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 高風險測試協議書

上午九點，前鎮亞太生技園區 B 棟地下二層。

與地表上瀰漫著海風腥鹹與機油味的老街區不同，這裡宛如另一個冰冷而肅殺的無菌世界。

慘白的無影燈管嵌在挑高五米的金屬天花板上，照亮了筆直延伸的灰色環氧樹脂走廊。空氣中瀰漫著高濃度的過氧化氫消毒水氣味，伴隨著中央空調系統低沉而單調的蜂鳴聲，令人耳膜隱隱發麻。

在走廊盡頭的一間無窗接待室裡，冷氣開得極低。

柯景延坐在金屬扶手椅上，黑色連帽外套的拉鍊拉到頜下，面容在白色冷光下顯得愈發蒼白而消瘦。他的左手插在口袋裡，五指隔著布料有節奏地收放，壓制著神經突觸隨機產生的微弱放電。

辦公桌對面，坐著一個三十來歲、梳著油亮偏分頭的男人。

男人戴著一副精緻的金絲邊眼鏡，身著剪裁合身的奧吉斯深灰色企業制服，胸前掛著一張印有條碼的工作牌——【奧吉斯生技台灣代理處·臨床受體篩選部業務經理 陳志遠】。

陳經理手裡拿著一份厚達七十多頁的銅版紙合約，塗著厚厚指緣油的手指漫不經心地在紙面上敲擊著，發出噠噠的脆響。

他的目光在柯景延那份蓋著高雄醫學中心紅印的病歷摘要上游移，嘴角掛著一抹職業化卻毫無溫度的微笑。

「柯先生，肌萎縮性側索硬化症早期，運動神經元突觸病變半年。」陳經理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後的雙眼精光閃爍，「坦白說，今天來園區申請『二代醫療級深層遊戲艙』免費試用配額的重症患者，從走廊排到了電梯口。中風癱瘓的、小腦萎縮的、高位截癱的……我們總共只有五個名額。」

柯景延靠在椅背上，眼皮都沒抬一下：「既然只有五個名額，你就不會單獨把我叫進這間隔音會客室。」

陳經理笑容微微一僵，隨即笑意更深了幾分，身子往前傾了傾：「柯先生果然快人快語。不瞞你說，我們神經工程部對受試者的篩選，有一套非常嚴苛的演算法指標。那些全身癱瘓、大腦反應遲鈍的老年病患，神經電位活性太低，進了系統也是浪費算力。但柯先生你不同……」

陳經理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柯景延病歷上的腦電圖波形：「二十六歲，前精密機械工程師，邏輯運算測試滿分，腦波在靜息狀態下依然維持著極其罕見的高頻諧振。用我們內部的話來說，你是一塊極具潛力的『超頻基板』。」

「所以呢？」柯景延冷淡地吐出三個字。

「所以，我可以把最後一台二代醫療艙的配額直接批給你。」陳經理將那份厚重的合約推到了柯景延面前，順手遞上一支昂貴的黑色鋼筆，「原價新台幣兩百八十萬的深層神經接駁艙，全程免費運送到府安裝，並附贈一個月份的專用神經修復培養液。條件只有一個——」

陳經理笑瞇瞇地用筆尖在合約上敲了敲：「在上面簽個字。」

柯景延伸出右手，翻開了合約的第一頁。

合約頂端赫然印著一行具有法律效力的黑色粗體字：

【奧吉斯《深淵紀元》深層神經元代償測試協議暨全權知情免責承諾書】

「柯先生是聰明人，應該明白高收益必然伴隨著風險。」陳經理靠回人體工學椅上，語氣輕鬆得像是在推銷一張信用卡，「神經接駁屬於極限生化刺激，如果受試者在遊戲運行過程中，因自身病變引發意識沉淪、神經元不可逆熔斷，或是突發性腦幹生物電停滯……用白話文說，就是在裡面腦死亡了，本公司不承擔任何刑事責任與民事賠償。」

柯景延沒有說話。他的指尖翻動著紙頁，速度極快，頁面在空氣中帶起一陣陣微弱的風聲。

十頁、三十頁、五十頁。

他的目光甚至沒有在那些關於醫療補償標準與隱私授權的常規條款上停留半秒，而是以一種精準得宛如光學掃描儀的姿態，直接將厚重的合約翻到了倒數第三頁。

紙頁定格在第四百零九條。

柯景延修長冰冷的食指，重重按在了那一行用八號灰色小字印刷在頁尾備註欄的條款上：

【第 409 條（特殊生理資產處置豁免權）：受試者在此不可撤銷地確認並同意，若受試者在虛擬神經接駁狀態下被系統判定為「臨床不可逆腦死亡」，為保障超級 AI「創世紀」之底層神經演算法連續性，受試者之完整大腦皮質神經突觸拓撲結構、殘留生物電訊號及深層記憶碎片，將全權且無償讓渡予奧吉斯全球生技財閥，作為永續神經科研大數據樣本，任何第三方（包括法定繼承人）均無權主張終止或追索。】

接待室內安靜得可怕，只有空調出風口的細微呼嘯聲。

柯景延指尖下的紙張被按壓出一道深深的凹痕。

他抬起頭，目光如刀鋒般刺向對面的陳經理。

「如果腦死亡，連大腦裡的生物電和神經拓撲都要被你們的伺服器永久吞噬，充當那個 AI 的算力耗材。」柯景延的嘴角勾起一抹極致冰冷的嘲諷，「這份免責協議，本質上是一張活體大腦的器官捐贈賣身契。」

陳經理臉上的笑容徹底收斂了。

他扶了扶金絲眼鏡，眼神陰冷了下來，語調也不再熱情：「柯先生，話不要說得這麼難聽。這叫科研獻身。再說了，對於一個隨時可能全身肌肉萎縮、連自理能力都要喪失的 ALS 病患來說，這張合約是你唯一能拿到兩百八十萬醫療設備的機會。你簽，今晚遊戲艙進你家；你不簽，門在後面，外面多得是連字都看不懂、只想多活兩天的病秧子等著簽。」

陳經理雙手抱胸，冷眼看著柯景延。

在他經手過的上百個簽約案例中，這些絕症病患在被戳破底層陷阱時，往往會經歷憤怒、絕望、掙扎，但最終，在死亡與貧窮的雙重絞殺下，每一個人都會乖乖跪下來簽字。

然而，柯景延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絕望，甚至連一絲猶豫都沒有。

他拔開鋼筆筆帽，在陳經理驚愕的注視下，毫不遲疑地翻到最後一頁的受試者簽名處。

筆尖在紙面上摩擦，沙沙作響，字跡蒼勁挺拔，一氣呵成：

【受試者：柯景延】

簽完名字，柯景延啪的一聲將鋼筆拍在合約上，雙手按著辦公桌邊緣，身子前傾，逼視著近在咫尺的陳經理。

「合約我簽了。」柯景延的嗓音低沉平緩，宛如寒冬深潭下的碎冰，「現在聽清楚我的條件。」

陳經理被柯景延眼中那股宛如實質的凶戾氣息逼得呼吸一窒，下意識往後縮了縮：「你……你想幹什麼？合約條款是財閥法務部定的，一字不能改——」

「我不需要改條款。」

柯景延盯著他的眼睛，字句如金屬撞擊般冰冷刺骨：「第一，今天傍晚六點整之前，二代醫療艙必須送到高雄市前鎮區草衙二路的老透天厝。進門安裝時，如果少了一根神經傳導電極，或者培養液的生產批號低於今年六月份，我會立刻把你辦公室抽屜裡那疊沒有列入衛福部報備名冊的私下受試者清單，直接上傳給高雄地檢署和廉政署。」

陳經理臉色驟然劇變，背脊瞬間滲出一層冷汗：「你……你怎麼知道私下名冊的事？！」

「你剛才打開抽屜拿印章的時候，露出了紅色封皮的資料夾，上面印著『未經 IRB 臨床審查備案』。」柯景延面無表情地說道，「第二，給我一張最高權限的無限制登入金鑰卡，我要直接跳過常規的新手生理保護壁壘。」

陳經理死死盯著眼前的年輕人，只覺得坐在自己對面的根本不是一個患有漸凍症的底層病患，而是一頭披著人皮、隨時準備咬斷他喉管的孤狼。

他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金絲眼鏡滑落了幾分，僵持了足足十秒鐘，終於咬著牙拉開抽屜，取出一枚封裝在防靜電袋裡的深黑色金屬晶片卡，拍在桌上。

「二代艙配備的極限權限金鑰……連痛覺感知阻斷閥都被解除到只剩百分之十。」陳經理聲音有些發虛，「柯先生，我提醒你，普通人插上這張卡，在系統裡被砍一刀，現實大腦就會承受真實神經劇痛的百分之九十……你會瘋掉的。」

「在死人和瘋子之間，我只選活著的那個。」

柯景延一把抓起那枚金屬晶片卡，連同自己那份合約副本，塞進外套內袋。

他轉過身，步伐雖然略微僵硬，卻沒有半分停留，大步朝著接待室門外走去。

陳經理癱坐在人體工學椅上，看著柯景延離去的背影，抬手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喃喃自語：

「瘋子……這絕對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走廊外的冷氣依舊刺骨，但柯景延握著口袋裡那枚冰冷金屬晶片的手指，卻在劇烈的心跳中，泛起了一股近乎滾燙的生機。

死線倒數：六十二小時。

門票，已經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