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班區間車的靠窗座
第 2 章:走道側的安全距離

第 2 章:走道側的安全距離

第 02 章 - 走道側的安全距離

紅筆的筆尖在粗糙的公文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乾澀摩擦聲。

那是一支十塊錢一支的利百代油性紅原子筆,筆桿上的塑膠夾早就斷了,筆芯漏出了一小圈深紅色的油墨,把我的右手食指指腹染得紅通通的。公文稿紙上方印著四個端正的標楷體大字:「成果報告」,底下則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空白表格。

「『防汛避險、韌性校園』,這個太老套,教育局督學連看都不會看。」我低著頭,單手墊著堅硬的木質公文夾,在草稿紙上迅速劃掉一行字,「換這個——『濁水滔滔,扎根鄉土:水里國小防汛防災教育與校園安全推展實務』。夠文青,也夠官僚,既有在地意象,又塞滿了公務員最喜歡的關鍵字。」

陳詠寧坐在靠窗座,手肘撐在窗台上,整個人歪著身子看我寫字。

「字寫好看一點行不行,林大文豪。」她嘴裡含著半顆超商買的薄荷涼糖,說話含含糊糊的,「那個『滔』字右邊少了一橫,虧你還是中文系畢業的,被我們學校那個老學究主任抓到,又要退件叫我重印。」

「這是行書,懂不懂欣賞?」我把筆尖停在紙面上,轉過頭瞪了她一眼,「而且這份成果冊八十頁,妳以為主任真的會逐字逐句看?他只會翻開第一頁看照片有沒有拍到他的大臉,然後翻到最後一頁看有沒有學校大印,確認經費核銷發票金額對不對,剩下的全是廢紙。」

「廢話,我當然知道是廢紙。」

陳詠寧輕輕哼了一聲,把額頭又貼回了冰涼的車窗玻璃上。夜間的車廂冷氣很強,薄薄的玻璃外是急速倒退的龍眼樹林與香蕉園,深黑色的葉影在玻璃外側如鬼魅般掠過,把車廂內日光燈的光暈切得一截一截的。

「但就算知道是廢紙,我也得把八十張廢紙裝訂得整整齊齊、用雙孔打孔機打好洞、夾進藍色的拱型資料夾裡,親手端到他的辦公桌上。」她的聲音隔著幾公分玻璃傳過來,顯得空落落的,「這就是代理老師的宿命。正式老師在辦公室喝高山茶聊股票買房子,我們在油印室吸碳粉、幫全校整理防汛成果冊。」

我手中的筆尖微微頓了頓。

我把第二個文案標題寫完,抬頭看了看車廂走道上方懸掛的電子站名顯示器。紅色的 LED 跑馬燈正緩緩亮起:

【下一站:源泉 ➔ 濁水】

集集支線是全台灣最古老的單軌鐵道之一。從二水出發後,列車很快就會告別縱貫線的平原地貌,沿著濁水溪北岸的沖積河階一路爬坡進山。由於全線只有一條鐵軌,只要前方區間有對向慢車,所有的列車就必須在濁水站或集集站的副正線交會待避。

單線運轉意味著絕對的封閉。

在這一班車開出二水車站的那一刻起,整個時空就被鎖死在這具狹長、發出劇烈機械震動的金屬鐵箱裡。沒有超車的可能,沒有中途掉頭的機會,要麼一路顛簸到終點站水里,要麼在中途的漆黑山壁間停擺。

「啪嗒、啪嗒。」

清脆的金屬打洞剪撞擊聲,伴隨著緩慢而沉穩的腳步聲,從車廂前端的走道穿堂處傳了過來。

那是查票列車長。

老車長姓郭,在台鐵集集支線跑了三十幾年車。他頭上戴著一頂深藍色的台鐵大盤帽,帽簷邊緣磨損得露出了白色的內襯,制服襯衫洗得發灰,腰間繫著一條磨光的舊皮帶,皮帶上掛著一大串沉甸甸的銅鑰匙和打洞剪。

「驗票喔——」老車長的嗓音略帶濃重的鹿港海口腔,在空曠的車廂裡迴盪。

陳詠寧像是觸電般猛地直起身子,手忙腳亂地拉開大帆布包的外袋拉鍊,從裡面摸出那張折成四折、字跡被手汗磨得發糊的台鐵感熱紙乘車券。我也從工裝外套口袋裡掏出了我的定期悠遊卡。

老車長慢悠悠地走到我們這排座位前,腳步停了下來。

他沒有立刻伸手接車票,而是扶了扶鼻樑上的老花眼鏡,鏡片後那雙滿是魚尾紋的眼睛在我和陳詠寧臉上來回轉了兩圈,隨後咧開嘴,露出一口被濃茶與檳榔染成深褐色的牙齒。

「哎唷,又是你們兩個喔。」老車長笑著接過陳詠寧手裡的感熱紙車票,熟練地在票根邊緣夾出一個半圓形的小缺口,發出「喀嚓」一聲脆響,「今天比較晚出發捏,陳老師。剛才在二水站看到妳跑得氣喘吁吁,我還跟月台副站長說,那個水里國小的小陳老師要是沒趕上,林小弟今晚大概就要在月台柱子旁邊吹冷風吹到天亮囉。」

陳詠寧臉頰微微泛起一陣薄紅,隨即擺出平日在校園裡應對長輩的爽朗笑容:

「郭叔叔您別亂講啦,是學校公文太多耽誤了。而且林予涵哪有那麼好心,我要是沒來,他早就轉身去買八寶冰回田中睡大覺了。」

「我哪敢去吃八寶冰。」我收回悠遊卡,靠在走道座椅的扶手上,語氣漫不經心,「我要是敢走,陳老師明天一定會打電話去縣府政風處檢舉我們工作室非法侵占公家穀倉。」

老車長拿著打洞剪,在空中虛點了兩下,笑罵道:

「你們兩個猴囝仔,從穿高中制服背書包、天天在車廂搶位子吵架,搭到現在一個穿西裝襯衫、一個在國小當老師,到底什麼時候才要請叔叔喝喜酒?我這兩年就要屆齡退休了捏,再不請,我就吃不到你們的喜餅了啦。」

空氣在這一瞬間像是被車廂空調抽乾了濕度,凝固了大約半秒鐘。

陳詠寧臉上的笑容沒有變,但她的下頜線條無聲地繃緊了一瞬。她很自然地揚起手中的公文夾,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叔叔別鬧了啦,我們是拜把兄弟捏!林予涵這種成天只會寫文青廢話的人,我要是嫁給他,我媽一定會先拿掃把把他打出水里市場。我們這輩子當兄弟剛剛好,下輩子再說啦。」

「對啊郭叔,」我也跟著笑了起來,雙手抱胸,將身子往走道側縮了縮,「您看她那個兇悍樣,哪裡像個老師?只有水里鄉那些不懂事的小學生才會被她的外表騙過去。」

「嘖,不懂事的年輕人。」老車長笑著搖搖頭,轉身朝車廂後方走去,打洞剪在手指間靈巧地轉了一圈,嘴裡還哼著台語老歌,「隨便你們啦,反正這班車天天開,我看你們能撐到什麼時候……」

老車長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穿過折疊門,消失在後方的駕駛室隔間裡。

車廂裡重新恢復了只有柴油引擎低頻震動的死寂。

我沒有轉頭看陳詠寧。

我依然保持著剛才靠在走道側的姿勢。這是一個非常科學、甚至可以說是近乎狡猾的幾何位置。

從我的肩膀,到她倚靠的車窗玻璃,精確測量的話,剛好是六十公分。

在這六十公分的空氣裡,我能清楚聞到她髮梢上淡淡的平價花香洗髮精味道,混雜著粉筆灰的乾燥氣息,甚至能感覺到她因為長時間講課而變得有些灼熱的呼吸。

但我只要把視線微微偏開十五度,我的目光就會落在空蕩蕩的走道橡膠地板上,或者落在對向空座位的深藍色絨布椅背上。

走道側是我的防空洞。

坐在這裡,我隨時可以站起身去上廁所,隨時可以假裝去車門旁看風景,隨時可以在任何危險的情感對視即將發生的前一秒,若無其事地轉過頭去。

「拜把兄弟」這四個字,就像是陳詠寧親手焊在我們兩個人中間的一道防爆鋼板;而「走道座」則是我為自己預留的緊急逃生門。

只要我們都不伸手去拉開那扇逃生門,這場持續了九年的懦弱戲碼,就能一直以最體面的方式演下去。

「林予涵。」陳詠寧突然開口,聲音很輕。

「嗯?」

「我媽那間麵攤的房東,今天下午打電話來了。」

我握著紅筆的手指猛地一緊,指甲在硬紙板上壓出一道白痕。

水里市場的那間切仔麵攤,是陳詠寧全家唯一的經濟支柱。從她父親在她國中因肝癌過世後,她母親蘇素娥就是靠著那口冒著滾燙白氣的麵鍋,一碗二十五塊、三十塊的乾麵和小菜,把她和那個不成材的哥哥陳家明拉扯長大。

「房東說什麼?」我問,聲音盡量放得平緩。

「說下個月租約到期,每個月租金要從八千漲到一萬二。」陳詠寧轉過頭看著我,眼神裡是掩飾不住的焦慮與無助,「如果不接受,他就要把攤位收回去,租給隔壁賣炸雞排的連鎖加盟店。」

「一萬二?水里老菜市場那種漏水鐵皮屋,漲到一萬二根本是搶劫吧。」

「但那裡人潮最多啊。」陳詠寧苦笑了一聲,雙手無力地交疊在膝蓋上的大帆布包上,「我媽那雙膝蓋……這陣子退化性關節炎越來越嚴重,走兩步路就痛得掉眼淚。每天清晨四點半就要去市場推推車備料,如果把攤位搬到偏僻的巷子裡,根本不會有客人。沒有生意,家裡的開銷怎麼辦?」

她頓了頓,眼眶微微發紅,但她死死咬著嘴唇,硬是把那一股酸楚逼了回去。

「更何況……我哥上個月又在南投市跟地下期貨公司借了三十萬。上週有兩個穿黑衣服、嚼檳榔的年輕人直接找到麵攤去,當著所有客人的面把吃完的麵碗摔在地上。我媽嚇得差點心臟病發,當場把抽屜裡預備繳水電的兩萬塊現金全給了他們……」

我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緊了。

陳家明。

那個大陳詠寧四歲的哥哥,自從高職畢業後就從來沒有認真做過一份超過三個月的工作。成天泡在小鎮的博弈遊藝場、簽職棒、玩地下期貨。每一次欠了錢,就躲回水里老家,哭著跪在母親面前發誓這是最後一次;而每一次,軟弱的母親都會偷偷拿著麵攤的存摺去農會借貸,把債務硬扛下來。

最後,這些沉重到足以壓垮一個家庭的爛帳,全都會無聲無息地轉移到陳詠寧纖細的肩膀上。

「妳哥現在人在哪?」我問,語氣沉了下來。

「不知道,電話打不通, LINE 也被封鎖了。」陳詠寧深吸了一口氣,抬手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角,「林予涵,我真的很怕。我每天晚上在宿舍睡覺,只要聽到外面有摩托車催油門的聲音,我就會嚇得從床上坐起來,以為是那些討債的人找到學校來了……如果他們鬧到國小教務處,校長一定會馬上叫我走路,明年連代理缺都不用想了。」

我看著她泛白的指關節。

我的工裝外套口袋裡,那張只有三萬五千塊存款的提款卡,此刻像是燒紅的鐵塊一樣燙著我的大腿。

三萬五千塊。

在水里市場的黑道高利貸面前,在一個月一萬二的租金面前,在那無底深淵般的家庭賭債面前,我這三萬五千塊,甚至連替她填平一個小小的泥坑都不夠。

我多想伸手過去,握住她那隻冰冷、發抖、滿是粉筆屑的手。

我多想告訴她,別怕,錢的事情我想辦法,我回台北找我爸媽借,我爸媽的退休金戶頭裡隨時能拿出幾十萬甚至上百萬;我多想對她說,不要去管那個爛人哥哥,跟我回田中,我們把老穀倉整理乾淨,我們可以在老街開一間小小的獨立書店,或者一間賣熱湯麵的咖啡館。

但我不能。

因為我比誰都清楚,只要我開口向台北的父母拿了一毛錢,我就等於親手承認了自己在彰化田中的這三年只是一場可笑的文青逃亡;而更殘酷的是,陳詠寧那比鋼筋還要硬的自尊心,絕對不可能接受來自台北中產階級家庭近乎施捨的拯救。

她要的不是施捨,她要的是尊嚴,是能堂堂正正站在這片土地上的底氣。

而我,除了坐在距離她六十公分的走道座上,陪她搭這班二十一塊錢的慢車,我什麼都給不了她。

「……明天回水里,我跟妳一起去麵攤看看。」我低下頭,假裝專注地用紅筆在稿紙角落畫著無意義的幾何線條,「阿達認識水里老街幾個做水電和建材的老闆,人脈很廣。我今晚先打電話問問他,看能不能幫忙跟房東談談,至少把租金壓在一萬塊以內。」

陳詠寧轉過頭來看著我。

她眼角的濕意還沒褪去,但她看著我的眼神漸漸平靜了下來。

「林予涵。」

「幹嘛?」

「謝謝你。」她輕聲說,眼睛彎成淺淺的月牙,「但房東的事我自己處理就好。你別去跟我媽講這些,她要是知道我把家裡的事情告訴你,她又會覺得很丟臉。」

「……隨便妳。」我把紅筆轉了個圈,收進口袋裡,「反正文案我幫妳寫好了。三個版本,妳自己挑一個順眼的抄上去。」

車廂劇烈地震動了一下。

窗外,集集線鐵軌兩側的路燈漸漸多了起來,老舊的黃色水銀燈照亮了軌道旁堆放的枕木與道渣。

車廂廣播響起老車長濃重的鹿港腔:

「濁水站到了。濁水站到了。要往名間、南投的旅客,請準備下車。本班車在此交會對向列車,停留五分鐘。」

列車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緩緩滑進了濁水車站長長的水泥月台。

窗外對向的避難線上,一列載滿濁水溪砂石的空貨車正停在那裡,巨大的柴油機車頭發出震耳欲聾的怠速低鳴。兩列火車在寂靜的深夜小站並排停著,彼此車窗上的玻璃倒影互相穿透、重疊,將整個車廂切割得光怪陸離。

陳詠寧像是支撐不住了一樣,將沉重的公文夾抱在懷裡,整個人向右側倒去,額頭輕輕磕在椅背的深藍色絨布上。

她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而綿長。

我收回懸在半空的手,剛把手指插回工裝外套口袋,她懷裡的帆布袋突然傾斜了一下,一疊散開的小學生生字簿順著絨布椅面滑向走道邊緣。

我連忙探身伸手去撈。指尖剛按住薄薄的作業簿封面,對向貨列的重型柴油引擎猛地爆出一陣沉悶刺耳的排氣轟鳴。

陳詠寧在睡夢中猛烈地顫抖了一下,右手隔著過道的空氣,無意識地死死抓住了我的外套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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