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班區間車的靠窗座
第 8 章:黑泥拔河與白布鞋

第 8 章:黑泥拔河與白布鞋

第 08 章 - 黑泥拔河與白布鞋

五月中旬的濁水溪黑泥田,在午後熾烈的艷陽下散發出一股發酵稻草與肥沃黑土的黏濁氣味。

那是彰化田中一年一度最盛大的黑泥文化節。

平日裡安靜得像是一座空城的小鎮,今天像是被注入了一劑高劑量的腎上腺素。幾百公尺長的新民水圳兩側插滿了彩旗,兩大塊剛放乾了灌溉水、只剩下深達膝蓋的混濁黑泥漿水田裡,正進行著全鎮國小學童的黑泥拔河初賽。

大分貝的高音喇叭固定在電線桿上,伴隨著尖銳的哨音和此起彼伏的吶喊助威聲,將整個鄉間田埂震得嗡嗡作響。

我脖子上掛著工作證,手裡拿著對講機與大聲公,褲管高高挽在大腿處,兩隻小腿上沾滿了乾涸發裂的灰黑色泥巴,在田埂上來回奔波協調賽程。

「各就各位——預備——拉!」

隨著裁判揮下紅旗,兩排全身赤裸著上身、臉上塗滿黑泥的小學生發出吃力的怒吼,腳下深陷在黑泥裡死命往後拔。水花與黑色泥漿四處飛濺,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弧線。

許佩瑜站在田埂最高處的防汛擋土牆上。

她今天把那頭長髮俐落地紮成一束幹練的高馬尾,身上穿著一件耐髒的深灰色工裝背心,胸前依然掛著那台黑色的徠卡 M6 單眼相機。手腕上的 Apple Watch 不斷跳出社群限時動態的通知,另一手舉著手機,熟練地在 Instagram 和地方新聞粉專上進行高畫質的現場影音直播。

在她身旁,站著田中鎮長與縣府觀光處的副處長。

「副處長,您看這個角度。」許佩瑜一邊切換手機鏡頭,一邊指著螢幕上即時跳動的數字,語調從容而專業,「我們這次導入了即時打卡投票系統,開賽不到一小時,標籤累積已經突破了三千則,觸及率比去年同期翻了四倍。而且我們與田中農會合作的黑泥米預購連結,剛才已經賣出了兩百盒。」

那位向來對地方創生挑三揀四的副處長,此刻笑得合不攏嘴,連連點頭:

「好好好!年輕人就是有想法!這種社群擴散效益,正是我們縣長最重視的亮點!」

我看著被長官們簇擁在中央、舉止自信優雅的許佩瑜,心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老穀倉的自償率考核危機,在許佩瑜這套精準的社群變現組合拳下,總算撕開了一條活路。

「小心!」

田埂下方突然傳來一陣驚呼。

許佩瑜為了抓拍一個學童撲倒在泥漿裡的特寫畫面,往前多跨了半步,腳下那塊被踩爛的田埂土塊猛然坍塌。她整個人失去平衡,「啊」的一聲驚呼,直接朝著深達半公尺的黑泥田裡栽了下去。

「佩瑜!」

我甚至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手裡的對講機一扔,整個人直接從田埂上縱身跳了下去。

泥漿瞬間淹沒了我的小腿肚。濃稠的黑泥阻力極大,我兩步跨上前,一把攬住了許佩瑜的腰,將她整個人從泥漿裡半抱了起來。

「喀嚓!」

許佩瑜整條西裝褲和半截背心全浸透了黏稠的泥漿,臉頰上也濺上了幾點黑泥,顯得狼狽不堪。但她第一反應居然是雙手死死把胸前的徠卡相機高高舉起,生怕鏡頭沾到泥水:

「相機……相機沒事吧?!」

我看著她那張原本精緻無瑕的鵝蛋臉上印著一塊像貓鬍鬚一樣的黑泥巴,忍不住大笑了起來:

「台北來的大小姐,相機比妳的命還重要喔?」

「廢話,這台底片機是我爸送我的大學畢業禮物,壞了我會哭死!」許佩瑜見相機完好無損,也跟著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兩個人站在泥田裡,泥漿順著手臂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走啦,去水圳邊洗乾淨,不然等泥巴乾了發硬,妳這條褲子就廢了。」

我一手扶著她的手臂,踩著沉重黏稠的爛泥,費力地將她拉上了田埂。兩人在水圳旁邊的水龍頭下坐下,我接過旁邊阿伯遞過來的橡皮水管,打開水龍頭,冰涼清澈的溪水嘩啦啦地沖刷著她腿上的黑泥。

許佩瑜縮著腳踝,一邊笑著躲避飛濺的水花,一邊伸手推我的肩膀:

「林予涵你噴到我衣服了啦!水放小一點!」

「誰叫妳剛才走路不看路。」我拿著水管,笑著替她沖洗鞋子上的淤泥。

兩個人坐在水圳邊的水泥沿上,陽光照在水花上,折射出一圈細碎的彩虹,引得旁邊幾個維持秩序的志工阿姨紛紛笑著轉頭看熱鬧。

而在距離我們不到五公尺的田埂轉角處。

陳詠寧就安靜地站在那裡。

她身上穿著一件水里國小的螢光黃色志工背心,裡面是一件最普通的白色純棉短袖。她手裡抱著一整箱二十四瓶裝的台鹽海洋鹼性離子水,箱子沉甸甸地壓在她的腹部,勒得她手臂上的肌肉線條微微緊繃。

在她的腳上,踩著那雙洗得泛白、鞋帶有些發毛的白色舊布鞋。

她剛剛帶領著水里國小三年級的拔河隊比完賽。小胖在剛才的比賽裡摔了個狗吃屎,全身塗得像個黑炭人,正跟在陳詠寧身後,大口喘著粗氣。

陳詠寧就這樣默默地站在那裡,看著我和許佩瑜在水龍頭下笑著互相沖洗泥巴。

她的目光在那台高高舉起的黑色徠卡相機上停頓了一下,隨即落在我握著許佩瑜腳踝替她沖洗褲管的右手上。

她的腳步沒有往前邁,也沒有轉身走開。

「哎唷,詠寧老師啊!」

旁邊一個負責發毛巾的田中在地熱心阿姨湊了過來,手裡拿著兩條毛巾,眼神八卦地朝著我和許佩瑜的方向努了努嘴:

「妳看那個小林跟那個台北來的漂亮小姐,兩個人看起來真速配捏!小林以前成天縮在那個破穀倉裡不修邊幅,現在跟那個小姐站在一起,整個人都神氣起來了。那個小姐是不是小林的女朋友啊?」

陳詠寧抱著那箱沉重的礦泉水,手指骨節無聲地收緊了一下。硬紙箱的邊緣深深陷進了她的掌心裡。

但她的臉上沒有露出一點點慌亂或尷尬。

她只是微微揚起頭,迎著刺眼的日光,臉上掛著無比專業、顯得恰到好處的客氣微笑:

「阿姨妳眼光真好。佩瑜小姐是政大研究所的碩士高材生,家裡在台北開建築師事務所的。予涵以前也在台北念大學,他們兩個比較有共同話題、聊得來啦。」

「我就說嘛!」阿姨拍了拍大腿,滿意地笑著,「台北人配台北人,門當戶對啦!詠寧妳也老大不小了,整天在水里教書也不是辦法,改天阿姨幫妳介紹我們田中農會信用部的主任兒子,正式行員喔,鐵飯碗!」

「謝謝阿姨,我現在只想專心準備七月的教甄啦。」

陳詠寧微笑著點頭致意,隨後抱著那箱礦泉水,轉過身走向正在泥田邊排隊洗腳的小學生隊伍:

「三年級的集合!每個人拿一瓶水,排隊洗手!小胖,不准把泥巴抹在別人的衣服上!」

她的嗓音穿透了嘈雜的人聲,乾脆、俐落、帶著鄉鎮教師慣有的威嚴。

我拿著水管的手不知何時停了下來。

我看著那個穿著螢光黃背心的單薄身影,蹲在泥水飛濺的水圳邊,挽起袖子,用雙手捧起冰涼的溪水,一遍又一遍地替小胖搓洗著膝蓋上的黑泥。

黑色的泥水順著水圳向下游沖刷過去,濺在了她那雙洗得發白的白布鞋上。

原本乾淨的布面,瞬間被染上了一塊發黑的污漬,怎麼抹也抹不乾淨。

直到傍晚五點多暑氣漸退的時候,黑泥節的活動終於宣告落幕。

觀光處的長官搭乘公務車離開了,滿意地留下了期中審查通過、第二期補助款將於下週如期核撥的承諾。

喧囂的人潮漸漸散去,田野間只剩下被踩得稀爛的黑泥,在暮光下反射著油亮的反光。

許佩瑜換下了弄髒的衣服,拿著相機走上了田埂。

我站在空蕩蕩的賽場邊緣,看見陳詠寧一個人坐在水圳邊的矮石階上。

其他的老師和學生已經搭校車回水里了,她留下來清點剩餘的瓶裝水物資。她把雙腳浸在冰涼的清澈水流裡,身旁放著那雙被黑泥徹底染黑的白布鞋。

我邁開步伐,穿過泥濘的田埂,朝著她的方向走了過去。

腳步踩在泥土裡,發出黏稠的噗嗤聲。

陳詠寧聽見了聲音,但她沒有回頭,只是輕輕用腳尖踢著水面上的落葉:

「大功告成啦,林專案負責人。聽說縣府下週就要撥款了,恭喜你啊,老穀倉保住了。」

「……是佩瑜企劃做得好。」我在她身旁的石階上坐下,中間依然隔著半公尺的距離。

「我知道。」陳詠寧看著遠處中央山脈漸漸沉下去的紫紅色天際線,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縷即將消散的炊煙,「她真的很厲害。講話有條有理,做事乾脆俐落,連拍照的角度都那麼好看……跟我們這種只會拿紅筆改作業、成天為了幾千塊租金焦頭爛額的人,完全不是一個世界的。」

我看著她赤裸的小腿上那幾道被雜草劃出的細微血痕。

心裡像是有一根極細的鋼絲被狠狠拉緊了。

我想開口跟她說,許佩瑜再厲害,那也是台北的許佩瑜;我想告訴她,在我心裡,這整座濁水溪平原所有金黃色的稻浪、所有熱鬧的慶典,加起來都比不上她坐在靠窗座位上、把額頭貼在玻璃上那安靜的側臉。

但我看著自己滿是泥濘的雙手,看著她那雙被黑泥弄髒的白布鞋,喉嚨像是被乾涸的泥漿死死堵住了一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就這樣安靜地坐在她身旁,看著水流沖刷著她的腳踝。

而在我們身後大約二十公尺外的那道高高的防汛土堤上。

許佩瑜靜靜地站在那裡。

暮光勾勒出她修長的身影。她沒有說話,只是慢慢舉起了手中那台黑色的徠卡 M6 相機。

取景器裡,鏡頭穿透了田野間蒸騰的水汽與暮色,精準地將坐在石階上的兩個人框進了構圖裡。

在畫面中,我的身體微微側向陳詠寧的方向,眼神穿過泥濘與落葉,死死凝視著她削瘦的後頸與低垂的側臉。

那種眼神,清醒、深情、痛苦,卻又懦弱得不敢再往前挪動一公分。

許佩瑜透過圓形目鏡看著那個眼神,手指在金屬快門按鈕上停滯了兩秒鐘。

隨後,她的指尖輕輕下壓。

「喀嚓。」

清脆、極致微弱的金屬快門簾幕閉合聲,在空曠的暮色田野裡響起。

許佩瑜放下了相機,右手大拇指扳動了過片桿,齒輪發出細密的「咔啦」聲。

機身頂部那枚小小的計數器指針,精確地跳動了一格,穩穩停在了最後的數字上:

【36】。

她收起相機,轉身走下了土堤。

石階邊,陳詠寧把雙腳從水裡拔了出來,抓起旁邊那雙濕漉漉的布鞋,隨手套在腳上:

「走了啦,林予涵,腳泡得都發皺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褲管上乾裂的泥塊,伸手幫她拎起了那一箱剩餘的礦泉水。

章末留言

登入 後即可留言;未登入仍可閱讀全部留言。

黑泥拔河與白布鞋 — 最後一班區間車的靠窗座 | NovelSi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