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濁水溪畔的老穀倉
第 03 章 - 濁水溪畔的老穀倉
週一上午的陽光斜斜穿過老穀倉高處的氣窗,將空氣中飄浮的木屑與細塵照得清清楚楚。
這座位於田中火車站後方、緊鄰廢棄鐵道側線的木造穀倉,興建於日治末期。整棟建築幾乎全由巨大的台灣杉與檜木梁柱榫接而成,經歷了數十年的風吹雨淋,木料表面早已泛起一層如鐵鏽般的暗灰色。只要外頭有一列推拉式自強號呼嘯而過,整座屋頂的檜木桁架就會發出「吱呀、吱呀」的深沉呻吟,像是一副上了年紀的關節在抗議地心引力。
我站在一張由舊門板改裝而成的巨大辦公桌前,手裡拿著一張泛黃的砂紙,反覆打磨著桌角處翹起的一小塊木刺。
手指腹上還留著週五晚上替陳詠寧改公文時蹭上的紅色墨水印子,經過一個週末在五金行搬水電管材、幫忙阿達清洗鍍鋅鐵管,紅墨水已經變成了一種發暗的褐斑,卡在指紋縫隙裡,怎麼洗也洗不掉。
辦公室靠牆的一角,擺著一塊巨大的黑板。
黑板頂端用粉筆寫著三個大字:「濁水企劃」。底下則密密麻麻畫滿了各類活動甘特圖:田中米倉馬拉松老街導覽、濁水溪黑泥文化走讀、木雕工藝傳承工作坊……每一條項目的後方,都被紅筆狠狠畫上了代表進度落後或經費待核銷的問號。
「小林啊,這根梁木蛀得有點深捏,下個月梅雨要是來,屋頂東南角那邊肯定又要滴水囉。」
穀倉門口傳來蒼老沙啞的聲音。
說話的是陳木匠阿伯。阿伯今年六十七歲,是田中老街最後一位手工木雕師傅。自從老街沒落、年輕人全跑去台中或台北後,他的木雕行一個月也接不到兩張神桌訂單,最後被我用「駐村工藝師」的名義,請來穀倉外側的半露天走廊擺了一張木工刨台。
「阿伯,我上週去阿達的五金行拿了兩罐防水瀝青漆,等今天下午太陽大一點,我爬上去補。」我放下砂紙,拍了拍掌心的木屑,轉身倒了一杯剛泡好的凍頂烏龍茶遞過去。
陳阿伯接過陶杯,吹了吹浮在茶湯表面的茶末,瞇著眼睛看了看我辦公桌上堆成小山般的公文夾:
「公所那邊的人,今天又要來審查喔?」
「嗯,觀光課說十點要過來複查期中進度。」我拉開鐵皮辦公椅坐下,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
「那些坐辦公室吹冷氣的後生晚輩,懂什麼地方創生。」陳阿伯啐了一口唾沫,語氣滿是不屑,「上個月辦那個走讀活動,來了二十幾個外地大學生,在我們老街走了一圈,吃了幾碗高麗菜飯,回去在那個什麼臉書上貼幾張照片,公所就嫌沒有產值。文教的事情,哪有那麼快變現的?種稻子也要四個月才結穗捏。」
我看著杯子裡翻滾的茶葉,只能苦笑。
陳阿伯說得沒錯,但在官僚體制面前,情懷連一張 A4 影印紙的重量都不如。
我的右手習慣性地滑進工裝外套口袋,指尖摸到了那只停擺在九點四十三分的手錶。手錶旁邊,是一張摺得方方正正的土地銀行交易明細表。
那是今天清晨我去火車站對面 ATM 領錢時吐出來的感熱紙。
【可用餘額:新台幣 31,250 元】
上週末在水里幫阿達搬完管材後,我偷偷在陳詠寧母親的麵攤抽屜裡塞了三千塊錢,假裝是阿達五金行預付的下半年度水電維修保證金。扣掉那三千塊,工作室的資金已經跌破了最後防線。如果縣府下半年的創生補助款再撥不下來,我連下個月老穀倉的象徵性象徵租金與電費都繳不出來。
這時候,穀倉外頭的碎石子路面上傳來了急促的煞車聲。
一輛漆著「彰化縣田中鎮公所」字樣的白色公務車停在門口,車門打開,下來了一個穿著淺灰色短袖襯衫、戴著金屬無框眼鏡的年輕男人。
那是觀光課的承辦人黃課員。
黃課員今年大概二十八歲,剛考上高考三年,整個人透著一股公務體制特有的乾淨、冷漠與公事公辦的疏離感。他手裡夾著一個厚厚的公文資料夾,腳步飛快地跨過門檻,皮鞋踩在老舊的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咚咚」聲。
「林先生,早。」黃課員甚至沒有看站在走廊邊的陳阿伯一眼,徑直走進辦公區,將公文夾重重放在我的辦公桌上。
「黃課員,辛苦了,這麼熱的天還親自跑一趟。」我立刻站起身,臉上堆起職業性的微笑,連忙端起另一杯熱茶遞過去,「先喝杯熱茶,這是我從水里帶回來的凍頂烏龍。」
黃課員看了一眼那只陶杯,沒有伸手去接,只是從公文夾裡抽出一張蓋著鮮紅色大印的公文,推到我面前:
「林先生,茶就不用了,我十一點還要去鎮長室報告高鐵聯絡道的綠化進度。我們直接談正事。」
他的手指在公文第十五條的條文上重重敲了兩下,發出「啪、啪」的脆響。
「縣府觀光處上週五召開了全縣地方創生期中審查委員會。審查委員對你們『濁水企劃』前半年的執行成果,意見非常多。」黃課員推了推眼鏡,語氣冰冷得沒有任何起伏。
我的背脊下意識地挺直了一下,掌心有些發涼:
「委員主要是有哪些方面的指教?上個月的黑泥文化走讀,我們邀請了在地十幾家老字號商號參與,參與人數也達到了計畫預期的——」
「林先生,我們要看的是『實質產值』與『自償率』,不是自娛自樂的作文大賽。」
黃課員毫不客氣地打斷了我的話,從資料夾裡翻出一張滿是長條圖與圓餅圖的報表甩在桌面上:
「你自己看看這個數據。上半年縣府補助了你們四十五萬,你們舉辦了三場活動,在 Instagram 和臉書上的標籤打卡總數只有不到兩百則。更嚴重的是,老穀倉這座公有財產活化空間,上個月登記參觀的人數只有四十七人次,扣除掉附近來吹冷氣下棋的老人家,真正進來的外地遊客只有十個人。」
「課長,田中的人口外流很嚴重,老街平時晚上八點就熄燈了。」我試圖解釋,聲音裡帶著乾澀的啞意,「文化深耕本來就需要時間,陳阿伯的木雕工坊才剛起步,很多學校都答應下學期把鄉土教學拉到這裡來——」
「審查委員不管這些。」
黃課員再次冷酷地截斷了我的話頭。他從公文夾最底層抽出了一張黃色的公文副本,那上面赫然蓋著「限期改善通知」的刺眼紅色戳記。
「這是委員會的決議:第一,今年度核定的補助款項,確定刪減百分之二十。原本預計下週撥付的第二期款項十五萬元,暫緩核撥;第二,限期一個月內完成空間營運轉型,如果期末審查時,老穀倉的月自償率依然無法達到百分之三十五、月參觀人數無法突破五百人次……」
黃課員停了下來,那雙藏在無框鏡片後的眼睛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宣讀一份判決書:
「公所將依照《公有不動產短期委託經營管理契約》第十四條,終止委託契約,收回老穀倉空間,重新進行商業招租。聽說隔壁有一家經營夾娃娃機和連鎖自助洗衣店的廠商,已經向鎮長遞交了投標意向書。」
夾娃娃機。
自助洗衣店。
這幾個字像是一記記沉重的鐵錘,狠狠砸在我的胸口,砸得我胸腔深處一陣陣發悶。
這座擁有八十年歷史、散發著台灣杉木清香的木造穀倉,這群老街上僅存的木雕師傅、竹編阿嬤,在現代資本與政府官僚的眼裡,甚至不如幾台閃爍著劣質霓虹燈的夾娃娃機。
「黃課員,」我喉嚨深處劇烈吞嚥了一下,雙手撐在粗糙的門板桌面上,手指骨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老穀倉是田中的歷史集體記憶,要是收回去改成那種東西,整條老街的文史脈絡就徹底斷掉了……」
「林先生,這個世界上需要吃飯的人很多,不是每個人都有閒情逸致跟你談脈絡。」
黃課員收起公文夾,拉了拉襯衫的衣角,轉身走向門口。
在跨出門檻的前一秒,他停下腳步,回過頭看了看我那身起毛球的墨綠色工裝外套,以及桌角那疊泛黃的企劃案,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諷刺:
「林先生,我私下說句不好聽的。你如果真的想留在地方,就拿出能養活自己的真本事。拿著政府的公帑在鄉下辦幾場無關痛癢的文青聚會,那不叫地方創生,那叫地方寄生。言盡於此,公文期限是一個月,下個月十五號,考核小組會準時來點交驗收。」
「啪嗒。」
公務車的車門重重關上,引擎發出一陣沉悶的嘶吼,捲起地上一陣枯黃的木棉落葉,絕塵而去。
整個老穀倉徹底安靜了下來。
陽光依舊從氣窗斜斜照進來,將我的影子長長地拖在滿是塵土的木地板上。
走廊上的陳阿伯默默地拿著一把鑿刀,在一塊樟木料上緩緩刻下一道深深的凹痕。木屑簌簌落下,在空曠的空間裡發出微弱而孤獨的摩擦聲。
「小林啊。」陳阿伯沒有回頭,聲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別往心裡去。做官的都這樣,眼裡只有數字。」
我沒有回答。
我只是緩緩坐回鐵皮椅子上,整個人陷進冰涼的椅背裡。
「地方寄生。」
這四個字,像是一把淬了毒的手術刀,精準而殘酷地剖開了我過去三年精心構築的所有防禦。
是啊。
我為什麼要逃離台北?
因為我抗拒父母給我鋪設好的公務員體制,因為我害怕在台北那種高度競爭、講求產值與效率的龐大怪物面前暴露自己的平庸。我躲到彰化田中的祖厝,租下這座看似充滿浪漫文藝氣息的老穀倉,用「地方創生」這個光鮮亮麗的名詞,替自己搭建了一個合法的逃避防空洞。
在陳詠寧面前,我可以假裝自己是一個充滿理想的文化工作者;在阿達面前,我可以假裝自己是一個超脫於柴米油鹽之外的文藝青年。
但褪去這些虛浮的外衣後,我到底算什麼?
我只是一個靠著政府補助款苟延殘喘、戶頭裡只剩下三萬塊錢、連一座破舊老穀倉都守不住的落魄逃兵。
陳詠寧每週五在水里國小被行政公文踩在腳底,為了正式教職拼死苦讀,為了母親的一萬二租金和三十萬賭債夜夜難眠;而我,卻坐在這裡,連自己的下一頓飯在哪裡都不知道。
「叮鈴——」
放在桌角的手機突然劇烈震動了起來。
螢幕亮起,顯示著一通沒有備註姓名的市話號碼,區碼是代表台北的「02」。
我看著那串熟悉的號碼,那是台北家裡的客廳電話。
我的右手在半空中僵持了數秒,直到鈴聲快要切入語音信箱前,指尖才觸碰到冰涼的螢幕,劃開了綠色接聽鍵。
聽筒裡隨即傳來母親那聲熟悉的長長嘆息:
「予涵,你爸上週去教育局開會,聽說田中那邊的老街活化計畫要收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