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紀元
2 章:五十萬的催繳單與破裂的家庭

2 章:五十萬的催繳單與破裂的家庭

第 2 章 - 五十萬的催繳單與破裂的家庭

入夜後,前鎮區的雨勢非但沒有減弱,反而伴隨著自外海捲來的陣風,轉為傾盆暴雨。

老舊透天厝那面單薄的木窗被風吹得咯吱作響。客廳裡沒有開大燈,只有一盞吊在橫樑下、罩著黃色塑膠罩的省電燈泡發出嗡嗡的電流震動聲。

空氣中殘留的中藥苦澀味還未散去,樓下巷弄裡便傳來了幾聲刺耳的剎車尖嘯。

那是重型機車排氣管拆掉消音器後的爆裂聲,夾雜著幾聲粗鄙的笑罵。緊接著,樓下的生鏽鐵捲門驟然爆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悶響!

匡噹——!

整棟透天厝的地板隨之微微一震。客廳茶几上的玻璃水杯泛起一圈圈急促的漣漪。

「開門!柯建國,幹你娘給我滾出來!」

粗暴的砸門聲如雨點般落下,伴隨著金屬鋼管敲擊鐵皮的尖銳脆響。油漆噴罐刺鼻的松香水氣味順著樓梯間的縫隙迅速蔓延上來,樓下傳來噴漆滋滋的聲響,顯然又在鐵捲門上補寫著鮮紅的「欠債還錢」大字。

蘇秀琴嚇得手裡裝滿電容的塑膠籃翻落在地,幾百顆金屬引腳散落一地。她臉色慘白如紙,整個人癱坐在磨石子地板上,渾身劇烈發抖。

「來了……他們又來了……」蘇秀琴嘴唇烏青,語無倫次地抓住丈夫的褲管,「建國,怎麼辦?阿延的藥費還沒著落,那些人手裡有開山刀啊……」

柯建國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極度灰敗。他死死按住腰側,那裡因常年在船塢潮濕環境下勞作而患有嚴重的坐骨神經痛,此刻正隱隱作痛。他深吸了一口氣,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妻子的肩膀,轉身朝樓梯口走去。

「秀琴,把阿延的房門反鎖,不要讓他出來。」柯建國的嗓音嘶啞得發顫,「我去跟他們談……大不了,我這條老命抵給他們……」

「爸。」

一隻冰冷而消瘦的手掌搭在了柯建國的肩頭。

柯建國一震,回過頭,看見柯景延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客廳與臥室的交界處。年輕人身上換了一件洗得泛白的黑色連帽防風外套,兜帽垂在腦後,那雙漆黑如深潭的眸子裡沒有絲毫恐慌,平靜得令人發怵。

「你出來幹什麼?!進去!」柯建國急紅了眼,推搡著兒子的肩膀,但推上去的瞬間,老人愣住了。

柯景延身形單薄,雙腿神經傳導受損,可當他雙腳踩在地面時,重心微沉,竟像是一根深扎進水泥板裡的鋼筋,柯建國使盡全力竟然沒能推動他分毫。

「在狹窄樓梯間,情緒失控的重度暴力傾向者容易觸發不可逆肢體傷害。」柯景延語調毫無波瀾,反手握住柯建國的手腕,拇指精準地按在老人手腕內側的橈動脈與正中神經交界處,輕輕一扣。

一股酸麻感瞬間傳遍柯建國整條手臂,老造船工人渾身力道頓時洩了大半。

「你留在二樓。」柯景延收回手,順手從茶几底下抽出一柄長約三十公分的生鏽重型一字螺絲刀,插進防風外套內側的暗袋,「我去開門。」

「阿延!不行啊!」蘇秀琴尖叫著想撲上來,卻被柯建國一把拽住。老人看著兒子走下樓梯那消瘦而挺拔的背影,心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與陌生感。

樓梯的水泥階梯冰涼潮濕。

柯景延扶著扶手,每下一步,都在大腦中精準計算著自己左腳落地時的延遲偏差——零點一秒。足夠在突發衝撞時完成側身避讓。

來到一樓玄關,刺鼻的紅丹防鏽漆與噴漆味撲面而來。鐵捲門外的砸擊聲越發猖獗,甚至能聽見鐵皮被實心鋼管砸凹的呻吟。

柯景延伸手按下鐵捲門開關。

馬達發出吃力的轉動聲,鐵捲門緩緩升起半米。

門外雨幕深沉,昏黃的路燈下站著四個穿著黑色雨衣的精壯漢子。領頭的男人約莫四十歲,滿臉橫肉,光頭上紋著青黑色的鬼面刺青,右側嘴角一路延伸至耳根有一條猙獰的刀疤,手中正掂著一根沉甸甸的伸縮甩棍。

地下錢莊負責前鎮與小港一帶暴力催收的頭目——刀疤劉。

鐵捲門剛升到一人高,刀疤劉猛地跨前一步,抬腳重重踹在門框上,雨水混著泥濘濺了柯景延一身。

「幹你娘柯建國,你屬烏龜的啊?躲了兩天,終於捨得——」

刀疤劉囂張的咒罵聲在看清門內站著的人時戛然而止。

門口站著的不是那個彎腰駝背、只會哈腰遞長壽菸的老造船工,而是一個面容蒼白冷峻、身形挺拔得像一柄鈍刀的年輕人。

刀疤劉挑了挑眉,眼神裡閃過一絲暴虐與譏諷。他手中的甩棍猛地伸長,發出清脆的金屬鎖定聲,棍尖直直抵在柯景延的下巴上,將柯景延的下頜挑起半寸。

「喲,這不是柯家那個在台北科技廠當大工程師的高材生嗎?」刀疤劉嗤笑一聲,唾沫星子噴在冰冷的空氣中,「聽說你雙手廢了,被公司像死狗一樣踢回高雄了?怎麼,你老子嚇得尿褲子,派你這個殘廢出來擋槍?」

身後三個馬仔爆發出一陣粗鄙的鬨笑,有人甚至掏出打火機,作勢要去點門邊堆放的廢紙箱。

甩棍冰冷堅硬的金屬觸感頂在頜骨上,柯景延連眼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

他的視線甚至沒有聚焦在刀疤劉戲謔的臉上,而是微微下移了三寸,落在了刀疤劉敞開雨衣領口處那根隨著呼吸劇烈起伏的左側頸總動脈上。

他在大腦中進行著精密微操推演:

目標體重八十二公斤,頸闊肌發達,但右肩因長期持械有輕微高低肩傾斜。以內袋螺絲刀從鎖骨上窩刺入,深四點五公分,三秒內可切斷頸動脈與迷走神經,引發失血性休克。代價是自己左手握力不足,需要用胸骨下壓補足穿刺扭矩。

刀疤劉本以為這個大病初癒的年輕人會發抖、會求饒,然而當他對上柯景延那雙毫無生氣的眼睛時,一股莫名的寒意驟然自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那根本不是一個活人在看另一個活人的眼神。

那是解剖台上,冰冷的器械在打量一塊待分割死肉的目光。

刀疤劉握著甩棍的手指下意識收緊,臉上的橫肉抽搐了一下,惱羞成怒地低喝:「看三小!啞巴了是不是?!你老子借了三十萬本金,翻了三個月利息,現在算你五十萬整!月底前見不到錢,老子先叫人把你那個在念大學的漂亮妹妹兩條腿打斷,賣去越南當肉便器!」

柯景延這才緩緩開口。他的聲音極度平靜,平靜得甚至壓過了背後的暴雨喧囂:

「高利借貸合約,未經法院公證,實質年利率超過百分之百,觸犯刑法重利罪。」

刀疤劉一愣,隨即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揚起手裡的甩棍作勢要砸:「幹你娘!跟我講法律?老子在地頭混了二十年,老子的拳頭就是法——」

「三天。」

柯景延打斷了他。兩個字,字正腔圓,帶著機械齒輪般的咬合力。

刀疤劉動作一頓,冷笑道:「什麼三天?」

「三天之內,本金三十萬,加兩分利息,共三十六萬,一筆結清。」柯景延看著他,語氣依舊沒有任何起伏,就像在宣讀一份供貨清單,「如果三天內少了一萬,這間房子你們拿去拍賣。但在這三天裡,如果你們再靠近這扇門五米範圍以內——」

柯景延隱藏在黑色夾克袖口下的左手小指輕微抽搐了一下,隨後,右手悄無聲息地貼緊了內袋的鋼柄。

「高雄港第二貨櫃中心每天進出兩千只四十呎標準櫃。」柯景延的目光宛如凝固的機油,刺進刀疤劉的瞳孔深處,「隨便撬開一只冷藏櫃的底層隔板,塞進去一具被放乾血的屍體,運到南美洲需要四十五天。四十五天後,就算神仙下凡,也只能在智利的瓦爾帕萊索港找到一堆長滿綠黴的白骨。」

空氣在一瞬間徹底死寂。

門外的暴雨砸在水泥地上,水花四濺。三個馬仔臉上的獰笑僵住了,面面相覷,握著鋼管的手竟不自覺地垂下了幾分。

刀疤劉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在道上混了半輩子,見過亡命徒,見過發瘋的賭鬼,但從未見過有人能用這種像是在討論天氣冷暖的平淡口吻,把殺人拋屍的貨櫃冷鏈流程精確到港口名稱與降解天數。

這個殘廢青年不是在放狠話。

他是認真的。他真的在腦子裡精確計算過這件事的可行性。

「……幹,你嚇唬誰啊?」刀疤劉強壓下狂跳的心臟,色厲內荏地啐了一口濃痰在水泊裡,握著甩棍的手卻悄悄收了回去,「三十六萬?老子要的是五十萬!」

「三十六萬,是你們平台能拿到的最高清償額。」柯景延面無表情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揉皺的催繳傳單,扔在地上,「你們幕後金主是奧吉斯旗下控股的『和潤數位融資』吧?不良資產包打包給你們折價催收,底價是本金的四折。三十六萬,你們淨賺十八萬。如果我死在屋裡,或者你們失手打死人,這筆帳就會被奧吉斯列入呆帳銷毀,你們連一毛錢的勞務費都拿不到。」

刀疤劉眼底閃過一絲極致的震駭。

這個地下催收鏈條的底層利益結構是絕對的行業機密,這個癱瘓在家的工程師是怎麼知道的?!

柯景延沒有給他思考的機會,伸手握住鐵捲門邊緣,開始向下拉動。

「三天後的晚上八點,帶上原始本票來這裡拿錢。現在,滾。」

金屬摩擦聲尖銳響起。

刀疤劉站在雨中,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拳頭捏得咯咯作響。身旁的小弟咽了口唾沫,湊上前低聲問:「劉哥……現在怎麼辦?要不要硬衝進去廢了他?」

刀疤劉盯著即將完全閉合的鐵捲門,看著門縫後那雙至始至終沒有絲毫波瀾的眼睛,胸口一陣憋悶。

「衝個屁!」刀疤劉猛地一腳踹翻路邊的垃圾桶,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咬牙切齒地朝門內吼道,「好!柯景延,老子就給你三天!三天後要是拿不出三十六萬,老子把你全身骨頭一根一根拆下來餵狗!」

刺耳的機車發動機轟鳴聲再度響起,四輛機車迅速調轉車頭,捲起一片泥水,呼嘯著衝出前鎮老巷,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鐵捲門重重合攏,發出沉悶的閉鎖聲。

柯景延靠在冰冷的鐵門上,整個人微微弓起。

剛才強行維持的穩定重心驟然崩潰,左腿的股四頭肌傳來一陣劇烈的神經性痙攣,劇痛如鋼針般刺入脊髓。他深吸了一口潮濕冰涼的空氣,咬著牙,伸手在痙攣的大腿肌腱上狠狠按壓,強行壓下神經失控的抽搐。

三十六萬高利貸,八萬四千元標靶藥費,妹妹三萬六千元學費。

總計四十八萬新台幣。

死線:七十二小時。

客廳樓梯口傳來了急促而凌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妹妹柯雨婷驚恐而焦急的呼喚:

「哥!你沒事吧?!哥!」

柯景延緩緩直起身子,將內袋的螺絲刀推回深處,面無表情地迎向樓梯的光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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