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 雨中對決：孟星魂與趙明遠

快活林後山的雨勢比前堂更急。

狂暴的雨箭撕扯著天井上方殘破的油布雨棚，發出如連珠重炮般的轟鳴。濁黃的泥水混雜著濃稠刺鼻的血腥味，沿著青石板的溝壑瘋狂倒灌，漫過天井中央那座早已傾倒的石燈籠，將整座庭院浸泡在冰冷而窒息的泥濘之中。

柯景延伏在秘密垂直逃生甬道的氣孔暗格後方。

冰冷刺骨的岩壁滲水順著他的兜帽邊緣滑落，浸透了灰黑色的清道夫皮甲，帶來一陣陣針刺般的肌膚寒意。他沒有動，甚至連呼吸都維持在每分鐘四次的極限低頻。在 78% 的神經突觸負荷度（SL值）壓迫下，他的視野邊緣泛著一層針尖微跳般的冷藍色光暈。運動神經元病損帶來的微弱麻痺感被強制轉化為極致的感知代償，【聽風辨穴】的運算網格在暴雨聲中精確鋪開，過濾掉每一滴雨水的墜落聲，死死鎖定天井正中央兩道交錯的生物電信號。

趙明遠已經退無可退。

這位君子堂的會長此刻再無半點名門領袖的儒雅氣度。他那一身象徵公會榮耀的青色暗紋錦袍已被狂暴的氣勁撕成襤褸布條，胸前的二階精鋼護心鏡徹底爆碎成蛛網狀，露出底下皮開肉綻的胸膛。鮮血順著他的青鋼長劍劍脊不斷滴落，生命值血條已跌至危險的 35%，上面閃爍著代表骨折與重度神經流血的猩紅負面標記。

橫亙在他身前七步之外的，是一柄劍。

一柄沒有劍鞘、劍刃通體泛著森冷死灰色的窄刃鐵劍。

孟星魂就站在漫天暴雨中。他沒有撐傘，雨水順著他蒼白如紙的面頰滑落，打濕了他額前凌亂的黑髮。他的站姿極其隨意，甚至有些微微佝僂，右手握劍的姿勢看起來毫無名門大派的章法，但柯景延在微觀心流中看得一清二楚——這個刺客周身四肢百骸的肌肉沒有一處是在無謂緊繃的。孟星魂將所有的神經傳導速率與生物電位，全部鎖死在右臂尺神經與橈神經的臨界點，只要指尖微動，便是超越人類視網膜刷新率的必殺一擊。

而在天井邊緣那條被雨水打濕的木質迴廊屋簷下，一個身穿灰布麻衣的漢子正斜倚著朱紅色的廊柱。那是葉翔，他右手無力地垂在腰側，左手提著半壺劣質濁酒，一對渾濁而疲憊的眸子隔著雨簾，漫不經心地掃過天井中的對峙。

「孟星魂！你我無冤無仇！」

趙明遠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與血水混合物，喉嚨深處發出困獸般的沙啞咆哮。他握劍的右手在不可遏制地輕微痙攣，那是體能值見底與大腦神經在高壓下嚴重充血的徵兆：

「你在這快活林裡給高老大當牛做馬，一個月能拿多少？五十兩碎銀？還是一堆隨時會被官府通緝的廢鐵信物？！放我走！只要你轉過身去當作沒看見我，我君子堂在現實世界裡立刻給你海外帳戶匯入五百萬新台幣！不……一千萬！我可以透過開曼群島的離岸信託基金，直接把你在瑞士銀行的戶頭填滿！你想要什麼身分？歐洲永居權還是頂級神經修復液？我趙明遠一句話就能辦到！」

暴雨傾盆而下，撞擊在青石板上濺起半尺高的水霧。

孟星魂甚至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他那雙漆黑如枯井的眼睛看著趙明遠，彷彿在看一具早已腐爛發臭的屍體。

「拿錢買命的人，通常死得更快。」

孟星魂的聲音很輕，穿透密集的雨幕時，卻透著一股令人骨髓發涼的死寂：

「何況，你的話，連這場雨都不信。」

「一千萬不夠？兩千萬！老子給你兩千萬現款！」

趙明遠急聲尖叫，眼神因極度恐懼與求生渴望而扭曲變形：

「你以為高老大会放過你？等老伯死了，萬鵬王的大軍壓境，她第一個推出去送死的替死鬼就是你！你拿著我的錢，去現實世界買下一座海島，每天在沙灘上曬太陽，喝最好的洋酒，玩最漂亮的女人，何必在這個鬼地方替別人賣命？！你到底在猶豫什麼？！只要你點個頭，這筆錢馬上到帳！」

「兩千萬能買到陽光嗎？」

孟星魂忽然問了一句。

趙明遠猛地一愣，抹去臉上的泥水泥水：「你……你說什麼胡話？！有錢什麼陽光買不到？！」

「兩千萬能讓埋在地底下的胡蘿蔔種子，長得更快一些嗎？」

孟星魂語調平緩得沒有絲毫波瀾，但那握著死灰色長劍的指節，卻在雨水中微不可察地收緊了一分：

「不能。你給的東西，在死人眼裡，跟腳底下的泥巴沒有區別。高老大給了我一條命，老大的命令是要你們的腦袋。這就是快活林的規矩。」

「瘋子……你這個不可理喻的瘋子！」

趙明遠氣急敗壞地啐出一口血水，面目猙獰地破口大罵：

「你們這群 NPC 到底懂不懂什麼叫現實財富？！這只是一堆代碼！這只是一場遊戲！你們不過是一群被困在虛擬伺服器裡的代碼傀儡！老子是現實裡的人類，老子的命比你們高貴一萬倍！」

迴廊下的葉翔仰頭灌了一口濁酒，冷笑了一聲，沙啞地開口：

「星魂，別跟這種滿嘴仁義道德的廢物廢話。你看他的腳步，重心漂浮，左肩微塌，連拿劍的膽子都被前堂的弩箭給射碎了。殺了他，老大還等著點卯。」

「葉翔！你也是個殘廢！」

趙明遠猛然轉向迴廊，長劍直指葉翔，厲聲痛罵：

「你當年自詡天下第一快刀，現在呢？右手經脈盡斷，成天抱著個破酒壺等死！高老大把你們當狗養，你們還真把自己當成了忠臣孝子？！老子要是你，早就一把火燒了這座快活林，拿著銀子逍遙快活去了！」

葉翔抹去嘴角的酒漬，眼皮微微一翻，嗤笑道：

「至少老子的刀只殺仇敵，從不殺自己的兄弟。你在前堂大廳裡，為了替自己擋箭，反手把三個重傷的長老扔進弩陣的時候，你的良心被狗吃了？你這種滿嘴仁義的畜生，也配談刀？」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趙明遠被戳中痛處，瘋狂地咆哮起來：

「老子是公會長！他們的命本來就是公會給的！為老子去死是他們的榮幸！孟星魂！老子最後問你一次，你當真不讓？！」

「出劍。」

孟星魂只有冷冰冰的兩個字，窄刃鐵劍微抬三寸。

「好！既然你們找死，老子今天就拉著你們一起下地獄！」

生死存亡的最後絕境，逼出了趙明遠骨子裡最後的狠戾。

只見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狂噴在青鋼劍刃之上！嗡的一聲尖銳劍鳴，他體內僅存的內力與神經負荷度瞬間狂飆至臨界頂點，原本潰散的劍勢驟然暴漲！

【君子九劍·折柳問道】！

「給老子碎！」

青色的劍光宛如狂風暴雨中怒放的千百道柳枝，帶著凌厲刺耳的破空嘯音，化作一片密不透風的青色光幕，鋪天蓋地朝著孟星魂周身大穴籠罩而去！這一劍是他畢生修為的極致爆發，劍芒撕裂雨幕，在青石板上犁出數十道縱橫交錯的白痕，封死了孟星魂前後左右所有可能閃避的死角！

「好一招折柳式。」

伏在通風暗格深處的柯景延目光沉靜，在心中冷靜地給出病理學層面的判定。

趙明遠這一招的發力點在於強行過載胸腰段交感神經節，壓榨腎上腺素與運動肌纖維的極限傳導，速度確實超越了常規敏捷系玩家的極限。但這種自殺式的爆發，代價是心肌耗氧量在 0.3 秒內暴增三倍，大腦神經突觸在招式揮灑到極致的瞬間，會出現不可逆的零點零五秒信號傳導空白。

對於頂級刺客而言，零點零五秒，足夠殺死他三次。

漫天青色劍芒之中，孟星魂動了。

他沒有退，沒有架招，只是輕聲吐出四個字：

「你的心，亂了。」

下一瞬！

一道宛如夜空劃破陰霾的慘白流星，在雨幕的縫隙中驟然閃過！

那是快到極致的拔劍術。在柯景延 78% SL 值的微秒級動態視野中，孟星魂的鐵劍甚至沒有在半空中留下任何殘影，劍尖穿透雨滴時，將三滴相距兩毫米的雨珠在同一水平線上瞬間貫穿汽化！

哧啦——！

清脆如裂帛的撕裂聲在暴雨中炸響。漫天翻飛的青色劍幕如同一張脆弱的宣紙，被那道灰白色的流星硬生生從正中心撕成兩半！狂暴的劍氣在半空中轟然潰散，化作漫天碎裂的氣流衝擊波。

「啊啊啊啊——！」

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嚎劃破長空。

趙明遠身形狼狽不堪地倒飛而出，踉蹌著倒退了整整七步，重重撞在後山藥庫緊閉的黑鐵大門上。

伴隨著啪嗒兩聲脆響，三根血淋淋的手指打著旋兒墜落在泥濘的積水中。

趙明遠的左手自指節處被整齊削斷，深可見骨的平滑切口處，猩紅的動脈血如噴泉般狂涌而出！他的右手青鋼劍已然脫手倒插在泥地裡，劍身劇烈震顫發出悲鳴。

【系統提示：目標玩家『趙明遠（青衫客）』生命值剩餘 28%，左手遭受永久性傷殘，進入重度失血與神經休克狀態！】

「我的手……我的手啊！」

趙明遠面容扭曲地死死捂住左腕斷口，劇烈的神經劇痛讓他渾身肌肉瘋狂抽搐，整張臉因為失血而泛出青灰色。他驚恐萬狀地看著一步一步穿透雨幕走來的孟星魂，眼中原本的狂妄與凶暴蕩然無存，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絕望與恐懼。

孟星魂的劍尖斜指地面，上面甚至沒有沾染半點血跡，雨水順著鋒刃滑落，將微弱的殺氣徹底洗淨。

「你的劍法很精妙。」

孟星魂的腳步踩在泥水裡，發出極輕的吧嗒聲：

「但想用劍殺人，心裡卻想著金錢與逃跑，手一定會抖。趙明遠，你不是劍客，你只是個穿著長衫的賭徒。」

「長老！長老何在？！」

趙明遠貼著冰冷的鐵門，雙腿在泥濘中瘋狂蹬踏著後退，喉嚨裡發出像瀕死野狗般的尖叫：

「劉長老！何長老！張長老！給我結陣殺了他！誰殺了孟星魂，我給他副會長！賞深淵點數十萬！」

暴雨傾盆，石壁兩側的廢墟陰影中，碎石嘩啦滾落。

三道滿身血污的身影，握著淬毒的長劍，自雨幕的盲點緩緩爬了出來，眼中泛著貪婪的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