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章 - 莫白收購異常病患帳號

黑市酒館地下一層的暗格密室，比地表的喧囂安靜得多。

厚達三十公分的隔音鉛板與防電磁干擾夾層，將外頭震耳欲聾的呼喝聲與岩漿奔流的轟鳴完全阻隔在外。空氣中瀰漫著高純度氟化液冷卻凝膠、防靜電噴霧以及陳年煙草混合的微甜苦味。密室四周的黑金剛石牆壁上，掛載著七組微型伺服器陣列，綠色的散熱指示燈在昏暗的光線中規律地閃爍著，像是一雙雙在深淵深處窺伺的眼睛。

密室中央是一座由抗高壓合金打造的獨立操作台，上面散落著十幾台高頻數據解密終端，複雜的二進制代碼流在全息螢幕上無聲瀑布般刷動。

柯景延去而復返。

他原本打算直接透過登入艙退出遊戲，但剛走出石巷，便收到了莫白透過加密頻段發來的最高級別私聊標記——【血色急件】。

莫白此時正坐在操作台前。他臉上的白瓷面具已經摘了下來，丟在桌角，露出一張略顯圓潤、但眉宇間透著一股老練狡黠的三十出頭青年面孔。與平時嬉皮笑臉、唯利是圖的模樣截然不同，此刻的莫白眉頭緊鎖成了一個川字，嘴裡叼著一根未點燃的生化提神雪茄，臉色在冷光螢幕的映照下顯得陰晴不定。

「無溫兄弟，你來得正好。」

看到柯景延推門而入，莫白抬手指了指對面的合金轉椅，聲音壓得極低，甚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沙啞：

「鎖門。把你的防偵聽徽章開到最大功率。這間屋子雖然有軍用級別的信號屏蔽，但我還是不放心。」

柯景延反手將密室的厚重鉛門咬合上鎖，沉重的機械插銷在合金門框內發出金屬咬合的悶響。他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了操作台中央一個半敞開的冷凝防爆保險箱內。

在那座泛著森冷白霜的防磁保險箱插槽裡，整齊地碼放著七枚通體由深藍色鈦合金打造的硬體晶片卡。

那是深淵系統最高規格的【深層神經元直連帳號卡】。這種帳號卡不同於普通玩家使用的頭盔連接模式，它要求使用者必須在現實肉身中植入硬腦膜下電極或頸椎神經接駁針，以換取零延遲的全沉浸體驗。

每張晶片卡的表面都貼著一張蓋有國際公證火漆的絕密封條，而在封條旁邊由醫療機構出具的「使用者健康檔案」一欄上，赫然用鮮紅色的英文縮寫標註著令人觸目驚心的臨床診斷結果：

【ALS·肌萎縮性側索硬化症（進展期 / 大腦運動皮層突觸萎縮）】 【脊髓空洞症伴隨雙下肢運動神經元廣泛性變性壞死】 【外傷性重度軸索損傷誘發不可逆昏迷（植物人深度病體）】 【原發性進行性側索硬化疊加周圍神經傳導阻斷】

柯景延兜帽下的瞳孔在看到「ALS」三個字母的剎那，微不可察地驟然收緊了一毫米。

他緩步走到操作台前，修長而消瘦的手指輕輕按在冰冷的金屬桌面邊緣。他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那些泛著寒光的晶片，聲音低沉平緩得沒有絲毫起伏：

「莫白，你在黑市收購重度神經萎縮病患的深淵帳號？」

莫白深深看了柯景延一眼，拿起金屬打火機，咔嗒一聲點燃了雪茄。青白色的辛辣煙霧在他眼前繚繞，將他的面容掩映得有些模糊：

「不是我想收，無溫兄弟。是有人拿著大把大把能把人砸死的鈔票，硬生生塞進老子的嘴裡，逼著老子不得不替他們當這條搜刮病體的獵犬。」

「誰的訂單？」柯景延追問。

「開曼群島的一家空殼離岸醫療信託基金。」

莫白將全息螢幕猛地一轉，推到了柯景延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數百筆跨國資金流向：

「表面上，這家基金會掛著罕見神經退行性疾病救助中心的名頭，宣稱是為了替絕症患者提供臨終精神關懷，資助他們進入虛擬世界體驗第二人生。但老子幹情報這麼多年，天生對洗錢路徑過敏。老子順著暗網的洗錢代碼往上摸了整整七層防禦網，最後在瑞士蘇黎世的一個超級伺服器底層，截獲了一組被量子加密封閉的水印。」

莫白吐出一口濃煙，手指在螢幕上重重一點。

螢幕上的代碼飛速重組，最後在角落裡勾勒出一個極度精緻的雙螺旋蛇杖標誌，下方赫然是一行冷冽的燙金縮寫：

【Augis-Bio-Tech·全球神經工程核心實驗室】。

奧吉斯集團。

那家壟斷了全球尖端神經醫學、推出《深淵紀元》並向全球漸凍症患者發放高額臨床免責協議的龐然大物。

「他們出多少錢收購一個帳號？」柯景延問道，左手的小指下意識地摩挲了一下右手虎口凹陷的萎縮肌肉。

「十倍天價。」

莫白伸出一根肥碩的手指，眼中的心悸與貪婪交織：

「一個普通二階頂級刺客的帳號，在黑市頂多賣三萬到五萬點數。但只要符合他們的篩選標準——也就是神經突觸廣泛壞死、運動神經元萎縮、且在遊戲中承受高強度生死刺激時大腦 SL 值經常突破 80% 的極限病體，他們直接開價五十萬深淵點數！甚至可以在現實中全額支付等額的歐元或瑞士法郎！」

莫白身子猛地前傾，湊近柯景延，聲音壓低得宛如耳語：

「無溫兄弟，老子在暗影裂谷混了八年，見過公會火併，見過黑吃黑，見過各種倒賣軍火的齷齪事。但這筆買賣……透著一股讓人骨髓發冷的邪氣。」

「哪裡邪？」柯景延面色沉靜如古井。

「因為買家在收購合約的補充條款裡，特意加了一條極度違背常理的附加條件。」

莫白從保險箱底層抽出了一張泛黃的電子協議草稿，手指滑過那些晦澀的生化醫學術語：

「他們不要帳號裡的極品裝備，不要稀有技能卡，甚至不在乎這個帳號在遊戲裡的等級有多高。他們唯一硬性要求的，是原帳號持有者在現實遊戲艙內發生生理猝死或腦死亡時，艙體必須維持最低限度的生物供電，將死者大腦最後六十秒內的『深層突觸電位共振圖譜』與『神經遞質耗竭曲線』完整打包，直連上傳到他們的蘇黎世主機！」

莫白抬手抹了一把額頭上滲出的冷汗，心有餘悸地深吸了一口氣：

「老子私底下找過聯邦神經外科的一位黑客專家看過那份採集參數……專家私底下偷偷告訴我，這根本不是在研發什麼抗漸凍症藥物！這是在進行一場全人類範圍內的超大規模神經篩選！」

「篩選什麼？」柯景延問道。

「篩選大腦！」

莫白死死盯著柯景延，眼珠子微微泛紅：

「他們在找某種特殊的、即便肉身運動神經全面萎縮壞死、但大腦皮層卻能在高達 80% 甚至 90% 的極限 SL 壓迫下維持絕對理智與高頻運算的『靈魂引擎』！專家說，凡人的大腦在承受超過 75% 的電位衝擊時就會引發癲癇和神經熔斷，只有萬分之一的變異大腦，才能在瀕死超頻中活下來！」

說到這裡，莫白猛地頓住了。

他那雙在黑市中閱人無數的精明眼睛，死死凝視著柯景延那張隱藏在防毒面罩與深色兜帽下的面孔。

「無溫兄弟……」

莫白咽了一口唾沫，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試探與恐懼：

「你小子在新手村一個人單刷清洗所，在快活林面對二十名公會精銳面不改色，拔刀的速度比神經信號還快，而且……你身上有一種對疼痛完全漠視的死氣。你告訴老子一句實話……你平時在遊戲裡承受的 SL 值，是不是早就超過 80% 了？你的現實肉身……是不是也是這批被收購的重症病體之一？！」

密室內的空氣在這一剎那徹底凍結。

通風管道排風扇發出的微弱嗡鳴聲，在冰冷的鉛板之間單調地迴響著。

柯景延站在操作台前，身形挺拔而孤寂，宛如一柄插在永凍土深處的冰冷長矛。兜帽陰影下，他的眼神沒有產生半點晃動，甚至連胸口起伏的頻率都精確鎖定在每分鐘四次。

他緩緩抬起右手，在莫白面前的合金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咚。咚。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

「莫白。」

「在……在呢。」莫白身子微微一顫，下意識地向後縮了縮。

「在黑市裡，知道得太多的人，通常活不過下一個清晨。這句話，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柯景延的聲音很平靜，平淡得像是早晨在前鎮菜市場上買一碗熱豆漿：

「我能把趙明遠留在快活林的泥水裡，也能讓任何打探我現實身分的人，在暗影裂谷無聲無息地蒸發。」

莫白額頭上的冷汗瞬間滾落了下來，他連忙掐滅了手裡的雪茄，舉起雙手乾笑告饒：

「得得得！老子掌嘴！老子就是隨口一猜！我千機以八輩子祖宗發誓，黑市第一鐵律——絕不追查客戶現實身分！老子今天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問！」

「我只是個為了點數賣命的清道夫。」

柯景延收回手掌，轉身走向密室門口：

「我對死人的腦袋沒興趣，但我對活人的訂單很感興趣。那張二階記憶擴展卷軸，三天後的拍賣會，我要看到它出現在我的卡冊裡。」

「包在老子身上！就算赤色王權親自去搶，老子也幫你舉牌到底！」莫白拍著胸脯連忙保證。

柯景延的手指按在沉重的門鎖旋鈕上，腳步微微一停，背對著莫白，冰冷地丟下了最後一句話：

「另外，聽我一句忠告。那家開曼基金會的錢，能少碰就少碰。有些生化項目的利潤，不是用點數來結算的，是用骨灰。」

哢嗒。

機械插銷彈開，厚重的鉛門緩緩滑開，柯景延邁步走入了走廊的陰影之中，將神色複雜的莫白獨自留在了密室內。

走出黑市酒館的偏門，柯景延穿過狹窄幽暗的黑曜石棧道，停留在了一處俯瞰整座熔岩裂谷的斷崖邊緣。

頭頂上方，是黑曜石穹頂上數以萬計閃爍著冷藍色光芒的數據節點；腳下深處，是滾燙赤紅、不斷翻滾著氣泡的地下岩漿河。

柯景延緩緩抬起自己的右手。

在岩漿火光的映照下，他注視著自己右手虎口處第一骨間肌那道微微凹陷的萎縮痕跡。

【F004·莫白私下收購異常神經病患帳號訂單】。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於他的大腦中徹底拼合在了一起。

十年前，高雄醫學中心神經內科那位老醫師遺留的冷壓原始毒理樣本（F010）；

進入深淵時，登入免責協議第 409 條那行隱晦的「深層腦波自主捐贈豁免權」（F002）；

再加上如今奧吉斯動用海外空殼基金在暗網以五十萬天價大肆搜刮高頻 SL 值的病體大腦（F004）……

這不是一場普通的虛擬網遊。

這是一場財閥用數十億人類意識當作算力燃料、專門為了挑選「終極神性容器」而打造的殘酷生化篩選場！

而自己這個代號「S-07」的受試倖存者，正是這場篩選中最完美的獵物。

「高頻靈魂引擎麼……」

柯景延漆黑深邃的眼眸在黑袍陰影下閃爍著宛如實質的刺骨寒芒：

「想把我的大腦當成奪舍的養分，那就得看看你們財閥高層的脖子，經不經得住清道夫的短刀。」

嗡——！

柯景延啟動了系統強制登出協議。

周圍的黑曜石斷崖與滾燙岩漿在一瞬間拉扯成無數道流光線條，將他的意識徹底抽離了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