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菌操作台外的灰塵
第 16 章:跨院轉診的救護車暗號

第 16 章:跨院轉診的救護車暗號

第 16 章 - 跨院轉診的救護車暗號

十一月十三日,週五夜間九點十二分。

急診車道的瀝青地面被入冬的第一場冷雨浸得發黑,救護車怠速運轉的柴油廢氣混著刺鼻的雨水腥味,在車庫頂棚的防爆日光燈下蒸騰出一層薄薄的藍灰色油霧。藍紅相間的旋轉警示燈光斑,規律地在斑駁的防撞橡膠條上刷過,像某種沒有感情的機械節拍器。

我的左手大拇指已經換下了水膠體敷料。第七天,脫落的壞死表皮下露出新生的淡粉色上皮組織,稍微用力按壓微調手輪時,仍能感覺到真皮層神經末梢傳來的緊繃鈍痛,但在生理學上,這點痛覺訊號已經不足以干擾削片刀切入石蠟塊時的握力。

我手裡拎著剛從取材室洗乾淨的兩副不鏽鋼組織剪,本打算走安全梯回地下一樓,卻在穿過急診車道連通門時,被一陣尖銳的儀器警報聲刺穿耳膜。

那是急診一級急救室專用的便攜式血氧監護儀,心率上限報警設定在每分鐘一百六十次。

「血氧八十四,心跳一百七十二,體溫三十九度四!微血管充填時間超過四秒,肚子硬得跟木板一樣!」

唐語嫣的聲音隔著急救推車的白鐵護欄傳過來。她身上暗紅色的刷手服已經被汗水與生理食鹽水浸透,右耳上的無線對講耳機閃著急促的綠光,右手腕的加壓繃帶勒得極緊,指節因為死死扣著氧氣面罩而泛出慘白的青色。

推車上躺著一個三歲左右的幼童,臉色呈現典型的周邊循環衰竭灰敗感,乾燥起皮的嘴唇微張著,喉嚨深處發出小動物瀕死般的微弱呻吟。旁邊癱坐著一個穿著黃色雨衣的年輕母親,雙膝跪在急救車道的積水裡,渾身發抖,雙手死死抓著推車輪架,哭聲已經嘶啞成不成調的氣音。

「外科值班呢?我問外科值班主治人在哪裡!」唐語嫣猛地抬頭,對著站在急診大門玻璃隔斷後方的副護理長厲聲喝道。

「張醫師……張立宏醫師剛剛去隔壁街的聯合診所做自費痔瘡微創手術……」副護理長手裡抓著一疊尚未蓋章的轉診單,眼神閃爍,腳步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科部排班表上雖然掛他的名字,但他剛才在群組留話,說塞車至少要一個半小時才能回院。院內現在只有第二年住院醫師沈明德,沈醫師沒有小兒外科專科證書,不能開腹!」

「小兒急性中腸扭轉併發壞疽性穿孔!」唐語嫣一把奪過沈明德手裡的動脈血氣分析單,指針直接戳在數值上,「pH 值七點一五,乳酸八點二!腹部超音波看到大量的游離腹水和腹膜刺激徵候!再拖四十分鐘,腸子全爛光,敗血性休克引發 DIC,這孩子連開刀房的門都摸不到!」

「那我們就照轉診 SOP 走啊!」副護理長尖著嗓子辯解,手裡的轉診單抖得嘩嘩響,「我已經上台北區緊急醫療派遣系統登記了!但今天週五晚上,鄰近三家醫學中心的兒科加護病房(PICU)滿床,系統顯示排隊第四順位!而且依衛福部評鑑規章,未經對口醫院急診主任簽名回傳同意書,我們不能私自派救護車轉送,否則一旦在路上出事,這叫違規棄保,醫預法算下來醫院要扛全責的!」

「等他簽名回傳?」唐語嫣胸口劇烈起伏,眼眶通紅,「回傳要四十分鐘,叫車要二十分鐘,路上塞車再半個小時!妳看看他的肚子,妳看看他的指甲!妳現在是在照 SOP 走,還是在照著殯葬流程走?」

「唐語嫣!請注意妳的發言分寸!」副護理長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這不是誰願不願意的問題,這是體制問題!沒有床位,救護車開過去也是被擋在急診門口當人球!誰能為這條命擔保?妳擔得起,還是我擔得起?」

雨勢突然變大,雨滴砸在救護車金屬車頂上,發出連綿不絕的沉悶敲擊聲,像無數顆彈珠在鐵皮上跳躍。

沈明德站在推車旁,手裡捏著插管用的喉頭鏡,手腕在夜風裡不受控制地發顫。三歲小孩的氣道極其狹窄,一旦打入肌肉鬆弛劑卻插不進氣管內管,孩子會在三分鐘內直接缺氧腦死。他看著唐語嫣,又看著手裡的轉診單,嘴唇囁嚅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急診車道陷入了一種極度荒謬的死寂,只有血氧機每秒一次的刺耳嗶聲,在柴油廢氣裡冰冷地盤旋。

我在連通門的陰影裡站了整整十五秒。

依照我給自己立了九年的生存法則,地下一樓與一樓之間有一道無形的負壓鉛門。活人的呼吸、體溫、哭喊、行政糾紛與道德困境,全都屬於未經固定的外來污染源。我的職責是四微米,是蘇木精與伊紅的化學鍵,是顯微鏡下不會說謊的細胞遺照。干涉活人醫療,意味著主動將脖子伸進體制的絞索裡。

然而,三天前在取材台熔蠟槽邊,那個深夜送來的小兒腸道切片編號(PB-109-089),在我的手動底冊第十八頁上留著極其清晰的字跡。

那也是一段三歲幼童的腸管。當時張立宏為了趕去打高爾夫,延誤了兩小時下刀,送下來的標本已經發黑發脆,黏膜層完全溶解壞死,鏡下全是密密麻麻的格蘭氏陰性桿菌與血栓。

眼前這個孩子,正以每分鐘一百七十次的心率,朝著同一個標本瓶走過去。

「郭哲維……」

唐語嫣不知何時轉過了頭。雨水從她額前被汗水黏住的碎髮滴落下來,砸在她的眼睫毛上。她看著我插在刷手服口袋裡的雙手,眼神裡沒有了平時的潑辣與尖銳,只剩下近乎透明的絕望與哀求。

她沒有開口叫我幫忙。在醫學常識上,一個病理醫檢師對急診轉診沒有任何法定的調度權力。

我低頭看著自己左手拇指上那塊新生的粉色皮肉。角化尚未完全的皮膚對外界氣溫極度敏感,冷雨夾著風吹過來,激起一陣細密的針刺感。

我從口袋裡抽出了那隻三十元的黑色油性原子筆,隨後掏出了手機。

手機通訊錄裡只有不到五十個聯絡人,大部分是試劑商的業務與儀器工程師。在最底層的「醫技同窗」群組旁,有一個單獨被標註為星號的號碼。

黃冠宇。

台北公立醫學中心小兒外科專科主治醫師。九年前醫學院大體解剖課上,和我同組解剖同一具大體老師、因為切斷了一根迷走神經而被教授罰站三小時的同窗。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背景音是極度嘈雜的金屬器械碰撞聲與呼叫器蜂鳴。

「喂,哲維?罕見啊,你這個長年泡在甲醛裡的地下生物,居然會在週五晚上打活人電話?」黃冠宇的聲音帶著外科醫師特有的緊繃與乾啞,「有屁快放,我剛結束一台膽道閉鎖,十五分鐘後還有一台新生兒腹裂要上。」

「你院裡的 PICU,今晚有沒有空床?」我開門見山,語速壓得極低,平緩得像在報檢驗數值。

「開什麼玩笑?全北區兒外科加護病房天天滿載,急診門口還塞著兩個腸套疊灌腸失敗的,床位排到後天早上。你問這個幹嘛?」

「三歲男童,中腸扭轉併發絞窄性壞死,發病至現在四小時二十五分。」我盯著推車上幼童發紺的指甲,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動脈血氧八十四,心跳一百七十二,pH 七點一五,鹼剩餘負十二,血清乳酸八點二。腹壁肌緊張呈典型板狀腹,腹壁皮下微血管已出現網狀青斑。」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兩秒鐘。背景的金屬器械碰撞聲驟停。

「……板狀腹加網狀青斑?」黃冠宇的呼吸粗重起來,「這代表腸壁全層透壁性缺血壞死,隨時會引發腹膜炎性敗血性休克引發心跳停止。你們仁安的外科呢?開肚子只要半小時,擺個造廔減壓很難嗎?」

「值班主治在外面診所做自費手術,回不來。」我說。

「操。」黃冠宇低低罵了一句極其粗俗的髒話,「那你現在打給我有什麼用?仁安跟我們走的是正式轉診資訊網,公文傳真沒兩小時進不來,我沒有急診行政簽核權,私自收外院危急病患,醫策會評鑑會拔掉我的專科訓練資格!」

「三天前,我親手切了一片小兒壞死腸管。」我打斷了他,目光穿過雨幕,落在車道上的旋轉警示燈上,「黏膜下層凝固性壞死,固有肌層斷裂,微血管內全是被血小板堵死的透明血栓。從缺血到不可逆穿孔,時間窗只有一百八十分鐘。這個孩子現在的腸子,跟三天前泡在福馬林裡的那塊,細胞形態重疊率超過百分之九十。」

黃冠宇在電話那頭沒有說話,只有沉重的呼氣聲。

「冠宇,」我叫了他的名字,這是我五年來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我不懂活人的行政法規,但我懂這塊組織。再過三十分鐘,他連做標本的資格都沒有了,只能進地下三樓老林的那間冰櫃。」

電話那頭死寂了整整五秒鐘。

隨後,傳來紙張被狠狠撕裂的聲音,以及移動腳踏開關的喀嗒聲。

「聽好,」黃冠宇的聲音變得冷酷而果決,字字如刀,「不要走衛福部轉診系統,那套系統今晚救不了他。讓你們的救護車直接開進我們醫學中心的『創傷急救專用地下通道』,不要停在急診大廳前門,前門會被駐衛警和檢傷護士以滿床為由直接退車。」

「地下通道?」

「地下一樓病理解剖室旁邊的污物電梯口,那裡有一個備用卸貨月台。」黃冠宇語速飛快,「我現在去跟麻醉科吵架,把新生兒腹裂的那間開刀房切一半出來。我會帶著無菌鋪單和器械車在電梯口等你們。」

「駐衛警如果攔車怎麼辦?」我問。

「讓隨車護理師報暗號。」黃冠宇沉聲道,「對講機開十六頻道,跟地下保全報代碼『病理五微米』。那是我當年跟你解剖大體時登記的通行權限,還沒過期。二十五分鐘之內,把肚子給我送進來。超過一秒,我就親自下去幫你把標本收進福馬林。」

電話被乾脆俐落地掛斷了。

我放下手機,屏幕上的通話時間停留在兩分四十八秒。

唐語嫣依然站在推車旁,眼睛死死盯著我。雨水順著她的下頜滴在她暗紅色的刷手服領口,但她的瞳孔裡,原本渙散的焦距正一點一點重新凝聚。

「他怎麼說?」她問,聲音在風裡發顫。

我收起手機,走到推車前,伸手碰了碰幼童冰冷發黏的額頭。體溫正在斷崖式下跌,那是敗血性休克即將失代償的物理表徵。

「醫學中心,地下污物月台。」我迎著她的目光,聲音不大,但在柴油引擎的轟鳴中清晰無比,「開車二十分鐘。暗號是『病理五微米』,黃冠宇在電梯口接刀。」

唐語嫣的瞳孔猛然收縮,隨即閃過一抹難以置信的銳芒。她沒有浪費一秒鐘去問「為什麼一個病理科醫檢師能調動醫學中心兒外主治」,六年的急診生涯讓她的身體在零點一秒內做出了本能反應。

「沈明德!拿攜帶型呼吸道包和正壓甦醒球,上車!」

唐語嫣厲聲大喝,一把扯開救護車的後雙開金屬門,腳尖踩上防撞踏板,單手扣住推車頭端的抓握桿,雙臂發力,連人帶車直接推進了救護車狹窄的車廂內。

「等等!你們不能走!」

副護理長終於反應過來,尖叫著衝出玻璃門,整個人撲在救護車的後保險桿上,「轉診單沒有主任簽章,沒有對口醫院接收代碼!司機不准開車!唐語嫣,妳這是擅自調動緊急醫療資源,這是重大醫療疏失!人評會絕對會開除妳的!」

唐語嫣半跪在車廂地板上,一隻手已經接通了車載氧氣管路,另一隻手扣上正壓面罩開始規律按壓。她連頭都沒有回,只是從牙縫裡擠出冰冷的話語:

「人評會要開除我,叫方惠美先把開除公文燒給我!關門!」

救護車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老正職,看了看車廂裡呼吸微弱的孩子,又看了看門口的副護理長,咬著牙將檔位切進了倒車檔。

副護理長急瘋了,伸手就要去抓車門把手,試圖強行阻攔車門關閉。

我往前跨了一步。

洗得發硬的深藍色檢驗刷手服在冷雨裡瞬間吸飽了水分,變得沉重冰冷。我用身體擋在了後車門與副護理長之間,左手從白大褂口袋裡抽出了那本三十元的黑色手動記錄底冊。

我翻開第十八頁,0.38 黑色耐溶劑油性原子筆的筆尖,在潮濕的空氣中穩穩懸在紙面上。

「依據《緊急醫療救護法》第三十八條,」我盯著副護理長驚慌失措的眼睛,聲音平靜得像在宣讀一份細胞形態檢驗報告,「急重症病患於送達醫院後,如因限於設備或專長無法提供完整治療,應立即依其專業判斷予以適當處置並協助轉診,不得無故延遲。」

「你……你算什麼專業人員!你是病理科的,你根本沒有臨床處分權!」副護理長尖叫。

「我的確沒有臨床處分權。」我在底冊的空白行上,工整地寫下現在的時間:21:18。

「但我有客觀事實記錄權。我的底冊上已經記下了幼童入院時間、張立宏醫師擅離職守兼差時間、動脈血氣分析數值,以及妳剛才三次以評鑑指標為由阻撓轉診的具體台詞。」

我抬起頭,將筆尖收回筆桿,發出清脆的「喀嗒」一聲。

「現在是九點十八分。如果救護車因為妳拉著門把而延誤一分鐘,導致病患到院前死亡,這頁紙會在明天早上八點,作為《刑法》第二百七十六條過失致死罪與第二百九十四條遺棄罪的附帶證物,直接由我本人送交地檢署檢察官。」

副護理長的手像被高溫石蠟燙到一樣,猛地縮了回去。她的臉色比車廂裡的幼童還要慘白,嘴唇劇烈顫抖著,腳步踉蹌著退到了車道邊緣的黃線之外。

「碰!」

唐語嫣在車廂內部重重拉上了沉重的金屬雙開門。

藍紅色的旋轉警示燈光芒在防爆玻璃上一閃而過。急促而刺耳的警笛聲驟然撕裂了雨夜的死寂,救護車輪胎在濕滑的瀝青地面上瘋狂打滑了半秒,隨即捲起半人高的泥水,如同一頭狂怒的鋼鐵巨獸,咆哮著衝出了仁安醫院的急診車道,一頭扎進了無邊無際的夜雨之中。

刺鼻的柴油廢氣在空氣中緩緩散開。

我站在原地,冷雨落在我沒有戴防護帽的頭髮上,順著額頭滑進眼眶,帶來一陣冰涼的刺痛。

我低頭看著手裡那本三十元的黑色底冊。紙張邊緣被雨水打濕了一角,但碳素墨水的字跡依然清晰深邃。

【21:18,三歲男童中腸扭轉併穿孔,跨院轉診出發。接收端:兒外黃冠宇。暗號:病理五微米。】

我用大拇指撫平了潮濕的紙頁,轉身推開冰冷的鐵門,走進了通往地下一樓的安全防火梯。

身後的急診大廳裡,評鑑紅布條在穿堂風中被吹得獵獵作響。而安全梯內,只有我腳下發硬的橡膠鞋底,踩在水泥台階上發出的單調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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