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 偽善的青衫客：趙明遠

暗影裂谷底層的冷風帶著刺鼻的硫磺味，在黑曜石立柱間穿梭呼嘯。古代傳送陣外圍的碎石廣場上，早已被各色閃爍的光芒與喧囂聲填滿。

柯景延將黑色兜帽壓低了三分，粗糙的灰黑布面遮擋住他消瘦冷峻的面容，只留下一雙漆黑無波的眼睛注視著廣場中央。

在他胸口內側，那枚千機給予的【快活林客卿刺客黑金請帖】正散發著隱蔽的微溫，而腰間的三個卡槽內，三張散發著白、綠、藍三色幽芒的技能卡牌正處於完美滿載狀態。現實中八萬四千元的醫療費鎖定到帳，讓柯景延體內的神經元傳導維持著前所未有的冷靜運算狀態。

廣場正前方的一處青石高台上，正聚集著二十多名身著統一青布長袍、腰懸三尺青鋒的玩家。

長袍的左胸處，皆用銀線刺繡著一柄古樸長劍與青竹交織的圖騰——那是如今在深淵主城聲名鵲起的中型名門公會，【君子堂】。

「各位散人兄弟，請安靜一下！」

一聲溫潤如玉、中氣十足的嗓音在整個廣場上空回盪開來，瞬間壓過了周圍玩家的嘈雜議論。

只見青石台上，一名年約三十五歲、身形挺拔的男子邁步走上前沿。他面如冠玉，頦下蓄著短鬚，頭戴綸巾，背負一柄隱隱流轉著青色劍氣的稀有長劍，嘴角掛著令人如沐春風的寬厚笑意，朝著台下四面抱拳行禮。

這正是君子堂會長，在論壇上被眾多散人吹捧為「濁世青蓮」的青衫客——趙明遠。

「承蒙各位兄弟看得起我君子堂。」趙明遠面露慨然之色，眼神滿是真摯與悲憫，「如今各大跨國財閥公會橫行霸道，赤色王權在林地封鎖哨卡、強徵過路費，視我等普通玩家如草芥牲口。大家在現實中本就為了生計苦苦掙扎，進了深淵，難道還要受這幫財閥白手套的盤剝與欺凌嗎？」

這番話一出，台下頓時響起一片憤慨的附和聲。

「趙會長說得對！赤色王權那幫畜生，連普通採藥點都要包場，稍微靠近就被清算！」

「就是！散人根本沒有活路！」

「深淵裡只有君子堂肯站出來替散人說公道話！」

聽著台下群情激憤的吶喊，趙明遠眼底深處掠過一抹幾不可察的滿意之色，隨後他抬起雙手向下虛按，朗聲道：

「正因如此，我趙明遠創立君子堂的那一天，便立下誓言——君子不器，兼濟天下！深淵殘酷，唯有散人同舟共濟，方能立足！」

他指著身後那座泛著青色時空亂流的巨大傳送門，振臂高呼：

「這座新開放的跨界歷史副本【快活林山莊】，乃是極度稀罕的古龍武俠解構世界，裡面蘊藏著能改變大家身法與神經反射速度的古武秘笈！今日我君子堂在此招募十名散人兄弟同往拓荒。在下以君子堂公會信譽立誓——」

趙明遠神情肅穆，豎起三根手指：

「進本之後，所有戰術指令公開透明；副本內產出的所有通用身法殘卷與各類材料，所有人按需平分！若有不幸戰死者，我君子堂全額發放三萬深淵點數的傷亡撫卹金！若違此誓，君子堂願遭全服唾棄！」

此言一出，全場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與歡呼。

「三萬點數的撫卹金！老天，這相當於現實裡十幾萬法幣了！」

「材料平分！趙會長真是仁義無雙！」

「算我一個！我要報名！」

數十名裝備簡陋的散人玩家如同見到了救世主一般，瘋狂朝著高台下方的報名點湧去。

柯景延混在狂熱的人潮外圍，神情沒有任何起伏，只是在視網膜的【微觀心流】解析界面中，冷靜地審視著高台上那名白袍修士的神態細節。

趙明遠的瞳孔微散，心跳維持在每分鐘七十二次，說話時手掌自然外展，肢體語言展示出極具欺騙性的真誠感。但在他身側半步，站著一名背負厚重玄鐵劍、面相陰鷙的灰袍男子——君子堂首席執法長，孫烈。

孫烈的嘴角正掛著一抹冰冷的譏誚，眼神掃過蜂擁而至的散人，宛如屠夫打量著待宰的羔羊。

「讓一讓！別擠！」

排在柯景延前方的一名身材微胖、手持劣質硬木盾的青年戰士擦著額頭的冷汗，興奮地轉過頭對柯景延說道：

「兄弟，你也來碰運氣？趙會長名聲在外，跟著君子堂混，就算拿不到秘笈，混點撫卹金也能給家裡老娘買半年降壓藥了！」

「名聲在外？」柯景延目光低垂，聲音平靜而低緩。

「那是自然！在第一主城裡，誰不知道青衫客的名頭？」胖戰士咧嘴笑道，胸牌上顯示著他的 ID【阿吉】，「我叫阿吉，二級見習盾衛。兄弟你怎麼稱呼？拿短刀的……盜賊？」

「無溫。」柯景延淡淡道，「一個初階散人。」

「無溫兄弟，放寬心！等進了副本，你跟在我後面，我幫你抗怪！」阿吉熱絡地拍著胸脯。

柯景延沒有接話，目光落在前方登記桌前發放的半透明契約光幕上。

隊伍移動得極快，片刻後，阿吉興高采烈地按下了指紋契約。輪到柯景延時，執法長孫烈那冰冷的目光落在了柯景延洗得發白的灰布風衣與腰間的普通短刀上，鼻腔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

「ID 無溫？職業盜賊？」孫烈冷淡地遞過一張契約光屏，「看清楚條款，簽了字就站到左邊去。」

柯景延接過光屏，指尖在虛擬介面上輕輕滑動。

整份《君子堂跨界拓荒共同協約》洋洋灑灑數千字，前五頁滿篇皆是「仁義博愛、同甘共苦、利潤均分」的華麗詞藻。

柯景延的神經突觸負荷度維持在百分之三十，大腦以工程師審查圖紙的精確邏輯，瞬間過濾掉所有修辭廢話，直接鎖定在第十六頁最底層、縮小了四倍字號的折疊附錄上。

那裡寫著一行看似不起眼的免責聲明：

『……補充條款第十七條：鑑於古龍歷史世界機制之特殊性，若隊伍遭遇不可抗力之滅團危機或致命機關觸發，公會核心管理層享有指揮優先避險權；外圍招募人員自願承擔殿後及探測機關職責，公會事後依戰損比例評估撫卹發放……』

柯景延指尖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眼底泛起深潭般的冷意。

自願承擔殿後及探測機關職責。

換言之，一旦踏入快活林，這十名散人就是走在最前方的排雷工兵與替死肉盾。如果全員陣亡，死人根本無法開口索要那所謂的三萬點撫卹金。

這正是最典型的偽善殺局。

就在柯景延指尖懸在簽名處時，一陣清爽的沉香氣息傳來，趙明遠不知何時已走下高台，步履從容地來到了登記處旁。

「孫長老，對散人兄弟態度要和藹些。」趙明遠責備地看了孫烈一眼，隨後轉過頭，溫和地注視著柯景延，「這位無溫兄弟，可是對合約條款有何顧慮？」

柯景延緩緩抬起頭，面罩上方的眼眸平靜如枯井：「趙會長擬定的合約很周詳，只是這第十七條備註，似乎把散人兄弟的性命算得太輕了些。」

空氣驟然凝滯了一瞬。

周圍幾名正準備簽約的散人紛紛停下了手，愕然朝著柯景延看來。

孫烈臉色驟變，右手大拇指本能地頂開了腰間的玄鐵劍柄，眼中殺機畢露：「雜碎，你敢質疑我們會長——」

「孫烈！住手！」

趙明遠厲聲喝止，神情卻沒有絲毫慌亂。他長嘆一聲，主動走到柯景延面前，目光懇切無比，甚至帶著三分自責：

「無溫兄弟心細如髮，問得極好！在座的各位兄弟，請聽趙某解釋！」

趙明遠面向全場，聲音悲壯動人：

「第十七條之所以如此規定，絕非趙某貪生怕死！古龍副本機關重重，一旦核心指揮官率先倒下，整支部隊將群龍無首、瞬間覆滅！避險權是為了確保主力戰力能將秘笈與戰利品帶回主城，屆時撫卹金才能由公會基金如實發放到各位的家屬手中啊！」

他再次對柯景延深施一禮，語氣無比誠懇：

「若是無溫兄弟不放心，進本之後，趙某願親自走在隊伍最前方為兄弟們開路！如此安排，兄弟可還滿意？」

「好！趙會長真君子也！」

「聽聽！人家堂堂大會長願意給咱們走前面開路，某些散人還在這裡挑刺，真是小人之心！」

「就是，不想簽就滾開，後面還有人等著發財呢！」

周圍的散人玩家被趙明遠的一番表演徹底打動，反而轉過頭對柯景延怒目而視。

「會長大義。」柯景延面罩下的嘴角掠過一抹極淡的冷意。他不再多言，指尖在光幕上輕輕一劃，留下了自己的電子簽名。

【系統提示：您已簽署《君子堂跨界拓荒共同協約》，臨時加入【君子堂·快活林拓荒團】！】

【隊伍身分：外圍斥候（第十組）！】

【隱藏警示：隊長趙明遠對您的即時惡意度判定為：85%（高度威脅/優先滅口名單）！】

趙明遠接過收訖的契約，臉上依舊掛著春風化雨般的溫和微笑，拍了拍柯景延的肩膀：「合作愉快，無溫兄弟。到了快活林，聽從指揮，趙某保你平安發財。」

「合作愉快。」柯景延收回目光，轉身走向散人隊伍。

當他轉過身的那一剎那，身後的孫烈與趙明遠交換了一個隱蔽至極的陰毒眼神。

孫烈手掌按在劍柄上，嘴唇微動，以密語傳音：「會長，這小子眼神太冷，剛才一眼就挑出第十七條，是個刺頭。要不要進本後……」

「找個由頭，讓他去探後院枯井的機關。」趙明遠面帶微笑地向其他散人招手，私聊密語卻冷徹骨髓，「做乾淨點，別讓其他散人看出破綻。」

「明白。」

站在散人隊列末尾的柯景延，在【微觀心流】的二十點感知加持下，耳廓微微震動，早已捕捉到身後空氣中那細微的電位波動。

三十名成員迅速集結完畢。二十名君子堂精銳在內，十名散人玩家在外，猶如眾星拱月般將趙明遠護在中心。

「時辰已到！」

趙明遠拔出腰間長劍，青芒沖天而起：「所有人檢查裝備，隨我踏入傳送陣，開闢快活林！」

「開闢快活林！」

轟隆！

傳送陣中央的十二根白銀立柱劇烈震顫起來，狂暴的時空亂流撕裂開一道巨大的漆黑漩渦。

狂風捲動著所有人的衣袍。柯景延站在隊伍最後方，右手食指微曲，輕輕扣在腰間的鎢鋼短刀刀柄上，隨著洶湧的人流，一步邁入了扭曲的維度裂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