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班區間車的靠窗座
第 7 章:從台北來的實習生

第 7 章:從台北來的實習生

第 07 章 - 從台北來的實習生

五月初的田中,空氣裡已經開始蒸騰著初夏的微熱。

老穀倉外頭那幾棵巨大的鳳凰木正在抽芽,熱風吹過鐵道側線,把枕木上防腐雜酚油的刺鼻氣味烘得格外濃烈。然而走進穀倉裡,長年不變的沉悶木屑味中,卻多了一股極不協調、屬於台北都會咖啡館特有的冰冷深焙香氣。

那是衣索比亞耶加雪菲的冷萃黑咖啡。

「喀嗒、喀嗒、喀嗒。」

清脆、均勻且極具節奏感的剪刀腳鍵盤敲擊聲,在空曠的檜木挑高挑空樑架下回盪。

辦公桌靠窗最亮堂的那個位置,原本堆放著我和陳阿伯那些泛黃的田調筆記與手繪地圖,此刻已經被收拾得纖塵不染。一張銀灰色的 MacBook Air 筆記型電腦架在金屬支架上,旁邊立著一個消光黑色的象印不鏽鋼保溫杯,杯壁上凝結著密密麻麻的冰水珠。

敲擊鍵盤的是許佩瑜。

她身上穿著一件剪裁極其俐落的亞麻白襯衫,袖子工整地挽在手肘上方,下半身是一條高腰的深灰西裝寬褲,腳上踩著一雙擦得發亮的黑色皮質樂福鞋。手腕上那隻最新款的 Apple Watch 隨著她的指尖跳動偶爾亮起螢幕,脖子上則掛著一條墨綠色的相機背帶,垂掛著一台經典的徠卡 M6 底片單眼相機。

她是三天前從台北開著一輛福斯 Polo 小鋼砲抵達田中的。

政大地政研究所休學、台北知名聯合建築師事務所千金。因為碩士論文題目選了「台灣中南部鐵道支線活化與地方創生自償率評估」,透過她父親在文建體系的人脈,直接掛了縣府文化局的半年度「青年駐地實習企劃」,進駐了「濁水企劃」。

「予涵哥,我把你們過去兩年的期中執行報表看完了。」

許佩瑜甚至沒有抬頭看我,單手端起保溫杯啜飲了一小口冰咖啡,另一隻手指在觸控板上靈巧地滑動:

「坦白說,公所黃課員雖然講話刻薄,但他的商業邏輯完全成立。你們過去舉辦的農村走讀、老街木雕體驗,本質上全是一次性的散文式情懷。沒有社群漏斗、沒有留客變現機制、更沒有與在地農會建立分潤結構。這種案子拿到台北國發會去審查,第一輪就會被刷掉。」

我手裡拿著一把美工刀,正在裁切週末「黑泥文化節」的號碼布,聞言不由得苦笑了一聲:

「佩瑜,鄉村不是台北信義區。老街上的阿公阿嬤連智慧型手機都不太會用,跟他們談社群漏斗,根本是對牛彈琴。」

「那是因為你們切入的角度錯了。」

許佩瑜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過頭來看著我。她戴著一副極細的金屬無框裝飾眼鏡,皮膚白皙通透,鵝蛋臉上的線條精緻而緊湊,眼神裡充滿了一種只有優渥資源與頂級教育才能培養出來的從容與篤定:

「鄉村不是不需要商業,而是鄉村自己不知道該怎麼做商業包裝。你看老穀倉這個空間,八十年的檜木桁架、全台灣唯一的集集線支線側線景觀,這在台北華山或松菸,每坪租金至少三千起跳。如果我們把陳阿伯的手工木雕重新打造成限量文創公仔,結合集集支線停駛前的倒數攝影展,在 Instagram 上發起『最後的柴油慢車』主題標籤,用群眾募資的方式預購……」

她一邊說著,一邊拿起無線滑鼠在螢幕上點開了一份她花了一個晚上做出來的 Keynote 簡報。

簡報的配色乾淨、高級,充滿了現代極簡主義的美感。長條圖、折線圖、市場競品分析、預估受眾轉換率,整整齊齊地羅列在每一頁投影片上。

我看著那份簡報,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這就是台北。

這就是我當年逃離的那個世界——高效、理性、講求數據與變現,輕而易舉就能將我們在鄉村苦苦摸索了三年的情懷,拆解成一個個明碼標價的商業模型。

許佩瑜看著我發怔的樣子,神情自若地隨手將身旁的冷萃保溫杯推到我面前:

「嚐嚐看,我自己用冷萃壺浸泡了二十四小時的。少喝點小七那種苦澀的深焙熱美式,對胃不好。」

我伸手接過那只沉甸甸的保溫杯,金屬杯壁冰得掌心發麻。

就在這時,許佩瑜突然從高腳椅上站起身,邁步走到我的辦公桌前。

她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木質調淡香水氣味,混雜著柑橘的清冽,瞬間驅散了空氣中潮濕的木屑味。她伸出纖細白皙、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手指,極其自然地伸向我的胸口:

「予涵哥,你工裝外套的領子折進去了,在公家單位辦公,儀表還是要稍微注意一下。」

她的指尖輕輕擦過我的頸動脈,微涼而乾燥。

我的背脊猛地僵硬了一下,正準備後退避開。

「咳。」

穀倉敞開的木大門口,傳來了一聲極其突兀、甚至帶著一點刻意用力的乾咳聲。

我和許佩瑜同時轉過頭去。

陳詠寧就站在大門的紅磚門檻邊緣。

她身上穿著一件洗得泛白的黃色短袖 T 恤,下半身是那條沾著粉筆灰印子的休閒牛仔褲,腳上踩著那雙刷洗得乾乾淨淨、但鞋頭邊緣已經磨損起毛的舊帆布鞋。她單肩背著那個裝滿作業簿的巨大帆布大提袋,右手提著一個透明的小塑膠袋,裡面裝著一杯加了厚厚一層奶精的「一芳水果茶」。

外頭烈日炎炎,她的額頭上掛著一層細密的汗珠,幾縷散亂的碎髮黏在泛紅的臉頰兩側。

她的目光在許佩瑜那隻還停留在半空中的手上停滯了一秒鐘,隨即滑過許佩瑜身上的亞麻白襯衫、掛在胸前的徠卡單眼相機,最後落在了我手裡拿著的那只消光黑冷萃保溫杯上。

整個老穀倉的空氣,在這一秒鐘像是被凍結成了硬塊。

那是一種極其殘酷、甚至無處遁形的視覺暴擊。

一邊是二十四歲、光鮮亮麗、喝著冷萃咖啡、敲著最新款筆電的台北都會菁英;一邊是二十六歲、滿頭大汗、手指沾滿粉筆灰、提著平價手搖飲的偏鄉小學代理教師。

我看見陳詠寧那垂在身側的左手,下意識地把巨大帆布包往身後拉了拉,似乎想擋住袋子邊緣磨損出的線頭。

但只過了一秒鐘。

陳詠寧臉上的僵硬瞬間瓦解了。

她邁開步伐跨過門檻,臉上露出平日那抹標誌性的爽朗大笑,將手裡的塑膠提袋大剌剌地「啪」一聲放在我的辦公桌角落:

「林予涵!剛好去鎮公所送公文,順路經過老街,想說你上週吵著要喝一芳的粉圓鮮奶茶,本小姐大發慈悲買了一杯來賞你……」

她的視線轉向站在一旁的許佩瑜,眼神乾脆俐落,落落大方地伸出手:

「妳好,妳就是文化局派來的台北實習生吧?常聽予涵提起妳。我是陳詠寧,在水里國小教書,林予涵的高中同學兼酒肉朋友。」

許佩瑜眼中的驚訝一閃而過,隨即恢復了都會女子優雅得體的禮貌。她伸手輕輕握了握陳詠寧滿是粉筆繭的手掌:

「陳老師妳好,叫我佩瑜就好。予涵哥常跟我提起妳,說妳在偏鄉小學帶三年級,非常辛苦。」

「哪有什麼辛苦,混口飯吃而已。」

陳詠寧收回手,隨意在褲管上蹭了蹭,目光掃過我辦公桌上的混亂場面,笑著打趣道:

「看來林予涵最近日子過得挺滋潤的嘛。又有冷萃黑咖啡喝,又有大美女幫忙整理領子。看來我這杯三十五塊錢的粉圓鮮奶茶,好像買得有點多餘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快,帶著她一貫的藤井樹式插科打諢。

但我卻清楚地看見,在她轉頭看向別處的瞬間,她後頸那塊常年不散的粉筆疹紅斑,劇烈地充血發紅。

「陳詠寧,妳少在那邊陰陽怪氣。」我把許佩瑜的保溫杯放在桌上,伸手把那一杯冰塊已經融化了一半的手搖飲撈了過來,插上大吸管狠狠吸了一大口珍珠,「我什麼時候嫌棄過妳買的手搖飲了?而且妳還欠我上週在水里的肉圓錢沒給。」

「誰欠你了!那是你自願去水里幫忙打孔的!」

陳詠寧狠狠瞪了我一眼,轉身走到老木匠陳阿伯的刨台旁邊,熟練地抓起阿伯放在旁邊的芭樂咬了一口:

「阿伯,今天刻什麼?這隻木雕蟾蜍嘴巴裡的銅錢好像雕歪了捏。」

「胡說八道,妳這小教員哪懂咬錢蟾蜍的風水。」陳阿伯笑罵著揮手驅趕她。

空氣中的火藥味似乎淡了一些,但那種無形的隔閡與對峙,卻像是一道看不見的深溝,橫亙在穀倉的木地板上。

許佩瑜抱著雙臂,站在辦公桌旁,若有所思地看著在阿伯身旁大口吃芭樂、高聲調侃的陳詠寧。

隨後,她轉過頭來看著我,金屬無框眼鏡後的眼神銳利得像一把手術刀:

「予涵哥,這就是你每週五晚上一定要去搭末班車的原因?」

她的聲音很低,只有我們兩個人聽得見。

我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握著吸管的手指微微僵住:

「妳在說什麼?」

「我沒說什麼。」許佩瑜輕輕笑了一聲,轉身坐回高腳椅上,單手敲擊著鍵盤,調出了一份新的檔案,「我只是覺得,你們兩個維持這種關係,真的很累。她明明很自卑,卻要裝得很灑脫;你明明很在乎,卻連一杯咖啡都不敢當著她的面喝。」

「許佩瑜,這是我的私事。」我聲音冷了下來。

「我知道是私事。」許佩瑜端起保溫杯,頭也不抬地看著螢幕,「我只是提醒你,下週全鎮的黑泥文化節拔河比賽,觀光處的長官會親自來看。文案我已經幫你重新定稿了,如果這次活動變現率達不到標,老穀倉收回去,你連這個可以裝傻的辦公室都不會剩下了。」

我沒有說話。

我低下頭,看著桌上那杯塑膠封膜被戳破的一芳鮮奶茶。杯壁上的水珠混著桌面的木屑,在門板木紋上滲開一圈發黑的濕印。

「林予涵!」

陳詠寧背著大帆布包從走廊走了過來,在門口停下腳步,朝我揚了揚下巴:

「我要去田中車站搭車回水里備課了。下週黑泥節我們學校三年級要參加拔河初賽,到時候你可別在活動現場給我漏氣。」

「知道了啦。」我站起身,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裡的手錶。

「佩瑜小姐,回頭見囉。」陳詠寧朝著辦公桌方向揮了揮手,轉身跨出大門。

在她踏下門檻的瞬間,許佩瑜放在桌上的徠卡單眼相機,鏡頭反光在午後強烈的日光下晃動了一下。

許佩瑜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指尖在鍵盤上敲下一個換行符:

「黑泥節的攝影動線,你最好今天確認好。」

我收回看著門外的視線,抓起桌角生鏽的美工刀,轉身走向那堆未裁切的號碼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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