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自費止血膠的推銷指標
第 11 章 - 自費止血膠的推銷指標
週五晚間七點零二分,醫院急診室的空氣濕度大約是百分之六十五,混雜著優碘揮發後的鐵鏽味、嘔吐物酸氣,以及高壓蒸汽滅菌鍋洩壓時特有的微焦橡膠味。
這是一個標準的週末前夕急診高熵狀態。所謂高熵,就是所有不該碰在一起的混亂物質,都在這個時段毫無規律地加速碰撞。
我手裡夾著一本三十元的黑色硬皮手動記錄底冊,口袋裡插著三隻耐溶劑油性原子筆,站在一樓急診醫學部的自動感應防暴門旁。
我不是自願上樓的。依照病理檢驗科的常規,地下一樓與一樓之間隔著兩道防火阻尼門與二十四級階梯,這是一道神聖的物理隔離——死物與活人、標本與肉身、四微米石蠟切片與噴射性動脈出血之間的停火協議。但今天晚間有一批從急診開刀房退回的批次耗材需要簽收雙人存根,加上我答應過某個女人,在她值大夜交接前,會在護理站的換藥推車上給她留出一塊乾淨得能放咖啡杯的不鏽鋼台面。
護理站的推車已經被我用 75% 酒精棉片擦拭了三遍。台面反光均勻,游離微粒降到最低,上面擺著一盒我從地下室自動販賣機按出來的無糖薄荷錠。
「檢傷一級!車禍!摩托車滑進砂石車底盤,現場壓砸傷,兩名傷患!」
門外救護車的急促警笛聲剛在水泥斜坡上煞住,檢傷台的無線電對講機就傳來刺耳的呼叫。
自動門嘩啦一聲向兩側猛烈撞開。
兩架滿是泥濘的鋁合金擔架推車被外勤救護員連跑帶推地衝了進來,車輪在地磚上磨出刺耳的尖叫。跑在最前面的是唐語嫣。
她身上換了深紅色的急診專用排汗刷手服,長髮紮在腦後,額頭被止汗髮帶勒出一道淡紅色的深痕。她耳朵上的無線對講耳機正閃爍著綠色訊號燈,雙手死死按在一張推車邊緣的靜脈點滴架上,腳步敏捷而毫無遲疑。
「一號床進第一處置室!二號床推二級留觀!外科值班醫師在哪裡?」唐語嫣的聲音穿透整條走廊,語速維持在每秒四到五個音節,精確得沒有半點贅字。
「張醫師在處置室裡看報告。」旁邊一名實習護士喊道。
推車從我身旁不到三十公分處擦過。我聞到了高濃度的機油焦味、柏油碎石的泥土味,以及新鮮血液暴露在空氣中半分鐘後散發出的微甜蛋白腥味。
擔架上躺著一個年輕人,大約二十來歲,身上套著一件被撕成破布的綠色外送平台防風外套。他的右側褲管被鮮血浸透成黑褐色,大腿外側連同下腹部有一道深可見肉的鈍挫撕裂傷,碎石與柏油顆粒深陷在血肉之中,鮮血正順著擔架金屬邊緣滴答滴答砸向地面。
「血壓一百、六十五,脈搏一百一十二,呼吸二十四,意識清楚但叫痛!」救護員一邊交接一邊喘著粗氣。
「建立雙管靜脈輸液,乳酸林格氏液全開。」唐語嫣一把推開處置室的重型防撞門,將擔架甩入處置室中央。
我原本該拿著簽收單轉身下樓。但在防撞門彈回的一瞬間,我透過門上的雙層觀測窗,看見了站在無影燈下的張立宏。
張立宏今天穿著剪裁合身的短版醫師白袍,領帶打得極為周正,手上套著無菌乳膠手套,手腕上的瑞士機械錶從袖口露出半圈精鋼光澤。
「超音波拿過來,先掃 FAST。」張立宏神情自若地指揮著旁邊的第一年外科住院醫師沈明德。
沈醫師迅速將超音波探頭塗上冷凝膠,壓在年輕外送員的右上腹與骨盆腔。
「張醫師,肝腎隱窩沒有游離液體,脾腎隱窩乾淨,骨盆腔沒有積血,FAST 陰性。」沈醫師低聲回報,語氣裡帶著一絲鬆了一口氣的放鬆。
「很好,實質臟器沒破。」張立宏甚至沒有親自去看超音波螢幕,而是低頭審視著外送員大腿與腹股溝交界處的創口,「但這道撕裂傷深及筋膜層,肌肉束被扯爛了,小動脈微血管一直在滲血。這種傷口,傳統縫合止血很棘手。」
外送員臉色慘白,雙唇發顫:「醫生……我很痛……我是不是……要殘廢了?」
處置室門外,一個穿著沾滿水泥灰漬反光背心、頭髮花白的老人跌跌撞撞地衝了過來。那是傷患的父親,頭上還戴著一頂磨損掉漆的半罩式安全帽,雙手粗糙如砂紙,沾滿黑灰的指甲死死扒著處置室的金屬門框。
「醫生!我兒子怎麼樣?建良他……他要不要緊啊?」老人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濃重的沙啞聲像是破舊風箱。
張立宏轉過身,脫下沾了少許血跡的外層手套,隨手扔進紅色感染性垃圾桶。他從白袍口袋裡抽出一份泛著高光銅版紙光澤的彩色衛教單,步伐優雅地走到門口。
「家屬先冷靜,我是急診主治張醫師。」張立宏的聲音溫和、專業,帶著一種久經訓練的權威感,「病人目前沒有內臟大出血,但下腹部與大腿深層肌肉廣泛性滲血。現在擺在面前有兩個選擇。」
老人茫然地看著他,雙手在粗布長褲上搓了又搓。
張立宏將手中的彩色折頁展開,手指點在上方醒目的全英文商標與立體分子結構圖上:「第一種,用健保給付的傳統止血棉跟紗布加壓縫合。但老先生,我必須老實告訴你,這種傳統健保材料吸收慢、壓迫止血效果有限,縫合後極容易在深層形成巨大血腫。一旦血腫感染,很可能要二次切開清創,嚴重的話甚至會引發敗血性休克,到時候住進加護病房,一天自費藥物和床位費就是幾萬塊。」
老人的臉色瞬間褪盡了最後一絲血色,嘴唇哆嗦著:「加……加護病房?幾萬塊?」
「對。」張立宏面不改色地遞過一支黑色原子筆,指著折頁下方夾著的一張粉紅色自費同意書,「第二種,就是用我們醫院剛引進的最新科技——微粒聚合止血流體凝膠。這是高階生物相容材料,直接注射進創口深處,三分鐘內形成人工血栓,完全止血,而且人體自體吸收,傷口癒合速度比傳統快三倍,完全不用冒二次感染的風險。」
「那……那這個要多少錢?」老人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不貴,一劑五千八百塊。」張立宏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超商推薦第二件六折的口香糖,「為了你兒子的腿,為了讓他以後還能正常走路,這點錢不能省。在這裡簽個名,我馬上讓住院醫師幫他打進去縫合。」
老人顫抖的手摸進了反光背心的內袋,掏出一個用橡皮筋綑著的塑膠袋。他解開橡皮筋,裡面是一疊皺巴巴的一百元鈔票,夾雜著幾張五十元硬幣。
他的手指在那些零錢上撥弄著,眼眶泛紅,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五千八……張醫師,我……我身上只有兩千一百塊……我現在去領錢,戶頭裡不知道還有沒有……能不能先救人?能不能先借我們用?」
處置室內,正在戴無菌手套準備清創器械的唐語嫣,動作猛地停住了。
她轉過身,目光如刀刃般直直刺向門口的張立宏。
「沈醫師,抽生理食鹽水,五百毫升兩包,先沖洗創口柏油碎屑。」唐語嫣對著年輕住院醫師冷冷下令。
沈明德愣了一下:「啊?可是張醫師還沒簽好自費凝膠……」
「傷口暴露在空氣裡多一分鐘,金黃色葡萄球菌的定殖量就翻倍。你打算讓病患泡在柏油砂石裡等簽單嗎?」唐語嫣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處置室裡清脆得像金屬撞擊。
張立宏眉頭微微一皺,轉頭看向唐語嫣,眼神裡閃過一抹陰鷙,但嘴角依然維持著專業微笑:「唐護理師,傷口處置的醫囑是由主治醫師下的。病患肌肉滲血嚴重,盲目沖洗只會把好不容易形成的脆弱血塊沖散,加劇失血。」
唐語嫣一把拉開器械車的下層抽屜,從裡面抽出兩包未拆封的綠色長方形包裝物。
那是健保全額給付的無菌可吸收明膠海綿(Gelfoam)。
她拿著明膠海綿大步走回處置台前,目光越過張立宏,直接落在那位手足無措的老人身上。
「伯父,你把錢收起來。」唐語嫣開口,語調平穩而乾脆。
老人呆住了,手裡捏著那幾張揉爛的百元鈔票,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唐語嫣!」張立宏的聲音沉了下來,臉上的客套微笑徹底消失,「妳在干擾醫療決策。病患家屬有知情同意權,自費醫材是為了提供病患最佳預後,妳有什麼資格替家屬做決定?」
「我是沒有資格替家屬做決定,但張醫師,你手上的自費同意書有沒有把話說全?」
唐語嫣站在手術無影燈邊緣,雙手抱在胸前,胸口因壓抑的怒火微微起伏:「第一,病患是單純鈍挫撕裂傷,傷口長度八公分、深度三公分,大腿股動脈搏動強勁,遠端微血管充填時間小於兩秒。這根本不是不可控制的搏動性噴血,只是局部靜脈與微血管滲血!」
張立宏臉色微變:「外行看熱鬧!微血管滲血在深層筋膜也是會形成巨大血腫的——」
「第二!」唐語嫣直接打斷了他,語速又快又狠,「衛福部自費醫材事前告知作業要點明確規定,醫師向病患推薦自費特材時,必須同時說明健保給付替代方案的臨床效果。健保給付的無菌明膠海綿加壓五分鐘,配合四號絲線分層對合縫合,止血成功率超過百分之九十五!你剛才向這位伯父說明了嗎?你只告訴他如果不花五千八,他兒子就會感染進加護病房!」
處置室門外的走廊上,幾名路過的病患家屬紛紛側目。
張立宏的太陽穴青筋微微跳動。他走進處置室,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官僚威脅:「唐語嫣,注意妳的身份。妳是檢傷護理師,不是主治醫師。這個月的急診自費耗材開單指標,全科室掛鉤評鑑獎金,妳想讓整個急診團隊因為妳的個人英雄主義被扣績效嗎?」
「自費指標?」唐語嫣冷笑了一聲,那聲冷笑裡帶著極致的厭倦與刺骨的嘲諷,「急診是救命的地方,什麼時候變成你們生技公司的直營專櫃了?病患躺在上面血在流,你拿一張五千八的紙在門口恐嚇一個連健保費都快繳不出來的工人?」
她一把扯開手中的健保明膠海綿無菌外包裝,啪的一聲拍在托盤裡,直接塞到沈明德面前。
「沈醫師,生理食鹽水浸濕,剪成兩公分塊狀填塞,三零號尼龍線分層縫合。」唐語嫣盯著年輕住院醫師,「我是這間處置室的專任護理師,病歷系統上的耗材核銷我來刷。出了任何事,護理紀錄上寫我的名字。」
沈明德嚇得冷汗直冒,看看張立宏,又看看眼神堅定如鐵的唐語嫣。身為最底層的住院醫師,他顯然分得清什麼是常規操作,什麼是純粹為了推銷自費而製造的恐慌。
「張……張醫師,」沈明德結結巴巴地開口,「外送員的血壓升回一百零八了,滲血好像……確實用明膠海綿壓一下就能縫了……」
張立宏的臉色黑得像地下一樓的廢棄物焚化爐。
他死死盯著唐語嫣,足足看了五秒鐘,然後冷笑著點了點頭。
「好。很好。」張立宏將那份粉紅色的自費同意書狠狠甩在推車台面上,「唐語嫣,妳真有種。妳以為妳守護了弱勢?下週二院長室召開品管與急診運作跨科會議,我會親自把這件事提交給方護理長和法務稽核室。醫療決策越權、違抗主治醫師醫囑、阻礙科室營收——我們人評會上慢慢算。」
說完,張立宏連病患的傷口都沒再看一眼,扯下手套甩在地上,摔門大步離去。
防撞門在半空中劇烈震盪,發出砰砰的撞擊聲。
老人站在門口,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朝著唐語嫣就要跪下去:「護士小姐……謝謝妳……謝謝妳……我們真的沒有那麼多錢……」
「伯父,站起來,不要跪。」唐語嫣快步上前扶住老人的手臂,聲音瞬間放軟,甚至帶著一絲溫柔的疲倦,「你兒子沒事,骨頭沒斷,神經也沒傷到,縫好幾針就能去領藥回家了。去外面椅子上坐著等,好嗎?」
老人抹著眼淚,連連點頭,退回了候診區。
處置室裡只剩下器械金屬碰撞的微弱聲響,以及沈明德小心翼翼進行清創縫合的呼吸聲。
我站在門外的陰影處,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三十元手寫底冊。
我的心跳頻率從剛才的每分鐘七十二下,上升到了八十四下。這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某種化學受體被點燃後的輕微腎上腺素激增。
唐語嫣轉過頭,看見了我。
她臉上的凌厲氣勢還沒完全褪去,但眼下的黑眼圈在冷白色的無影燈下顯得格外濃重。她抬手揉了揉太陽穴,長長呼出一口氣,走到我面前。
「看夠熱鬧了?」她嗓音微啞,嘴角扯出一抹帶著自嘲的弧度。
「熱鬧指數大約只有三顆星。」我翻開底冊,用原子筆在上面劃了一道無意義的直線,「台詞張力很足,法律依據引用了衛福部告知要點,精確度及格。唯一的瑕疵是,妳剛才摔門的聲音分貝數超過了八十五,依據勞工安全衛生法,這屬於噪音危害。」
唐語嫣瞪了我一眼,但眼神裡沒有怒氣,只有深不見底的疲憊。
她的目光落在我剛才清理乾淨的換藥推車上,看見了那盒無糖薄荷錠。
她伸手拿起薄荷錠,啪地彈開蓋子,倒出兩顆扔進嘴裡,嘎吱嘎吱咬碎。
「薄荷腦純度不錯,能救命。」她靠在走廊冰涼的磁磚牆壁上,咬著薄荷糖低聲說,「剛才如果我不擋,那張紙簽下去,那老人家半個月的飯錢就沒了。五千八……張立宏抽八百,達邁基因拿三千四,剩下的進副院長基金。他們真當急診室是屠宰場?」
「達邁基因?」我抓住了這個名詞。
「對,這批微粒凝膠的獨家經銷商。」唐語嫣冷哼了一聲,「張立宏每週五晚上都在推,只要是外傷縫合,不管深淺,開口就是五千八。護理站抽屜裡塞了三大箱,方惠美每天盯著耗材報表看。」
我沒有說話。
我收起原子筆,合上手寫底冊。
十分鐘後,我離開了一樓急診,沿著安全防火梯走回地下一樓。
地下一樓的走廊永遠瀰漫著二甲苯的氣味。但在通往感染性廢棄物處理間的通道旁,有一個專門存放全院高階醫材退庫與空瓶核銷的集中冷藏櫃。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金屬鑰匙,打開了冷藏櫃的鐵絲網門。
櫃子最上層,整整齊齊碼放著幾十個精緻的深藍色包裝盒。盒子封面上印著燙金的英文品牌,而在右下角那行極小的代理商註冊字樣上,清清楚楚印著:
【達邁基因科技有限公司 / 委託製造批號:DM-GEL-202610】
我翻開隨身攜帶的三十元底冊,翻到耗材管理備查頁。
借著頭頂昏黃的日光燈,我握著 0.38 耐溶劑原子筆,將批號「DM-GEL-202610」以及包裝盒背面的生技商統一編號,一筆一畫、極其用力地抄錄在紙面上。
「八二九九一零三四。」
我盯著那串數字。
三週前,我在九樓副院長周崇德辦公室門口的生技育成中心立牌底層,看過完全相同的統一編號。
牆壁上的排風管發出穩定的低頻震動。我合上底冊,將冷藏櫃的鐵鎖扣上。金屬鎖簧落槽發出清脆的「喀噠」一聲。
處置室那張被張立宏摔在地上的粉紅色同意書,在我的視網膜上留下了一道尚未褪色的殘影。
我拍了拍白袍口袋裡的黑色底冊,轉身走回負壓抽氣櫃的微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