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章:父親的舊工友上門
第 50 章 - 父親的舊工友上門
午後的前鎮,陽光被厚重的工業灰雲過濾成一片慘白。
老透天厝門前那條不足四米寬的柏油巷弄裡,空氣黏稠得令人喘不過氣。熱浪捲著路邊水溝蓋泛起的酸臭味,混雜著遠處加工出口區傳來的柴油重型機具轟鳴,在逼仄的騎樓下沉悶地迴盪著。
一樓客廳外的騎樓遮雨棚下,擺著一張掉漆斑駁的折疊圓木桌。
柯建國穿著洗得領口發毛的藍色老頭汗衫,腳踩一雙開了膠的藍白拖鞋,手裡捏著一枚磨損嚴重的紅漆「炮」,正坐在塑膠矮凳上,對面坐著兩個穿著中鋼舊卡其色工作服的老男人。
那是他當年在高雄造船廠幹了三十年冷作鈑金的舊工友——老張與大陳。
桌上的保麗龍便當盒裡裝著嚼成渣的檳榔葉,旁邊擺著幾瓶喝了一半的公賣局特級紅標米酒與一大碗炒花生米。棋盤上的局勢正膠著在楚河漢界兩側,但老張顯然有些心不在焉。
他吐出一口血紅色的檳榔汁,正好砸在圓桌旁的排水溝鐵柵欄上,發出啪的一聲黏膩輕響:
「老柯啊,將!你的『相』走不了啦!」
老張抹了一把油膩的腦門,嘿嘿笑了兩聲,那雙布滿魚尾紋與渾濁黃斑的小眼睛狀似無意地朝著樓梯口瞟了一眼,語氣裡透著一股怪異的酸溜溜腔調:
「我說老柯,今天早上巷口早餐店的阿美姨到處在傳,說你家雨婷去大學把休學申請退了,還一口氣把大一、大二兩年的學費全給繳清了?真的假的啊?」
柯建國手裡捏著棋子,神色沒有太大起伏,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
「阿延前幾天匯了筆錢回來,說是他在台北替生化外資公司做的專利顧問費下來了。孩子爭氣,不讓妹妹受委屈。」
「專利顧問費?」
坐在旁邊看棋的大陳挑了挑稀疏的眉毛,抓了一把花生米丟進嘴裡,誇張地咂吧著嘴:
「哎喲,老柯,咱們都是一起在船塢裡敲鋼板長大的老粗,你跟老哥幾個還打什麼馬虎眼呢?!前幾天刀疤劉帶著四五個身上刺龍刺鳳的年輕人,天天堵在你家騎樓底下拍鐵門催債,那陣仗整條巷子誰不知道?那可是整整五十萬的要命高利貸啊!」
大陳湊近了身子,壓低了嗓門,眼神閃爍:
「結果昨天刀疤劉親自提著兩盒進口富士蘋果上門,跟個孫子似地向你賠禮道歉,說債務本息全清了!老柯,這才幾天功夫啊?連本帶利五十萬,加上醫院八萬多塊的標靶自費藥,還有雨婷的學費……這加起來得七八十萬現款了吧?!」
老張也在旁邊附和著,嘴裡的檳榔渣嚼得吧唧作響,臉上的橫肉堆起一個似笑非笑的褶子:
「就是說嘛!老柯,現在外頭加工區都在私底下嚼舌根呢。有的說你家阿延根本不是在搞什麼正經專利,說他是在替東南亞或者金三角的地下黑產搞什麼『洗黑錢的虛擬比特幣』!還有的說得更難聽,說他在台北替詐騙集團寫程式當技術骨幹……老柯,咱們當老子的,可得把眼睛擦亮點啊!」
老張夾著一根劣質黃長壽香菸,手指點著棋盤,語重心長地嘆氣:
「現在外面那些走偏門的錢,看著來得快,但那都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要命勾當!有命賺,沒命花啊!萬一哪天台北的警察帶著銬子直接衝進前鎮把你家阿延抓走,你這老臉往哪擱?要我說,要是真走歪了路,趁早讓他去派出所自首,說不定還能爭取個寬大處理……」
啪——!
一聲清脆至極、宛如炸雷般的爆響在騎樓下驟然炸開!
柯建國手裡那枚堅硬的紅漆木質「炮」,被他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在了折疊圓桌的正中央!
整張木桌劇烈晃動,米酒瓶與花生米彈起半寸高,酒液灑了老張一身!棋盤上的黑紅棋子稀里嘩啦滾落了一地!
柯建國猛地站起身來。
這個在造船廠冷作車間敲了三十年鋼板、平日裡寡言少語甚至有些唯唯諾諾的老工人,此刻胸口劇烈起伏,一張被海風與火花燻得黧黑如鐵的面龐漲得通紅,雙眼圓睜,死死盯著老張的鼻子!
「張大富!你把嘴巴給我放乾淨點!」
柯建國的喉嚨裡發出像老獅子般的低沉咆哮,指著巷口的街道,手指因為極度的憤怒而劇烈顫抖:
「我兒子柯景延,從小到大品學兼優!他是國立成功大學機械工程系第一名畢業的正牌工程師!他考進中鋼、考進外資企業,全是他自己熬夜通宵一本書一本書啃出來的硬本事!」
「老柯……你發什麼火嘛,老哥也是為了你好……」老張被吼得臉色一僵,有些訕訕地想要辯解。
「為了我好?!」
柯建國往前踏了一步,高大魁梧的身軀宛如一堵生鏽的鐵壁,帶著一股車間老師傅特有的煞氣:
「前幾天刀疤劉堵在我家門口要剁阿延手指頭的時候,你張大富在哪裡?!那時候你站在對面騎樓底下看熱鬧!我跟你借兩萬塊應急給阿延買藥,你說你家孫子要繳鋼琴補習費,一毛不拔!現在我兒子憑腦子賺了正經專利費,給家裡還清了債,讓妹妹能安心讀書,你反倒眼紅得滿嘴噴糞、跑來咒我兒子涉黑涉賭?!」
柯建國抓起桌上的半瓶紅標米酒,砰地一聲砸進旁邊的垃圾桶裡,冷聲喝斥:
「老子的兒子賺的是乾乾淨淨的血汗錢!輪不到你在這裡嚼舌根!這盤棋我不下了!帶著你的檳榔,給我滾出這條巷子!」
「你……你這老頑固!不識好人心!」
老張被當眾戳穿了心底那點陰暗的嫉妒與看笑話的算計,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狼狽不堪地踢開塑膠凳子,拉著大陳灰溜溜地朝著巷弄外頭走去。走的時候還不忘嘴硬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拽什麼拽!等著瞧吧!這年頭哪有什麼乾淨錢……遲早出事!」
騎樓下,終於恢復了安靜。
唯有風扇在客廳門口吱呀吱呀地轉動著,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米酒味與塵土氣息。
柯建國一個人站在圓桌旁,高大的身軀在陰涼的屋簷下顯得有些佝僂。他粗糙長滿老繭的雙手撐在桌沿上,胸膛依舊在劇烈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原本挺直的脊樑在舊友離去後,彷彿在一瞬間蒼老了十歲。
「乾淨錢……」
柯建國喃喃自語了一句,抬起滿是刀疤與燙傷痕跡的右手抹了一把布滿汗水的臉頰,眼眶裡閃爍著複雜而苦澀的微光。
而在二樓閣樓那扇半開的百葉窗後方。
柯景延靜靜地佇立在陰影裡。
他的右手搭在木窗框上,指尖冰涼無比。樓下父親拍桌怒吼的每一個字、老工友酸刻嫉妒的每一句譏諷、乃至父親最後那聲壓抑而沉重的粗重喘息,都透過他 20.0 的超常聽覺神經,清晰無比地刻入了他的腦海。
柯景延垂下眼眸,看著自己微微張開的掌心。
那是一隻修長、蒼白、骨節分明的手。
在現實世界中,這隻手拿著大學的畢業證書與專利設計圖;
但在虛擬的深淵之中,這隻手剛剛在快活林的泥濘古道上,用鎢鋼短刀割斷了君子堂堂主趙明遠的咽喉;在喪鐘鎮的地下停屍間裡,用曼陀羅神經毒素將十幾名隊友活活送進了焚化爐。
「乾淨錢?」
柯景延低聲呢喃了一句,漆黑深邃的眼眸中沒有悲憫,沒有愧疚,只有一片比深冬黑夜還要純粹的冷冽:
「爸,這世上哪有什麼乾淨錢。」
「如果手放得乾乾淨淨,今天被刀疤劉剁下手指丟進高雄港的就是我;被逼得退學去超商當一輩子洗碗工的就是雨婷;在安寧病房裡因為欠費被拔掉呼吸機等死的就是我自己。」
柯景延緩緩合攏五指,將掌心那一縷微涼的穿堂風徹底捏碎:
「在這個強權與財閥通吃的世界裡,道德和清白不過是弱者用來安慰自己的遮羞布。」
「想要保護這座房子,想要讓你們在陽光下挺直脊樑做人……我的這雙手,就絕不可能乾淨。」
樓下傳來了母親蘇秀琴從廚房走出的拖鞋聲,伴隨著低聲的安慰與收拾棋子的窸窣動靜。
柯景延不再看窗外,他轉過身,沒有發出一絲腳步聲,重新走回了那台冰冷的深淵登入艙前。
他的眼神已經徹底淬鍊成了一塊毫無雜質的寒鋼。
現實社會的閒言碎語與階級惡意,非但沒有讓他產生半點動搖,反而將他骨子裡那份極致利己的生存本能,推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頂峰!
深淵點數、稀有卡牌、神經專精、生化劇毒。
只有將這一切力量毫無顧忌地攫取在手中,將所有膽敢阻擋在面前的敵人全部碾碎成齏粉,他才能在這個殘酷冷血的時代,替自己的家人撐起一片絕對安全的避難所!
咔嗒。
金屬艙門在柯景延身後緊密咬合。
幽藍色的低溫神經修復液再度漫過胸膛,柯景延閉上了雙眼,意識以超越光速的頻率,重返深淵暗影裂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