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踏出負壓區的那一步
第 20 章 - 踏出負壓區的那一步(上卷終)
十一月二十日,深夜二十三點五十分。
安全逃生梯的梯井內部像是一口巨大的空心金屬豎井。我腳下的發硬橡膠鞋底重重砸在粗糙的水泥階梯上,帶動金屬欄杆發出沉悶的共振巨響。兩層樓的高度、四十八級台階,在兩肺劇烈收縮與心臟狂暴泵血的撞擊聲中,被縮短成了不到二十秒的盲目衝刺。
越往上,空氣裡的氣味越發猙獰。
屬於地下三樓那種陰冷、死寂的福馬林與低溫冷藏味被徹底甩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穿透一樓防火門縫隙、撲面而來的狂暴氣息——那是塑膠化纖高溫融化後的焦糊惡臭、高壓爆炸產生的濃烈硫磺氣、刺鼻的有機溶劑酸霧,以及急救大廳裡濃烈到近乎令人作嘔的鮮血鐵鏽味。
「匡啷!」
我沒有減速,右手手掌直接撞在一樓安全防火門的橫向金屬推桿上。
沉重的不鏽鋼防火門在巨大的動量下狠狠撞在牆壁的橡膠防撞墊上,發出一聲驚雷般的悶響。
推開門的那一瞬間,整個混濁而瘋狂的世界,毫無保留地將我吞沒。
暴雨正順著急診大門大敞的感應防暴玻璃門狂暴地倒灌進來。急診車道外,十幾輛救護車與消防車的紅藍旋轉警示燈,將整片雨幕切割成刺眼的碎塊;淒厲高亢的電子警笛聲重疊在一起,震得大廳天花板上的輕鋼架發出細碎的抖動。
穿堂風捲著化學煙霧在大理石地面上肆虐。平日裡為了迎接評鑑掛在大廳正中央、寫著『落實品質管理・建構無菌醫療環境』的猩紅色燙金紅布條,在狂風中被撕裂成了兩半,一截垂在染滿黑色泥水與鮮血的地面上,任由推車輪子無情地碾壓過去。
「止血帶!誰有加壓止血帶?一號床股動脈噴射性大出血!」
「不要用乾粉滅火器!工人的工作服已經跟皮肉燒融在一起了!剪刀!拿骨剪來剪衣服!」
「氧氣鋼瓶推過來!這五個全都是嚴重吸入性化學肺水腫!快點!」
呼喊聲、痛苦的瀕死哀嚎聲、輪椅與推車撞擊牆壁的巨響,在大廳裡炸成了一鍋沸騰的泥漿。
大廳中央,唐語嫣站在最前方的檢傷分類台前。
她身上的暗紅刷手服已經被黑紅色的血水浸透了一大半,右手腕上原本整齊的低溫熱塑護木沾滿了黏稠的黃褐色泥漿,臉上的防護面罩被煙熏得發黑,歪歪斜斜地掛在一側耳朵上。她嘴裡咬著一支黑色的檢傷奇異筆,左手正以極其凶悍的力量按住一名胸壁塌陷工人的鎖骨下動脈,右手抓著一張鮮紅色的『一級甦醒』分類卡,狠狠拍在推車的床頭金屬板上。
「沈明德!帶去第一處置室!給高流量氧氣面罩,推兩支嗎啡止痛!下一個!」
她的聲音已經沙啞得像兩塊砂紙在摩擦,但每一個音節依然像甩出的鋼鞭,在混亂的大廳裡強行維持著最後一道分流防線。
「郭哲維?!」
唐語嫣在抬頭抓取下一張檢傷單時,視線穿過混亂的人群與推車,猛然看見了站在防火門邊的我。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了一下。
在她的認知裡,那個長年穿著深藍色檢驗服、把自己鎖在地下一樓負壓抽氣櫃與層流無菌台後、連呼吸都要計算微粒濃度的郭哲維,是絕對不可能出現在這種滿是血肉與化學毒氣的地上一樓的。
但我已經走了過去。
我的白大褂口袋裡揣著那本三十元的黑色底冊,身上只穿著單薄的檢驗刷手服,甚至連第二層乳膠防護手套都沒來得及戴。
「傷患是什麼情況?」我大步跨過地上一灘泛著油光的粉紅色泡沫血水,停在她面前。
「濱海第四工業區,新科化學合成樹脂廠儲運槽大爆炸!」唐語嫣語速飛快,胸口劇烈起伏,帶著濃重的喘息,「現場至少發生了三次連環爆震!第一波送來十六個,全是車間操作工!有七個嚴重體表大面積燒燙傷,四個重度吸入性化學灼傷!救護車還在源源不斷送過來!」
就在這時,急救室門口傳來一陣尖銳的爭吵聲。
只見外科主治醫師張立宏穿著白大褂、戴著雙層 N95 口罩與全封閉護目鏡,整個人縮在搶救室門框內側,雙手死死抱在胸前,眼神驚恐地看著推車上躺著的一名渾身散發著刺鼻酸味、痛苦翻滾的重傷工人。
「別推過來!叫除污染帳篷先洗消!」張立宏隔著口罩尖叫,「這些工人身上全是高濃度的不明化學溶劑!揮發氣體有毒!進了搶救室會引發全院空調污染!沈明德,拿兩大瓶百分之五碳酸氫鈉溶液,直接從他頭上倒下去!先中和酸性!」
沈明德滿頭大汗,雙手發抖地捧著兩大瓶五百毫升的玻璃裝碳酸氫鈉溶液,正準備拔掉瓶塞往傷患潰爛的胸膛上澆灌。
「住手!把瓶子給我放下!」
我厲聲暴喝,聲音冷硬如鐵,瞬間壓過了張立宏的尖叫。
我三步併作兩步衝上前,一把奪過沈明德手中的碳酸氫鈉玻璃瓶,重重砸在旁邊的金屬治療車上。
「郭哲維!你一個病理科醫檢師發什麼瘋?!」張立宏惱羞成怒,隔著護目鏡瞪著我,「病人在酸中毒,不中和難道等著他被燒穿嗎?你懂不懂臨床化學?!」
「我不懂臨床化學,但我懂熱力學和有機病理!」
我一把扯開推車上傷患殘留的碳化衣物。
傷患的胸腹部皮膚呈現出一種極不正常的灰褐色皮革樣凝固性壞死,表皮像浸過熱油的薄紙般整片剝落,而在創面深處的脂肪層邊緣,正散發著一股極其濃烈、帶著杏仁微甜與刺鼻生澀的特殊氣味。
「傷口邊緣有未完全聚合的苯乙烯單體味道,皮膚呈典型的路易斯酸脫水蛋白凝固!」我盯著張立宏,語速快得像連珠炮,「這是三氟化硼(Boron Trifluoride)催化苯乙烯聚合反應時引發的高壓管線爆裂!三氟化硼接觸人體組織水氣,瞬間水解生成氫氟酸與熱硼酸!」
張立宏愣住了。
「碳酸氫鈉是強鹼性鹽類!強酸遇強鹼,莫耳中和熱高達五十七千焦耳!」我的目光如刀鋒般剮過張立宏慘白的臉,「你現在拿碳酸氫鈉往他身上倒,放出的巨大中和熱會在三秒鐘之內,把原本二度的化學灼傷直接煮成全層炭化三度燒傷!而且氟離子會被高溫強行壓進皮下組織,螯合體內的鈣鎂離子,引發致死性低血鈣心室顫動!」
急救室周圍的所有醫護人員瞬間屏住了呼吸。
沈明德嚇得倒退了兩步,看著自己剛才差點倒下去的藥瓶,冷汗順著下巴瘋狂滴落。
「那……那要怎麼辦?!」沈明德結結巴巴地問。
「大量的低壓常溫流動水!接通洗眼器和急診走廊的消防沖淋水管!」我一把抓起旁邊的生理食鹽水大包沖洗液,拔掉導管,直接傾瀉在傷患的創面上,「至少持續沖淋二十分鐘,把未反應的三氟化硼和酸霧稀釋沖走!唐語嫣!叫藥局把全院庫存的百分之十葡萄糖酸鈣(Calcium Gluconate)軟膏和注射液全調過來!創面濕敷,靜脈推注兩克,立刻阻斷氟離子滲透!」
唐語嫣沒有絲毫猶豫。
「聽他的!」唐語嫣對著對講機厲聲大吼,「藥劑科!所有葡萄糖酸鈣全推上一樓!傳送組,把消防水帶接到除污槽!立刻沖洗!」
沒有人再去理會縮在門口的張立宏。前線護理師與住院醫師在郭哲維精準的病理化學指令下,像一架重新校準了精度的精密儀器,瘋狂但有序地運轉起來。
然而,還沒等大家喘過一口氣,檢傷二號床突然爆發出了刺耳的心電監護儀尖叫!
「嗶————!」
「呼吸停了!病患發紺!血氧掉到五十五!」
推車上躺著一名三十五歲左右的年輕裝配工。他的面部被爆炸衝擊波嚴重灼傷,口鼻腔周圍布滿了黑色炭黑與燒焦的黏膜組織。此刻他的胸腹部正呈現出劇烈的矛盾呼吸,頸部皮下氣腫像氣球一樣鼓起,兩側頸靜脈暴怒如青蛇。
「急性吸入性化學喉頭水腫!氣道完全阻塞!」沈明德抓著喉頭鏡衝上去,試圖撬開病患牙關,「看不見聲門!咽喉部全腫成粉紅色肉球了!氣管內管進不去!」
兩次盲插失敗,帶出的全是血性泡沫痰。
病人的心率從每分鐘一百四十次斷崖式跌落至四十五次,四肢已經開始出現缺氧性的瀕死強直抽搐。
「心跳要停了!插不進去啊!」沈明德帶著哭腔大喊,滿臉絕望。
「退開!」
唐語嫣猛地甩開身邊的板夾,一把抓過無菌換藥包,撕開外包裝,露出一柄閃爍著寒芒的十一號尖頭手術刀片。
「沈明德,壓住他的下頜!準備做緊急環甲膜切開術(Cricothyroidotomy)!」
「可是……病患頸部嚴重水腫變形,皮下全是氣腫,根本摸不到甲狀軟骨下緣!」沈明德的手在劇烈顫抖,「一刀切下去要是割破頸動脈或者甲狀腺下靜脈,病人會直接在台上大出血嗆死!」
時間只剩最後三十秒。
血氧監護儀的數值已經跳成了四十八。
我沒有猶豫。
在九年的職業生涯裡,我從未用未戴無菌手套的雙手,直接觸碰過活人未經消毒的皮肉。我的雙手屬於四微米,屬於酒精、二甲苯與固定液。
但在這一刻,我往前跨了一步,雙手直接按在了那名垂死工人滾燙、滲著血水與化學黏液的脖頸兩側。
皮下氣腫在指腹下發出細碎的「捻髮音」,滑動而脆弱。
我的手指順著人體解剖結構的天然走向,以千百次在解剖台上丈量過的極致記憶,深深凹陷進腫脹的頸部軟組織中。
「找到了。」我的聲音平靜得像沒有波瀾的死水,但指節的力量卻像鑄鐵般紋絲不動,「沈明德,固定頭部過伸位。甲狀軟骨下方一點二公分,正中線微凹處,環甲膜定位完成。」
我抬起頭,看著手握十一號尖刀的唐語嫣。
「橫向切口,深度零點七公分,刀尖向尾端傾斜十五度,避開兩側環甲動脈吻合支。切!」
唐語嫣迎著我的眼睛。
沒有一秒鐘的遲疑,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
手起刀落。
尖銳的十一號刀片在我的食指指甲邊緣劃過,精準無比地刺入了那道深陷的凹槽!
「噗——!」
一聲高壓氣體混合著血沫噴湧而出的銳響,瞬間噴濺在我和唐語嫣的面頰與刷手服上。
暗紅色的血沫在空氣中散發著滾燙的腥氣。
「切口通暢!」我迅速抽出一把無菌止血鉗,插進切口順時針旋轉九十度,硬生生撐開了一道一公分寬的通氣骨縫。
唐語嫣單手抓起準備好的六號帶氣囊氣管內管,順著止血鉗的開口,滑順地捅進了氣管內部!
「充氣囊!接甦醒球!」
「呼哧——!呼哧——!」
正壓球囊被狠狠捏下。
病患塌陷的雙側胸廓在瞬間劇烈抬起,空氣重新灌入了瀕死的肺泡!
十秒鐘後。
心電監護儀那刺耳的單調長鳴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重新跳動起來的規律嗶聲:
心率七十八,血氧八十四,八十八,九十二!
「救……救回來了……」沈明德整個人虛脫地癱軟在推車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整個急診大廳在這一瞬間,短暫地安靜了兩秒鐘。
隨後,是遠處第二批救護車更加淒厲的警笛聲,再次劃破夜空,呼嘯而至。
我鬆開了按在工人頸部的雙手。
指甲縫裡嵌滿了暗紅色的血跡,掌心裡全是冰冷的汗水、化學噴淋水與黏稠的體液。左手大拇指上那塊剛剛角化完成的粉色皮膚,在生理食鹽水的浸泡下微微發白,緊繃的痛感順著神經清晰地傳遞進大腦皮層。
沒有二甲苯的冷漠,沒有抽氣櫃的面風速阻隔,沒有四微米切片的客觀距離。
這就是一樓。
這就是真實、殘酷、混濁,每一寸空氣都帶著滾燙體溫與撕裂痛楚的人間。
我站在推車邊,胸口因為劇烈缺氧而劇烈起伏著,深藍色的檢驗刷手服完全被血水與汗水浸透,沉重地貼在肋骨上。
唐語嫣站在推車的另一側。
她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沫,將幾縷被汗水浸濕的碎髮隨意擼到腦後。她的臉色依然蒼白,眼下的黑眼圈依然濃重,但那雙漆黑的眸子裡,卻燃燒著前所未有的熾熱光芒。
她看著我滿是血污的雙手,看著我濕透的深藍色衣服,嘴角不易察覺地輕輕動了一下。
「郭哲維。」
「說。」
「歡迎來到地上一樓。」
她說完,轉身拔出腰間的防暴剪刀,迎著剛被推下救護車的第三批血肉模糊的傷患,頭也不回地衝了上去。
夜風捲著暴雨,穿過破碎的評鑑紅布條,呼嘯著灌進大廳。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隨後從口袋裡摸出了那本三十元的黑色手動記錄底冊。
底冊的牛皮紙封面上沾染了一道清晰的血手印,但裡面的字跡依然鐵畫銀鉤,不可磨滅。
我沒有轉身走回那扇安全防火門。
我握緊了手中的止血鉗,深吸了一口這混雜著煙硝、血腥與汗水的混濁空氣,邁開腳步,迎著刺耳的警笛與翻滾的推車,大步走向了戰場的正中央。
(上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