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班區間車的靠窗座
第 37 章:尾聲 - 下一站,是日常

第 37 章:尾聲 - 下一站,是日常

尾聲 - 下一站,是日常

兩年後,四月中旬。

台北下著連綿不斷的春雨。細密的雨絲將這座巨大盆地裡的摩天大樓籠罩在一層灰藍色的薄霧之中。

台北車站地下一樓挑高的中央穿堂裡,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映照著成百上千雙匆匆走過的高跟鞋與皮鞋倒影。空氣裡混雜著中央空調的微涼乾燥、濕漉雨衣的水汽,以及地下街烘焙坊剛出爐的肉桂捲與深焙咖啡豆的濃郁香氣。

「林老師,關於電影結局的改編,我們這邊真的很希望你能再考慮一下。」

身旁,大佳出版社的版權經理張姐穿著幹練的米白色西裝套裝,手裡拎著剛簽完的影視改編意向書,一邊踩著高跟鞋往前走,一邊轉過頭看著我:「導演和編劇團隊開了三次會,大家一致覺得,如果男女主角最後在台北車站大廳相撞、抱頭痛哭復合,票房至少能多出三千萬。現在的市場,觀眾還是渴望看到有情人終成眷屬的大團圓。」

我身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口袋裡裝著回台中的高鐵車票,手裡拿著會議資料,笑著搖了搖頭:「張姐,合約第七條我們白紙黑字寫得很清楚,作者保留故事核心結局的否決權。」

「我知道,但這可是三千萬的票房空間捏!」張姐有些不甘心地嘆了一口氣,「為什麼非得讓他們各自走各自的路?兩個人明明都還念著對方不是嗎?導演甚至提議,要不要去聯繫女主角陳詠寧本人,邀請她來當電影的鐵道顧問,順便做宣傳噱頭?」

「千萬不要。」我的語氣沉了下來,認真地看著她,「張姐,她在台北有她自己的教職和生活,請不要去打擾她,更不要消費過去的回憶。這本書寫的是真實的集集線,不是速食偶像劇。自強號有自強號的速度,柴油車有柴油車的站點。如果為了一時的感動把他們硬綁在一起,走進柴米油鹽的現實裡,最後只會把那九年的美好撞得粉碎。」

張姐愣了愣,停下腳步端詳著我的臉,隨即苦笑了一聲:「行吧,真拿你們這些純文學作家沒辦法。不過說實話,也就是你這種脾氣,才能寫出這種後勁大到讓人想哭的書。上週我們重刷第七刷,全台灣已經賣破五萬本了。連台鐵局長都在記者會上引用了你那句『三十公分的距離是保護』。」

「集集線去年七月大修完工復駛,新車跑得順利嗎?」我問。

「熱鬧得不得了!」張姐笑了起來,「換了新型的冷氣彩繪列車,週末車票秒殺。不過很多老讀者特別跑去二水車站,非要坐在第二月台吹風,說是在尋找九年前柴油車的廢氣味。」

「有新車是好事,舊時代該歇歇了。」我笑著說。

「林老師,下次北上辦新書講座,記得留時間讓我請你吃頓飯。」張姐笑著向我揮了揮手,「我得趕回出版社開版權會了,祝你回程順風。」

「回程順風,張姐。」

目送張姐踩著俐落的步伐走向通往轉運站的手扶梯,穿堂裡只剩下周遭川流不息的旅客腳步聲。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錶——下午十三點四十五分。

回台中的高鐵是十四點二十五分發車,還有四十分鐘。

口袋裡的手機突然劇烈地震動了起來。螢幕上跳出一個熟悉的號碼,署名是「許佩瑜」。

我滑開接聽鍵,把手機貼在耳邊:「喂,佩瑜。」

「大作家,簽約會開完了沒啊?」電話那頭傳來許佩瑜清脆而帶有金屬質感的大嗓門,背景裡還能聽到相機快門喀嚓喀嚓的聲音,「聽張姐說你今天親自北上?人現在在哪裡?」

「在台北車站地下穿堂,準備搭車回中南部了。」我說。

「跑那麼快幹嘛?華山離車站才兩站捷運!」佩瑜在電話裡笑罵道,「我跟幾個獨立攝影師的聯合黑白影展今天開幕,裡面有一整個展區是去年在二水跟水里拍的黑泥與鐵道。你不來捧個場,對得起我當初冒著大雨幫你抓拍的那張底片第 36 號嗎?」

「妳那張照片現在天天立在我的老穀倉辦公桌上,每天上班第一眼就看見。」我笑著說,「下次專程上台北看妳的個展,今天真的趕著回去,田中老穀倉明天有彰化農會的新特展要布展。」

「切,工作狂!」佩瑜哼了一聲,隨即笑著說道,「對了,上個月張宏達帶著小惠跟他兒子來台北看婦幼用品展,你猜怎麼著?」

「阿達又鬧笑話了?」我問。

「何止笑話!」佩瑜在電話那頭笑得花枝亂顫,「他開著他那台破發財車進信義區地下停車場,嫌機械車位太窄,當場跟管理員吵起來,操著台語大喊說他在水里開怪手都沒這麼憋屈!後來他還硬塞給我兩把白鐵五金鉗,說台北女生一個人住要防身。笑死我了!」

「這確實是阿達會幹的事。」我也忍不住笑了。

「不過……」佩瑜的語氣慢了下來,帶了幾分溫柔,「阿達那天抱著他兒子張家睿,偷偷跟我說,他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當年硬逼著你把那本小說寫完。他說,現在水里老街的水電師傅每個人家裡都擺著一本你的書。」

「阿達總是這樣。」我輕聲說。

「對了,再跟你講個正事。」佩瑜壓低聲音說道,「陳詠寧今天好像帶她們薇閣中學的國文辯論隊,在台大校友會館參加全台北市高中思辨大賽的決賽。聽說剛剛拿了特優冠軍,正準備回學校。」

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是嗎?那很好啊。」

「就這樣?沒別的話要說?」佩瑜問。

「替我祝賀她們學校。」我平靜地回答。

「林予涵,你真的是個木頭!」佩瑜嘆了口氣,隨即笑了,「好啦,不吵你了,我也要準備影展開幕導覽了。下個月回彰化老家,再找你跟阿達去水里吃肉圓!」

「好,一言為定。」

掛斷電話,我將手機塞回大衣口袋。

穿堂四周的八座捷運驗票閘門,正隨著密集的人潮發出連續不斷的「嗶嗶」刷卡聲。

我把手插在大衣口袋裡,轉身朝著進站閘門的方向走去。

剛走出十幾步,迎面而來的淡水信義線與板南線轉乘出站閘門前,洶湧的人潮像浪花一樣向外擴散。

就在那一瞬間。

在急促穿梭的西裝與風衣人流之中,我的目光毫無預兆地定住了。

像是命運在喧囂的穿堂裡按下了消音鍵。

十米開外,第八座出站閘門前,站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陳詠寧。

整整兩年了。

她剪去了當年搭乘末班車時披肩的長髮,換成了一頭乾淨俐落的耳下短髮。身上穿著一件剪裁精緻挺拔的淺駝色雙排扣長風衣,裡面是深灰色的九分西裝褲與一雙米白色的平底皮鞋。

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自信、幹練與從容的光芒。

她單手抱著一疊學生的作業本與黑色皮革公文夾,另一隻手拿著一杯冒著淡淡熱氣的超商紙杯熱美式咖啡。她正微微側著頭,神情專注而認真地對身旁兩位穿著深藍色校服的高中生叮嚀著:

「今天的反方辯詞立論很穩,但要記住,思辨的目的不是在賽場上把對手踩在腳下,而是看清不同的立場背後,各自背負著什麼樣的生存代價。懂了嗎?」

兩位學生站得筆直,恭敬地向她鞠躬:「懂了,謝謝陳老師!那我們先去搭車回北投了!」

「路上小心,到家在群組回報。」陳詠寧溫和地說道。

她的站姿筆直挺拔,眼神裡沒有了當年面對債務催討時的驚恐,沒有了在南投代課時被體制盤剝的委屈與疲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經過都會殘酷洗禮後沉澱出來的從容、自信與威嚴。

她已經完全成了她當年渴望成為的模樣——一位在一流學府裡受人敬重、能夠獨當一面的優秀骨幹教師。

學生小跑著離開後,陳詠寧收回視線,轉過身準備刷卡出站。

就在她轉頭的這一瞬間,她的目光穿過穿堂裡重重疊疊的人影,穿過川流不息的通勤黑雨衣人潮,不偏不倚地撞上了我的眼睛。

四目相接。

穿堂裡的人流依然在急速穿梭,拉桿行李箱的滾輪摩擦著地面發出沉悶的轟鳴,身旁電子廣播不停播報著列車進站的訊息。

但這一切彷彿都退到了極遠的背景裡。

隔著長長的八座刷卡機,隔著十米開外的距離,我們停下了腳步。

沒有八點檔式的驚呼奔跑,沒有執手相看淚眼的失態。

我們在洶湧的人流兩側,靜靜停滯了三秒鐘。

陳詠寧率先露出了笑容。

那是九年前在水里吃關東煮時一模一樣的、燦爛而清澈的微笑。眼角泛起柔軟的褶子,嘴角的弧度明亮如洗,像初冬破曉時八卦山脈上空的晨光。

她輕輕舉起手中的熱美式咖啡,向我隔空致意。

那不是苦澀的笑,也不是客套的寒暄。

而是一個無比坦蕩、從容,且充滿了深沉理解的致敬。

像是在無聲地對我說:好久不見,你看起來過得很好。

我也笑了。

胸口沒有劇烈的絞痛,只有一種如同秋日河谷般開闊而寧靜的釋懷。

我把手從大衣口袋裡緩緩抽了出來,隔著洶湧的人流,向她優雅地點了點頭。

彼此的心意,在這一抬手、一點頭之間,全部讀懂了。

沒有遺憾,沒有怨懟,也沒有跨過軌道的非分之想。

那是兩條始終保持著平行的鋼軌,在各自奔馳了漫長歲月後,給予彼此最深沉的敬意。

陳詠寧收回手,轉過身,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張藍色的悠遊卡,走向旋轉閘門。

卡片在感應區輕輕一碰。

「嗶——」

悠遊卡感應成功,閘門開啟。

她邁步走進了旋轉閘門,背影挺拔而美麗,步伐輕盈而堅定地朝著板南線的月台手扶梯走去。

而我也從皮夾裡拿出車票,在台鐵的自動驗票閘門上刷過。

「喀嚓、喀嚓。」

閘門彈開,車票吐出。

我們兩個人同時邁開步伐,逆著彼此的方向前進,融入了各自繁忙而充實的生活人潮之中。

廣播聲在地下穿堂裡悠長地迴盪,在整個大理石穹頂下清晰回響:

『各位旅客請注意,下一班列車,即將進站。下一站……』

手扶梯緩緩向下移動。

車窗外的風停了,而生活,在各自的軌道上認真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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