開到一半切下來的,張立宏今晚值班不在,主刀醫師要求——」

她的聲音在邁進門檻的第三步戛然而止。

她的目光掃過操作台上歪倒的金屬模具、流淌在冷卻台上的殘蠟,最後直直落在我懸在半空、顫抖著握著取材刮刀的左手上。

唐語嫣的瞳孔驟然一緊。

「住手!」

她甚至連手裡的檢體袋都沒顧上輕放,隨手往旁邊的推車上一扔,整個人像旋風一樣衝到了我面前。

啪的一聲,她揚手一把打掉了我右手的金屬刮刀。刮刀掉在不鏽鋼台面上,發出刺耳的當啷脆響。

「你瘋了是不是?你念了那麼多年醫技系,你打算拿金屬刀去剔熱塑性蠟塊?」唐語嫣的聲音帶著近乎失控的尖銳。

「蠟殼裡面的潛熱在持續灼燒真皮乳頭層。」我試圖保持冷靜,但說話時的尾音因為劇痛在不可抑制地發顫,「依據熱傳導……」

「閉嘴!現在我是護理師,你是病人!」

唐語嫣根本不聽我說完,一隻手死死抓住我的左手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我的橈動脈捏碎。她甚至沒有給我穿鞋套的時間,直接拖著我跨過門檻,衝進了旁邊的洗手更衣間。

嘩啦!

她一把將水槽的感應水龍頭扳到最大,刺骨的冷水化作一道水柱,猛烈地噴濺在不鏽鋼水池中。

她抓著我的左手,毫不猶豫地按進了冰涼的流動水流下。

「嘶——」

冷水撞上滾燙創面的那一瞬間,冰與火的神經衝擊讓我的指尖劇烈抽搐了一下。那種疼痛不再是單純的灼痛,而是像無數隻螞蟻在撕咬神經末梢,神經髓鞘在低溫與高溫的劇烈拉扯下發出哀鳴。

「別縮!」唐語嫣雙手按著我的手背,將我的手指固定在水流的正中央,「流動冷水沖淋十五到二十分鐘!你連『沖、脫、泡、蓋、送』第一步都不會嗎?」

冷水嘩啦啦地沖刷著我的手指。

在低溫水流的沖刷下,覆蓋在拇指上的乳白色蠟殼迅速硬化、脆裂。水流順著蠟殼邊緣的微小縫隙滲入,逐漸帶走了封存在真皮層內的殘留熱量。

那種鑽心的劇痛,慢慢轉變為一種被冰水麻痺後的沉重鈍痛。

更衣間裡只剩下水流撞擊陶瓷盆的轟鳴聲。

唐語嫣站在我身側,半透明的防水圍裙上沾著幾滴冷水。她的呼吸有些急促,額前的幾縷碎髮垂在眼角旁,眼神死死盯著浸泡在水流中的傷口,嘴唇抿成了一條緊繃的直線。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薄荷腦止痛貼布味,混雜著冷水的濕氣,將包埋室那種沉悶的石蠟油脂味徹底沖散。

足足沖了十二分鐘。

唐語嫣關小了水流,手指在水中極其輕柔地撥弄著我大拇指上的蠟殼。

經過充分冷卻與浸潤,石蠟收縮變脆,與皮膚表面滲出的微量組織液產生了分離。唐語嫣用食指指腹輕輕一推,啪嗒一聲,整塊乳白色的石蠟硬殼像個小盔甲一樣,順著水流脫落下來,掉進了排水孔旁的濾網裡。

硬殼下方露出的皮膚,呈現出一種觸目驚心的深紅與水腫。

拇指指腹中央,已經隆起了一個大約一公分大小、半透明的張力性水泡。水泡薄膜薄得像一層保鮮膜,裡面積聚著淡黃色的炎性滲出液。

「二度燙傷。」唐語嫣低聲說,語氣裡原本的怒火已經褪去,只剩下一種深沉的嚴厲與心疼,「真皮淺層損傷,還好沒傷到生發層。」

她抽過兩張無菌擦手紙,沒有擦拭傷口,而是小心翼翼地吸乾我手腕與周圍正常皮膚的水分。

隨後,她拉著我走回病理科的休息室,按著我的肩膀把我按在椅子上。

「坐著,不准動。」

她轉身翻開了牆壁上的急救箱。

金屬鑷子、無菌空針、優碘棉棒、生理食鹽水,以及幾包印著全英文的敷料,被她整整齊齊地排在桌面上。

唐語嫣拉過一張圓凳,坐在我的正對面。

她戴上一副無菌乳膠手套,左手托著我的左手掌心,右手拿著一支一毫升的無菌細針頭。

「水泡張力太大,不引流的話,明天你拿顯微鏡切片機,稍微碰一下就會整塊蹭破,到時候真皮暴露更容易二次感染。」唐語嫣抬頭看了我一眼,「會有一點刺痛,忍著。」

「針尖直徑零點四五毫米,疼痛指數最多二點五。」我試圖用理性築起防線。

唐語嫣白了我一眼:「你嘴巴要是能像你的手一樣消停五分鐘,你現在就不會坐在這裡被燙成豬蹄了。」

她低下頭,神情在瞬間切換回了急診前線那種絕對的專注。

針尖在水泡的最低位輕輕一挑。

一滴淡黃色的清亮組織液順著針孔緩緩滲了出來,唐語嫣用無菌棉花棒在水泡上方施加極輕微的側向壓力,將裡面的滲出液完全引流排空,但完整地保留了那層薄薄的自體泡皮。

那是最好的生物敷料。

接著,她撕開了一包微黃色的長方形軟膠敷料。

親水性水膠體敷料(Duoderm)。

她用無菌剪刀將敷料剪成符合拇指弧度的圓角多邊形,輕輕覆蓋在乾癟的水泡表面,用手掌的溫度在敷料邊緣按壓了三十秒,利用體溫讓水膠體與周圍完好的皮膚牢牢貼合。

她的手指很溫暖,掌心帶著常年推移推車磨出的薄繭。

那是活人的溫度。

不是冰冷的載玻片,不是零下二十度的冷凍切片箱,也不是六十五度的熔蠟槽。

最後,她拿起一卷膚色的自黏性彈性繃帶,順著我的大拇指指背,穿過虎口,在手腕上俐落地纏繞了兩圈,收成一個標準的八字形固定。

「好了。」唐語嫣剪斷繃帶,拍了拍我的手背,「防水敷料,只要不泡熱水,可以撐三天。這三天內,不准碰二甲苯,不准碰高溫石蠟。」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

原本被燙得皮開肉綻的指頭,現在被包裹得妥帖而平整,甚至連關節屈伸的活動度都被精確地保留了下來。

在過去的幾個月裡,我在急診車道替她冷敷過挫傷的手腕,在負壓病房外替她清洗過結核噴濺的創口,在無菌操作台前為她留過乾淨的桌面。

而現在,我坐在地下室這張掉了漆的木頭椅子上,像一個無能為力的傷患,接受了她的救治。

「角色倒轉的感覺怎麼樣?」唐語嫣摘下手套扔進垃圾桶,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技術評分,九十二分。」我轉動了一下被包紮的拇指,「八字包紮很規範,但繃帶末端的張力稍微大了一點點,橈動脈遠端微血管充填時間大概延長了零點三秒。」

唐語嫣氣得笑了出來,伸手在我的肩膀上推了一把:「郭哲維,你真的是個徹頭徹尾的神經病。」

她轉過身,走到工作台旁,拿起了她剛才帶進來的那袋急件檢體。

「別貧了。這是沈明德剛從小兒科病房推進開刀房切下來的。三歲男童,急性腸套疊合併壞死,切了十公分回腸末端。沈明德懷疑有梅克爾憩室(Meckel's Diverticulum)出血。」

唐語嫣將檢體放在標本簽收窗口,神色重新變得凝重:「科室裡現在就你一個人,手又傷成這樣,明天早上的報告出得來嗎?」

「削片機用的是右手轉動手輪,左手只需要負責調整切片厚度微調鈕。」我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到水槽旁,用右手單手撕開了一包全新的無菌手套套在包紮好的左手上,「三歲男童的腸壞死切片,等不到星期一。」

唐語嫣看著我,眼神裡的調侃漸漸斂去。

她站在原地沉默了兩秒鐘,伸手按住了耳邊的無線對講機。耳機裡隱隱約約傳來急診候診大廳嘈雜的廣播聲。

「我大夜班還有四個小時。」她轉過身,手推在包埋室的防火門把手上,「天亮前,我會再下來看一次。要是看見你又把石蠟往手上倒,我就直接拿急診的約束帶把你綁在柱子上。」

門軸發出一聲沉重的摩擦聲。

唐語嫣推開門,暗紅色的刷手服身影消失在地下室長廊的陰影裡。

我站在包埋台前,低頭看了一眼左手大拇指上厚實平整的白色水膠體敷料。

隔著敷料,掌心依然殘留著剛才被冷水浸透後的微涼,以及某個人掌心傳遞過來的、揮之不去的體溫。

我用右手握緊了長柄鑷子,重新伸向了熔蠟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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