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班區間車的靠窗座
第 5 章:五金行的油漆與喜帖

第 5 章:五金行的油漆與喜帖

第 05 章 - 五金行的油漆與喜帖

田中火車站旁的「阿祥海產熱炒」,永遠瀰漫著一股濃郁的九層塔油煙味與蒜頭爆香的嗆辣氣息。

那是小鎮鐵道邊最喧囂、也最接地氣的角落。幾張鋪著暗紅色塑膠桌布的圓折疊桌直接擺在騎樓下,頭頂掛著幾顆晃晃悠悠的螺旋省電燈泡,被穿堂風吹得光影搖曳。桌底下堆滿了金牌台灣啤酒的黃色塑膠啤酒籃,空玻璃酒瓶在籃子裡彼此碰撞,發出清脆沉悶的「噹啷、噹啷」聲。

每隔十五分鐘,就有一列北上或南下的列車呼嘯著碾過幾十公尺外的鐵軌,強烈的氣流把炒菜鍋蒸騰的白煙扯得四分五裂。

「來啦!九層塔炒蛤蜊、蒜苗炒鹹豬肉、蔭豉蚵仔豆腐!」

老闆娘繫著沾滿油漬的黑色圍裙,兩手端著三大盤剛出鍋、熱氣騰騰的熱炒,大聲吆喝著砸在我們桌子中央。

張宏達(阿達)大剌剌地坐在我對面。

他身上那件灰色的排汗汗衫早就不成原形,領口鬆垮得露出了黝黑結實的胸膛,沾滿了深灰色的水泥粉與黑機油;下半身的深藍色多口袋工作褲上,大腿處印著兩大片乾涸發硬的紅丹防鏽漆。他耳後習慣性地夾著一根扁平的深藍色木工鉛筆,腰間皮帶上則垂掛著一把外殼刮得斑駁、露出鐵鏽的五米鋼捲尺。

「幹,餓死老子了,今天在社頭那間紡織工廠拉了整整兩百公尺的二點零電線,肩膀快脫臼了。」

阿達伸手從冰桶裡抓起一瓶冰鎮的金牌啤酒,連開瓶器都懶得拿,直接把金屬酒蓋扣在折疊桌的鐵包邊上,掌心狠狠往下一拍。

「啵!」的一聲脆響,白色的啤酒泡沫順著深綠色玻璃瓶頸猛烈噴湧出來。

他仰起脖子,喉頭劇烈起伏,一口氣乾掉了半瓶。

陳詠寧坐在我旁邊。

她今天把那頭長髮隨意用鯊魚夾盤在腦後,身上穿著一件寬鬆的灰色連帽衛衣,袖口捲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纖細的手腕。她剛在學校把那八十頁全校防汛成果冊送進教評會,整個人像是剛從脫水機裡撈出來一樣,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疲軟。

「張宏達,你少在那邊裝可憐。」陳詠寧伸手拿過酒瓶,替自己和我的玻璃啤酒杯倒了滿滿兩杯,「全田中誰不知道你們宏達五金行是老街最大的土霸王?鎮公所每次發包路燈維修和水溝鐵蓋,哪一次不是你們家得標?」

「放屁!妳去問問現在原物料漲成什麼鬼樣子!」阿達夾了一大筷子九層塔蛤蜊塞進嘴裡,一邊嚼一邊大著嗓門噴口水,「白鐵管一公尺漲了快三成,銅線更不用說,工錢根本沒得賺。妳以為開五金行跟妳當老師一樣喔?每個月一日薪水自動匯進戶頭,爽爽放寒暑假。」

「爽屁。」陳詠寧翻了個白眼,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代理老師沒有寒暑假薪水,八月還要被停聘一個月,連健保都要自己去鄉公所加保,懂不懂啊做工的。」

「好了啦,你們兩個每次見面都要吵這個,從十七歲吵到二十六歲,不累喔。」

我笑著抿了一口冰啤酒。

冰涼的麥芽香氣帶著微苦的泡沫順著食道滑下去,瞬間沖淡了這幾天老穀倉期中考核被砍預算的煩悶。

十七歲那年夏天,我們三個人常常穿著高中制服,騎著腳踏車翻過田中高中的後牆,偷溜到火車站前那間黑漆漆的網咖打世紀帝國。阿達永遠是那個被教官抓到、在全校升旗典禮上被記大過的倒楣鬼;陳詠寧是永遠假裝路過、替我們在後門通風報信的糾察隊員;而我,則是那個躲在後座替他們寫悔過書的中文系預備軍。

一晃眼,九年就過去了。

「對了,今天找你們兩個出來,不是聽你們靠北生活的。」

阿達把嘴裡的蛤蜊殼吐在骨盤裡,神色突然收斂了幾分。他用手背抹了抹油膩的嘴角,伸手探進那條沾滿紅丹漆的工作褲側邊大口袋裡。

我看見他的動作有些遲疑,甚至帶著一點罕見的侷促。

隨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沉甸甸、用金色絲帶綁著的大紅布包。

布包解開,裡面是整整齊齊、散發著濃烈燙金油墨味的大紅喜帖。

阿達抓起兩張厚實的硬卡喜帖,「啪」的一聲,重重拍在油膩的塑膠桌布上,正對著我和陳詠寧。

喜帖正中央,端端正正印著兩個燙金大字:「聯姻」。

新郎:張宏達。

新娘:林佩萱。

「噗——」

陳詠寧嘴裡剛喝進去的一大口金牌啤酒直接噴了出來,劇烈地咳嗽起來,整張臉咳得通紅。

我也愣住了,端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

「張宏達……你、你……」陳詠寧一邊用紙巾擦著胸口的啤酒漬,一邊指著桌上的喜帖,眼珠子瞪得滾圓,「你高中翻牆去網咖被記兩支大過、抽屜裡塞滿免洗餐盒長蛆的張宏達,現在居然要結婚了?!」

「幹,叫什麼叫,老子不能結婚喔?」

阿達臉色有些發紅,不知道是因為酒精還是因為害羞,但他隨即挺起胸膛,粗聲粗氣地嚷嚷:

「四個月了啦!奉子成婚,超音波照出來是個帶把的胖小子!下個月底在田中天受宮辦流水席,開五十桌!你們兩個紅包要是包少於三千六,我明天就開貨車去把老穀倉和妳們學校的大門給焊死!」

我看著喜帖上那張燙金的雙喜字樣。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一種無法言喻的震撼與失落,像是一記沉重的鈍器,悄無聲息地砸在我的天靈蓋上。

那個高中時跟我一起光著膀子在濁水溪河床摸蜆仔、在路邊偷摘芭樂被狗追著跑的阿達;那個滿口髒話、成天吹噓自己要改裝野狼125去環島的阿達……竟然要成為一個父親了。

他已經跨過了一條我們都還不敢觸碰的界線,一腳踏進了充滿柴米油鹽、尿布奶粉、房貸與家族責任的真實成年人世界。

「……阿達,恭喜你。」我深吸了一口氣,端起酒杯,由衷地看著他。

「恭喜啦……」陳詠寧也收起了臉上的戲謔,雙手捧起酒杯,眼神有些發怔,「佩萱是社頭那個幼兒園老師吧?人家那麼溫柔漂亮,到底哪隻眼睛瞎了看上你這個滿身機油味的粗人。」

「幹,這叫男子氣概懂不懂!」

阿達咧開嘴大笑,端起酒瓶跟我們兩個碰了一下。金屬與玻璃撞擊,發出沉悶的聲響。

三個人一口氣喝光了杯子裡的酒。

喧鬧的街邊熱炒攤上,隔壁桌的工人們正在划酒拳,火車呼嘯而過的風壓掀動著紅色的塑膠桌布。

阿達放下酒杯,從口袋裡掏出一包壓扁的長壽菸,抽出一根點上。青白色的菸霧在省電燈泡下緩緩散開,燻得他瞇起了眼睛。

「人總是要長大的嘛。」阿達吐出一口長長的菸圈,眼神看著遠處漆黑的鐵軌,聲音低了下來,「我爸上個月中風,右邊半身不太能動了。五金行的帳本往我桌上一丟,每個月光是進貨票貼就要七八十萬。佩萱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我上週把老家二樓的舊房間全漆上了得利乳膠漆,買了一張原木嬰兒床……看著那個房間,我突然覺得,以前那些改車啊、抽菸啊、在廟口鬼混的日子,好像都是上輩子的事了。」

他彈了彈菸灰,轉過頭來,那雙帶著血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

「林予涵,哪像你們兩個。」

我的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

「你們兩個,一個躲在老穀倉搞什麼地方創生,一個在水里國小到處流浪代課。」阿達的話像是一把沒有開刃的生鏽挫刀,直直往人骨頭縫裡鑽,「漂漂亮亮的,在天上飄。你們到底要飄到什麼時候?」

陳詠寧低著頭,手裡無意識地摳著啤酒杯上的標籤紙,指尖把「台灣啤酒」那幾個字摳得支離破碎。

「阿達,你喝多了。」我說,聲音有些發硬。

「我沒喝多!老子今天清醒得很!」

阿達猛地把菸蒂摁滅在蛤蜊殼裡,腰間那把五米鋼捲尺被他順手拔了下來,「啪嗒」一聲甩在桌面上。

他伸出滿是老繭與黑機油的手指,拉開金屬尺帶。黃色的鋼捲尺在我們三個人中間劇烈延伸,發出刺耳的「滋——滋——」摩擦聲。

「林予涵,陳詠寧。」阿達看著我們,聲音大得連隔壁桌的工人都轉頭看了過來,「你們兩個到底要裝傻到什麼時候?高中九年,大學四年,退伍到現在三年!全田中、全水里的人都以為你們兩個早就在一起了,結果呢?你們兩個每週五晚上還在搭那一班破火車,一個坐靠窗、一個坐走道,在那邊演什麼純情好朋友?!」

空氣瞬間死寂了下來。

連桌上滾燙的鐵板炒肉,都發出了令人難以忍受的油爆滋滋聲。

陳詠寧的臉色白得像一張紙,她死死咬著下嘴唇,放在膝蓋上的雙手劇烈地顫抖著。

「阿達,別說了。」我伸出手,一把按住桌上那把泛黃的鋼捲尺,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為什麼不能說?!」阿達一把甩開我的手,眼睛瞪得通紅,像是要吃人一樣盯著我,「林予涵,你到底是不是男人?!詠寧家裡欠了多少債、麵攤快被房東趕走、那個爛賭鬼哥哥到處借高利貸,你知不知道?!她一個女孩子在偏鄉被那些官僚主任當狗一樣使喚,每天晚上為了正式教職讀書讀到吐胃酸,你他媽又知不知道?!」

阿達的唾沫星子噴在我的臉頰上,滾燙得像火炭。

「你自以為很清高,你自以為是台北下來的文藝青年,你不敢開口,你怕承擔責任,你怕你養不起她!你寧可坐在走道上看著她的倒影自我感動,也不敢站出來跟她說一句『陳詠寧,別考了,我娶妳』!」

阿達猛地按下鋼捲尺的收縮按鈕。

「啪!」的一聲脆響。

鋒利的金屬尺帶瞬間彈回塑膠外殼裡,發出一記如耳光般清脆的絕響,在熱炒店的喧囂中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林予涵,生活不是寫散文。」

阿達站起身,整個人高大的陰影將我徹底籠罩:

「下個月底我結婚,紅包你們愛包多少隨便你們。但我告訴你,如果這次你再不伸手抓緊她,等詠寧真的被生活逼得無路可走、隨便找個人嫁了或者逃去台北的時候,你連哭都找不到地方哭!」

阿達抓起車鑰匙,連桌上的找零都沒拿,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熱炒店的塑膠雨棚。路邊那輛破舊的得利卡小貨車發出劇烈的打火聲,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轟隆隆地開上了彰投公路。

桌上只剩下我和陳詠寧兩個人。

那一盤蔭豉蚵仔豆腐已經完全涼透了,黑色的豆豉沉在油汪汪的湯汁底層,凝結出一圈白色的油脂。

對面椅子上,那兩張燙金的大紅喜帖在昏黃的燈光下靜靜躺著,刺眼得讓人不敢直視。

我坐在那裡,雙手深插在起毛球的工裝外套口袋裡。指尖死死掐著那隻停擺在九點四十三分的舊卡西歐手錶,錶蓋中央那道陳舊的裂痕,幾乎要將我的指腹割出鮮血來。

陳詠寧沒有哭。

她只是慢慢伸出手,將桌上那張屬於她的紅色喜帖拿了起來。

她的手指極其輕柔地摸過喜帖上凹凸不平的燙金字樣,一遍,又一遍。

「林予涵。」她開口,聲音平靜得像是一潭沒有波紋的死水。

「嗯。」

「阿達都要結婚了呢。」

「……嗯。」

「時間真的過得好快。」她把喜帖合上,塞進了連帽衛衣的大口袋裡,然後抬起頭看著我。

她的眼眶裡沒有淚水,只有一種被生活徹底磨平了銳氣的空洞與疲憊:

「走吧。最後一班區間車快要進站了。」

她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帆布包,甚至沒有等我,轉身朝著火車站的剪票口走去。

我伸手撈起桌上那瓶沒喝完的金牌啤酒,抓著外套,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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