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妹妹的眼淚與休學申請表
第 4 章 - 妹妹的眼淚與休學申請表
清晨五點半,高雄前鎮區的老巷弄依然籠罩在濃重潮濕的霧氣中。
雨勢轉成了細密的冷雨,夾雜著自遠方石化廠煙囪飄來的硫磺氣味,沉沉壓在公寓外牆剝落的水泥縫隙裡。
二樓逼仄的廚房裡,一盞懸在抽油煙機旁的黃色小燈泡散發著昏暗的光暈。
柯雨婷背對著走廊,站在鏽跡斑斑的流理台前。她身上的厚外套還沾著夜裡的涼氣,帆布書包放在一旁的木凳上,拉鍊半敞著。
女孩的動作很輕,生怕驚醒了隔壁臥室裡因大夜班勞作而呼吸沉重的柯建國。她小心翼翼地從書包夾層深處抽出一張粉藍色的影印表格,顫抖著指尖,攤開在冰冷的人造石檯面上。
表格頂端印著清晰的黑色粗體字:
【國立中山大學 學生休學申請書(進修部/日間部學籍保留專用)】
在申請原因欄目中,柯雨婷用娟秀的藍色原子筆填寫了四個字:「家庭變故」。而在表格下方,夾著一張折疊整齊的粉紅色排班表,赫然印著【前鎮加工出口區·光寶生技電子廠 大夜班組裝員輪值表】。
工作時間:晚間十點至翌日清晨八點。時薪:新台幣一百八十五元。
柯雨婷咬著毫無血色的下唇,手裡緊緊攥著一枚印章。那是她十八歲成年時,柯景延親手用黃銅車床為她打磨的私章,上面工工整整地刻著「柯雨婷」三個字。
淚水在她眼眶裡瘋狂打轉,模糊了表格上的文字。
只要這枚印章蓋在申請人簽章欄上,她大一上學期的生化科技與企管雙主修學籍就將被凍結兩年。未來七百多個夜晚,她必須站在充斥著松香毒氣與高溫錫爐的流水線旁,換取每個月兩萬八千元的微薄薪資。
但如果這筆錢加上父親碼頭的兼職,剛好能湊齊哥哥下個月那劑八萬四千元的自費神經標靶藥。
「值得的……」柯雨婷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抹掉臉頰上的淚珠,低聲對自己說,「只要哥哥能撐到第三期新藥上市……只要哥哥的手不再萎縮……」
她揚起黃銅印章,指尖微微顫抖著,對準了簽名欄的最下方。
就在印泥即將接觸紙面的前一秒,一隻骨節分明、帶著微弱神經震顫的蒼白手掌,自她的身側毫無徵兆地伸了過來。
兩根手指微曲,看似隨意地在柯雨婷的手腕內關穴上一搭。
一股極其精準的微酸感驟然傳來,柯雨婷手腕一軟,黃銅印章脫手滾落在流理台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下一秒,那份粉藍色的休學申請表與大夜班輪班單,已經被那隻手輕飄飄地抽了過去。
柯雨婷嚇得猛然轉身,整個人撞在流理台邊緣,看清了身後站著的人。
「哥……?!」
柯景延不知何時已經醒了。他身上穿著一件單薄的黑色高領線衫,身形消瘦修長,額前的黑髮微微遮住了那雙深不見底的漆黑眼眸。他低頭掃了一眼手中的申請書,甚至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嗤啦——!
極其乾脆利落的撕裂聲在死寂的廚房裡突兀地響起。
柯景延雙手發力,指關節因運動神經受損而泛起青白,但他依然以一種極致冷酷的決斷,將那份休學申請表連同排班單,從中間撕成了兩半。
隨後是四半、八半、十六半。
粉藍色與粉紅色的紙屑化作紛紛揚揚的碎片,從他的指縫間滑落,盡數掉進了水槽裡積存的髒水之中,瞬間被黑褐色的咖啡渣浸透、吞噬。
「哥!你幹什麼啊?!」柯雨婷瘋了一樣撲上去想要搶救那些碎片,眼淚瞬間潰堤,「那是系辦公室跑了三天才蓋完章的單子!你為什麼要撕掉?!你知不知道現在外面大夜班的缺有多難搶?!」
「大夜班組裝員,十小時輪班制,長期暴露於無鉛銲錫氣溶膠與異丙醇清洗劑中。」柯景延居高臨下地看著在水槽前抓著紙屑痛哭的妹妹,聲音平靜得像是一台沒有感情的讀碼機,「這種環境對二十歲女性呼吸道黏膜損傷率為百分之三十七,並在兩年內導致神經傳導反應遲鈍化百分之五。你打算用自己的神經衰退,來換取延緩我的神經壞死?」
「那我能怎麼辦?!」柯雨婷猛地轉過身,淚流滿面地對著柯景延嘶吼,壓抑了一整夜的崩潰徹底爆發,「你看著我!柯景延,你低頭看看你自己的手!你的右手骨間肌已經塌陷了!你剛才撕紙的時候,左手大拇指都在抽搐!你以為我看不懂醫院的肌電圖報告嗎?!」
女孩一把抓住柯景延冰冷的左手,將他微顫的手指貼在自己被淚水打濕的臉頰上,泣不成聲:
「神經內科林主任私下跟我說了……如果斷掉每個月八萬四的標靶藥,三個月內你的雙手就會徹底失去握力,半年內肌萎縮就會蔓延到咽喉和膈神經!到時候你連呼吸都要插管!昨天晚上刀疤劉在門口說要拆我的腿,你以為我怕嗎?我怕的是看著你像個活死人一樣躺在床上等死啊!」
廚房裡只有女孩絕望的抽泣聲,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雨聲。
柯景延的手掌貼在妹妹冰涼而滿是淚痕的臉龐上。
他的眼神依然深邃冷漠,然而,就在這短暫的兩秒鐘內,他大腦運動皮層的生物電突然出現了一次異常的波峰。某種深埋在骨髓深處、名為「血緣」的古老代碼,像是一枚生鏽的鐵針,狠狠刺入了他絕對利己的理智核心。
這是在這個殘酷世界上,唯一一個願意為了讓他多呼吸一口氣,而毫不猶豫將自己未來徹底粉碎的傻子。
柯景延緩緩將手抽了回來。
他沒有安慰,沒有擁抱,甚至連語氣都沒有軟化半分。
「哭夠了嗎?」柯景延冷冷開口。
柯雨婷一噎,淚眼朦朧地瞪著他,抽噎著說不出話來。
「如果哭夠了,就把眼淚擦乾淨。」柯景延拉開廚房的椅子坐下,順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紙巾,扔在桌上,「柯家的學費,不需要你用青春抵押。把生化科技和企管念好,未來的無菌實驗室才是你的戰場。這隻手,我會用我的方式治好。」
柯雨婷吸著鼻子,抓起紙巾胡亂擦著臉,眼神裡滿是不信任:「你的方式?你說的到底是什麼方式?!難道真的去奧吉斯簽那個死人條約?!哥,我們實驗室昨天剛拿到一份外資贊助的科研白皮書……」
柯雨婷說到這裡,突然停頓了一下,眼神裡浮現出一絲專業學者特有的疑惑與恐懼。
柯景延眼神微動:「什麼白皮書?」
「是奧吉斯台灣基金會贊助我們系主任的產學合作專案。」柯雨婷壓低了聲音,湊近半步,「專案名稱叫『高頻突觸信號重塑與受體親和力測定』。他們送來了一批第三代神經保護劑的分子結構模型讓我們做跑膠測試。但是……但是數據太詭異了。」
「哪裡詭異?」
「分子鏈極度不穩定。」柯雨婷眉頭緊鎖,回憶著實驗室裡的儀器數據,「那種藥劑的核心活性成分根本不是用來延緩神經凋亡的,它是一種強效的神經突觸興奮催化劑!它的受體結合親和力比人體正常的多巴胺高出整整七十倍!在常溫下,只要接觸到生物電,它會在零點三秒內強行將突觸傳導速度推到極限——那種分子結構,跟今天凌晨電視上發布的深淵神經液專利數據,底層化學式有百分之九十是重合的!」
柯景延坐在椅子上,漆黑的瞳孔深處,驟然閃過一道凌厲的寒光。
果然如此。
財閥給病患注射的高昂自費標靶藥,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治病,而是在提前「改造受體」。他們在現實中用高價藥物誘發患者大腦神經元的高頻變異,將這群走投無路的絕症病患,提前馴化成適應深淵神經液的活體容器!
「這份白皮書的原始數據拷貝在你的隨身碟裡嗎?」柯景延平靜地問。
柯雨婷下意識點了點頭:「在……在我書包的加密硬碟裡。哥,你問這個幹什麼?」
「留著它,不要讓你們系主任知道你私存了副本,更不要在學校跟任何人討論這份數據。」柯景延站起身,修長的身形在黃色燈泡下拉出一道冷峻的陰影,「這筆帳,以後會有人連本帶利清算。」
他走到廚房門口,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把書包收拾好。六點二十分,出門去搭捷運。如果下午放學讓我發現你沒去學校,我會親手把你送去台北的親戚家。」
「哥……」
「去上學。」
柯景延邁步走出了廚房。
柯雨婷站在流理台前,看著水槽裡化作廢紙漿的休學申請書,又看了看桌上那枚沾著墨跡的黃銅私章。
她死死咬著嘴唇,伸手將印章收進口袋,一把拉上了書包拉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