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菌操作台外的灰塵
第 19 章:解剖台上的無名氏路倒

第 19 章:解剖台上的無名氏路倒

第 19 章 - 解剖台上的無名氏路倒

十一月二十日,週五深夜二十三點零五分。

初冬的暴雨砸在仁安醫院地表花圃的泥土上,發出連綿不絕的沉悶轟鳴。而在地下三樓法醫病理相驗室裡,這場暴雨被過濾成了通風管道深處一層潮濕陰冷的低頻回響,伴隨著水磨石地板排水溝裡細微而持續的滴水聲。

空氣中混雜著刺鼻的百分之三十七甲醛蒸氣、不鏽鋼冷藏屜散發出來的微弱肉類腐敗酸味,以及消毒水乾燥後的生澀氯氣。

地下三樓的天花板很低,只有兩公尺六十公分。兩排節能日光燈管包裹在防爆塑膠殼裡,發出微弱的六十赫茲電流嗡鳴,將冷鋼解剖台照得慘白發亮。

解剖台上躺著一具剛剛由轄區派出所員警與往生室推車送進來的無名氏大體。

男性,目測年齡六十歲上下,體型乾瘦,指甲縫裡嵌滿了黑色的機油與泥垢。身上的粗呢外套與化纖長褲已經被完全剪開,隨意堆在腳邊的黃色塑膠污物桶裡。

老林穿著那雙沾滿泥點的黑雨靴,嘴裡嚼著檳榔,雙手戴著厚重的耐酸鹼橡膠長手套,手裡拿著一根帶有花灑噴頭的黑色橡膠水管,正用低壓冷水沖洗著解剖台不鏽鋼導流槽裡的泥水。

「轄區警員在火車站後站涵洞發現的,」老林吐出一口深紅色的檳榔汁,正好落在排水孔金屬濾網上,隨即被水流沖散,「送去一樓急診的時候,心跳已經停了四十分鐘。張立宏按了兩下心臟,看了眼瞳孔,開了張到院前心跳停止(OHCA)的單子,連心電圖都懶得拉,就直接叫人往我這地下三樓送。檢察官剛才來電話,說無名氏路倒,讓外聘法醫先做常規行政相驗取材。」

我站在解剖台左側,身上套著及膝的墨綠色防水橡膠圍裙,面部扣著防噴濺全罩式透明面罩。

外聘的法醫是仁安醫院創辦初期就合作的老法醫陳醫師,今年六十七歲,頭髮花白,眼皮耷拉著,手裡的解剖刀片在無影燈下反射著一道冰冷刺目的白線。

「哲維,量尺備好了沒有?」陳法醫的聲音像砂紙摩擦。

「備好了。」我從托盤裡拿起不鏽鋼軟尺與金屬卡尺,旁邊放著那本三十元的黑色手動記錄底冊。

「拍照,記錄。體表無明顯防禦性外傷,雙側瞳孔散大固定,直徑六點五公釐,角膜輕度混濁。開始進行 Y 型胸腹聯合切開。」

陳法醫手起刀落。

解剖刀以極其熟練的手法,從大體雙側鎖骨外側三分之一處切入,在胸骨柄處交匯,隨後筆直地沿著腹部正中線一路劃至恥骨聯合上方。皮下脂肪極薄,呈現出營養不良特有的淡黃色乾燥凝固狀。

隨後是骨鋸切斷肋軟骨的刺耳摩擦聲。

「滋——滋——咔。」

雙側肋弓被成排剪斷,胸骨柄連同胸前壁骨片被掀開的一瞬間,解剖室內的空氣突然凝滯了。

心包膜呈現出一種極不正常的暗紫色膨隆狀態,張力極高,像是一顆隨時會爆裂的紫黑色水球。

陳法醫眼神一凝,換了一把有齒鑷輕輕夾起心包前壁,剪刀尖端探入,輕輕剪開了一道兩公分的切口。

「噗。」

大量暗紅色、混雜著黏稠果凍狀血塊的液體,順著切口噴湧而出。老林眼疾手快地將不鏽鋼計量杯接在導流槽下方,量杯的刻度在十秒鐘之內被血水衝破了五百毫升的大關。

「心包填塞(Cardiac Tamponade)。心包腔積血超過五百八十毫升。」陳法醫伸手探入縱膈腔,摸索著升主動脈根部,眉頭深鎖,「主動脈根部有巨大血腫,外膜呈梭形膨出……找到了,內膜破裂口在主動脈瓣上方兩點五公分處,廣泛夾層撕裂至主動脈弓……典型的 Stanford A 型急性主動脈剝離破裂。」

「啪嗒。」

我手中的不鏽鋼卡尺,掉在了不鏽鋼解剖台的邊緣,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

整個世界在這一瞬間,像被抽乾了所有的聲音。

通風管道的嗡鳴消失了,冰水沖刷排水孔的聲音消失了,陳法醫嘴唇開合的聲音也消失了。

我的視線死死定格在那顆被暗紫色凝固血塊包裹的心臟上。

升主動脈根部,那個長度只有一點五公分、邊緣參差不齊的梭形撕裂口,在日光燈下散發著刺骨的腥甜味。

十年前。

同樣是一個暴雨滂沱的冬夜。仁安醫院一樓急診走廊最陰暗潮濕的角落。

母親那時也是六十歲。她也是捂著胸口,整個人蜷縮在推車上,冷汗將薄薄的棉布上衣浸得透濕,乾裂的嘴唇發出倒抽氣的呻吟,一遍又一遍地對我說:「哲維,胸口……胸口像被刀生生撕開一樣……」

那時候的仁安醫院,正在大張旗鼓推廣新型全自費高階心臟血管超音波。當時剛升上主治醫師的張立宏,以「健保常規檢查排程已滿」為由,拿著一張三千六百元的自費檢查同意書,在推車前反覆向我推銷。

我那時剛考上醫檢師執照,口袋裡掏不出三千塊現金。

我在走廊裡求了張立宏整整四十分鐘,母親在推車上疼了整整兩個小時。直到母親的血壓驟降到六十,整個人陷入昏迷,張立宏才慌慌張張地推來除顫器。

心包膜被剝離的血液壓爆。心跳驟停。

最後法醫出具的解剖報告上,只有冰冷無情的十個字:

【升主動脈剝離破裂併心包填塞。】

十年前母親的病歷號碼:94-ER-08812。

整整十年,我把這行號碼抄在黃色便利貼上,貼在地下一樓負壓取材櫃的角落(F001)。我用四微米的切片、冰冷的甲醛和厚重的防護服,把自己死死封印在地下一樓,告誡自己活人的世界全是偽善與背叛,只要不涉足活人醫療,就能躲過這座白色巨塔的血腥絞殺。

可是眼前這具無名氏大體的胸膛,像是一記跨越了十年的重拳,把那扇我自以為堅不可摧的無菌防護門,砸得粉碎。

胸腔深處傳來一陣尖銳的窒息感。

肺泡裡的空氣彷彿在瞬間被抽乾,心臟像被一隻戴著冰冷鋼甲的手死死攥住,每一次搏動都引發一陣劇烈的撕裂痛。

我的右手在不受控制地發抖,幅度極大,連帶著手中的組織剪撞擊著金屬托盤,發出「篤、篤、篤」的單調雜音。

額頭上的冷汗順著眉弓滑落,滴在透明防護面罩的內側,模糊了視線。

「哲維?」陳法醫回過頭,有些驚訝地看著我,「你怎麼了?臉色白成這樣,低血糖嗎?」

我張了張嘴,喉嚨深處乾燥得像被高溫石蠟燙過一樣,發不出任何一個完整的音節。十年前急診走廊刺鼻的消毒水味、母親冰冷枯槁的手指,以及張立宏漫不經心的冷笑,化作一片漆黑的漩渦,要把我整個人拽進地底。

「啪!」

一隻沉重、粗糙、帶著厚繭的大手,毫無徵兆地落在了我的後頸上。

緊接著,一條剛從加熱保溫桶裡撈出來、冒著滾燙白氣的粗布毛巾,被狠狠按在了我的後頸與肩胛骨交界處。

滾燙的溫度順著皮膚組織瞬間炸開,激起一陣劇烈的神經電位反射,將我整個人硬生生從那片窒息的漆黑漩渦裡拽了回來。

老林不知何時放下了水管,站在我身後。

他那張佈滿深刻皺紋的黑臉離我只有不到二十公分,嘴裡散發著濃烈的檳榔氣味,混雜著生石灰的辛辣感。

「把魂給我收回來,郭哲維。」

老林的聲音很低,沉悶得像從一口乾涸了三十年的枯井深處傳出來,但字字如鐵錘般砸在我的耳膜上。

陳法醫愣了一下,看了看老林,又看了看我,似乎意識到了什麼,默默退後半步,轉身去水槽邊清洗解剖剪。

相驗室裡,只剩下老林粗重的呼吸聲,以及熱毛巾散發出的滾燙水氣。

「十年前你娘躺在這張台子上的時候,」老林盯著我的眼睛,眼神混濁卻亮得駭人,「也是我給她擦的身子,也是我把她推推進冷藏屜的。」

我的瞳孔劇烈收縮了一下。

「你以為你把那張爛紙條貼在抽氣櫃上貼了十年,裝出一副油鹽不進的死人樣,你就能替你娘報仇了?」

老林伸手拍了拍我的臉頰,橡膠手套粗糙的表面刮得我的皮膚生疼。

「死人不說話,因為死人死透了,早就安心了。活人才需要防腐劑!」老林咬著檳榔,聲音帶著一種看透巨塔三十年齷齪的森冷與清醒,「這十年,你把自己泡在福馬林裡,拿個三十塊的破本子當令箭,你不是在供奉什麼狗屁專業,你是在給你自己造一個縮頭烏龜的防空洞!」

他伸手一指解剖台上那個胸膛豁開的無名氏老者。

「你看看他!他死在這裡,是因為體制爛透了!但前幾天那個腸子爛掉的三歲小崽子呢?要是沒有你打給黃冠宇的那通電話,那個小崽子今天早上就得躺在這張台子上,由我老林親手給他拉拉鍊!」

熱毛巾的滾燙溫度順著頸椎神經一路向下蔓延,將我四肢百骸裡僵死的寒氣一點一點融化開來。

眼眶發酸,眼球充血發脹,但胸口那股壓得我無法呼吸的巨石,卻在老林沙啞的咆哮聲中,轟然碎裂開了一道縫隙。

「你娘要是知道你為了她,在地下室躲了整整十年,連看見個主動脈破裂都嚇得手抖成篩子,」老林盯著我,眼神裡透著一股毫不留情的狠勁,「她老人家在天上,非拿燒紅的烙鐵抽你的屁股不可。」

老林收回了毛巾,轉身走回水槽邊,抓起水管繼續沖洗排水溝。

「把手擦乾淨,把針拿起來。死人躺在台上,要的是乾乾淨淨地走,不是看你在這裡發神經。」

我站在原地,急促地喘息著。

肺部重新灌滿了帶著甲醛味的冷空氣。雖然刺鼻,雖然冰冷,但那是活人才能感受到的刺痛。

我抬起右手,用手背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

手指不再發抖。左手大拇指上那塊新生的粉色皮膚,在汗水的浸潤下泛著微弱的光澤。

我走上前,從不鏽鋼器械盤裡拿起了持針器,穿上一根粗大的十號可吸收縫合線。

「陳法醫,」我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與平穩,甚至比平時更低沉了兩分,「我來縫合胸腹腔。」

陳法醫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複雜地點了點頭:「好。棒球式連續縫合,每針間距一公分,皮緣對合整齊。」

「明白。」

持針器在金屬鉸鏈的帶動下發出清脆的「咔嗒」聲。粗大的角針刺穿堅韌的皮膚真皮層,帶動縫線,將敞開的胸骨與皮瓣一點一點嚴密閉合。

針尖入肉的阻尼感清晰地透過手指傳遞進大腦。

這不是在固定標本,這是給予生命最後的秩序與尊嚴。

最後一個外科結打下,我用剪刀剪斷線尾。

我在三十元黑色底冊的第二十頁上,平靜地寫下了相驗記錄:

【相驗案號:110-相-0892。死因:升主動脈剝離破裂併心包填塞。時戳:23:38。】

合上底冊的那一瞬間,抽氣櫃角落那張貼了十年的便利貼(94-ER-08812),在我腦海中那座盤踞了整整十年的陰暗神龕,徹底崩塌成了一地灰燼。

突然——

「嗚————!嗚————!」

一陣極度尖銳、撕裂耳膜的警報聲,毫無徵兆地在地下三樓的天花板上方轟然炸響!

不是平時常規的火警演練,而是整座仁安醫院最高等級的應急廣播!紅黃相間的旋轉爆閃警示燈,在相驗室門口瘋狂旋轉,將慘白的水磨石地面映照得一片猩紅!

緊接著,廣播揚聲器裡傳來了全院總值班撕心裂肺、帶著破音的嘶吼:

『全院代碼廣播!Green 9!重複一次,全院 Green 9 級大量傷患!』

『鄰近濱海第四工業區化學管線發生連環大爆炸!第一波三十餘名嚴重化學灼傷、爆震傷與吸入性肺水腫傷患已由消防局全面接駁!首批四輛救護車將於三分鐘後抵達急診大廳!』

『啟動全院重大災害應變計畫!重複一次,非手術室當班全體醫護、醫檢與行政人員,即刻攜帶緊急防護裝備,向一樓急診大廳集結!這不是演習!重複,這不是演習!』

尖銳的警報聲在封閉的地下三樓劇烈激盪,震得解剖台上的器械盤嗡嗡作響。

老林猛地關掉了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眼神凝重無比地看向天花板:「三十幾個人……連環大氣爆……這是要把仁安急診給生吞了啊。」

我一把扯下臉上的防濺面罩,解開防水圍裙的繫帶,扔進污物桶。

我的目光穿過地下長廊昏暗的紅光,死死鎖定在通往一樓急診大廳的安全防火門上。

那裡有唐語嫣。

有剛換上新貼布、手腕纏著護木、卻即將被三十名血肉模糊的傷患正面撞擊的唐語嫣。

我伸手抓起桌上的三十元黑色底冊,塞進刷手服口袋,大步流星地推開了相驗室的金屬鐵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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