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接觸不良的有線耳機
第 09 章 - 接觸不良的有線耳機
五月最後一個週五的夜晚,二水車站第二月台的空氣悶熱得像一塊吸飽了溫水的厚海綿。
梅雨季第一道鋒面正從巴士海峽往北推移,氣壓低得讓人胸口發沉。月台頂棚上罩著鐵絲網的日光燈管發出嗡嗡震動,大水蟻繞著發燙燈管撲騰,脫落的透明翅膀啪嗒落在水泥地上。
我手裡拎著全家塑膠袋,站在第二月台候車長椅旁。袋子裡裝著兩罐冰鎮無糖青茶,以及兩顆剛撈起來還冒著熱氣的茶葉蛋。
天橋金屬階梯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陳詠寧背著巨大的墨綠色帆布袋,一路小跑衝下樓梯。
「呼……好險,差三分鐘。」陳詠寧在我面前停步,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氣,「剛才員林客運在名間平交道被卡了二十分鐘,我以為今天絕對要睡在二水街上了。」
「妳要是睡在二水街上,老站長大概會拿兩張厚紙板借妳墊著睡。」我把凝結著冰涼水珠的青茶貼在她發燙的臉頰上。
「哇!好冰!」陳詠寧縮了縮脖子,一把搶過茶罐仰頭灌了一大口,「爽快!今天在學校改了一整天六年級國語習作,那些小鬼把『臥薪嘗膽』寫成『臥薪嘗蛋』,我差點當場腦中風。」
「至少他們還知道那是可以吃的東西。」我笑了笑,掏出熱騰騰的茶葉蛋遞給她,「喏,熱騰騰的茶葉蛋,剛好給妳臥薪嘗一下。」
陳詠寧接過雞蛋,隔著塑膠袋在水泥柱上輕敲碎殼,一邊低頭剝殼一邊白了我一眼:
「林予涵,你真的很低級耶。九年了,從高中搭這班車到現在,你除了買全家茶葉蛋,到底還會不會買別的東西?」
「這叫經典,懂不懂?」我喝了口茶,「而且哪次買了妳沒把蛋黃吃光?連蛋黃碎屑都要倒進嘴裡的人,到底有什麼資格抱怨?」
「那是因為我肚子餓!」陳詠寧理直氣壯地咬掉半個蛋白,「誰像你們開文創工作室的那麼悠哉,每天喝冷萃咖啡看風景。我們偏鄉小學代理老師,連去上廁所都要用跑的。」
我看著她腳上那雙白布鞋。
雖然經過反覆刷洗,但帆布與橡膠接縫處,依然頑固地留著一圈淺灰黑色的泥痕。
「妳那雙布鞋洗過了?」我問道。
「洗了三次,用小蘇打粉加白醋泡了一整晚,還是這個鬼樣子。」陳詠寧低頭用腳尖踢了踢地面,「濁水溪黑泥黏性太強了,吃進纖維裡根本刷不掉。」
「早就跟妳說過黑泥洗不掉,那天叫妳別穿白布鞋去田埂,妳偏不聽。」
「那天拔河比賽那麼亂,誰知道會有人突然掉進泥巴田裡啊?」陳詠寧咬著蛋黃斜眼看我,語帶調侃,「而且那天我看某人英雄救美跳得挺快的嘛,抱得那麼緊,水圳邊洗泥巴還笑得那麼大聲,全田中的歐巴桑都在看你們演偶像劇。」
我被她堵得乾咳了一聲:
「田埂塌了,我不跳下去拉她,她胸前那台十幾萬的相機就泡湯了。」
「好啦,十幾萬的相機比較重要。」陳詠寧拍掉手上碎屑,把空袋子塞回我手裡,「反正我們這種一身泥巴的人,本來就不配跟名貴相機站在一起。」
月台離站警鈴在頭頂尖銳響起。
「逼——逼——逼——」
兩節車廂的 DR1000 柴油客車緩緩進站,摺疊門在一陣洩氣聲中拉開。
車廂裡空蕩蕩的。
陳詠寧熟練地上車,走向倒數第三排摔進靠窗座位,扯下髮圈重新俐落地紮成高馬尾。
我拎著袋子在她身旁走道座坐下,相隔六十公分。
列車震顫著啟動,柴油引擎轟鳴著。
陳詠寧從帆布袋裡掏出一本厚重的手抄筆記本,封面是用膠帶貼著的歷屆教甄試題解析。
「今天還要背?」我側過頭看著她。
「還有四十二天,不背不行。」陳詠寧翻開筆記,指尖在紅藍色的螢光筆劃線處停住,「今天下午教務主任在走廊堵到我,問我七月考完之後,願不願意留下來繼續接下學期的代理。」
「妳怎麼回?」
「我能怎麼回?我只能笑笑說『主任我會認真考慮』。」陳詠寧把頭靠在車窗玻璃上,聲音壓得很低,「主任說如果我願意繼續接,訓導組長的行政加給每個月可以多算五百塊。」
「五百塊?」我冷笑了一聲,「扣掉勞健保自付額,換算下來一小時多不到三塊錢,買一顆茶葉蛋都要加班四個小時。」
「林予涵,你數學什麼時候變這麼好了?」陳詠寧轉頭瞪著我。
「我這是幫妳看清體制剝削的真面目。」
「我用得著你看清嗎?」陳詠寧合上筆記本,眼神有些飄忽,「學校今年少子化要裁一班,正式老師都快超額了。主任哪裡是想留我,他只是需要一個不用給退職金、隨叫隨到的行政免洗筷。我要是七月再考不上正式,下半年大概連免洗筷都當不成了。」
「妳這次準備得比去年充分很多。」我低聲安慰道。
「充分有什麼用?全南投今年國小一般師資才開三個正式缺,報名了八百多個人。八百個人搶三個位子,小數點後兩位差零點一分就被刷掉。」陳詠寧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好累喔,林予涵。」
「累就不要看了,休息一下。」
陳詠寧沉默了片刻,隨手將筆記本扔在膝蓋上。
她伸手探進褲子口袋,掏出了一團纏繞在一起的白色細線。
那是舊款 iPhone 隨機附贈的 3.5mm 圓孔白色有線耳機。耳機線因為長年使用已經泛出陳舊的暗黃色,插頭與線身相接的脆弱關節處,纏著一圈發黑起毛的 3M 透氣膠帶。
她低頭把打結的線解開,順手將標著「R」的右耳耳塞遞給我:
「聽歌啦,別講那些煩死人的公文跟考試了。」
我接過耳塞戴上,陳詠寧則把左耳塞進耳朵,將插頭插進了她那支螢幕有裂痕的舊手機裡。
細長的白線在走道座與靠窗座之間懸空繃起了一道弧線。
六十公分的距離,讓這條耳機線繃得筆直。只要我們任何一個人往前或往後移動超過五公分,耳塞就會被瞬間拽落。
手機螢幕亮起,耳機裡傳來一陣沙沙的底噪。隨後,甜梅號經典的《三分之一搖籃曲》響起,一把乾淨空靈的電吉他反覆彈奏著極度簡約的和弦。
但才播了幾秒鐘,左耳的聲音突然「滋啦」一聲中斷了。
陳詠寧煩躁地扯了扯嘴角:「你看,又來了,左邊完全沒聲音。」
「我來弄。」
我傾過身子,兩根手指捏住插頭處那圈發黑的膠帶。指尖觸碰到金屬時,耳機裡傳來一陣劈啪作響的靜電雜音。我放輕呼吸,將插頭往左旋轉了半圈,拇指指腹稍微用力往內頂住。
「有聲音了嗎?」我側著頭問她。
因為傾身去捏插頭,兩個人的距離被拉近到了不到二十公分。我可以清晰聞到她身上洗滌劑的淡香與微酸的汗水味。
陳詠寧轉頭看著我,眼神在我的睫毛上停頓了半秒,隨即移開落向窗外:
「……有了,左邊有聲音了。」
我維持著傾斜的姿勢,手指依然輕輕捏著那個隨時可能接觸不良的插頭:
「這條線裡面的銅線早就斷光了,全靠這層膠帶壓著接觸面。改天我去員林買一副新的藍牙耳機給妳啦,免得每次聽歌都像在拆炸彈,動一下就斷訊。」
「不要買。」陳詠寧想都沒想便一口回絕。
「為什麼不要?」我有些無奈,「一副入門的無線藍牙耳機才幾百塊,不用被這條破線綁在座位上,拿手機多自由。」
陳詠寧看著車窗玻璃上倒映出來的兩道模糊身影。
玻璃上,一條若隱若現的白色細線橫亙在兩個人的影子中間。
「不要買新的。」陳詠寧看著窗外的倒影,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認真,「新的耳機太穩定了。戴在耳朵上,就算走開五公尺、十公尺,聲音都還在……可是新的耳機,就沒有那種不知道下一秒會不會突然斷掉的聲音了。」
「斷掉有什麼好聽的?神經病。」我嘴上吐槽,捏著膠帶的手指卻微微僵住了。
「你才神經病。」陳詠寧把頭貼回玻璃上,眼眶微微發紅,「穩定的東西都是假的。就像學校的聘約,就像我媽麵攤的租約,就像我哥說要改過自新的保證……每個人都跟我說會很穩定,結果全都在最後一秒斷掉。反而這種本來就快斷掉的東西,你隨時都有心理準備,它哪天真的徹底沒聲音了,你也不會覺得太難過。」
我捏著耳機插頭的手指開始發麻。
列車衝上了濁水溪鐵橋。
車窗外狂風呼嘯,鋼桁架在黑夜裡發出轟隆隆的共振巨響。
耳機裡,《三分之一搖籃曲》壓下了低沉的貝斯與鼓點,失真吉他的龐大音牆鋪天蓋地壓了下來。
我看著陳詠寧閉上眼睛的側臉,看著那條在我們之間微微發顫的白色電線。
在這一刻,我徹底聽懂了她沒說出口的恐懼。
這條老化的耳機線,正是我們九年來關係的縮影——陳舊、脆弱、隨時處在短路邊緣,全靠彼此小心翼翼維繫著六十公分的物理距離,才讓同一首歌在耳朵裡維持共振。
無線藍牙耳機太自由了。
自由到只要轉身走開幾步,信號就會乾脆俐落地斷開,連一聲掙扎的雜音都不會留下。
等七月教甄結束,她若考上台北的缺,我們之間是不是就會像斷開的藍牙信號一樣,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各自的軌道上?
「嗚——」
一聲汽笛劃破夜空。
列車穿過鐵橋,車頭猛地一拐,鑽進了集集線第一號穿山隧道。
「唰!」
光線在一瞬間被粗糙的黑色岩壁吞沒。
車頂接觸不良的日光燈管閃爍兩下,猛然熄滅,車廂墜入絕對的黑暗。
柴油引擎在狹窄隧道裡咆哮,耳機裡的吉他音牆拔高到頂點,高頻回授與狂暴的鈸聲轟然炸裂。
過彎的慣性讓陳詠寧的左肩與我的右肩在黑暗中重重撞在一起。
衣料無法阻隔滾燙的體溫。
她的肩膀那麼瘦,骨頭甚至有些硌人,但隔著布料傳來的熱度,卻燙得我半邊肩膀隱隱發痛。
黑暗中,我能聽見她急促的呼吸與淡淡的柑橘香氣,就在我的頸動脈旁起伏。
只要往前伸出三公分,就能握住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只要張開手臂,就能在黑暗中將她攬進懷裡。
只要三公分。
但我死死咬住了牙關。
我的右手在黑暗中緊攥成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直到傳來鑽心的劇痛。
我拿什麼去抱她?
憑我老穀倉隨時會斷掉的補助款,還是憑我每個月兩萬八的收入?去替她還清地下期貨的三十萬,還是去替她承擔母親變形發爛的膝關節?
林予涵,你的喜歡在生存面前,連五百塊的行政加給都不如。
耳機裡的吉他噪音驟然褪去,只剩下孤獨的貝斯單音,一下又一下地敲擊著。
兩個人在黑暗中緊緊貼著肩膀,誰也沒有挪開,誰也沒有伸出手。
十幾秒的隧道黑暗,漫長得像是一個世紀。
「呼——」
夜風灌進車廂。
列車衝出了隧道,頭頂的日光燈管啪嗒一聲重新亮起。
車窗外,初夏的梅雨細密地砸在玻璃上,化開一道道冰冷的水痕。
陳詠寧依舊閉著雙眼,額頭靠在車窗上,右手拇指死死按著左耳的耳塞。只有她微微發顫的睫毛,出賣了剛才在黑暗裡的全部動搖。
耳機裡的音樂結束了,切換到了下一首,傳來熟悉而斷續的雜音。
「林予涵。」陳詠寧沒有睜眼,輕聲開口。
「嗯?」
「雨下大了。」
「嗯,梅雨來了。」
「七月也快到了。」陳詠寧的聲音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我慢慢鬆開了掐得發白的右手,指腹摸向外套口袋最深處那只走時永遠停在 21:43 的舊石英錶。
「會考上的。」我說。
陳詠寧沒有回答,只是把頭在冰涼的玻璃上輕輕蹭了蹭。
我伸出食指,將手機的音量鍵調低了一格,任由柴油客車載著兩道沉默的影子,搖搖晃晃地駛向水里山城的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