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班區間車的靠窗座
第 1 章:21點43分,二水開往水里

第 1 章:21點43分,二水開往水里

第 01 章 - 21點43分,二水開往水里

三月初的夜風吹過二水車站第二月台時,總帶著一股洗不乾淨的柴油味。

那是台鐵集集支線特有的氣味。那種老舊的 DR1000 型冷氣柴油客車,在沒有電氣化的高架軌道與山壁間轟隆作響了幾十年,每一次怠速,底盤下的柴油引擎就會像患有慢性氣喘的老人一樣,發出極具節奏感的低頻震動。震動順著粗糙發黑的水泥月台一路爬上鞋底,震得人腳踝骨頭深處隱隱發麻。

我把雙手縮在起毛球的墨綠色工裝外套口袋裡。右邊口袋裝著兩枚被手汗磨得發亮的五十元硬幣,左邊口袋則沉甸甸地墜著那只舊卡西歐石英指針錶。錶蓋中央有一道高中時翻牆刮出的深白裂痕,秒針早就脫落了,時針與分針則永遠死死咬在夜間九點四十三分的位置上。

手錶停了七年,我卻從來沒有想過要去換電池,或是把它扔進垃圾桶。很多時候,指尖只要隔著粗棉布料摸到那圈冰涼的金屬錶殼,我就能確定這個世界還有一小塊地方沒有跟著時間往前狂奔。

月台上的長條日光燈管有些年頭了,燈腳結著一圈圈黑色的焦斑,在夜風中發出細微的滋滋電流聲。月台中央的黃色警戒線早就被無數雙布鞋、皮鞋與夾腳拖磨得斑駁脫漆。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裡提著的全家超商塑膠袋。袋子薄薄的,透出裡面兩顆茶葉蛋的熱氣,還有那一罐剛從加熱鐵保溫箱裡拿出來的易開罐麥茶。熱氣透過塑膠袋貼在我的牛仔褲管上,在大腿外側烘出一小片溫熱的濕意。

距離開車還有十三分鐘。

掛在月台水泥柱上的老鐘指向九點三十分。走道另一側的第一月台剛剛開走了一班往彰化的電聯車,原本聚集在月台上零星的通勤高中生和提著菜籃的歐巴桑像潮水般散去,整座車站瞬間空了下來,只剩下夜風吹動鐵軌兩側夾竹桃的沙沙聲。

然後,地下道階梯的方向傳來了急促而拖沓的腳步聲。

那種腳步聲我很熟悉。左腳輕,右腳重,鞋底橡膠磨損嚴重,在磨石子階梯上發出半踩半拖的微響。那是陳詠寧走路的聲音——只要她背著那一隻裝滿小學生國語週記和防災公文的巨大帆布提袋,她的右肩就會習慣性地下沉三公分,整個人像一艘在濁水溪枯水期擱淺的小舢舨。

我沒有回頭,只是把下巴往圍巾裡縮了縮。

下一秒,一陣微涼的風夾帶著淡淡的粉筆灰氣味撲到我背後,緊接著,一個冰冷得像剛從冷凍庫拿出來的東西,毫無預警地直接貼上了我後頸的裸露皮膚。

「嘶——陳詠寧!妳神經病喔!」

我猛地打了個寒顫,整個人往前彈跳了半步,縮著脖子轉過身去。

陳詠寧站在日光燈管偏暗的陰影邊緣,右手拿著一瓶剛從月台自動販賣機按出來的冰冬瓜茶,正歪著頭看我。她身上穿著一件洗到邊角微微泛白的淺藍色棉質襯衫,下半身是一條深灰色的休閒九分褲,褲腳沾著一點點下午掃操場時留下的紅泥巴印子。

「叫什麼叫,一個大男人皮繃這麼緊。」她嘴角牽動了一下,將冬瓜茶收回掌心,另一手把滑落肩頭的巨大帆布袋往上扯了扯,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林予涵,你今天又買全家茶葉蛋?你這九年到底有沒有換過菜單?你腦袋是不是跟田中農會的碾米機一樣,只會單向運轉?」

她的嗓音略帶沙啞,那是每週五連續上完四節課後特有的疲憊質感。但她的眼睛依然很亮,像是濁水溪底被急流沖刷得極其乾淨的黑色鵝卵石,黑白分明,帶著一點點不肯服輸的銳氣。

「這叫經典,懂不懂?」我白了她一眼,把溫熱的超商塑膠袋遞過去,「就像妳每週五傍晚搭員林客運來田中蹭飯,在老街麵店嫌滷肉飯太油、燙青菜醬油膏太鹹,到了二水站第二月台又要嫌一次茶葉蛋,然後每次都把我的蛋黃挑光。」

「那是因為你欠我的。」

陳詠寧接過塑膠袋,連指尖都透著一股乾燥的粉筆灰涼意。她熟練地隔著塑膠袋捏了捏茶葉蛋,挑出裂痕比較深的那一顆,手指靈巧地剝起滾燙的蛋殼。

「我欠妳什麼了?上週的陽春麵還是我付的錢。」我說。

「你欠我青春啊,林先生。」陳詠寧頭也不抬,碎蛋殼劈啪地落在塑膠袋底層,露出裡面被茶湯煮成深褐色的蛋白,「要不是高中那時天天陪你趕這班車,我現在說不定早就考上台北的正式老師,在信義區喝星巴克改考卷了,誰還在水里跟那群天天把青蛙塞進抽屜的小毛頭奮鬥。」

「最好是啦。」我笑了一聲,轉身看向鐵軌盡頭,「是誰當年模擬考數學考了十二分,在水里站月台哭得稀裡嘩啦,鼻涕擦在我外套袖口上,最後還是我騎腳踏車載妳去集集吃肉圓的?」

陳詠寧剝蛋的手頓了一下。

夜風從集集方向的漆黑山谷吹過來,掀起她額前幾縷散亂的碎髮。她沒有接話,只是將剝好的蛋白咬開一半,把那顆圓滾滾、冒著熱氣的蛋黃整顆摳出來,直接塞進嘴裡。

她吃得很急,腮幫子鼓鼓的,蛋黃太乾,噎得她眉頭微微皺起,伸手去擰那罐熱麥茶的鐵蓋。金屬鐵蓋發出一聲清脆的「啵」,溫熱的麥香在微涼的柴油味空氣裡散開。

她仰頭灌了兩大口熱茶,喉頭劇烈起伏了一下,才長長地呼出一團白霧。

「……林予涵,」她背靠著水泥柱子,眼睛看著空蕩蕩的對向軌道,聲音突然低了下來,「今天教務處又把防汛演練的成果冊丟給我了。下週三要交,整整八十頁。」

「你們那個學務主任不是正式缺嗎?這種全校公文核銷本來就是他的行政業務吧。」

「他要在教評會打我的考績啊。」陳詠寧扯了扯嘴角,自嘲地笑笑,「代理老師就是這樣,免洗餐具。他一句『詠寧啊,年輕人多歷練,教評會大家都看在眼裡』,我就只能笑著雙手接過來。我不接,明年八月合約到期,連水里國小這碗飯都沒得吃。」

我藏在工裝外套口袋裡的右手,指尖下意識地摳緊了那只舊卡西歐的錶殼邊緣。

這就是現實。像濁水溪上游沖刷下來的爛泥,沉重、黏稠、甩不乾淨。

我很想開口跟她說,大不了不要代理了,回田中老街,我的「濁水企劃」雖然破舊,但工作室裡至少還有一張多餘的辦公桌,每天幫忙寫寫活動通告、整理社區老照片,總不至於餓死。

但這句話在我喉嚨裡滾了滾,最終還是化作胃裡泛起的一陣酸澀。

因為我知道我不能說。

我的工作室銀行帳戶裡,此刻躺著的數字是三萬五千四百元。縣府觀光處的承辦人昨天下午才親自打電話來,語氣冷漠地告知我,地方創生的期中考核預計縮減兩成預算,如果老穀倉的參觀打卡人次再達不到標準,下半年的租約公家就要收回法拍。

我自己都只是一隻躲在老街木造街屋裡苟延殘喘的寄生蟲,又有什麼資格去跟一個每天為了家庭債務和正式教職拼死掙扎的人說「我養妳」或是「跟我走」?

那不是浪漫,那是台北中產家庭出身的文藝青年最廉價、也最殘忍的自以為是。

「……先上車吧。」我轉開視線,指了指停在月台旁的單節車廂,「車門開了。」

車長室的氣軔發出一聲尖銳的洩氣聲「嗤——」,折疊車門緩緩向內縮開。

陳詠寧將吃剩的蛋殼袋子紮好塞進提袋外網,抱起沉重的帆布包,跟在我身後跨過車廂與月台間那道約莫十公分的縫隙。

車廂裡開著冷氣,混雜著舊式塑膠椅墊的皮質味道與淡淡的除菌水氣息。車廂裡空無一人。整節車廂像是專門為我們兩個包下來的流動真空管。

她熟練地走向倒數第三排,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側身鑽進了靠窗的雙人長條座椅。

我也熟練地在她身邊坐下,佔據了走道側的位置。

走道與靠窗。

相距六十公分。

這是一個維持了九年的精密幾何距離。在走道側,我能替她擋開偶爾走過來巡邏的車長、擋開其他旅客偶爾投來的探詢目光;而更重要的是,只要我坐在這裡,我就能名正言順地面向走道前方,不必在六十公分的近距離內,毫無防備地直視她的眼睛。

陳詠寧坐下後,第一件事就是反手扯下腦後那條黑色橡皮筋。

一頭烏黑微捲的長髮散落下來,披在肩膀上。她低著頭,用手指當作梳子,將長髮重新聚攏,熟練地在腦後紮成一束高馬尾。

在她揚起手臂的瞬間,後頸那片白皙的皮膚毫無遮掩地暴露在冷光燈下。在頸椎第七節凸起處的右側,有一小片大約五十元硬幣大小的淡紅色斑疹,那是長期接觸劣質石膏粉筆灰、混雜著汗水引發的慢性過敏。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包剛拆封的舒潔柔濕巾,抽出一張遞到她眼前。

「幹嘛?」她綁好頭髮,斜眼看我。

「脖子後面。又抓破皮了。」我說。

陳詠寧愣了一下,接過濕巾,胡亂在後頸擦拭了兩下,嘴裡咕噥著:「就這陣子換季,癢死了……加上每天都要寫黑板。今天教三年級生字,光是一節課我就寫滿了三大面黑板。」

她擦完,把揉成一團的濕巾塞進口袋,然後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所有骨頭一樣,咚的一聲,將額頭重重地抵在冰涼的雙層強化車窗玻璃上。

「……林予涵。」

「嗯?」

「把燈關掉好不好?」

「這是台鐵的火車,妳以為是妳家客廳啊,開關在車長室裡面。」

「開個玩笑不行喔……」她閉著眼睛,額頭依然死死壓在玻璃上,聲音悶悶的,「今天真的好累。剛才在客運上,旁邊坐著一個推銷靈骨塔的阿伯,一直跟我講人生的終點站有多重要……我差點跟他說,我現在的人生就已經是終點站了。」

我沒有說話。

我把放在膝蓋上的熱麥茶罐拿起來,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她順勢接過去,兩隻手掌死死抱著溫熱的金屬罐身,像是在汲取整個冬天最後剩下的一點溫度。

「九點四十三分了。」我輕聲說。

月台上的鈴聲突然尖銳地響起。

那不是現代捷運清脆悅耳的電子音階,而是古老、刺耳、帶著機械齒輪敲擊感的銅鈴聲。「噹——噹——噹——」,聲音在空曠的月台柱子間來回撞擊,迴盪在整個二水盆地的夜空下。

底盤下的柴油引擎驟然提高轉速,整節車廂劇烈晃動了一下,氣軔再次釋放,發出金屬摩擦的尖鳴。

列車緩緩開動了。

二水站第二月台那幾根泛黃的水泥柱子開始向後移動,站名牌上的「二水 ➔ 源泉」在窗外一閃而過。列車切出縱貫線的主軌道,車輪碾過道岔鋼軌的交接處,發出「喀登、喀登」的沉悶重擊,隨後車頭一拐,徹底鑽進了集集支線的單線軌道。

窗外的世界瞬間熄滅了。

沒有了月台燈光的照射,濁水溪畔這條沿著山壁修建的鐵道兩側,只有無窮無盡的黑夜。黑夜裡偶爾閃過一兩盞路旁檳榔攤的慘白日光燈,或者遠處濁水溪河床上防汛砂石車留下的橘黃色警示燈,其餘的時間,全是一片死寂的虛無。

因為窗外全黑,原本透明的車窗雙層玻璃,在車廂內刺眼的螢光燈映照下,瞬間變成了一面深黑色的鏡子。

陳詠寧的側臉清晰地倒映在玻璃上。

她的眼睛微微閉著,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陰影,鼻樑很挺,下巴削瘦,嘴唇因為缺水而有些發乾。

而在她的倒影身後,相隔六十公分的地方,我的輪廓就這樣安靜地疊在那面黑色的鏡子裡。

我的黑框眼鏡反著車廂頂部的白光,工裝外套顯得空空蕩蕩。在鏡面的虛像中,我的肩膀幾乎與她的肩膀重合在一起,看起來親密無間,像是世界上最契合的一對戀人。

但我知道,只要我轉過頭去直視真實的她,那六十公分的過道空氣,就會立刻變回一條深不見底的鴻溝。

這就是我喜歡這班車的原因。

也是我貪戀這班車長達九年的祕密。

只有在這三十五公里的單線柴油慢車上,在夜間雙層玻璃製造的這場光學幻象裡,我們才能靠得這麼近。在這裡,她不用去面對催繳房租的電話,不用去面對八十頁的成果冊,不用去算還有幾天教甄筆試;而我也不用去管老穀倉的考核指標,不用去數存摺裡僅剩的三萬塊錢。

只要列車還在往前開,只要我不自作多情地開口打破這份沉默,我們就能名正言順地坐在一起。

「林予涵。」鏡子裡的倒影突然動了動,陳詠寧沒有睜開眼,嘴唇微啟。

「幹嘛?」

「你明天早上幾點的車回田中?」

「六點零八分的首班車。」我說,「阿達明天早上要去彰化載一批水電管材,約我八點去五金行幫忙搬貨。」

「哦……」她應了一聲,額頭在玻璃上輕輕蹭了蹭,尋找著更舒服的角度,「那我明天早上不去市場幫忙了。我睡到七點,去車站送你。」

「少來,妳媽雙膝退化成那樣,週六早市麵攤最忙,妳不去端麵,她一個人在那邊切小菜手會發炎。」我收回看著鏡子的視線,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不用送,我又不是不認得路。」

陳詠寧沉默了片刻。

車廂劇烈地向右傾斜了一下,列車正在通過濁水溪畔的某個大彎道,鋼軌與車輪輪緣發出刺耳的尖叫聲。

「……有時候我真的覺得,這班車要是永遠開不到水里就好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引擎的轟鳴聲吞沒。

「胡說八道什麼。」我把雙手再次插進口袋,摸著那只停在九點四十三分的舊手錶,指腹反覆磨蹭著那道刮痕,「開不到水里,司機員不用下班喔?明天全線大誤點,妳要負責寫檢討報告?」

陳詠寧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從帆布包的夾層裡抽出一疊用長尾夾夾著的公文稿紙,隨手拍在我們兩人座位中間的過道空隙處:

「少廢話,下週全校防汛成果冊的封面文案,你先幫我想三個版本。」

「喂,那是妳們學校的公文——」

「扣掉上週兩碗陽春麵,你現在倒欠我兩百四十五塊,」她把手裡的熱麥茶塞回我手裡,側過身去拉開了帆布袋內側的拉鍊,「紅筆在最底層,你自己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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