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 雨夜追擊：泥濘古道

狂風裹挾著暴雨，在荒涼的古道上撕扯出淒厲的呼嘯。

這是一條荒廢了數十年的官道。兩側是遮天蔽日的黑松林與嶙峋怪石，粗壯的松針在狂風中瘋狂搖曳，發出宛如千軍萬馬奔襲般的濤聲。泥濘的黃土路早已被連續數日的暴雨泡成了一片澤國，車轍深陷，渾濁的積水深沒腳踝，散發著落葉腐爛與泥土混合的土腥味。

一道踉蹌狼狽的身影在泥水中跌跌撞撞地狂奔著。

趙明遠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像是破風箱在漏氣，發出嘶啞而乾癟的抽搐聲。他那一身原本象徵公會長威儀的青色暗紋錦袍，此刻沾滿了腥臭黏稠的黃泥，下擺被荊棘刮得稀爛。更觸目驚心的是他的左手——自手腕上方三寸處被孟星魂的快劍齊根削斷，斷口處僅僅用幾條骯髒的布條胡亂纏繞著，但暗紅色的動脈血依舊不斷滲透布料，滴答滴答地砸在泥水裡，隨即被暴雨沖刷散開。

隨機地行符將他傳送到了快活林外圍四里半的荒郊。

空間撕裂帶來的劇烈眩暈感與體內臟器的位移，讓他一落地便大口嘔吐出一灘灘帶著內臟碎屑的黑血。在這種嚴重的失血性休克下，他的生命值已經跌到了驚人的 18%，體能槽彻底見底，大腦皮層的神經突觸不斷向大腦釋放陣陣黑視的警報。

「該死的雜種……該死的快活林！」

趙明遠一邊吐著血沫，一邊在暴雨中癲狂地咒罵著，腳掌在深泥中拔出時帶起黏膩的水響：

「等老子聯繫上暗影裂谷的部隊……老子要讓你們所有人死無葬身之地！什麼孟星魂，什麼葉翔……老子要動用現實世界財閥的武裝，把你們整個副本的代碼徹底格式化！把這座莊園全部碾成肉泥！」

「咳……咳咳！」

趙明遠腳下一滑，整個人重重栽倒在一個泥水坑裡，泥漿灌進了他的口鼻，嗆得他劇烈乾嘔起來。

他掙扎著用僅存的右手撐起滿身泥污的身軀，透過被雨水模糊的視線，看到了前方官道拐角處矗立著的一座破敗建築。

那是十里長亭。

原本供往來行商與驛卒歇腳的草亭，此刻在狂風暴雨中顯得搖搖欲墜。半邊茅草頂棚早已被狂風掀飛，只剩下四根斑駁開裂的紅漆木柱，以及一張布滿刀砍斧削痕跡的粗糙石桌，在閃電的青白冷光下投射出鬼魅般的陰影。

「草亭……避雨……」

趙明遠眼中爆發出最後一絲求生的狂喜，他手腳並用地在泥地裡向前爬行了十幾米，終於翻滾著撲進了草亭相對乾燥的殘破屋簷下。

靠在一根粗壯的木柱上，趙明遠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整個人像是一條剛被從水裡撈出來的死狗，渾身肌肉都在無法自抑地顫抖。

「君子堂……老子的公會……老子耗費了三年心血才建起來的公會啊……」

趙明遠牙齒打顫，眼中湧出濃烈的怨毒與悔恨：

「高老大……孟星魂……還有那個暗算孫烈、偷走十二飛鵬鐵羽的雜碎……」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忍著斷腕處鑽心剜骨的劇痛，顫抖著用僅存的右手伸進內衣貼身的皮囊夾層。

他的指尖觸碰到了一枚散發著微弱紫光的金屬圓盤。

那是財閥技術部專門配發給特約公會長的高頻加密通訊器——【深淵量子短波發信儀】！只要捏碎外殼引發微型核能電池放電，便能強行穿透常規跨界副本的資訊遮斷力場，將長達六十秒的緊急語音與坐標直接發送到暗影裂谷主城的君子堂總部駐地！

「副會長……立刻給我接通副會長！」

趙明遠對著發信儀歇斯底里地低吼，額頭青筋暴跳：

「聽著！副本裡有人做局！孫烈被殺是內部嫁禍！萬鵬王的信物是假的！快活林的高老大瘋了！我們二十個精銳全部折在裡面！立刻調動暗影裂谷所有留守的兩百名百人團精銳，把快活林的所有副本出口徹底封死！哪怕是一隻蒼蠅飛出來，也給老子剁碎了餵狗！」

他狠狠按下了激活開關。

然而，預想中量子信號激發的嗡鳴聲並沒有出現。

相反，在趙明遠的頭頂上方，那片殘破的草棚橫樑上，無聲無息地滴落下一滴溫熱的水珠。

啪嗒。

水珠精準地砸在趙明遠高高揚起的手背上。

趙明遠身形驟然一僵。

那不是冰冷的雨水。水珠落在皮膚上的瞬間，傳來一股淡淡的、宛如剛出爐蒸氣般的溫熱感，伴隨著一股極淡極淡的生化草藥甘苦味。

趙明遠的大腦皮層神經元在這一剎那彷彿被零下百度的冰水澆透！

「誰？！」他駭然抬頭望去！

一道漆黑修長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倒懸在草亭的橫樑陰影之中。

灰黑色的清道夫皮甲，深陷的兜帽，遮掩下半張臉的防毒面罩，以及面罩上方那一雙沉靜得宛如千年寒潭般的漆黑眸子。

柯景延。

他就像一直生長在那根生滿青苔的橫樑上一樣，沒有呼吸聲，沒有心跳的震顫，甚至連身上垂落的雨滴，下落的節奏都與大自然的暴雨完全重合。

在趙明遠驚駭欲絕的目光中，柯景延輕輕鬆開了倒扣在橫樑上的雙腳。

他的身形在半空中宛如一片輕飄飄的黑色鴉羽，無聲無息地旋轉半周，穩穩地落在了趙明遠身前三步之外的泥地上。

雙足踏水，水波不興。

「趙會長。」

面罩後方傳來一道年輕而平靜的聲音，音調不高，穿透密集的雨聲時，卻帶著一股宣判死刑般的絕對冰冷：

「不必麻煩暗影裂谷的副會長了。」

趙明遠的大腦皮層泛起一陣缺氧的麻痺感，冷汗浸透了背脊，握著發信儀的右手下意識便要狠狠合攏五指！

「是你？！你就是那個在柴房殺了孫烈、把十二飛鵬幫鐵羽塞進他手裡的雜碎？！」

趙明遠歇斯底里地尖叫著，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尖銳得如同被閹割的公雞：

「你是誰的狗？！赤色王權？逆火堂？還是千機的暗樁？！你想要什麼？！裝備？點數？老子的公會倉庫權限？！開個價！只要你放我發送信號，我把君子堂的所有流動資金全轉給你！」

「我是柯景延。」

柯景延淡淡地開口，語調平緩得宛如在向老朋友做自我介紹：

「不過在深淵裡，他們叫我【無溫】。」

「無溫……無溫？！」

趙明遠猛地一震，隨即像是聽到了某種天方夜譚一般，眼珠幾乎要從眼眶裡瞪裂開來：

「那個新手村拿了 SS 級通關評價的散人？！那個在論壇上鬧得沸沸揚揚的獨行俠？！怎麼可能是你……你一個剛出新手村不過三天的散人刺客，怎麼可能擁有這種算計？！怎麼可能把老子整個君子堂玩弄於股掌之間？！」

「三天，很長了。」

柯景延微微垂下眼眸，目光落在趙明遠握著發信儀的右手上：

「對於一個隨時會因為神經元壞死而停止呼吸的人來說，七十二小時，足夠做很多事了。」

「你想黑吃黑？！」

趙明遠狠狠咬牙，眼中兇光大盛：

「老子是名門公會長！現實裡手握數千萬資產！只要老子走出這個副本，有一萬種方法在現實裡弄死你和你全家！不管你是高雄的還是台北的，老子動用財閥的人脈，掘地三尺也能把你找出來！」

「你在現實裡連自己的高利貸都還不清，哪來的數千萬資產？」

柯景延平靜地揭穿了他的底牌：

「君子堂表面上是名門正派，背地裡卻靠著霸王合約盤剝散人，把散人的命賣給奧吉斯集團當生化測試耗材。『自願放棄副本內一切戰利品所有權』、『違約者需向公會賠償三百萬深淵點數』、『若在任務中死亡，公會概不負責』……趙會長，你在設計這份新人協議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今天？」

趙明遠慘白的面孔狠狠抽動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乾澀的吞咽聲：

「成王敗寇……虛擬世界本來就是大魚吃小魚！那些賤民散人沒有公會的庇護，連新手村的野狗都打不過！老子給他們喝湯的機會，他們就該對老子感恩戴德！」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趙明遠瘋狂尖叫，食指狠狠按向發信儀的自毀開關：

「老子就算死，也要拉著你陪葬！給老子爆！」

然而，發信儀一片死寂，毫無反應。

「怎麼回事？！為什麼沒有反應？！為什麼量子頻率斷開了？！」

「在進入草亭前兩分鐘，我切斷了這座亭子地基下方的三條備用地線，並埋入了一管濃縮電磁干擾液。」

柯景延看著他，語氣中沒有嘲弄，只有陳述事實的精準：

「奧吉斯二型量子發信儀，依賴環境中的自由電子與大氣電離層共振。方圓二十米內的電磁頻率已被完全封閉。趙會長，你的信，連這座草亭的屋簷都飛不出去。」

發信儀啪嗒一聲掉進了泥水裡。

趙明遠靠著木柱，渾身顫抖得如同風中殘葉：

「你……你到底想怎麼樣？！求你……放過我……我給你磕頭！我把身上的錢全給你！」

「我說過，我是個清道夫。」

柯景延右手輕揚，指縫間一枚深紫色的水晶試管悄然滑出，管口輕輕挑開：

「在死人和活人之間，我只選後者。」

一縷深邃無形的淡紫色霧氣，在狹窄的草亭內宛如幽靈般悄然擴散開來。

【《七步斷魂散》（史詩·紫卡）】全面激發！

「老子跟你拼了！」

絕望的困獸爆發出最後的瘋狂！趙明遠狂吼一聲，僅存的右手抄起石桌上的斷裂石矛，凝聚殘存真元，瘋狂刺向柯景延胸膛！

然而他的第一步剛邁出，心臟部位便傳來了一陣被千根鋼針穿透的劇烈絞痛！

「呃啊……！」

趙明遠的面孔在一瞬間從潮紅化為了詭異的青紫，石矛停滯在半空，渾身劇烈抽搐。

暴雨傾盆而下，草亭之中的死線已然鎖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