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9 章:前鎮港口的夜風
午夜零點三十分,高雄前鎮漁港防波堤。
刺骨而鹹腥的海風自台灣海峽呼嘯刮來,捲起兩米多高的黑色浪峰,狠狠撞擊在消波塊粗糙的水泥棱角上,激起漫天飛濺的冰冷白色沫泡。
遠處高雄港第二港口的深水貨櫃碼頭燈火通明,數十台巍峨如鋼鐵巨獸般的橘紅色龍門起重機在低沉的馬達轟鳴中緩慢移動,巨大的跨洋貨櫃輪發出低沉悠長如鯨鳴的汽笛,在空曠冰冷的海面上激盪開層層回音。
柯景延穿著一件洗得發舊的深黑色防風夾克,雙手插在口袋裡,靜靜佇立在防波堤的最前端。
在來到防波堤之前,他特意繞著前鎮舊碼頭與加工出口區的外圍走了一圈。深夜的騎樓下,幾家做大夜班工人生意的手工水餃攤與肉燥飯攤依舊亮著昏黃的鎢絲燈,鍋爐裡蒸騰出白色的熱氣。那些穿著油漬工裝、皮膚黝黑的老造船工人們正圍在折疊桌旁,大口喝著滾燙的蛤蜊湯,幾句地道的台語笑罵在冷雨中飄散。
那些面孔與身形,每一道都像極了他的父親柯建國。
「這就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
柯景延在風中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柴油味與海鹽氣息的冷空氣,原本被殺戮浸透的大腦,在這一刻沉澱為極致的冰冷與清醒。
耳塞式的骨傳導耳機裡傳來一陣微弱的電流雜音,緊接著是陳哲宇壓得極低的密碼通訊:
「延哥,老街那邊有新動靜了!巷口那輛黑色改裝商務車在十分鐘前換了兩名特工,但他們沒敢進院子。你在二樓陽台外圍拉的那組超導漆包線,剛才把一隻踩上去的流浪貓電得毛都炸了,那幫特工手裡的探針顯然反饋回了異常的高壓電阻,現在全縮在車裡不敢輕舉妄動。」
「意料之中。」
柯景延從口袋裡抽出了右手,迎著夜風緩緩在虛空中伸展五指:「他們只是一群奉命定點清除的野狗。在確認我有沒有第二重物理底牌之前,他們不會在城區盲目送死。」
「那今晚第二卷開服……你真打算提前登入?」陳哲宇的語氣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擔憂,「瑞士那架灣流專機上下來的人,隨身攜帶了手提箱式的遠程高頻腦波干擾陣列。萬一你在深淵裡激戰的時候,他們在現實裡對你的出租屋進行大功率電磁覆蓋……」
「他們覆蓋不了。」
柯景延眼神冰冷,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彈,發出一聲極其清脆的金屬微鳴:「昨天下午,我讓你在台電前鎮變電所的跳閘迴路裡植入的微型延遲程式,已經通過硬體測試了吧?」
陳哲宇在那頭嘿嘿乾笑了兩聲,語氣中多了一抹技術狂熱的興奮:「延哥,你簡直是個工程妖孽!高壓電弧分流器已經物理接通!只要那輛黑車敢對整條街釋放超過五百瓦特的異常電磁脈衝,變電所的三號接地保護開關會在零點零二秒內跳閘,順便把兩萬伏特的高壓電流反灌回整條街的地下管網!到時候他們的設備會連同車載電池一起被當場燒成鐵水!」
「這就是我的現實防火牆。」
柯景延淡淡說道:「盯緊他們的信號頻率,有任何異動,立即切斷整條街的電源。」
「收到!今晚我整夜守在監控終端前!」
通訊掛斷,耳機裡重新只剩下呼嘯的海風與澎湃的浪濤聲。
防波堤後方一截避風的廢棄船木旁,一位值夜班的老巡道工正裹著破舊的軍大衣,就著一包花生米喝著玻璃瓶裝的保力達。看著站在風口上吹了半個多小時冷風的年輕人,老工人忍不住扯著沙啞的嗓子喊了一句:
「少年仔!海風這麼透,站在那裡做什麼?過來喝一口暖暖身子啦!」
柯景延回過頭,看著老人那張被海風刻出無數深刻溝壑的黝黑臉龐,微微搖了搖頭,客氣地應道:「謝謝阿伯,我不冷。」
「騙鬼喔,現在外海溫度才十三度,你穿那麼單薄,骨頭會凍壞的!」
老工人笑罵著吐出一口微紅的唾沫,用手電筒照了照柯景延的臉,忽然神情一愣,揉了揉渾濁的老眼:「等等……少年仔,我看你的模樣……你是老柯家那個大兒子阿延吧?!」
柯景延腳步微微一頓:「阿伯認識我父親?」
「廢話!我是老林啦,以前在台船第三塢跟建國同一組的打鐵班!」老林拍了拍大腿,滿臉感慨,「三十年前,我們跟著建國在船塢底下一天敲兩萬記鉚釘!那時候你剛出生,早產在保溫箱裡待了一個月,建國為了湊醫藥費,連著加了一個月的大夜班,雙手虎口磨得全是血泡……老柯那個脾氣,倔得像頭牛,寧可累死在船塢裡,也從沒跟工會開口借過一分不乾淨的錢!」
老林抿了一口酒,望著柯景延,眼中帶著長輩的關切:「聽說你前陣子生病了,手腳不好使……現在看你站得筆挺,精氣神好多了嘛!少年仔,聽阿伯一句話,你老爸這輩子不容易,只要人還有一口氣在,能走能動,天就塌不下來!」
「老林伯說得對。」
柯景延收回目光,嘴角掠過一抹極淡的弧度:「只要人還有一口氣在,天就塌不下來。」
辭別了老林,柯景延並未直接返回老街,而是順著防波堤下方的廢棄修造船廠空地,快步走向一座堆滿生鏽鋼纜與巨型吊臂的空曠堆場。
夜風在空曠的鋼鐵廢墟間呼嘯穿梭。
柯景延在空地中央停下腳步,緩緩脫掉了身上的防風夾克,露出一件單薄的黑色彈性背心。
在過去的半年裡,這具軀體曾是他無盡絕望的源頭。肌萎縮性側索硬化症(ALS)——這個被現代醫學宣判為終生不可逆的殘酷絕症,曾以冰冷的步調剝奪著他運動神經元上的每一絲活性。他曾無數次看著自己連一張自費標靶藥繳費單都拿不穩的手指,感受著生命在一分一秒被無情抽空的刺骨絕望。
但現在,他要驗證這具肉身在現實中的物理極限。
「呼……」
柯景延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雙膝微屈,重心驟然下沉!
下一秒,他的身影在泥濘的空地上爆發出一道令人難以置信的黑色殘影!
沒有藉助任何外骨骼液壓輔助,僅僅依靠自深淵世界反哺而來、經歷了上萬次瀕死超頻淬鍊的神經突觸生物電!
「啪!啪!啪!」
他腳下的碎石泥塊驟然炸裂,整個人宛如一頭掠食的獵豹,在短短三點二秒內橫跨了整整三十米的距離!
迎面是一根懸掛在報廢吊車下方的粗壯鋼纜,在海風中劇烈晃盪。柯景延足尖在廢棄鐵箱上一踏,身軀凌空躍起兩米多高,右手五指在半空中精準如鉗子般一把扣住了冰冷黏滑的生鏽鋼纜!
「嘎吱————!」
重達七十公斤的下墜動能沿著手臂傳導而至,然而,柯景延那原本萎縮塌陷的虎口第一骨間肌與前臂肌群,在這一瞬間爆發出鋼纜般的極限韌性!
五指緊扣,穩如泰山!
神經電位傳導延遲:零點一二秒。
手部握力動態峰值:五十六公斤!
柯景延在半空中順著鋼纜蕩起一個完美的弧度,隨後單手發力反拉,身軀在空中輕盈地翻轉兩百七十度,悄無聲息地落在一處離地四米高的貨櫃頂端,雙足落地宛如落葉,沒有發出半點多餘的震顫聲響。
「漸凍症是人為製造的枷鎖。」
柯景延低頭看著自己掌心被鋼纜勒出的微紅印記,眼眸中閃爍著神性般冰冷的自信:
「深淵是跨國財閥奪舍的牢籠。但我柯景延的這條命,只有我自己能收。」
視野的邊緣,虛擬終端與現實神經產生了微弱的跨界同頻震盪,一行半透明的深藍色字幕在夜幕中一閃而過:
【現實生理狀態評級:運動神經病變進程全面終止,脫離臨床危險期!】 【意志檢測:100%(絕對理性)】 【解鎖個人隱藏心境被動:【深淵孤狼】!】 【被動效果:身處絕境或單人作戰時,全屬性精神抗性提升 20%,免疫恐懼判定!】
「嗡——」
遠方高雄港的燈塔再次射出一道雪白刺目的光柱,刺破沉沉的雨夜,照亮了波濤洶湧的黑水溝海面。
柯景延拾起地上的外套穿好,跳下貨櫃,步伐沉穩如山,朝著前鎮巷子深處的老透天厝走去。
在踏入巷口前二十米處,他悄無聲息地貼著紅磚牆根陰影行進。目光掠過老榕樹下的黑色改裝車時,他從指縫間彈出一枚帶有高阻抗電阻的微型銅線圈,精準吸附在街角公共電錶箱的接地線上。
車載監聽螢幕上原本跳躍的生物電信號,在這一瞬間被均勻分流為整條街區的環境背景雜音。車內的特工揉了揉乾澀的眼睛,只當作是雨水滲入老舊電路的常規雜波。
口袋裡,第二卷核心通行羊皮紙【黑木崖·公會暗殺部署圖】正隱隱散發著溫熱的因果律波動。
「第二卷。」
柯景延伸手推開二樓後門斑駁的鐵栓,身影融入了室內幽暗冰冷的寂靜之中:
「黑木崖,東方不敗,天刑……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