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奧吉斯集團的全球發布會
第 3 章 - 奧吉斯集團的全球發布會
凌晨一點,前鎮區的風雨聲依然在窗欞上咆哮。
老舊透天厝二樓的客廳裡,那台使用了十二年的二十四吋傳統液晶電視發出微弱的螢光。螢幕邊角因受潮而泛著幾塊灰黑色的壞死斑塊,但畫面中傳來的衛星直播信號卻極度清晰。
電視畫面上,正是瑞士日內瓦萬國宮國際會展中心的即時轉播。
巨大的深藍色全息投影懸浮在挑高三十米的穹頂大廳中央,光影流轉間,勾勒出一個由無數神經元網路與金屬代碼交織而成的微型星系。
在投影正下方,站著一位身著剪裁俐落的銀灰色科研套裝的女性。
她大約四十出頭,金髮盤得一絲不苟,鼻樑上架著一副無框智慧型分析眼鏡,面容冷豔高貴,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種俯瞰世間螻蟻般的超然與優雅。
奧吉斯全球生技財閥神經工程首席科學家——伊蓮娜·沃克博士。
電視揚聲器裡傳出她清晰而富有磁性的標準倫敦腔英語,伴隨著底層同聲傳譯的中文播報:
『……這不僅僅是一次跨維度的感官革命,更是人類生物學史上最偉大的躍遷。』
沃克博士修長的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劃,全息投影驟然放大,展示出一條高度逼真的大腦運動皮層突觸模型。原本斷裂、枯萎的神經突觸在接觸到某種深藍色微米流體時,竟開始不可思議地逆向生長,重新連接在一起,迸發出璀璨的生物電火花。
『我們命名為「深淵」的神經交互網路,採用了第三代多能幹細胞誘導脈衝。它在虛擬環境下對意識突觸的每一次高頻刺激,都將同步在物理層面刺激玩家大腦神經元的自我修復。』
沃克博士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柯景延看來,比手術室裡的液氮還要冰冷。
『同時,為了消除全球公民對虛擬經濟的疑慮,奧吉斯集團聯合瑞士聯合銀行與三十七家跨國主權基金,正式設立一千億美元的信用保證金池——《深淵紀元》內的通用點數,享有與各國法定貨幣一比一無上限、即時自由兌換的法定清算保障。』
畫面上切換到了日內瓦現場數萬名投資人與媒體記者的狂熱歡呼。
電視前,柯雨婷端著一盆熱水從浴室走出來,腳步猛地停在了茶几旁。
她身上穿著一件略顯寬大的大學系服短袖,濕漉漉的毛巾搭在肩頭,清秀的臉龐上滿是疲憊與震驚。作為國立大學生化科技與企管雙主修的一年級生,她死死盯著電視螢幕上的突觸逆生長動態模型,手中的水盆險些脫手滑落。
「神經突觸……逆向修復?」柯雨婷喃喃自語,聲音顫抖,「運動神經元一旦凋亡是不可逆的……教科書上第一章就寫著……奧吉斯真的攻克了突觸不可再生壁壘?」
柯景延坐在單人沙發上,手裡正拿著棉花棒沾著碘酒,清理著自己左手小指因剛才劇烈抽搐而在掌心掐出的血痕。
他甚至沒有抬頭看電視上的狂歡,只是語調冷冽地吐出一句話:
「如果一條狗突然跑來告訴你,只要走進它的屠宰場轉兩圈就能長生不老,而且轉完還能領一根金條,你會相信它是開善堂的嗎?」
柯雨婷一怔,轉過頭看著自己的哥哥:「哥,可是那是日內瓦的全球發布會……那是聯合國衛生組織和三十多個國家央行背書的信用保證金池啊!一比一兌換各國法幣……這意味著只要在遊戲裡獲取資源,就能直接在現實換成現金!」
「一比一的兌換比率,背後需要多大體量的實體資產做信用錨定?」
柯景延將帶血的棉花棒扔進垃圾桶,拿起桌上的電視遙控器,按下了靜音鍵。
客廳裡瞬間只剩下螢幕無聲閃爍的藍光與窗外的暴雨聲。
柯景延指著螢幕右下角那一排一閃而過的免責聲明細則小字,冷冷道:「仔細看它的技術代碼披露。突觸逆生長的活體有效率是基於『神經突觸負荷度高於百分之六十五』的極限樣本。換句話說,只有大腦在高頻生物電衝擊下瀕臨崩潰邊緣的個體,才有可能觸發所謂的神經再生機制。」
柯雨婷瞳孔微微一縮,作為專業學生,她立刻抓住了這段話背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邏輯。
「百分之六十五的突觸負荷度……那是大腦皮層微血管即將破裂的臨界值!」柯雨婷倒吸一口涼氣,「常人在這種負荷下堅持不到三分鐘就會休克抽搐!神經元根本來不及修復,大腦就會先被過載生物電燒焦!」
「所以,它才開出了一比一法幣兌換的天價誘餌。」
柯景延站起身,走到電視機前,關閉了電源。
螢幕熄滅,客廳陷入了一片昏暗的陰影中,只有柯景延那雙深邃的眼眸,在黑暗中宛如夜行的鷹隼。
「它需要全人類的意識作為活體算力燃料。」柯景延語速平緩,每一個字都帶著解剖刀般的鋒利,「這不是一款提供給大眾休閒娛樂的虛擬實境遊戲,這是一座覆蓋全球、挑選神經突觸變異體的巨型生化篩選場。數十億人湧進去,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只會成為被抽乾腦波算力的廢渣,只有極少數能在瀕死高壓下存活的大腦,才是他們真正想要的收穫。」
柯雨婷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哥哥。
剛才刀疤劉在門外叫囂要五十萬高利貸的恐懼還沒消散,此刻從柯景延口中揭開的這層世界級生化黑幕,更是讓這個十九歲的女孩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哥……既然你全都看透了,」柯雨婷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心臟猛地一沉,快步走上前抓住柯景延的衣袖,「那你今天下午收到的那封奧吉斯代理處的簡訊……你打算去簽約,對不對?!」
柯景延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的暴雨。
「你瘋了嗎?!」柯雨婷急得眼淚奪眶而出,聲音拔高了幾分,「你明明知道那是生化篩選,你明明知道會死人的!你的手已經出現肌束顫抖了,你根本承受不住神經接駁的電位衝擊!三天後刀疤劉的三十六萬,我去想辦法,我去跟系主任借,我去休學打兩份工——」
「柯雨婷。」
柯景延轉過身,目光落在妹妹那張因恐懼與擔憂而扭曲的年輕臉龐上。
他的眼神沒有任何溫度,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制力。
「收回你的休學念頭。我剛才說過,這間屋子裡沒有任何人需要用前途來抵押生存。」柯景延的指尖在窗玻璃上輕輕叩擊了兩下,「奧吉斯的生化篩選對普通人而言是通往腦死亡的絞肉機,但對我來說,是一場賠率被精確計算過的賭局。」
「賭局?你拿你的命去賭?!」
「這不是盲目的賭博,是工程學上的參數匹配。」
柯景延抬起自己的左手,小指在空氣中微微抽動了一下。
「常人的神經突觸是健康的,面對外來的高壓電位衝擊,大腦保護機制會引發劇烈排斥與癲癇休克。但我的運動神經元早就在現實中壞死了百分之十四,傳導通路出現了不可逆的病理性斷層——換句話說,我的大腦早就習慣了神經突觸的故障信號。」
他看著妹妹,平靜地說道:「在生化受體模型上,這叫『病損代償』。別人在百分之七十負荷度時會腦死亡,而我,可以把它卡在百分之八十,作為微秒級思維加速的代償槓桿。」
柯雨婷整個人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她從未想過,這種奪走無數病患尊嚴與生命的殘酷絕症,在柯景延眼裡,竟然會被拆解成一套冷冰冰的、用來卡系統漏洞的生理代償參數!
「去睡覺。」
柯景延拍了拍妹妹單薄的肩膀,語氣緩和了一絲,卻依然冷硬如鐵,「明天早上八點,準時去前鎮高中搭捷運去學校上課。別讓我看到你的書包裡再出現任何打工排班表。」
「哥……」
「這是命令。」
柯景延收回手,轉身朝自己的臥室走去。
木門輕輕合上,留下一道狹窄的門縫。
柯雨婷站在空曠冰冷的客廳裡,看著自己腳邊那一盆早已冷卻的熱水,眼淚無聲地砸在水泥地板上。
臥室內,柯景延沒有開燈。
他坐在工作台前,指尖在手機螢幕上快速敲擊,調出了一組剛才從瑞士發布會背景音頻中逆向解析出的底層數據波形圖。
那是一排隱藏在音軌底層的極低頻脈衝——8.4 赫茲。
與他三年前在台北第一次進行腦波掃描時,報告單邊緣那行微弱的異常放電頻率,完全吻合。
「日內瓦……創世紀母體……」
柯景延靠在椅背上,閉上雙眼,任由黑暗將自己徹底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