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班區間車的靠窗座
第 6 章:錯過末班車的雨夜野狼

第 6 章:錯過末班車的雨夜野狼

第 06 章 - 錯過末班車的雨夜野狼

四月中旬的春雨來得又急又兇。

九點四十分,二水車站第二月台上的日光燈管被暴雨打得劈啪作響。雨水順著老舊的鐵皮遮雨棚邊緣傾瀉而下,在月台邊緣形成了一道灰白色的水濂。DR1000 型柴油客車的引擎已經拉高了轉速,氣軔發出刺耳的尖鳴,黃色車門在站務員的哨音中緩緩閉合。

整節車廂空無一人。

我站在月台柱子旁,手裡提著兩瓶被雨水打濕的熱麥茶,手機螢幕上的撥號鍵已經被我按了第十七次。

聽筒裡永遠只有那一聲機械、冰冷的女聲:

「您撥的號碼沒有回應,稍後將轉接語音信箱……」

九點四十三分。

伴隨著一聲高亢的汽笛,末班車切出道岔,車尾兩盞刺眼的紅色尾燈迅速被漆黑的暴雨吞沒。

這是九年來,陳詠寧第一次沒有出現在這班車上。

一種冰冷而劇烈的恐慌感,像是濁水溪暴漲的混濁泥流一樣,瞬間衝上了我的胸口。我沒有等電聯車,轉身狂奔下地下道階梯,衝出二水車站,一路在暴雨中狂奔回田中老穀倉。

五分鐘後,老穀倉後院那一台老舊的三陽野狼125機車,在踩發桿連續踩了七次之後,伴隨著一聲刺耳的巨響,猛然爆出了一團刺鼻的白煙。

「喀啦啦——轟!」

我扣上生鏽的半罩式安全帽,甚至連雨衣都沒來得及套上,直接催動油門,車輪在碎石路面上狠狠甩尾,衝進了台16線省道的茫茫暴雨中。

深夜十一點的台16線公路,是沒有路燈的。

整條公路緊貼著濁水溪北岸的陡峭岩壁蜿蜒盤旋。左邊是黑不見底、在暴雨中發出陣陣咆哮的濁水溪河谷;右邊是隨時可能滾落碎石的潮濕山壁。老野狼那顆六十瓦的舊鹵素大燈發出微弱昏黃的光束,在傾盆大雨中只能照亮前方不到五公尺的濕滑柏油路面。

暴雨像是一排排冰冷的鋼針,劈頭蓋臉地砸在我的塑膠擋風鏡片上,視線一片模糊。冰冷的山泉水順著工裝外套的領口倒灌進去,緊緊貼在胸口上,凍得我全身骨頭隱隱作痛。

引擎在四檔高轉速下劇烈發抖,老化的鏈條在鐵齒盤上發出「卡啦、卡啦」的乾澀哀鳴,排氣管在冷雨的澆灌下冒出滋滋的白色蒸氣,散發出四行程機油燃燒不完全的焦苦味。

我腦子裡一片混亂。

我想起阿達前陣子在熱炒店的怒吼,想起那張被黑道砸在麵攤地上的碎碗,想起她那輛煞車線早就磨損的老光陽機車。如果她在這條滿是落石的山路上打滑摔進滾滾濁流?如果那些催債的黑道分子真的找到了水里國小?

每經過一個滿是盲區的山壁彎道,輪胎碾過山溝湧出的濁黃泥水,車身猛烈橫移甩動,我的心臟就狠狠抽緊一次。恐慌讓我不自覺地把油門擰到了底,指節發白地死捏著離合器,在連綿的山路彎道上以近乎自殺的速度狂飆。連續幾次後輪浮動打滑,車把差點脫手,我都硬生生用腳尖在瀝青路面上狠點回正。

四十分鐘後,水里老街那盞全家超商的藍綠色招牌,終於穿透水霧出現在視野盡頭。

超商鐵捲門已經半拉了下來,只留下一扇窄門。

在超商挑高的鐵皮騎樓底下,一個單薄的身影抱著膝蓋蜷縮在角落的公共電話亭旁邊。她渾身濕透,長髮凌亂地貼在慘白的臉頰兩側,身上那件洗得泛黃的雨衣破了一個大洞,腳邊散落著兩本被雨水泡發的小學生作業簿。

「吱——!」

我猛捏前煞車,老野狼的後輪在積水的磁磚騎樓上甩出了一道長長的水痕,車身重重撞在路旁的郵筒邊緣,引擎發出一聲悶響,熄火了。

陳詠寧驚恐地抬起頭。

我一把扯下滿是水珠的安全帽,狠狠砸在機車坐墊上,整個人大步跨上騎樓,胸口劇烈起伏,指著她破口大罵:

「陳詠寧!妳腦袋裝鉛是不是?!手機沒電不會借學校電話打給我?!現在幾點了妳知不知道?!十一點半了!妳知不知道我差點直接衝去集集分局報案?!」

我的咆哮聲在深夜空蕩蕩的騎樓下迴盪,混合著屋簷滴落的雨聲,顯得格外暴躁。

陳詠寧愣愣地看著我。

我看見她的嘴唇凍得發紫,下巴在微不可察地顫抖著。她看著我渾身濕透、工裝外套還在往下滴水、連眼鏡鏡片上都糊滿了泥水與水汽的狼狽模樣,眼神先是茫然,隨即迅速湧起了一股劇烈翻騰的情緒。

她沒有認錯,也沒有像平日那樣嘻皮笑臉地自嘲。

相反地,她猛地從冰涼的磁磚地上站了起來,手裡的公文夾重重砸在身後的鐵捲門上,發出「框啷」一聲巨響:

「你吼什麼吼啊?!林予涵你有病是不是?!誰叫你騎車過來的?!」

她眼眶通紅,淚水混雜著雨水,毫無預警地從眼眶裡決堤而下:

「學校三年級那個單親的小胖,放學後跟阿嬤吵架離家出走!全校老師找了四個小時,最後在濁水溪防汛便道把他找回來!我從水里派出所做完筆錄出來已經十點了,手機淋到雨短路當機開不了機,我有什麼辦法?!」

「那妳不會借派出所的公用電話嗎?!」我走上前一步,逼視著她的眼睛,「妳背不出我的手機號碼是不是?!」

「我背得出來又怎樣?!」

陳詠寧歇斯底里地喊了出來,雙手死死揪著自己濕漉漉的雨衣下擺,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砸:

「我就是不想打給你!我不想麻煩你!每一次都是你在幫我,送成果冊是你、想文案是你、替我買茶葉蛋也是你!可是林予涵,我又不是你的誰!我憑什麼每次都要你半夜騎半個小時山路來接我?!我欠你的還不夠多嗎?!」

她喊到最後,聲音完全啞了,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最後一點力氣,背靠著冰冷的鐵捲門,緩緩滑坐在地上,將臉埋進臂彎裡,肩膀劇烈地抽泣起來。

雨水打在超商鐵皮遮雨棚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我站在距離她一公尺的雨水飛沫裡,胸口劇烈起伏著,垂在身側的手指在發抖。

這層長達九年的窗戶紙,終於在今晚這場暴雨裡,被兩個人毫不講理的怒吼硬生生撕開了一條血淋淋的裂縫。

「拜把兄弟」。

多麼體面的藉口,多麼冠冕堂皇的掩護。

我們用這個身分,掩蓋了我不敢開口承擔的自卑,掩蓋了她害怕拖累我的自尊。她害怕欠我,因為在底層生存的法則裡,任何無緣無故的溫柔都是有代價的;而她已經背負了太多的債務,她害怕自己最後連我的溫柔都還不起。

我默默彎下腰,撿起地上被雨水打濕的兩本作業簿,用袖口把封面上的泥水擦乾淨。

隨後,我走進超商,從蒸包機旁邊拿了兩碗統一蔥燒牛肉麵,又夾了四串滾燙的關東煮蘿蔔和黑輪,結完帳,端著兩個熱氣騰騰的保麗龍碗走了出來。

我把其中一碗泡麵和熱湯放在她面前的乾淨地面上,自己在她身旁半公尺外的塑膠矮凳上坐了下來。

熱騰騰的牛肉湯香氣在潮濕微冷的空氣中散開。

「……吃吧。」我扯開一雙免洗竹筷,遞到她眼前,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湯很燙,能暖胃。」

陳詠寧把臉埋在膝蓋裡,抽泣聲漸漸小了下去。

過了許久,一隻沾滿泥水與粉筆灰的手從臂彎裡伸了出來,接過了那雙竹筷。

她低著頭,大口大口地吸吮著滾燙的麵條。辛辣的牛肉湯嗆得她劇烈咳嗽了兩聲,但她沒有停,眼淚一滴接著一滴砸在麵湯裡,混著熱湯一起吞進肚子裡。

「……小胖被警員送回派出所的時候,全身沾滿了芒草和爛泥。」她吞下一大塊煮得軟爛入味的關東煮白蘿蔔,眼眶通紅地盯著地面,「他阿嬤七十幾歲了,從頂崁村一路淋著大雨騎老鐵馬趕下來,一進門看見孫子沒事,整個人直接跪在派出所磨石子地板上,抱著小胖放聲大哭,額頭磕在地上咚咚作響……」

陳詠寧死死捏著手裡的免洗筷,指節泛白:

「我在旁邊看著,連伸手去扶阿嬤的力氣都沒有。我突然覺得自己這個老師當得好窩囊,我連自己家裡的債務都解決不了,連一個月一萬二的攤位租金都湊不齊,我到底憑什麼站在講台上教那些孩子人生有希望?」

我揭開自己的泡麵蓋子,看著街道對面漆黑的集集線單軌鐵道。

鐵軌在路燈的斜照下反射著冷冽的銀光。

「妳記不記得高二那個暑假?」我喝了一口熱湯,低聲說。

陳詠寧嚼著麵條的動作頓了一下。

「那天也是下著這種大暴雨,阿達偷拿了他老爸五金行的一把大十字鎬,我們三個人偷偷溜進集集第三號舊隧道的避難洞裡。」我嘴角牽動了一下,「阿達說要埋時光膠囊,找了一個生鏽的丹麥奶酥鐵盒,裡面塞了一瓶我從家裡偷拿的信義鄉農會梅酒,還有我們三個人寫的許願字條。」

陳詠寧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紅油,吸了吸紅通通的鼻子:

「阿達那個白痴,字條上寫著希望以後能當全彰化最大的五金行老闆,娶個大波浪長髮的漂亮老婆……結果現在老婆是幼兒園老師,波浪捲髮變成了小捲短髮。」

「妳寫了什麼?」我轉頭看著她。

陳詠寧咬了咬嘴唇,眼神有些躲閃。她低下頭,拿筷子戳著碗底爛熟的牛肉乾:

「忘了。那麼久以前的事,誰記得。」

「少來,阿達用防水電火布把那個鐵盒纏了整整五層,埋在第三號隧道出口右邊第二根枕木底下的泥土裡。」我把手伸進口袋,指尖碰到了那只冰涼的手錶,「他說等三十歲的時候,三個人要一起去挖出來喝掉。」

「三十歲……」

陳詠寧喃喃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她看著遠處漆黑的濁水溪山谷,聲音輕得像是一聲嘆息:

「林予涵,我們能平安活到三十歲嗎?」

「為什麼不能?」

「我不知道。」她將吃完的保麗龍碗放在地上,抱緊了自己的雙膝,「有時候看著那條鐵軌,我就覺得我們的人生好像早就被鋪好了。不管怎麼掙扎,車輪只能順著鋼軌往前滾,兩邊全是懸崖,連掉頭的道岔都沒有。」

我握著手裡的熱湯碗,沒有說話。

夜雨漸漸變小了,變成了細密的春雨,在超商門口的黃色燈光下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陳詠寧轉過頭,看著停在雨中的老野狼125。

機車排氣管上的水滴落下來,發出「滋、滋」的微響。

「林予涵。」

「幹嘛?」

「你剛才騎車過來的時候……有戴手套嗎?」

我愣了一下,把雙手攤開在她面前。兩隻手掌因為長時間頂著暴風雨抓握油門把手,早就被凍得發白浮腫,掌心全是老車震動留下的暗紅勒痕。

陳詠寧看著我的手,沒再說話。

她突然伸出雙手,用那雙剛捧過熱泡麵碗、帶著滾燙溫度的掌心,用力包裹住了我冰冷麻木的右手。

她的手很小,掌心因為常年拿粉筆而有些粗糙。

滾燙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遞過來,燙得我的心臟猛烈抽搐了一下。

「回水里宿舍吧。」她鬆開手,站起身,拍了拍雨衣上的水珠,轉身跨上了老野狼的後座:

「林大司機,車資照算,明天早上我要吃水里市場的董家肉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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