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評鑑前夕的地下藏床
第 15 章 - 評鑑前夕的地下藏床
十一月十日,週二下午四點十分。
整座仁安醫院的大樓外牆,被一條橫跨四個樓層的猩紅色充氣布條包裹得嚴嚴實實。
布條上用燙金的標楷體印著:【落實重度急救責任、追求卓越醫療品質——熱烈迎接衛福部醫院評鑑】。
在醫療體系裡,評鑑前夕的氛圍通常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無菌潔癖。平日裡隨意堆放廢棄紙箱的走廊被連夜清空,牆面上的泛黃污漬被刷上了刺鼻的白色平光漆,所有護理站的布告欄都被換成了花花綠綠的品管圈(QCC)改善成果海報。
就連九樓的行政主管們,也破天荒地脫下了昂貴的西裝外套,穿上印有醫院標誌的志工背心,在大廳裡滿臉堆笑地引導病患。
這叫「迎評狀態」。
在迎評狀態下,所有不符合指標的美麗謊言都被允許存在,而所有揭露現實的客觀真相都被視為不可饒恕的罪行。
我的左手大拇指依然包裹著唐語嫣四天前留下的水膠體敷料。繃帶經過四天的摩擦已經有些起毛邊,但敷料牢牢咬合在皮膚上,二度燙傷的創面隔絕了空氣,只留下一層發癢的新生上皮牽拉感。
我右手夾著三十元手寫底冊,正準備穿過地下一樓的中央走廊,前往耗材庫領取新一批的載玻片。
就在我經過通往地下三樓的防空避難通道時,我的腳步停住了。
那扇平日裡用鐵鏈鎖著、刷著墨綠色防鏽漆的雙開重型防火鐵門,此刻竟然虛掩著,留出了一道大約十公分寬的縫隙。
門軸的鎖鏈被扔在地上的橡膠腳踏墊上。
更詭異的是,從那道幽暗的門縫裡,飄出了一股濃烈的、屬於老年臥床病患特有的氣味——那是尿布浸透後的氨水味、未消化的胃灌食牛奶酸氣,混雜著呼吸道深層分泌物的鐵鏽臭味。
緊接著,是一聲極其微弱、被濃痰卡在氣管深處的咕嚕咕嚕聲。
我皺了皺眉頭,用右手推開了鐵門。
鐵門後是一條寬約三公尺、長達四十公尺的封閉水泥坡道。這裡是仁安醫院三十年前建院時預留的防空避難走廊,沒有對外窗,沒有中央空調,也沒有醫院標準的負壓排風系統。頭頂上只有三盞布滿灰塵與死飛蛾的六十瓦黃色節能燈,散發著昏暗而慘澹的光線。
而在這條逼仄陰冷的走廊兩側,整整齊齊地排著七張急診推車。
推車上的金屬護欄全部拉起,上面躺著七位白髮蒼蒼的老人。有的插著鼻胃管,有的喉頭帶著塑膠氣切套管,身上蓋著印有仁安急診字樣的薄毛毯,雙眼緊閉,神情麻木。
沒有心電生理監護儀,沒有中央氧氣插孔,也沒有床頭緊急呼叫鈴。
在每張推車的輪子旁,僅僅立著一支墨綠色的小型攜帶式氧氣鋼瓶。細長的透明鼻導管從鋼瓶的減壓閥連到老人的鼻腔,減壓閥上的指針,已經死死跌進了紅色危險低壓區。
這就是傳說中的「地下藏床」。
衛福部重度急救責任醫院評鑑中,有一項一票否決的硬指標:【急診病患留滯時間超過二十四小時比率,不得高於百分之三點五】。
仁安醫院急診常年壅塞,但內外科病房的空床全被利潤豐厚的高價自費手術排滿。於是,急診高層發明了一種名為「虛擬轉床」的機制——在 HIS 電腦系統上,將滯留超過三十六小時的重症老人點選「轉入離線觀察區」,碼表在系統裡停止跳動,指標瞬間達標;而肉體,則被工友像處理廢棄耗材一樣,悄悄推入這條連老鼠都不願意光顧的地下防空洞。
急促的腳步聲從鐵門外傳來。
伴隨而來的,是唐語嫣憤怒到極點的質問聲,以及急診護理長方惠美壓低嗓門的厲喝。
鐵門被猛地撞開。
唐語嫣穿著暗紅色的刷手服,胸前掛著聽診器,幾縷碎髮被汗水黏在發紅的臉頰旁,手裡緊緊攥著一張急診床位清冊。
在她身後,方惠美踩著急促的碎步緊追不捨,身後還跟著兩名低著頭、滿臉通紅的年輕急診傳送員。
「方惠美!妳瘋了嗎?」唐語嫣一把衝到第三張推車前,指著推車上的老人,聲音因為劇烈的情緒在顫抖,「李阿嬤八十三歲,腦中風合併吸入性肺炎,每兩個小時要抽一次痰!妳把她藏在地下防空洞?妳看看這瓶氧氣鋼瓶,指針已經歸零了!減壓閥早就沒氣了!」
唐語嫣一把抓起老人的手,老人的指端已經呈現出觸目驚心的灰紫色發紺,喉頭傳來劇烈的吸氣哮鳴,胸口凹陷,正在進行極限的缺氧代償。
方惠美快步走進走廊,反手砰的一聲將身後的鐵門死死關上,將兩名傳送員擋在門外。
「唐語嫣!妳給我小聲一點!」方惠美臉色煞白,眼神裡透著一種困獸猶鬥的尖利,「走廊外面全都是工務段跟品管中心的人!評鑑委員明天上午九點準時到大廳,現在院長跟副院長都在九樓盯著急診滯留儀表板!妳知不知道如果滯留率超標,我們科室會被直接扣掉兩百萬的特優評鑑補助款?」
「兩百萬?」唐語嫣猛地轉身,眼神像要噴出火來,「那是一條命!那是七條活生生的人命!妳在系統上幫她們辦假出院,把人推進防空洞裡等死?這裡沒有抽痰設備,沒有血氧監測,連個呼叫鈴都沒有!要是李阿嬤一口痰卡死在氣管裡,誰來負責?妳的兩百萬評鑑獎金能買回她的命嗎?」
「這叫共體時艱!」
方惠美逼近了一步,指著唐語嫣的鼻子,胸口劇烈起伏:「全院外科病房今晚都在為評鑑清床,張立宏醫師收進來的自費達邁止血凝膠病患要住單人房,九樓規定重症留觀床必須空出來給評鑑委員抽查動線!我不把她們暫時推下來避一避,急診大廳塞滿推車,委員走進來一看,直接打丁等!到時候整個急診部被撤銷重度級資格,大家都要喝西北風!」
「喝西北風總比踩著老人的屍體拿獎金強!」唐語嫣毫不退讓,直接伸手去抓推車的煞車把手,「我現在就把她們推回一樓急診大廳。有種妳當著所有評鑑委員的面,叫警衛把推車丟出去!」
「妳敢動一下試試看!」
方惠美一步跨上前,整個人死死擋在推車前,雙手張開攔住去路:「唐語嫣,注意妳的身份!我是急診護理長,床位調度是我的行政權限!妳今天要是敢把這張推車推出去,破壞全院的評鑑大局,我明天一早就把妳提報人評會,以違反勞動契約、蓄意破壞醫院營運聲譽直接開除!連遣散費妳都別想拿到!」
走廊裡陷入了一種窒息般的死寂。
只有黃色節能燈管發出微弱的滋滋電流聲,以及病患喉嚨裡斷斷續續的痰鳴。
「依據《刑法》第二百九十四條,對於無自救力之人,依法令或契約應扶助、養育或保護而遺棄之,或不為其生存所必要之扶助、養育或保護者,處六月以上、五年以下有期徒刑。」
一個平靜、清冷、毫無溫度的聲音,從走廊陰暗的轉角處慢悠悠地響起。
方惠美整個人嚇得打了個寒顫,猛地轉過頭去。
我從陰影中邁步走了出來。
我的右手轉動著那支 0.38 耐溶劑原子筆,左手的大拇指雖然包裹著繃帶,但穩穩地托著那本黑色的三十元底冊。
「郭哲維?」方惠美的臉色瞬間從煞白變成了難看的鐵青,「你……你怎麼會在這裡?這是急診的內部調度,跟你們病理科沒有任何關係!」
「在物理空間上,這條防空通道屬於地下一樓病理科與地下三樓歷史檢體庫之間的法定避難動線。」我走到李阿嬤的推車旁,低頭看了一眼氧氣鋼瓶的壓力錶,「在環境微生物學上,這條通道的浮游菌落數每立方米超過八百個菌落形成單位(CFU),比一樓大廳高出四倍,比標準病房高出八倍。把吸入性肺炎病患放在這裡,等於把培養皿直接扣在她的肺泡上。」
我抬起頭,看著方惠美:「把活人藏在大體室的通風管正上方,在生物學上叫提前適應;但在司法實務上,致人於死者,處無期徒刑或七年以上有期徒刑。方護理長,妳剛才說的兩百萬評鑑獎金,夠不夠請三位執業律師打二審?」
方惠美的嘴唇哆嗦著,指著我半天說不出話來:「你……你們病理科不要多管閒事!周副院長早就指示過——」
我沒有理會她。
我轉身走到防空洞角落的一台落滿灰塵的急救推車旁,從底層翻出了一台吃蓄電池電力的可攜式電動抽痰機。
「蓄電池電量百分之七十,負壓管線完整。」我按下開關,抽痰機發出嗡嗡的馬達聲,我將無菌抽痰導管啪的一聲拍在唐語嫣面前的托盤裡,「抽痰負壓設定在一百二十毫米汞柱,超過這個數值會損傷氣管黏膜。」
唐語嫣看著我,眼神裡的震驚在一秒鐘內轉化為無比堅定的默契。
她甚至連半句廢話都沒多說,一把撕開無菌手套套上,接過抽痰管,動作俐落如電地插進了李阿嬤的氣切套管中。
滋滋——!
濃稠的黃褐色膿痰順著透明管道被強大的負壓瞬間抽進廢液瓶中。
老人的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猛烈地咳嗽了兩聲,隨後深吸了一口長氣。她原本發紺灰紫的嘴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泛起了一抹微弱的血色。
「沈明德!」唐語嫣對著鐵門外厲聲喊道。
門外的兩名年輕傳送員推開門衝了進來,沈明德也滿頭大汗地跟在後面。
「推車!全部推出去!」唐語嫣一把踢開了推車的四個金屬腳煞車,「一人推一床,直接推進一樓急診大廳正中央,按抽痰順序排在檢傷台前方!」
「你們不准動!」方惠美尖叫起來,張開雙臂試圖攔住門口。
我走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軀直接擋在方惠美面前,將她與推車徹底隔開。
我低頭看著她,翻開隨身的三十元底冊,用原子筆在紙面上刷刷寫下了剛才李阿嬤的病歷號與氧氣歸零的時間戳記。
「方護理長,」我平靜地說,「我的底冊是實體碳素墨水編號,不可覆寫,不可刪除。妳現在要是擋著這張推車,五分鐘後,這頁紙的複印件會直接出現在台北衛生局醫事科的檢舉傳真機上。」
方惠美看著我筆尖下的字跡,胸口劇烈起伏,臉部的肌肉神經在痙攣般抽搐,但雙腳卻像被水泥澆鑄在地面上一樣,再也無法向前邁出半步。
推車的金屬輪子發出歡快而沉重的咕嚕聲。
唐語嫣雙手推著李阿嬤的推車,沈明德與傳送員推著其餘六張床,一行人像一支破陣而出的軍隊,推著刺耳的輪胎聲,強行碾過了防空洞厚重的鐵門檻。
我伸手拉住重型防火鐵門的把手,用力向後一拉,為推車隊伍完全敞開了通往一樓的斜坡通道。
斜坡頂端,一樓急診大廳明亮、刺眼的光線傾瀉而下,將地下室長久的陰暗徹底撕碎。
唐語嫣推著車衝上了斜坡。
在穿過防暴門的最後一瞬間,她轉過頭,隔著二十幾階的水泥台階,遠遠地看了我一眼。
那張滿是汗水與疲憊的臉上,沒有勝利的狂喜,只有一種在污濁泥潭裡死守到底的凜冽光芒。
推車輪子重重碾過急診大廳的地磚接縫,發出沉悶的「喀噔」一聲。
我站在地下長廊的微風中,緩緩合上了我的黑色記錄底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