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班區間車的靠窗座
第 4 章:粉筆灰蓋住的準考證

第 4 章:粉筆灰蓋住的準考證

第 04 章 - 粉筆灰蓋住的準考證

水里國小的校舍依著中央山脈西麓的緩坡而建。

週三下午四點半,最後一班載著隔代教養學童的黃色校車噴著黑色柴油煙開出了鐵柵門,整座依山而建的小學校園瞬間安靜了下來。操場邊幾棵老苦楝樹正在抽新芽,微風吹過濁水溪河谷,帶來了一股混雜著潮濕泥土與山野雜草的青澀氣息。

我手裡抱著一疊剛在老穀倉用雷射印表機彩印出來的厚磅雲彩紙,踏上行政大樓通往二樓的磨石子樓梯。

樓梯扶手是五○年代常見的洗石子工法,邊角磨損得露出了裡面的紅磚碎塊。每上一層樓,空氣中那股小學校園特有的氣味就濃烈一分——那是劣質木質地板蠟、營養午餐打翻後的淡淡油膩酸味,以及終日不散、乾燥且發澀的白石膏粉筆灰氣味。

公文成果冊的封面我替她重新排了版。

我用相機拍了濁水溪河床上的卵石紋理當底圖,配上乾淨俐落的黑體字,比起公務體制慣用的金黃色漸層立體標題,高級了不只一個檔次。我甚至自掏腰包買了三個深藍色的兩孔拱型資料夾,想著今天無論如何要在五點下班前親手拿給她。

二樓走廊底端就是大辦公室。

木製紗門虛掩著,裡面的吊扇發出「吱扭、吱扭」的旋轉聲,在空曠的空間裡來回搖擺。

我剛走到門口,正準備抬手敲門,門縫裡傳來的一陣說話聲,讓我的腳步硬生生停在了斑駁的綠色油漆門框外。

「……詠寧啊,辛苦一點啦,年輕人多歷練,這是為妳好。」

那是水里國小學務主任的聲音。主任姓張,五十歲出頭,頂著一顆油光發亮的中年地中海禿頭,肚子把米黃色短袖襯衫的鈕扣撐得緊繃。他是水里在地宗族長輩,在學校待了二十年,靠著穩定的正式教職,平日裡最喜歡在辦公室泡梨山茶、聊南投各鄉鎮農會的選舉八卦。

我看見陳詠寧站在一張靠窗的辦公桌旁。

桌上亂得像是一個剛剛經歷過轟炸的微型戰場:左邊堆著三年級兩個班的國語生字簿,中間是一大落用藍色原子筆批改過的數學隨堂測驗卷,右邊則散落著幾十張皺巴巴的營養午餐退費收據與全校學童平安保險加保名冊。

主任手裡抱著一大疊至少有五公分厚、用牛皮紙封面的防汛巡查紀錄表,重重地墩在陳詠寧的辦公桌上。

沉重的紙張揚起了一小片白色的粉筆灰。

「主任,」陳詠寧看著那疊厚厚的文件,手指緊緊扣著圍裙的口袋,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與為難,「這份全校校舍防汛演練與水利會巡查紀錄……不是總務處事務組長負責的業務嗎?而且下週二縣府教育局督學就要來抽查了,我手頭上還有三年級的段考出題,還有全校防災成果冊的八十頁彩印……」

「哎呀,詠寧,妳這就不懂體制內的運作了。」

張主任端著他的不鏽鋼保溫杯,慢悠悠地吹開浮在水面上的茶葉,語氣裡帶著一種長輩對晚輩居高臨下的敲打:

「事務組長是正式老師,他下週要請公假帶學校射箭隊去台東比全中運。妳是代理老師,行政上的彈性比較大嘛。再說了,這次防災訪視是全縣列管的重點項目,妳要是把它做得漂漂亮亮的,七月教評會開會審議續聘,或者年底打代理考核的時候,校長跟我都在評審席上,大家眼睛都是雪亮的,絕對不會虧待妳。」

「教評會大家都看在眼裡」。

這句話像是一根看不見的絞索,死死套在陳詠寧的脖子上。

我看見陳詠寧那垂在身側的右手,五根手指劇烈地抽動了一下。她白皙的指甲死死掐進了自己的大腿肉裡,隔著單薄的休閒褲布料,掐出了一道深凹的痕跡。

她很清楚這是不合理的勞動剝削。

但她更清楚,只要張主任在教評會上輕輕搖一搖頭,說一句「這個年輕人配合度不高、計較行政工作」,她明年八月就會立刻失去這份月薪三萬多塊的薪水;水里市場那間隨時會被查封的麵攤,就會徹底斷炊。

足足過了五秒鐘。

陳詠寧緩緩抬起頭來。

她的臉色有些發白,嘴唇甚至沒有半點血色,但她卻極其熟練、近乎機械化地扯出了一個標準的甜美微笑:

「好的主任,我知道了。這份巡查紀錄我今晚帶回宿舍整理,下週一前一定全部鍵入系統存檔,請主任放心。」

「這才像話嘛!」張主任滿意地拍了拍啤酒肚,端著茶杯轉身朝辦公室後方的沙發茶几走去,「成果冊記得膠裝要裝訂得漂亮一點,字體放大一點,督學年紀大了眼睛不好……」

張主任哼著歌走開了。

陳詠寧依舊維持著站立的姿勢。

在張主任轉身的那一瞬間,她臉上的笑容像是一張脆弱的瓷面具,啪的一聲碎成了齏粉。

她整個人頹然跌坐在那張發出刺耳摩擦聲的木椅上,肩膀垮了下來,雙手摀住自己的臉,深深地埋進了雙膝之間。

窗外西斜的光線透過老舊的鋁箔百葉窗照進來,將狹窄的金色光斑切在她的背脊上。那件洗得泛白的淡藍色襯衫緊緊貼著她削瘦的肩胛骨,骨頭輪廓突兀得令人心疼。

我握著手裡的資料夾,剛想邁步走進去。

就在這時,辦公室另一側的木門被悄悄推開了一條小縫。

一個留著西瓜皮髮型、穿著髒兮兮黃色運動服的小男孩探頭探腦地鑽了進來。小男孩身形圓滾滾的,兩隻球鞋的鞋尖都磨破了洞,露出一截沾著黑泥的白襪子。

那是陳詠寧常常在車上跟我提起的小胖。

小胖家在水里最偏遠的頂崁村,父母都在台中工廠做大夜班,平時跟著七十幾歲、靠採茶維生的阿嬤一起生活。全班只有陳詠寧每週會留他在學校多寫一小時功課,還常常自掏腰包買菠蘿麵包塞進他的書包。

小胖手裡緊緊攥著什麼東西,輕手輕腳地挪到了陳詠寧的辦公桌旁。

「陳老師……」小胖怯生生地喊了一句。

陳詠寧像是觸電般猛地一震。

她飛快地抬起頭,雙手用力在眼角胡亂揉搓了兩下,隨後深吸了一口氣,迅速在臉上堆起平日那個爽朗大方的「陳老師」模樣:

「小胖?你怎麼還沒去搭最後一班校車?路隊長不是早就帶隊去校門口集合了嗎?」

小胖沒有回答。他低著頭,慢慢把緊握的右手伸了出來。

他的掌心裡,躺著一顆用紅色玻璃紙包裝的森永牛奶糖。因為在手心裡攥了太久,牛奶糖已經被體溫焐得發軟變形,邊緣甚至壓扁成了橢圓形。

「老師,給妳吃。」小胖把牛奶糖輕輕放在那一疊厚厚的防汛公文上,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陳詠寧愣了一下:「為什麼給老師糖果?」

小胖抬起那張滿是汗水與泥垢的圓臉,黑溜溜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看著陳詠寧,眼眶裡突然蒙上了一層水霧:

「剛剛主任在罵妳……我看到老師的眼睛紅紅的。老師,妳是不是哭了?上學期教我們自然課的林老師走的時候,也是這樣哭的……」

小胖吸了吸鼻涕,兩隻小手不安地扯著運動服的下擺:

「老師,妳明年……還會在我們學校嗎?阿嬤說代理老師跟候鳥一樣,夏天一過就會飛走。可是我好不容易才學會寫自己的名字……我不想換別的老師。」

這幾句稚嫩卻無比殘酷的話,像是一顆小小的炸彈,在安靜的辦公室角落無聲引爆。

陳詠寧整個人僵在那裡。

我看見她的喉頭劇烈地滾動了一下,眼底原本強壓下去的水汽瞬間決堤,迅速盈滿了整個眼眶。

但她沒有哭出聲來。

她只是伸出那隻沾滿白色粉筆屑、指甲邊緣滿是乾燥死皮的手,輕輕摸了摸小胖那頭蓬亂的西瓜皮短髮。

「傻瓜,老師沒有哭,是剛才擦黑板被粉筆灰嗆到了。」

她把那顆壓扁的牛奶糖緊緊攥進掌心,指尖用力得發白:

「快去趕校車,要是錯過這班車,阿嬤又要騎著老鐵馬一路淋雨來接你了。聽話,快跑去校門口。」

「那老師妳明天會來嗎?」小胖不依不饒地追問。

「會,老師明天一早就在教室門口等你們交作業。」陳詠寧用力揉了揉他的臉頰,嘴角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快去!」

小胖這才吸了吸鼻涕,轉身一溜煙地跑出了辦公室,破舊的球鞋在走廊上踏出急促的啪嗒聲,漸漸遠去。

辦公室裡再次安靜了下來。

陳詠寧坐在椅子上,低著頭看著掌心那顆被壓扁的紅色牛奶糖。

她慢慢撕開了沾黏的玻璃紙,將那顆發軟的糖塊整顆塞進嘴裡。

太甜了。

甜得發苦。

兩滴滾燙的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從她的眼眶裡砸了下來,啪嗒一聲,重重地落在辦公桌角落那張泛黃的硬卡紙上。

我站在門口,目光穿過空氣中的浮塵,落在了那張硬卡紙上。

那是今年度南投縣國民小學教師聯合甄選的準考證。

準考證的邊角早就磨損得起毛分層,右上角的黑白大頭照上,陳詠寧扎著乾淨的高馬尾,眼神清澈而自信。而准考證下方的「報考類別」與「考區代碼」欄位,卻密密麻麻貼滿了一層又一層透明的立可帶。

那是三年間反覆塗改、重填、落榜、再重填的痕跡。

最底層隱約還透著前年新北市教甄的字樣,中間覆蓋著去年彰化縣的考場編號,而最上面最新的一層,則是用黑色簽字筆工整寫著的:「南投縣一般國小教師,准考證號碼:1100248」。

白色的石膏粉筆灰像是一層薄薄的霜,覆蓋在準考證的透明膠帶上,把那個代表她全部未來的號碼,蓋得模糊不清。

我心裡某個最柔軟、也最痛的地方,像是被生鏽的鑿刀狠狠挖了一塊。

我收起手裡那種自以為是的文青矜持,邁開腳步,伸手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製紗門。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驚動了她。

陳詠寧觸電般地抓起桌上的抹布,在臉上狠狠抹了一把,隨手將那張準考證塞進了厚厚的小學國語字典底下。

「張主任,巡查紀錄我剛才已經在看——」

她猛地轉過身,話說到一半,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

她看著站在門口、手裡抱著一疊深藍色資料夾的我,整個人愣住了。

黃昏的斜陽穿過紗門的網格,將金色的光斑灑在我的墨綠色外套上。

「……林予涵?」她的聲音啞得厲害,眼眶周圍紅得像是一隻受驚的小兔子,「你……你怎麼會在這裡?今天又不是週五。」

我沒有提門口看見的一切,也沒有提那顆牛奶糖和壓在字典底下的準考證。

我只是走上前去,將那三個深藍色的兩孔資料夾,連同印製精美的彩色封面,輕輕放在她那張堆滿雜物的桌子上:

「搭集集線慢車過來的。我怕妳手藝太差,把那八十頁印成路邊發的黃頁電話簿,到時候被督學退件,妳又要賴我寫的文案不好。」

陳詠寧看著那幾份排版乾淨俐落、甚至帶著高級燙金質感的封面,眼神有些發直。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刻薄的話來武裝自己,但喉嚨動了動,最終什麼刻薄的字眼都沒能吐出來。

「……你真的很閒耶,工作室不用開門喔?」她低下頭,手指輕輕撫摸著資料夾光滑的塑料外殼,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開什麼門,今天黃課員來把預算砍了兩成,工作室窮得只剩下影印紙了。」

我拉過隔壁空位上的木頭圓凳,在她桌旁坐下,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隨身攜帶的多功能小鐵鉗和一盒鍍鎳雙孔夾:

「少廢話,拿打孔機出來。八十頁是吧?天黑之前要是裝訂不完,今晚水里市場的炸肉圓妳買單。」

陳詠寧坐在那裡看著我。

過了足足三秒鐘,她吸了吸鼻子,伸手拉開了桌子最下層那格沉重的鐵抽屜,從裡面抱出了一台沉甸甸的鐵灰色大打孔機,「咚」的一聲砸在桌面上:

「買單就買單,吃死你這個台北來的窮文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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