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紀元
1 章:前鎮區的陰雨與麻痺的手指

1 章:前鎮區的陰雨與麻痺的手指

第 1 章 - 前鎮區的陰雨與麻痺的手指

十月的南台灣沒有秋意,只有自高雄港漫過防波堤的腥熱海風,裹著加工出口區常年不散的重油煙味,在鉛灰色的雨幕中沉沉壓下。

前鎮區這棟屋齡超過四十年的老透天厝,二樓鐵窗鏽得斑駁脫落。雨水順著外牆電線的橡皮老皮一路往下淌,滴在生鏽的遮雨棚上,發出單調而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柯景延坐在靠窗的破舊藤椅上,窗外昏暗的天光切過他消瘦的側臉。

他低著頭,視線停留在自己的左手上。

左手小臂平攤在膝頭的粗棉布工作褲上,皮膚呈現出一種缺乏日照的蒼白。就在尺骨與橈骨交界的肌肉深處,一小撮肌束正以極細微的頻率不由自主地跳動著。每隔二十秒,顫動一次。隨後,小指的神經突觸像是短路般,傳來一陣微弱而尖銳的刺麻感,牽動著整根手指不受控制地向內抽動了三毫米。

柯景延沒有驚慌,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亂上一拍。

他右手握著一支褪了漆的金屬游標卡尺,卡爪冰冷地貼在左手第一骨間肌的凹陷處。

「握力計讀數:右側三十八公斤,左側二十二公斤。比上週二再掉兩公斤。」

柯景延在喉嚨深處吐出冷靜的低語,聲音低沉平緩,宛如在車間檢測一台報廢邊緣的伺服馬達,「運動神經傳導速度下降百分之十四。運動神經元突觸受損,自發放電頻率提升。」

他收起卡尺,隨手在身旁那本滿是油漬的工程筆記本上劃下一行數據。

桌角攤開著一張摺痕凌亂的高雄醫學中心檢驗報告單。診斷欄上,神經內科主任林醫師用黑色原子筆圈出的字跡清晰刺目:

【肌萎縮性側索硬化症(ALS),肌電圖異常,符合早期下運動神經元病變。】

在報告單的最下方,夾著一張粉紅色的自費項目催繳收據:

【第四代神經元突觸保護標靶注射劑(單月份自費額):新台幣 84,000 元整。】

繳費截止期限:三天後,下午五點三十分。

樓下傳來鐵捲門被粗暴拉開的尖銳摩擦聲。伴隨著一陣老舊機車熄火時的排氣管回火爆音,沉重而拖沓的腳步聲踏上了狹窄陡峭的水泥樓梯。

木門被推開,帶進一股濕冷的雨氣與刺鼻的汗酸味。

走進來的是柯建國。五十八歲的老人,頭髮花白稀疏,身上穿著印有「高港造船廠」褪色字樣的耐磨夾克,下半身是一條沾滿黑機油與鐵屑的深藍色帆布褲。自從造船廠精簡人事被勒令退休後,他在加工區的大夜班保全與碼頭臨時搬運工之間來回輪替,肩背早已被歲月和重壓壓得弓成一張緊繃的枯木。

柯建國反手帶上門,粗糙如銼刀般的大手伸進夾克內袋,掏出一包兩側壓癟的廉價長壽菸。打火機喀噠響了三次才冒出火苗,他深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辛辣煙霧瞬間在逼仄的客廳裡散開。

「今天回診……林醫師怎麼說?」柯建國沒有看兒子的手,目光盯著磨石子地板上的一道裂縫,嗓音沙啞乾枯得像是砂紙磨過鐵皮。

「老樣子。」柯景延將筆記本合上,語氣沒有起伏,「病程在走,不可逆。」

柯建國夾著菸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幾星滾燙的菸灰落在他洗得泛白的手背上,他卻毫無知覺。老人沉默了半晌,從褲袋裡掏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拍在滿是茶漬的低矮木桌上。

信封邊角磨損得很厲害,上面用紅筆寫著「前鎮西甲里互助會」。

「這裡面有三萬塊。」柯建國粗聲粗氣地說,語速有些生硬,彷彿每一個字都是從胸腔裡硬生生擠出來的,「下個月的透天厝房租,我跟里長借到了。你那張八萬四的標靶藥單,我今晚再去碼頭兼一個大夜,把退職金最後一點抵押押出去……阿延,藥不能斷。只要按時打針,神經就能撐住。」

柯景延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落在父親滿是老繭的手背上。

「里長的互助會年息是百分之十八。」柯景延開口,字句精準而冰涼,「你的頸椎骨刺上個月已經壓迫到左肩,再扛十二個小時的化學桶,隨時會急性脊髓受損。爸,這筆帳算不過來。」

「算不過來也要算!」柯建國猛地抬起頭,雙眼布滿血絲,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老獸般低吼,「老子還沒死!輪不到你一個躺在病床上的病秧子來教我怎麼算帳!我柯建國在高雄港幹了四十年工,沒欠過誰一毛錢,也絕不會看著自己兒子活活癱在床上等死!」

空氣在瞬間凝固,只剩下窗外連綿不絕的雨聲。

這時,廚房的拉門被輕輕推開。蘇秀琴端著一碗冒著黑褐色熱氣的中藥湯走了出來。五十五歲的婦人身形佝僂,眼角布滿深刻的焦慮皺紋,圍裙上還沾著客廳代工用的塑膠電容碎屑。

「建國,你小聲點……隔壁鄰居都在聽呢。」蘇秀琴眼眶泛紅,小心翼翼地把滾燙的瓷碗放在木桌邊緣,轉向柯景延,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哽咽,「阿延,別跟你爸頂嘴。趁熱把藥喝了……媽今天跟加工區的陳太太說好了,下週開始多接兩箱精密電子零件的插線代工,手腳快一點,一個月能多賺一萬二……」

「媽,那是三年前的代工單價。」柯景延看著母親變形紅腫的手指關節,語調依舊冷酷得近乎殘忍,「現在自動化機台插線,人工件一千顆才一百五十元。你每天做十四個小時,扣掉水電眼藥水,實質時薪只有二十八塊。這碗中藥是巷口那個神棍開的偏方吧?一帖八百,裡面除了甘草跟重金屬超標的川芎,沒有任何延緩運動神經元壞死的活性成分。」

蘇秀琴被兒子直白的話語刺得臉色一白,嘴唇顫抖著,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圍裙的碎屑上。

「阿延……你怎麼能這麼說話……媽也是想救你啊……」

「在死人和活人之間,我只選活人。」柯景延收回視線,從藤椅上站起身。

雖然雙腿的神經傳導同樣受損,步伐略顯僵硬,但他依然站得筆直,消瘦的身軀散發出一種令人心悸的森冷。

他走到木桌前,當著父母的面,將那份高雄醫學中心的安寧病房意願確認書拿了起來,當場撕成兩半,隨手扔進了字紙簍。

「爸,媽,安寧病房的床位登記我剛才打電話退掉了。」柯景延看著滿臉震驚的柯建國,「一個月八萬四的標靶藥,我會自己付。妹妹下學期的學費,我也會解決。你們手頭的錢,留著買米交水電。」

柯建國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兒子的鼻子:「你拿什麼付?!你台北的機械工程師職位早就因為握不住游標卡尺被資遣了!你現在連寫個字手都在發抖,你去哪裡生這幾十萬?你去借高利貸嗎?我告訴你,柯家就算全家餓死,也不准走偏門!」

「我不會走偏門。」柯景延的眼眸漆黑深邃,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因為偏門的風險溢價太高,性價比太低。」

他沒有再多做無謂的爭辯。在生存面前,一切語言上的安慰都是廉價的毒藥。

柯景延轉身走進自己的臥室,順手帶上了房門,將父親壓抑的咳嗽聲與母親細微的抽泣聲隔絕在外。

臥室不大,一張單人鐵管床,一張堆滿精密拆解工具的工作台。空氣中瀰漫著松香水與機械潤滑油的味道。

柯景延走到牆角那口老舊的木製衣櫃前。他蹲下身,拉開最底層的抽屜,推開幾件泛黃的厚棉被,從最深處取出了一個生鏽的深綠色軍用鐵盒。

鐵盒沉甸甸的,盒蓋邊緣赫然貼著一條泛黃發脆、印有特殊生物危害標誌的紅色冷壓封條。

這是十年前,高雄醫學中心小兒神經科的老醫師林震東私下交給他的。那時林醫師在退休前夕,把當時年僅十六歲、剛出現神經異常放電的柯景延叫進診間,滿臉凝重地將這個鐵盒塞進他手裡,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阿延,如果十年後這座城市的神經內科突然開始大面積出現年輕病例……把這個留著,不要相信任何財閥免費提供的基因標靶藥。」

柯景延修長的指尖輕輕拂過鐵盒邊緣。

他沒有撕開封條,而是從口袋裡拿出今天從醫院帶回來的脊髓穿刺檢驗報告底單。

在檯燈冰冷的白熾光照耀下,柯景延將報告單翻到了背面。透過高強度的透光,在厚重紙張纖維的最底層,隱隱約約浮現出一道微弱的銀灰色反光標記。

那是奈米級的微型印刷防偽碼。

普通病患只會把它當成醫院的批號水印,但作為精通微米級測繪的前精密機械工程師,柯景延一眼就認出了那排編碼的架構。

【S-07 // AUGIS-NEURO-TRACE-2026 // 活體追蹤樣本】

「奧吉斯集團……」

柯景延盯著那排反光字符,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低嗤。

十年前的非法試驗樣本,十年後的精準病變。這具正在走向萎縮與壞死的軀體,從一開始就被標好了價格,記錄在全球最大生技財閥的資料庫裡。

就在此時,柯景延放在桌上的二手智慧型手機猛烈震動了起來。

螢幕亮起,顯示著一封來自國際快遞系統的未讀通知,發件方只有簡短的三個字母:

【AUGIS // 奧吉斯台灣代理處】

訊息內容冰冷簡潔:

「尊敬的柯景延先生:您申請之『深淵神經接駁計畫·極限臨床代償測試名額』已通過初審。請於明日上午九點整,攜帶本人生理數據檔案至前鎮亞太生技園區 B 棟簽署免責協議。逾期將取消測試艙配額。」

柯景延左手小指的神經突觸再次痙攣般跳動了一下。

他面無表情地伸出右手,在螢幕上按下了確認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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