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 第一劑毒藥：微光麻痺散

通風管道內部逼仄陰冷，鍍鋅鐵皮表面凝結著一層帶著鐵鏽與黏液的腥臭水珠。

柯景延弓起脊背，像一隻伏在黑暗中的鋼鐵蛛形綱節肢生物，以微小的關節幅度在管壁內無聲滑行。ALS 病體神經元傳導受損帶來的肌肉僵硬，在此刻被他完全轉化為抑制肌肉無意識震顫的生理錨點，整個人維持著一種近乎死物的寂靜。

【當前神經突觸負荷度（SL值）：49.10%！】 【毒霧濃稠度：26.8%！】 【排氣閥總時限剩餘：12 分 15 秒！】

下方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鳴。

厚重的黑鐵解剖室大門終於被狂暴的蠻力整個掀翻，重重砸在地面的積水坑中，濺起數米高的濁浪。

「人呢？！那個拿著短刀的瘦猴子躲哪去了？！」

鐵拳那張滿是橫肉的粗獷面孔從破開的門洞後探了進來。他身上的生鐵重鎧沾滿了暗紅色的血跡與黏稠肉沫，顯然在過來的路上剛剛碾碎了幾名試圖反抗的散人玩家。在他身後，兩名手持砍刀與生鏽法杖的隨從打手正急促喘息，眼神中滿是嗜血的亢奮與對毒霧的恐慌。

「鐵拳哥！你看那解剖台！」拿法杖的打手尖叫起來，手指直勾勾指向石台上方殘留的綠色熒光與幾支空試管，「那是高級煉金產物！那個雜碎剛才在這裡調藥！」

「老瘋子！把東西交出來！」鐵拳大步跨進解剖室，沾滿碎骨的重裝拳套直指撲在實驗台上的諾思，「剛才那個新人給了你什麼？！交出通行證和血清，老子留你一具全屍！」

解剖台前，諾思甚至連頭都沒有回一下。

他那雙枯槁的骨手正近乎瘋癲地撫摸著羊皮紙上柯景延留下的分子式草圖，眼眶中的綠色魂火因極度的狂喜而暴漲：「滾開……你們這群沒有靈魂的肉塊！你們踩髒了赫爾加的方程式……滾出這間神聖的實驗室！」

「草！給臉不要臉的爛骨頭！」

鐵拳獰笑一聲，巨大的生鐵拳套撕裂空氣，帶起一陣刺耳的音爆，直轟諾思那單薄脆弱的後腦勺。

就在重拳即將觸及頭骨的千分之五秒前，諾思那原本佝僂的身形突然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向後折斷。枯爪般的左手抓起台上一支盛滿沸騰黑色酸液的粗大試管，反手猛然揮灑！

「滋啦——！」

刺耳的腐蝕聲驟然響起，濃稠的酸霧在半空中爆開。

「啊啊啊——我的手！我的眼睛！」

鐵拳身後那名持刀打手發出撕心裂肺的嚎叫，他的半邊臉頰與整條右臂在接觸到黑色液體的瞬間，皮肉像滾水澆雪般迅速融化，露出白森森的骨骼與劇烈抽搐的神經束。

連鐵拳覆蓋著兩公分厚合金鋼板的拳套表面，都被燒灼出一個個坑坑窪窪的黑洞，冒出刺鼻的焦臭黃煙。

「退後！這老不死的是高階精英怪！」鐵拳面色劇變，腳步踉蹌地向後暴退三米，眼中原本的狂妄被一抹驚怒取而代之，「法師，別近身！用冰霜箭減速他！」

「無知……愚蠢的活人雜種！」諾思發出高亢神經質的尖笑，雙手同時抓起數枚殘破的藥劑瓶，「嘗嘗新瘟疫的滋味！為了希爾瓦娜斯！為了達拉然！」

下方的石室內，冰霜碎屑、強酸黏液與狂暴的怒吼聲瞬間交織成一片血腥混亂的泥潭。

而在頭頂不足四米的通風管道暗處，柯景延冷漠地收回了目光。

「狂暴、自大、缺乏高階生化抗性裝備，但右手下勾拳的肌肉蓄力時間為零點四秒，爆發力超過兩百公斤。」柯景延在腦海中飛速完成對鐵拳的戰鬥建模，「重裝板甲護住了胸口、肩部與大腿前側，但在頸椎第三節與腋下動脈交匯處，存在兩點五公分的防禦死角。」

在死人和活人之間，他從來只做最精確的成本收益核算。讓諾思這頭瘋狂的生化野獸消耗鐵拳小隊的狀態與防護，正是他預設的最優路徑。

柯景延盤膝坐在狹窄的鐵皮管道中，從懷中取出了達奈爾贈予的三支低溫真空水晶試管。

試管通體晶瑩剔透，內部處於絕對負壓狀態，管壁外層雕刻著微縮的被遺忘者幽暗城徽記。在試管底部，那層淡灰綠色的粉末正安靜地懸浮著，在黑暗中散發出螢火蟲般微弱、幽冷的生物熒光。

「神經毒素的固態化封裝。」

柯景延取出一截從諾思實驗台上順手牽羊的生鏽蠟封條，指尖在短刀刀背上一擦，利用微弱的摩擦生熱將蠟塊融化為半流動膠狀。

他的動作極度平穩，左手小指因 ALS 引起的輕微神經抽搐被他死死壓制在膝蓋骨上。短刀挑起三分之一的灰綠色微光粉末，分毫不差地導入第一枚蠟丸空腔中，隨後迅速合攏蠟封，壓制成一顆直徑僅有零點六公分的灰黑色小圓珠。

【正在進行深淵 Deck 初始卡牌煉製……】 【檢測到高純度曼陀羅突觸阻斷配方，生物相容性測定中……】 【恭喜！您成功合成了消耗配方卡：《曼陀羅麻痺毒素》（普通·白卡）x3！】

伴隨著系統冰冷的提示音，柯景延視網膜下方的 Deck 虛擬卡盤發出一聲清脆的齒輪咬合脆響。原本灰暗的 0/24 槽位中，第一個卡槽驟然亮起了一道內斂的白光。

卡牌的邊框由粗糙的黑鐵荊棘纏繞而成，卡面上繪製著一株在骷髏眼眶中綻放的淡紫色曼陀羅花，花蕊處滴落著一滴晶瑩的毒液。

【卡牌名稱：《曼陀羅麻痺毒素》】 【類型：消耗配方卡（戰術消耗類）】 【品質：普通（白）】 【負載消耗：1/24 槽位】 【當前儲備：3/3 枚】 【核心效果：可直接捏碎塗抹於近戰武器，或以暗器手法擲出經皮滲透。命中目標後，阻斷其運動神經元乙醯膽鹼釋放，每次疊加一層「遲緩」狀態（移動速度降低 20%，動作硬直增加 0.5 秒，持續 5 秒）。疊加至第三層時，引發突觸後膜全面去極化休克，強制目標陷入完全神經僵直 1.5 秒！】 【備註：這不是魔法，這是精密神經生物學的死亡宣告。由代號【無溫】首次調配改良。】

柯景延指尖輕輕摩挲著第一枚蠟丸冰涼圓潤的表面。

那種掌控力量的實質觸感，順著虛擬神經接駁液一路逆流回他躺在現實遊戲艙中的病體大腦，引發一陣微弱而愉悅的電流酥麻感。

「第一張底牌到手。」

他將三枚蠟丸分別藏入左手袖口的內襯暗袋、右手護腕夾層與舌下盲區。對於一名隨時準備割開敵人喉嚨的清道夫而言，多重容災備份永遠是生存的第一鐵律。

「轟隆！」

下方再次傳來一聲巨響。那是重達半噸的生鐵解剖台被鐵拳蠻橫掀翻的暴鳴，緊接著是無數玻璃器皿被踩碎的刺耳脆響。

「媽的！別跟這具爛骨頭糾纏了！」鐵拳粗暴而嘶啞的咆哮穿透鐵皮管道直刺耳膜，夾雜著受傷野獸般的暴躁，「這老瘋子是打不死的精英怪！強酸把老子的肩甲全融了！法師，把那個沒斷氣的散人抓過來，讓他走在前面趟雷！毒霧快灌滿走廊了，先去二層配電室！那邊有第一枚動力齒輪！快走！」

「饒命……求求你們別拉我去……前面有怪物啊……！」

那名被抓充當肉盾的散人發出絕望的哭嚎，但隨即被一記重重的耳光和骨骼挫裂聲硬生生掐斷：「再叫一聲，老子現在就把你的喉嚨撕開扔進排氣扇裡！走！」

凌亂而沉重的腳步聲拖拽著血跡，迅速朝著走廊西側深處遠去，漸漸被排氣管內持續不斷的風噪與金屬刮擦聲淹沒。

柯景延緩緩伏下身軀，眼眸在昏暗幽閉的管壁中冷若冰霜。

他並沒有立刻動作，而是靜靜等待了整整十秒鐘。直到下方石室內只剩下諾思神經質的癲笑與收拾試管的骨骼撞擊聲，他才順著通風管道的下斜坡度迅速向前滑行。

管道內部空間愈發收窄，有些地段甚至需要他將雙肩收縮至極限才能勉強穿過。虛擬軀殼在黑金卡百分之九十痛覺開放的設定下，粗糙金屬毛刺刮擦在手臂皮肉上傳來一陣陣極其清晰的刺痛感。但柯景延的眼神沒有哪怕一絲動搖，他甚至極其享受這種痛楚——在現實世界中，他那漸漸壞死麻痺的手臂，已經有整整三個月沒有感受過如此純粹的神經電訊號了。

「痛覺信號傳導延遲：零點零八秒。這副虛擬軀體的突觸反應速度，比現實中健康狀態的我還要快上三倍。」他在心中冷靜地標記著各項參數。

【場景座標切換：地下停屍間·中央動力迴廊上方通風管道。】 【外部環境警報：毒霧濃稠度突破 31.5%！】 【高溫焚化預熱程序將在十分鐘後全面鎖定！】 【空氣毒理檢測：曼陀羅生物鹼濃度超標四倍，請注意呼吸道防護！】

空氣中瀰漫的曼陀羅微甜氣味變得愈發濃稠，甚至連通風管道內原本微弱的氣流都帶上了一層淡淡的暗紫色霧靄。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傳來微微的灼燒感，那是高濃度毒霧透過呼吸道黏膜試圖向中樞神經滲透的預警。

柯景延微微瞇起雙眼，舌尖輕輕頂住上顎，將呼吸節奏強行壓制到每分鐘僅有四次的極限龜息狀態。

前方大約十五米處，通風管道出現了一個直角向下的分流排氣井。透過排氣井生鏽的百葉窗縫隙，幾縷刺目的金屬電弧正伴隨著劈啪聲在下方的陰影中閃爍。

那是一座足有兩層樓高的空曠石室。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臭氧味與機油燃燒的黑煙，四周牆壁上縱橫交錯著粗如巨蟒的高壓電纜。在石室中央的生鐵基座上，一台巨大的蒸氣發電機正在劇烈震顫，齒輪咬合的轟鳴聲震耳欲聾。

而在發電機的正上方，一枚直徑足有半米、表面布滿暗黃色鐵鏽與機油汙垢的重型鋼鐵齒輪，正卡在主傳動軸的心臟位置！

第一枚動力齒輪。

然而，在發電機的正前方，一道高達三米的魁梧黑影正宛如鐵塔般矗立著。

柯景延伸出左手，從懷中取出了那枚由諾思肋骨縫隙中扯出的生鏽黃銅鑰匙。鑰匙表面覆蓋著厚厚的黑垢，前端銘刻著一個被遺忘者的扭曲骷髏印記，在電火花的照耀下散發出森冷的暗光。

他的短刀在掌心輕輕旋轉了半圈，刀尖精準地插進了下方百葉窗的固定卡榫中。

一聲微不可聞的金屬輕響，第一枚生鏽卡榫無聲鬆脫。隙縫下方，那具魁梧黑影手中拖曳著的生鏽巨型屠刀，在石板地面上拉出了一道刺眼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