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洗手台前的七步阻斷法
第 09 章 - 洗手台前的七步阻斷法
十月十五日,週四下午四點四十分。
急診醫學部第一負壓隔離病房門口的空氣,聞起來像是高濃度的氯己定(Chlorhexidine)消毒液混合著未完全氧化的新鮮鐵鏽味。門楣上方的差壓表指針死死貼在負二點五毫米水柱的刻度上,抽風排氣管在夾層天花板深處發出沈重得像是心臟早搏一般的悶響。
我手裡捏著一張剛從地下一樓熒光顯微鏡室印出來的紅色急件單:『痰液抗酸菌染色(Acid-Fast Stain, AFS),病歷號 105-ER-09142。鏡檢結果:耐酸性桿菌呈強陽性反應(AFS 4+),油鏡視野每平方公釐檢出超過百顆紅色分枝桿菌。』
在臨床微生物學上,AFS 4+ 是一個等同於生物危害三級的紅色信號。這意味著躺在負壓病房裡的那名七十二歲老榮民,每一次劇烈咳嗽所噴濺出的微小氣膠裡,都攜帶著數以萬計覆蓋著厚重蠟質分枝菌酸、能夠在乾燥空氣中存活數週的結核分枝桿菌(Mycobacterium tuberculosis)。
「嗤——!」
負壓隔離病房的重型氣動密封門在此刻猛然彈開,伴隨而來的是一陣刺耳的排氣洩壓尖嘯。
一名穿著全套拋棄式黃色防護衣的急診住院醫師跌跌撞撞地退了出來,雙手扶著膝蓋大口喘氣,防護面罩內側全是白茫茫的水氣。緊接著,唐語嫣從門後衝了出來。
她身上的暗紅色刷手服胸口沾著一大片深褐色的濃痰與暗紅凝血塊。原本佩戴在頭頂的高階防護面罩已經歪斜到了腦後,透明壓克力面罩中央裂開了一道五公分長的蛛網狀裂痕;她右側臉頰一直延伸到鎖骨上方露出的頸側皮膚上,赫然掛著幾滴尚未乾涸、帶著泡沫的暗紅色分泌物。
那是剛才氣管內插管(Endotracheal Intubation)時,病患在喉頭反射下的急性劇烈嗆咳噴濺。
唐語嫣甚至沒有看我一眼。她像是一顆被引信點燃的高爆彈,帶著一股混雜著血腥與消毒水的狂暴氣流,一頭扎進了隔離病房斜對角的急診外科刷手台前。
「嘩——!」
她用肘關節狠狠砸下感應式水龍頭的機械長柄。水壓閥瞬間被頂到最大,冰冷的自來水像是一發發高壓水彈,在不鏽鋼水槽底面上砸出白花花的水霧與劇烈的回響。
唐語嫣一把抓起水槽邊那只泡在優碘塑膠盒裡的棕色硬毛外科手術刷。
那種硬毛刷是用來在進開刀房前刷除指甲縫裡的污垢的,尼龍刷毛粗硬得像是一排排微型鐵絲。她連肥皂都沒抹,直接將整塊浸滿深紅褐色優碘的硬毛刷死死按在自己的右側臉頰與頸動脈三角區,用一種近乎瘋狂的力道上下死命刮擦!
「嚓!嚓!嚓!」
粗糙的尼龍刷毛刮過細嫩的表皮,在刺耳的摩擦聲中,紅褐色的優碘泡沫瞬間被擦成了灰白色。水流猛烈沖刷下來,被刷破的表皮基底層瞬間滲出細密的血珠,混著碘液在陶瓷水槽的白釉面上旋轉出一道道觸目驚心的紅褐色漩渦。
她嘴唇咬得發白,整個人都在劇烈顫抖,但右手的動作沒有絲毫放慢,反而越刷越重,頸部的皮膚已經被刷得皮開肉綻,露出了大片發紅的真皮層組織。
(在心理防禦機制裡,急性生物污染恐慌往往會誘發嚴重的強迫性自殘行為。一個天天在檢傷台直面死亡的前線護理師,可以徒手格擋飛過來的鐵椅,但當她意識到幾千萬顆致命的結核桿菌正在自己的皮膚毛孔裡鑽營時,理性就會在一秒鐘之內被遠古的生存恐懼徹底碾碎。)
「住手。」我大步走上前。
唐語嫣像是根本聽不見我的聲音。她的眼神渙散而空洞,死死盯著水槽裡旋轉的血水,左手抓著水槽邊緣,指甲在不鏽鋼鐵皮上抓出刺耳的刮痕,右手拿著硬毛刷再次狠狠朝著頸動脈處刮下去!
我沒有再說第二句話。
我伸出右手,一把扣住了她的右手手腕。
掌心貼上她皮膚的一瞬間,隔著那一層薄薄的肉色彈性加壓護腕,我清晰地感受到了她手腕橈動脈那種瘋狂狂暴的搏動——心率至少在每分鐘一百四十次以上,皮膚表面滾燙得像是一塊剛剛從高壓滅菌鍋裡拿出來的金屬托盤。
她的手腕很細,但肌肉因為長年推移病患擔架而繃得堅硬如鐵。在被我扣住的一瞬間,她像是一頭落入陷阱的困獸,猛地發力想要將我甩開:
「放開我!郭哲維你放開我!髒……全都是菌……放手!」
「我叫妳住手。」
我手掌驟然發力,指節緊緊卡住她橈骨小頭下方的解剖凹陷,順勢向外側反關節一擰。她右手的肌腱受到牽拉反射,手指一軟,那把沾著血沫與優碘的棕色硬毛刷啪的一聲掉進了水槽裡,被湍急的水流瞬間沖到了排水孔邊。
我左手同時伸出,反手將水龍頭的長柄直接拉回閉合位置。
喧囂狂暴的水流聲戛然而止。整個刷手走廊在一瞬間安靜了下來,只剩下頭頂排風管道低沉的嗡鳴,以及唐語嫣急促混亂的喘息聲。
「妳想死在敗血症上嗎?」我抓著她的手腕沒有鬆開,目光冷得像是一把未經染色的冰凍切片刀,「那是外科硬毛刷,專門用來刷指甲角質層。妳拿它去刷臉部和頸部的表皮,妳的大腦皮質現在是不是已經退化成了單細胞阿米巴原蟲?」
唐語嫣劇烈掙扎了兩下,但我的手像是合金卡鉗一樣死死鎖著她的關節。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通紅,額頭的碎髮全被自來水打濕,凌亂地貼在慘白的皮膚上。
「那是開放性肺結核!噴在我臉上!面罩裂了!」她咬著牙,聲音帶著哭腔與極度的暴怒,「你看沒看那張單子?!他咳出來的全是血塊!全都是結核桿菌!如果我不把那些表皮刷掉,菌順著毛囊鑽進去……」
「毛囊不會給它開門,但妳手裡的刷子會。」我打斷了她,語速極快但字字冰冷沉著,「結核分枝桿菌的長度只有兩到四微米,外壁覆蓋著百分之六十的分枝菌酸(Mycolic acid)和蠟質脂質。它不是鉤蟲,它沒有鞭毛,也沒有穿透完整上皮細胞的物理能力!人類正常的皮膚角質層有十五到二十層死掉的扁平細胞,細胞間被神經醯胺和游離脂肪酸緊緊封閉,形成了一道天然的物理屏障。只要妳的角質層是完整的,哪怕妳把十億顆結核菌塗在臉上,它們也只能在表面被皮脂酸性環境活活渴死!」
唐語嫣整個人僵住了。
我稍微鬆開了一點手指的力道,但依然握著她的手腕,將她拉近了一步,指著水槽鏡子裡她那片血淋淋的頸部皮膚:
「但妳剛才在幹什麼?妳拿尼龍硬毛刷把角質層全部刨開了!妳把真皮乳頭層的毛細血管網直接暴露在空氣裡,妳把原本在高速公路外圍徘徊的細菌,親手送進了真皮層微血管與頸部淋巴管裡!這不叫消毒,這叫經皮微創接種感染!」
唐語嫣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右側下頜到頸部,皮膚已經被刷出了一大片鮮紅的充血斑塊,表皮破損處滲出細密的淡黃色組織液與血水。優碘的刺激性成分滲進微創創口裡,傳來一陣陣灼燒般的刺痛。
她眼裡原本那股歇斯底里的恐慌,在嚴密客觀的組織學名詞轟擊下,逐漸被一種呆滯與茫然取代。
「那……那現在怎麼辦?」她喃喃地問,呼吸終於稍微平緩了一點,「已經刷破了……」
我鬆開了扣著她手腕的右手。
我轉過身,拉開刷手台下方的無菌儲物櫃,從裡面拿出一大瓶未拆封的五百毫升無菌生理食鹽水,以及一塊柔軟的純棉無菌紗布。
「把頭偏過去。」我下達指令,語氣沒有起伏。
唐語嫣遲疑了一下,慢慢把頭偏向左側。
我用牙齒咬開生理食鹽水的塑膠拉環,將溫和的氯化鈉溶液緩緩倒在純棉紗布上。隨後,我抬起左手,輕輕按在她被刷破的下頜邊緣。
當濕潤冰涼的紗布貼上那片火辣辣發燙的創口時,唐語嫣的肩膀本能地瑟縮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吸氣聲。
「痛就忍著。」我手上的動作放得很輕,順著頸部淋巴走向,由內向外,一寸一寸地將殘留的優碘沫與組織滲出液擦拭乾淨。「生理食鹽水等張,滲透壓三百毫克當量每升,不會破壞殘留的基底細胞。流動水沖洗十分鐘,把物理附著的飛沫沖掉百分之九十九點九,這叫阻斷法;拿鐵刷子自殘,那叫發瘋。」
紗布在皮膚上緩緩滑動。水滴順著她白皙的脖頸滑落,滴在暗紅色的刷手服衣領上,洇開一團團深色的水漬。
在距離不到三十公分的狹窄空間裡,洗手台前瀰漫著優碘的苦澀味、生理食鹽水的微鹹,以及她身上那股洗不掉的薄荷腦貼布氣味。
「郭哲維。」她低著頭,目光落在我的手指上。
「說。」我換了一塊乾燥的無菌紗布,替她吸乾頸側的水分。
「你的手,」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比剛才在九樓的時候還要冷。」
我的動作停頓了半秒鐘。
「剛才在九樓?」我抬起眼皮看著她。
唐語嫣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疲憊而自嘲的笑意:「急診室沒有秘密。你前腳剛被張立宏叫上去,後腳方惠美就在護理站的茶水間跟督導嚼舌根,說九樓今天要把地下一樓那個死腦筋的技師徹底料理掉。」
她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剛被包紮好的手腕加壓帶:「方惠美還順便警告我,說人評會的開除報告已經送上去了,只要副院長開完會回來簽字,下週一我就得交出急診門禁卡捲鋪蓋走人。」
「她簽不了。」我將用過的紗布扔進感染性廢棄物桶裡。
「為什麼?」
「因為張立宏剛才在九樓開出的條件,被我扔回他臉上了。」我把空了的生理食鹽水塑膠瓶扔進回收籃,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聲。「三十萬研究費,副組長提名,免除夜班。他要我出一份偽造的標本自溶報告,把五年前林春梅的漏診抹片抹掉,順便交出我的手寫底冊。」
唐語嫣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你拒絕了?」
「廢話。」我走到感應式烘手機前,把雙手伸進去。熱風呼呼地吹了出來,烘烤著我冰冷的手指。「如果我接受了,我現在應該坐在九樓喝耶加雪菲,而不是站在這裡看一個急診護理師拿硬毛刷給自己刮痧。」
唐語嫣看著我,幾秒鐘後,她忽然低下頭,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笑著笑著,她眼眶裡打轉了半天的眼淚終於沒忍住,順著被生理食鹽水洗得發紅的面頰滑了下來,掉在水槽裡。
「郭哲維,」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了一把臉,聲音帶著鼻音,「你真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神經病。」
「這不叫神經病,這叫職業風險核算。」我關閉了烘手機,轉身看著她。「聽著,唐語嫣。開放性結核噴濺在破損皮膚上,雖然有暴露風險,但根據疾病管制署的指引,健康成人感染後在兩年內發病的機率只有百分之五。明天早上八點,妳去感染科門診掛號,做丙型干擾素釋放試驗(IGRA),同時啟動預防性單一投藥——異煙肼(INH),每天三百毫克,連續吃九個月。發病率會直接降到百分之零點五以下。」
「吃九個月的 INH,」她揉了揉脖子,神經放鬆下來後,創口的劇痛開始翻湧上來,「會引起周邊神經炎,還傷肝。」
「吃維生素 B6 可以阻斷神經毒性,每個月抽血驗肝功能指數 GPT。」我面無表情地說道,「至少比妳把自己脖子刷爛、引發金黃色葡萄球菌蜂窩性組織炎強得多。」
唐語嫣看著我,眼神裡的防備與尖銳在此刻徹底融化了。
在急診室這個永遠充滿催促、責罵、推諉與行政甩鍋的戰場上,從來沒有人會用這種冰冷、死板、毫無溫度的數據,替她精確地計算出百分之零點五的生還機率。
「知道了,郭大檢驗師。」她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面罩。
「滋——滋——!」
掛在她右耳的對講機在此刻再次發出急促的雜音:
「檢傷台呼叫!負壓隔離病房!插管完成了沒有?!外頭第二批遊覽車傷患送進來了!語嫣!快點出來支援石膏固定室!」
呼叫聲一聲緊過一聲。
唐語嫣深深吐出一口濁氣。她走到洗手台邊的紙巾架前,抽出一張吸水紙巾,將下頜邊緣最後一滴淡紅色的鹽水用力按乾。
隨後,她轉過身,暗紅色的刷手服下擺在風中揚起。
「郭哲維。」在拉開防火門之前,她停下腳步,側過頭看著我。
「又怎麼了?」
「你的手,」她揚了揚下巴,眼底帶著一抹極淡的笑意,「其實剛才按著我手腕的時候,挺暖和的。」
說完,她推開厚重的金屬大門,快步邁入了急診大廳喧囂漫天的推車人潮中。
門軸回彈閉合。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隨後拉開另一側防火門,走回通往病理科的下行安全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