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菌操作台外的灰塵
第 2 章:沒有條碼的急件脾臟

第 2 章:沒有條碼的急件脾臟

第 02 章 - 沒有條碼的急件脾臟

國道三號南下的連環車禍,把地下一樓的冷氣流徹底攪亂了。

下午五點三十分。距離急診廣播響起過了一小時又四十分鐘。

地下走廊平常只有三種聲音:負壓抽氣櫃的低頻風切聲、離心機運轉時的微弱偏心抖動,以及推車運送大體前往往生室時橡膠輪胎碾過伸縮縫的鈍響。但現在,走廊天花板上的紅色緊急警示燈正以每秒兩次的頻率跳動,像某種擴大了一百倍的室上性心搏過速。

我換了一雙新的無粉丁腈手套。

冷凍切片機(Cryostat)的數位溫度螢幕亮著刺眼的淡藍色光芒:負二十二度。箱體內部的迴轉式切片刀架已經鎖定,速凍台上的半導體致冷模組發出細不可聞的嗤嗤聲。

在病理檢驗科,冷凍切片是所有常規操作裡最暴烈的一種。

一般的石蠟切片講究優雅與耐心——組織要在福馬林裡浸泡一天,歷經七道梯度酒精脫水、二甲苯透明、石蠟完全滲透,最後在常溫下優雅地削出四微米。

但冷凍切片不一樣。開刀房裡的病人正敞開著胸腹腔躺在無菌洞巾底下,全身麻醉機的呼吸皮囊一漲一縮,每多麻醉一分鐘都在以等比級數增加缺血性腦中風與低體溫酸中毒的風險。外科醫師會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對著壁掛對講機狂吼,要求你在十五分鐘內把一塊剛割下來、還帶著人體體溫與鮮血的組織凍成冰塊,削下薄片,完成 HE 染色,並在顯微鏡下判斷到底是良性發炎還是惡性轉移。

這叫作「術中冰凍」。

在病理科的生存字典裡,這四個字等同於「請在倒數計時器歸零前拆除炸彈,且不准剪錯紅藍線」。

「砰!」

取材室外側厚重的金屬防火防暴門被某種極具侵略性的力量猛烈踹開。

門板撞在橡膠阻尼器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巨響。防暴門的氣密膠條甚至沒來得及發揮減震功能,一個裹在深紅色急診刷手服裡的女人就已經像一枚剛出膛的穿甲彈一樣衝了進來。

是唐語嫣。

她臉上的透明防護面罩歪斜地掛在額頭上,左側髮鬢被冷汗浸得精濕,凌亂地貼在泛紅的臉頰旁。深紅色的刷手服前襟被大片深褐色的血液浸透,乾涸的邊緣已經發硬,散發出一股新鮮動脈血混雜著胃內容物與汽油燃燒後的焦臭味。她的右手腕上緊緊纏著一圈肉色的彈性加壓繃帶,左手拎著一個透明的特大號醫療密封夾鏈袋。

袋子裡裝著一個暗紫色的器官。

那是一顆破裂的脾臟。

「冰凍!急件!」

唐語嫣的聲音像是用粗砂紙在生鏽的鐵板上狠狠刮過,帶著嚴重脫水與過度嘶吼後的撕裂感,「二樓第一開刀房,大出血!開進去腹腔裡全積血,張立宏醫師要確認脾門處的血管斷端有沒有異常浸潤!現在立刻做!」

她把那個沉甸甸的塑膠袋「啪」地一聲直接摜在我的不鏽鋼簽收台上。

夾鏈袋裡的鮮血因為慣性猛烈撞擊塑料壁,濺起一圈細小的血沫。

我沒有伸手去拿那個袋子。

我甚至連眼神都沒有多給那顆腫脹破裂的脾臟半秒鐘。我只是將雙手平放在操作台邊緣,低頭掃視了一眼袋子的表面,然後把目光向上平移,精準地落在唐語嫣那雙布滿血絲、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睛上。

「袋子上沒有條碼。」我說。

我的語速比平時慢了三分之一。在面對一個腎上腺素分泌過量、交感神經瀕臨暴走的人類個體時,降低語速和音調是防止肢體衝突的唯一生化物理法則。

唐語嫣愣了一下,隨即整個人像被通了高壓電一樣炸開。

「你說什麼?」

「我說,這個夾鏈袋上沒有仁安醫院的 HIS 電子檢驗條碼。」我用手指輕輕敲了敲不鏽鋼台面,「沒有條碼,沒有列印出的病理送檢單,也沒有開刀房流動護理師的電腦雙人覆核簽章。依據醫療法、優良實驗室規範(GLP),以及仁安醫院標準作業程序第十四條,這叫作來源不明之未標記生物性檢體。」

我抬起下巴,看著她:

「予以拒收。請妳拿回開刀房補印條碼。」

取材室裡的空氣瞬間降到了冰點。

一旁正在清洗取材刀架的徐詠晴嚇得手一抖,手裡的不鏽鋼鑷子「噹啷」一聲掉進了水槽裡。小姑娘臉色煞白,縮在角落裡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郭、哲、維。」

唐語嫣一步跨上前,雙手重重按在簽收台的防濺擋板上。她整個人前傾,我們之間的距離縮短到只有三十公分。我能清楚地聞到她呼出的氣息裡那種混合了薄荷喉糖、胃酸與極致疲憊的複雜味道。

「國道上遊覽車翻覆,三十四個人受傷!急診檢傷台半個小時內進了七個一級紅區!開刀房現在同時開了四間肚子!躺在第一手術台上的那個病人只有二十歲,大二學生,騎機車被遊覽車推撞碾進護欄!收縮壓剛剛掉到五十八,心跳一百四十五,腹腔引流管三分鐘吸出了一千兩百毫升的鮮血!」

她的眼眶通紅,右側額角的一根青筋隨著脈搏劇烈跳動:

「張立宏在上面用止血鉗夾住脾蒂,整隻手壓在血管上盲摸!系統當機了!急診和手術室的護理站印表機全卡紙了!妳跟我說條碼?妳叫我現在坐電梯上去找一台有紙的電腦印那一張該死的貼紙?妳知不知道等我印完走下來,手術台上的心電監護儀就只剩一條直線了?!」

她猛地抬起纏著肉色繃帶的右手,指著我的鼻子:

「妳的冷血規章,能替一個二十歲的大學生止血嗎?!」

(一個典型的急診臨床邏輯。在臨床前線看來,檢驗科永遠是一群躲在地下室吹冷氣、只知道對著紙片和條碼吹毛求疵的冷血官僚;但他們永遠不會去思考,如果這顆脾臟不是那個二十歲大學生的,而是隔壁床七十歲老翁的,割錯器官的代價由誰來付。)

「唐護理師。」

我平靜地看著她的指尖,目光甚至沒有閃爍一下,「妳現在的收縮壓大概在一點六個大氣壓左右,皮質醇濃度嚴重超標,心率至少每分鐘一百一十次。妳的瞳孔在放大,情緒正在綁架妳的認知皮層。」

「你——」

「第一,系統沒有當機。如果是院內核心網路中斷,我桌上的檢體接收終端機會跳紅字警告;資訊室沒有發布廣播,卡紙只是你們開刀房沒有人願意花三十秒換碳粉匣。」

我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那袋帶血的脾臟:

「第二,這間醫院有四間開刀房在同時搶救車禍傷患。如果我收了這顆沒有條碼的肉塊,做了冷凍切片,報出邊界乾淨,張立宏放心地把血管紮結縫合;結果半個小時後,另一間開刀房打電話下來,問他們的脾臟檢體送到了沒有——到那個時候,躺在手術台上的兩個人,誰該死?」

唐語嫣的嘴唇動了動,那張堅毅、憤怒的臉上閃過了一抹極其短暫的蒼白。

她不是不懂。她是急診資深的檢傷護理師,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檢體標示錯誤在醫療法上等同於一級醫療過失,足以讓所有涉案人員吊銷執照甚至吃上過失致死官司。

但在前線那種被血水淹沒的戰場上,規章制度往往被求生的本能撕扯得稀爛。

「那妳說怎麼辦?」

她咬著牙,眼底浮現出一種近乎絕望的倔強,聲音微微發顫,「就放著他死?」

「我什麼時候說過要放著他死?」

我拉開抽屜。

那本三十元的黑色硬皮筆記本被我重重拍在操作台上。

紙頁在空氣中翻飛,最後停在今天的第二聯存根頁。我拔出胸前口袋裡的 0.38 黑色耐溶劑原子筆,將筆尖壓在無碳複寫紙上,手腕沉穩得像一台經過出廠校準的機械天平。

「仁安醫院重大大量傷患緊急應變計畫,第七條第三款。」

我一邊在紙上飛速書寫,一邊冷冰冰地念出法規條文:

「當 HIS 系統或周邊硬體因不可抗力故障,且病患生命徵象處於 ESI 一級瀕死狀態時,得啟動紙本離線雙人簽收機制。」

筆尖在紙面上刮出極具節奏感的摩擦聲。

【時間:17:36】 【檢體類別:全脾臟切除標本,破裂傷,未貼附電子條碼】 【送檢來源:第二手術室,第一開刀房】 【主刀醫師代碼:VS-張立宏(口頭報送)】 【患者暫定代號:國道創傷-04(男,約 20 歲,急診外傷登錄號不明)】

我寫完最後一個字,將筆記本連同原子筆一把推到唐語嫣面前。

「簽名。」我抬起頭看著她,「簽上妳的員工代號、全名、現在的時間,還有開刀房負責內線分機。如果這顆脾臟出了任何差錯,地檢署問起來,這本底冊就是妳跟我的絞刑台,也是我們唯一的護身符。」

唐語嫣盯著那張寫得密密麻麻、筆跡如印刷體般工整的紙頁。

她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沒有再多說一個字的廢話。她抓起那隻帶著我掌心餘溫的原子筆,手套上的血漬蹭在塑膠筆桿上,在「送檢責任人」那一欄龍飛鳳舞地簽下了三個大字:

唐語嫣。

最後一筆狠狠穿透了第一聯紙面,甚至在第二聯的複寫紙上壓出了一道深深的凹痕。

下午五點三十八分。

「拿去。」她把筆拍在桌上。

我面無表情地撕下第一聯粉紅色的存根,塞進她的刷手服口袋裡:「拿著這張紙滾回妳的手術室。告訴張立宏,冰凍切片開始計時,十二分鐘後聽電話。」

唐語嫣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憤怒與敵意並沒有完全消散,但在那層冰冷的防線縫隙裡,似乎多了一點別的、難以言喻的沉重波瀾。

「要是超過十二分鐘,」她轉身走向門口,抓著門把回過頭,聲音冷得像冰渣,「我會親自下來拔了你的排風櫃插頭。」

「妳不會有這個機會。」

防暴門在她身後發出「碰」的一聲悶響,重新閉合。

取材室裡只剩下排風櫃的風聲,以及冷凍切片機風扇運轉的輕微震動。

我戴著手套,一把抓起那個裝著破碎脾臟的夾鏈袋。拉開拉鏈,濃烈的生鐵味與溫熱的血腥氣息直撲面罩。我用高碳鋼削片刀切開脾門周圍的結締組織,挑出一塊直徑一點五公分的暗紅色病變組織,放在速凍台上,迅速擠上一層無色透明的 OCT 包埋劑。

「詠晴。」我開口。

縮在角落裡的徐詠晴猛地站直:「在、在!」

「過來按碼表。倒數十二分鐘。」

我旋動冷凍箱的快速凍結旋鈕,淡藍色的致冷液在模組內部瘋狂循環,透明的液態包埋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自邊緣向中心凝固成一片霜白的硬塊。

「還有,去把對講機打開。」我握緊了切片機的搖把,冰冷的不鏽鋼觸感順著手套指尖傳入掌心,「接二樓第一手術室。」

「是!」

切片箱內部,五微米厚的均勻組織薄片正在鋒利的鋼刀下緩緩捲起,像一朵在極寒中驟然綻放的暗紅色冰花。

章末留言

登入 後即可留言;未登入仍可閱讀全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