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急救室外的點滴架殘骸
第 05 章 - 急救室外的點滴架殘骸
九月二十八日,週一。
如果把一間地區教學醫院的日常運轉比喻成一座高爐,那麼週一的急診室就是熔渣噴濺得最兇猛的排渣口。
晚上八點整。
我推著一台不鏽鋼雙層耗材推車,從地下一樓的重型貨梯走出來。推車下層放著三箱裝滿百分之十中性福馬林的小白瓶,上層則是兩百套無菌穿刺針與急件病理送檢夾鏈袋。
貨梯門剛滑開十公分,一陣帶著高分貝音浪的混濁氣流就硬生生撞在我的胸口上。
那是嘔吐物、優碘、陳年尿騷味、超商微波肉粽,以及三十幾個人類肉體在高溫閉鎖空間裡散發出的酸腐汗味。
一樓急診室的走廊已經不能用「壅塞」來形容了。
原本依據消防法規必須保持兩點四公尺淨寬的緊急避難走道,現在像一條塞滿了沙丁魚的鐵皮罐頭。二十幾張綠色塑膠輪胎的折疊推車頭尾相咬,連輪椅都只能側著身子在縫隙裡艱難挪動。輸液架上的生理食鹽水袋像吊掛的塑膠果實,軟管在半空中交織成一張混亂的蛛網。
走廊盡頭的第一急救復甦室外,地面上一片狼藉。
一支鋁合金製造的移動式點滴架被人從底座折成了九十度的銳角,像一具死在戰場上的金屬骨骼,橫躺在磁磚地面上。
旁邊散落著被踩爛的降血壓藥丸、三條被扯斷的透明靜脈輸液套管,以及一灘已經開始氧化發黑的新鮮血跡。
兩名穿著深藍色制服的保全正拿著防暴鋼叉,警惕地守在自動防暴門前。
我推著車,輪軸發出「咕嚕、咕嚕」的滾動聲,繞過那截扭曲的點滴架,朝急診後方的處置室走去。
還沒走到門口,一陣壓抑而帶著官僚腔調的說話聲就從半掩的換藥室百葉窗縫隙裡飄了出來。
「語嫣啊,大家都是自己人,妳聽阿姨一句勸。」
那是急診護理長方惠美的聲音。
四十八歲,在仁安急診待了二十年,身材微胖,臉上的粉底抹得很厚,試圖蓋住長期輪班熬出來的黃褐斑。她身上的護理長深紫色立領外套扣得嚴整無比,雙手環抱在胸前,站姿呈現出一種無懈可擊的防衛姿態。
「陳副院長剛剛才打電話到護理部關心。」方惠美嘆了口氣,語氣慈祥得像幼兒園老師在哄一個摔破膝蓋的小朋友,「現在是衛福部重度級急救評鑑的關鍵期,各家電視台的採訪車每天都在這條路上轉。家屬酒喝多了,情緒激動扔了一張鐵椅,那是家屬素質差,我們大家都同情妳。但如果妳堅持要依《醫療法》第二十四條通報衛生局、非要告到底,檢調一進來,急診留觀率超標和走廊塞床的事情立刻就會被媒體翻出來。」
換藥室裡安靜得令人窒息。
我停下推車,站在門側的陰影裡。
唐語嫣坐在換藥床沿上。
她低著頭,身上依舊是那件暗紅色的急診刷手服,但左側肩膀的布料被硬生生撕裂了一道十公分長的口子,露出白皙卻布滿青紫色瘀斑的肩頭。
她的右手腕腫得像一截粗短的白蘿蔔。
原本纏在手腕上的加壓繃帶已經被血水和滲出液浸透,隨意扔在腳邊的垃圾桶裡。她正用左手拿著一包冰塊,死死按在橈骨莖突的位置。冰塊融化出的水珠順著她纖細的手指不停地滴落在地板上,發出「嗒、嗒」的微弱聲響。
張立宏醫師雙手插在白袍口袋裡,靠在藥品櫃邊,腳上那雙義大利手工皮鞋擦得鋥亮。
「語嫣,惠美姊說得沒錯。」張立宏開口了,聲音溫和而富有磁性,帶著外科名醫特有的說服力,「對方是里長的大舅子,地方上有些勢力。剛才公關室主任已經出面協調過了,對方願意賠償三萬塊醫藥費,院方這邊也會由副院長特支費撥兩千塊慰問金給妳。退一步海闊天空,真鬧上法院,對方律師如果反咬妳檢傷分類言語挑釁,妳在急診還怎麼做下去?」
(這叫作白色巨塔的經典河蟹方程式。當暴力發生在基層員工身上時,體制的第一反應永遠不是啟動防暴警報,而是迅速計算這起事件會折損幾分的評鑑成績;兩千塊錢的院長慰問金,在精算師眼裡,剛好等於買斷一個護理師被鐵椅砸斷骨頭後的全部尊嚴。)
「退一步?」
唐語嫣緩緩抬起頭。
她的嘴唇褪得慘白,下唇被她自己咬出了一排深深的血印。她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面前的方惠美,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剛出膛的子彈:
「今晚急診留觀區塞了四十二個病人。小夜班原本該排六個護士,阿長妳為了省加班費,只排了四個人。護病比是一比十點五!那個病人推進來的時候,酒測值一點二,血壓一百八,滿嘴三字經!我一邊要幫隔壁床休克的阿嬤壓心電圖,一邊要幫他上靜脈軟針!」
她的手腕因為劇烈的憤怒而無法克制地顫抖著,冰袋裡的水流得更急了:
「他在急診大廳把鐵椅舉過頭頂砸下來的時候,保全在二樓巡邏,門口的警報鈴按了三分鐘沒有人來!如果不是我拿右手擋了這一下,那張實心鐵椅現在砸碎的就是那個七歲哮喘小女孩的頭蓋骨!」
唐語嫣猛地站起身,手裡的冰袋重重摜在換藥床上:
「現在妳跟我說大局?妳跟我說兩千塊慰問金?方惠美,如果今天躺在地上骨折的是妳的女兒,妳會叫她拿著兩千塊錢去跟兇手和解嗎?!」
方惠美的臉色瞬間從慈祥變成了鐵青。
作為一個在官僚體系裡摸爬滾打了二十年的護理長,她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權威被當眾撕扯。
「唐語嫣!妳怎麼跟長官說話的?!」方惠美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官威像水銀一樣傾瀉而出,「什麼叫護病比失控?排班是依照全院人力資源委員會的常規準則!大家都在共體時艱,就妳特別委屈?急診哪一天沒有醉漢?哪一天沒有推車?如果每個人都像妳這樣動不動就要鬧上法庭、動不動就要叫衛生局,這間醫院明天就關門算了!」
她從公事包裡抽出一張白色的切結書,重重拍在換藥桌上:
「這是院內和解切結書。字簽了,我准妳三天公傷假;不簽,下個月大夜班全部妳一個人包,急診績效獎金全扣!妳自己想清楚!」
換藥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僵持。
張立宏站在一旁,嘴角噙著一抹事不關己的冷笑,彷彿在看一場無聊的鬧劇。
「咳。」
我推開了換藥室的門,不鏽鋼推車的金屬扶手撞在門框上,發出「匡啷」一聲清脆的巨響。
三個人的目光瞬間全轉向了我。
「郭哲維?」張立宏眉頭一皺,顯然對這個幾天前在對講機裡當眾掃他面子的醫檢師極度反感,「病理科的推車推到急診幹什麼?沒看見主管在處理事情嗎?出去。」
我沒有動。
我推著車走進換藥室,雙手平放在推車的橡膠把手上,目光平靜地掠過張立宏那雙鋥亮的皮鞋,最後停在方惠美臉上:
「病理科送急件檢體箱與穿刺針耗材。常規排程每週一晚間八點,有總務處簽呈備查。」
我轉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張和解切結書,用一種宣讀檢驗試劑有效期限的語調開口:
「依據《醫療法》第二十四條第二項及第一百零六條第三項,對於醫事人員執行業務時施強暴、脅迫者,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新台幣三十萬元以下罰金。此條文為非告訴乃論之公訴罪。」
方惠美的眉毛猛地跳了一下。
「你說什麼?」
「我說,」我直視著這位護理長的眼睛,「公訴罪是不具備私下和解效力的。即便唐護理師在切結書上簽了名,只要現場有任何第三人向地檢署或派出所提出告發,檢察官依法必須主動偵辦。而在場知情且試圖隱匿重大刑事犯罪之行政主管……依刑法第一百六十五條,涉嫌湮滅、隱匿刑事證據罪,可處二年以下有期徒刑。」
換藥室裡的空氣瞬間像被抽成了真空。
張立宏的臉色變了。作為一個深諳體制自保之道的醫師,他對「刑法」兩個字有著本能的排斥。他迅速向後退了半步,與那張桌子拉開了距離。
方惠美更是氣得胸口劇烈起伏,手指發抖地指著我:
「郭哲維!你一個檢驗科的時薪人員,你在這裡恐嚇誰?!你有什麼資格管急診的事?!」
「我沒有管急診的事。」我指了指推車上的耗材箱,「我只是在善意提醒,地上一樓的抽氣櫃也有監視器。剛才那位醉漢砸斷點滴架的時候,聲音很大,連地下一樓的取材室都聽得清清楚楚。如果地檢署發公文來調取相關工安時序,我桌上的三十元底冊會如實提供交接時間點。」
「好……很好!」
方惠美抓起桌上的切結書,狠狠塞回公事包裡。她知道今天有這個油鹽不進的硬骨頭在場,這份字是絕對逼不成了。
她轉過身,惡狠狠地剜了唐語嫣一眼:
「唐語嫣,妳很好。妳有種就一輩子別求到護理部頭上!」
說完,她踩著高跟鞋,帶著一陣刺鼻的香水味摔門而去。
張立宏也收斂了臉上的笑容,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整理了一下白袍,一言不發地快步走出了換藥室。
門板緩緩合上。
換藥室裡只剩下我和唐語嫣兩個人。
窗外的走廊上,推車輪胎碾過磁磚的聲音依舊雜亂無章地響著。
唐語嫣依然坐在床沿上。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原本挺拔堅毅的身軀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支撐,整個人蜷縮了起來。
她沒有哭,甚至連一滴眼淚都沒有流。但那種把所有屈辱、痛苦與疲憊死死壓抑在胸腔深處的喘息聲,比號啕大哭還要令人心碎。
「誰要你多管閒事了……」
她低著頭,聲音發顫,右手死死攥著自己的衣角。
「我只是送耗材。」
我走到水槽邊,拿起置物架上的無菌彈性繃帶,走回她面前。
「手拿過來。」
唐語嫣咬著嘴唇,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遲疑了兩秒,最後還是把那隻腫脹得不成樣子的右手伸了出來。
我戴上乾淨手套,托住她的掌心。
橈骨小頭處有明顯的局限性壓痛,皮膚表面呈現出一片暗紅色的皮下血腫,伴隨輕微的波動感。
「骨頭沒斷。」我輕輕按壓了一下尺骨關節,「但橈神經淺支受了挫傷,肌腱急性發炎。如果不打石膏或者上低溫熱塑護木,至少要固定三週。妳這隻手如果再推兩次輪椅,以後連靜脈軟針都拿不穩。」
我用熟練的手法將彈性繃帶以八字纏繞法纏上她的手腕,鬆緊適度,剛好壓住水腫,又沒有阻斷橈動脈的血液回流。
「換藥室儲物櫃裡有消炎止痛藥。」我一邊包紮一邊說。
「在最底下那個抽屜。」她別過頭去,聲音很輕。
我替她打好固定結,走到牆邊的鐵皮儲物櫃前,拉開最下層的抽屜。
抽屜裡除了一盒布洛芬止痛藥和幾包紗布外,最底層還壓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因為剛才拉開的動作有些劇烈,牛皮紙袋被帶了出來,裡面露出了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色 A4 表格。
紙張的邊角已經磨損泛黃,顯然被主人無數次拿出來、又無數次塞回去。
最上方的黑色粗體字清清楚楚印著:
【仁安醫療財團法人員工離職申請書】
右上方印著紅色戳記的流水號:
NO. 00037
在「申請人」那一欄,端端正正寫著「急診醫學部護理師 唐語嫣」;到職日期是六年前。而在「預計離職生效日」的那一欄裡,卻是一片空白——只有無數道被圓珠筆反覆劃過、又被指甲深深掐進紙張纖維裡的雜亂凹痕。
第 37 號離職申請單。
在白色巨塔裡,這串數字代表著一個被體制徹底榨乾、在逃跑與堅守之間反覆撕裂了整整三十六次、卻依然沒能逃出泥潭的靈魂。
一隻纏著繃帶的手猛地伸了過來。
唐語嫣一把奪過那張離職單,像護著自己最難以啟齒的隱私一樣,死死將它塞回牛皮紙袋的最深處,重重推上了抽屜。
「看夠了沒有?」
她背對著我,雙手撐在冰冷的鐵皮櫃面上,背部的骨骼在薄薄的棉 T 下劇烈起伏。
「看夠了。」
我直起身,把止痛藥放在桌上,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記錄一份常規的陰性抹片:
「第 37 號。以妳寫字時每平方公分一點二公斤的下壓力量,這張紙的抗拉強度大概還能撐三次。第四次妳如果還沒遞出去,紙就會從折痕處自己斷裂。」
唐語嫣的身體僵住了。
她慢慢轉過身,眼眶通紅地瞪著我,嘴唇動了動,似乎想痛罵我的冷酷,但看著我那張無波無瀾的臉,那股衝到喉嚨的怒火最終卻化為了一聲極其疲倦的長嘆。
「郭哲維,你真的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我知道。」
我轉過身,握住推車的把手,朝換藥室門口走去:
「耗材放在第二個架子上。如果明天手腕轉動角度低於三十度,不要逞強推床。病理科缺一個切組織的助理,至少那裡沒有人會拿鐵椅砸妳的頭。」
我拉開門,推著車走了出去。
身後,唐語嫣沒有說話。
門外,急診室喧囂的廣播聲與救護車刺耳的警笛聲再次呼嘯而過,將這座鋼筋水泥建造的人間煉獄,重新淹沒在滾燙的血肉濁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