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 老疤的單目放大鏡

斷指酒館的大廳內，永遠籠罩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陰暗與潮濕。

空氣中混雜著發酸的黑麥粗酒、劣質旱煙絲，以及用防腐草藥熬煮獸肉所散發出的刺鼻餿味。幾盞用廢棄牛角製成的油燈懸掛在斑駁的石柱上，昏黃如豆的火苗在穿堂風中劇烈搖曳，將角落裡十幾名滿身酒氣、刀口舔血的拾荒客身影，拉扯得如鬼魅般扭曲。

陸沉壓低兜帽，穿過橫七豎八的破爛木桌，徑直走向了酒館大廳後方那堵厚重的黑石暗牆。

他在暗牆前第三塊凸起的灰磚上，用指節極富節奏地輕叩了三長兩短。

「軋……軋軋。」

沉重的石門在一陣機簧摩擦聲中向內滑開一條半尺寬的窄縫，一股濃烈得多的防腐水銀與硫磺藥氣撲面而來。陸沉側身閃入，身後的石門隨即無聲合攏。

密室不大，四面牆壁皆由吸音防潮的黑玄武岩砌成。

正中央的一張厚重油木長桌後，端坐著一個宛如鐵塔般魁梧乾瘦的身影。

黑石集市最大黑市掮客，老疤。

這個盤踞邊陲廢土數十年的老半妖，體內嵌合了三階鐵背豪豬的背肌，寬闊的肩背處隱隱隆起幾根粗壯的角質硬刺。他的右頰有一道從額角一路撕裂至下顎的巨大鱷蜥爪痕，皮肉翻卷暗紅；而他的左眼眶內，則極其怪異地鑲嵌著一具由黃銅精工螺絲固定的厚重單目鏡。

在那枚厚度足有半寸的單目鏡鏡片邊緣，隱約刻印著一排早已被歲月磨蝕的微縮古篆紋路，鏡片在昏黃的油燈下，折射出一種極其罕見、絕非修仙界靈光所能產生的深藍偏紫的奇異偏振光暈。

「大荒曆九百四十八年秋末，第三天，正午還差兩個時辰。」

老疤沒有抬頭，粗糙如枯樹皮的右手正用一柄骨質小銼刀，耐心地打磨著一枚暗紅色的異獸尖牙，聲音沙啞得宛如碎石在鐵板上摩擦，「小子，你踩著死線進門，我還以為你已經爛在泥潭裡，成了鱷蜥拉出來的糞渣。」

「東西帶到了。」

陸沉言簡意腅。

他解下腰間用油布包裹了整整七層的沉重行囊，輕輕放在了油木長桌的正中央。

「啪嗒。」

油布解開。

三階腐骨鱷蜥那截長達三尺、生長著嶙峋紫黑骨刺瘤的完整背脊，以及那顆被密封油紙死死封存、散發著幽暗綠光的完整酸腺，赫然展露在昏黃的燈光之下。

老疤手中的骨銼刀驟然停了下來。

他左眼眶中那具精銅厚單目鏡微微旋轉，鏡片內部幾組微型的光學偏振鏡片在精密發條帶動下發出極細微的嚙合聲（F010）。

在那層藍紫色的偏振光紋過濾下，整截鱷蜥背脊上的微觀骨骼纖維與骨刺瘤內部的晶體排列，毫無保留地呈現在他的單目視野之中。

「嘖……」

老疤喉嚨裡滾出一記驚詫的低哼，獨眼中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精光，「居然真的是三階成體……而且骨瘤表面的角質層完好無損，下顎毒腺沒有半點破損滲漏，毒原液純度至少有八成五。」

他的手指在背脊骨刺上來回撫摸，感受著那冰冷堅硬的幾丁質觸感，眼中貪婪之色愈發濃郁。

然而，當他的指尖滑過骨脊中段某一處被短刀挑破的創口時，老疤的眼角肌肉微不可察地挑了挑，原本讚嘆的語氣陡然一變，冷笑著抬起頭來：

「不過嘛……小子，你這刀法可算不上乾淨。」

老疤伸出那根布滿老繭的食指，重重敲了敲骨刺根部的一道微小裂痕，「你瞧瞧，這裡有骨裂，下腹軟皮撕裂嚴重，顯然是在泥潭裡被巨力抽中過。骨刺瘤裡的精魄至少散了三成！當初我們談的價碼，可是『毫髮無損的完品』。」

「所以？」陸沉雙手抱胸，立在桌前三尺之外，眼神如深冬古潭，波瀾不驚。

「所以規矩就是規矩。」

老疤靠在椅背上，單目鏡泛著精明冰冷的光彩，伸出三根粗糙的指頭，「扣除三成損耗。原本答應你的半瓶『二階中品抑煞溶劑』，只能換成『一階下品』；三十枚黑石鐵幣，也得減到十五枚。小子，這還是看在你是個老主顧的份上，換作別的新雛，老子直接叫人連皮帶骨扔出去。」

廢土黑市最經典的壓價套路。

任何送入密室的珍貴獵物，在這些老掮客嘴裡，總能挑出十幾處足以致命的瑕疵。

若是尋常初出茅廬的底層半妖拾荒客，面對老疤身上那股沉澱了數十年的兇煞威壓，往往只能自認倒霉，咬牙咽下這口惡氣。

然而，陸沉只是冷冷看著他。

下一刻，陸沉垂在身側的右手驟然動了！

「奪！」

一聲清脆暴烈的悶響驟然在死寂的密室中炸裂！

那柄磨得雪亮的鎢鐵骨柄短刀，宛如一道自虛空中劈落的黑色閃電，刀鋒不偏不倚，精準至極地直接洞穿了堅硬無比的油木長桌，齊根沒入木紋深處整整三分！

刀身嗡鳴震顫，雪亮的刀尖距離老疤按在桌面上的右手小指，僅僅相差半寸！

老疤瞳孔劇烈收縮，身後的黑玄武岩石壁上，原本緊繃的空氣瞬間凝固成了萬丈玄冰！

「老疤，收起你的小算盤。」

陸沉身軀微微前傾，深褐色的雙瞳隔著跳動的油燈火苗，死死鎖定著老疤那隻獨眼，語調平緩冷靜，沒有一絲一毫的起伏，卻帶著一種刺入骨髓的森寒：

「第一，骨裂是鱷蜥瀕死甩尾所致，但背脊兩側六顆骨刺瘤內的真煞結晶完好無損，外層角質封裝膜沒有半點洩露，精魄流失不超過百分之二。」

「第二，黑石集市北區的『百草堂』、東巷的『千金黑坊』，以及城寨中央顧長青長老暗中扶持的『回春棧』，過去七天裡，總共進了四十八具二階骨材，但三階具備高活性真煞骨瘤的重質藥引，庫存是零。」

「第三，三天前，千金黑坊開出的暗盤求購價，是三階鱷蜥骨粉每兩八枚黑鐵幣，酸腺每具一百二十枚。你轉手賣給他們，利潤至少在三倍以上。」

陸沉每說出一句話，語氣便冰冷一分。

他說得極慢，報出的每一個數字、每一個藥坊的庫存動態，精確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老疤原本臉上的油滑與倨傲，在此刻一點點僵硬、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自心底深處騰起的濃烈駭然！

這個平時沉默寡言、在集市邊緣靠撿爛骨頭苟活的半妖孤兒，怎麼可能對城內三大黑坊的絕密底層進出庫數據，掌握得如此了如指掌？！

他根本不是一個盲目的獵手，他是一頭在動手之前，就已經將整座黑石集市所有利益鏈條與行情命脈，全部精算拆解乾淨的凶狠孤狼！

「刀拔出來，桌面值十個鐵幣。」

老疤喉嚨滾動了一下，臉上的橫肉抽搐著，眼底那抹輕視徹底煙消雲散。

他深知在廢土上，這種懂行、心狠、且敢在密室裡一刀插在你指縫旁的亡命徒，是絕對不能逼入死角的。逼急了，這柄刀下一刻插進的，就不是木頭，而是他的咽喉。

「按原定契約交割。」

陸沉握住刀柄，手腕微抖，短刀無聲無息自深陷的木紋中拔出，重新收入腰間皮鞘，「半瓶二階中品抑煞溶劑，三十枚黑鐵幣。多一個子我不要，少一分，這堆骨頭我現在提著去千金黑坊。」

老疤盯著陸沉看了足足三息時間，突然咧開滿是黃牙的厚嘴唇，爆發出一陣宛如夜梟般的沙啞大笑：

「桀桀桀……好！好小子！有種！在這黑石集市裡，敢這麼指著老疤鼻子開條件的後生，你是第一個！」

老疤笑著搖了搖頭，右手緩緩拉開了長桌下方的暗格鐵閘，一邊在暗格深處摸索，一邊像是宣洩般地低聲咒罵咕噥著：

「娘的，算你小子運氣好趕上了時候！這兩天全大陸的名門大派不知道發了什麼瘋，就連那號稱人族正統的九鼎天闕，背地裡都在暗中開出天價，指名道姓要大批收購具備天然抗煞活性的活體純血童奴，或者特定異化血脈的半妖幼童！（F002）」

老疤一邊翻找著藥瓶，一邊啐了一口濃痰：「聽說連百草靈閣的那幫偽君子也摻和在裡面。活人被炒成了天價，連帶著這幫三階死獸的藥材骨頭，行情也是一天一個價！若不是看在老子轉手確實能小賺一筆的份上，今天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暗格的金屬扣鎖發出清脆的咔嗒聲。

陸沉立在陰影中，敏銳地捕捉到了老疤話語中透露出的重大情報——九鼎天闕與百草靈閣，正在高價大肆掠奪活體半妖幼童！

與此同時，陸沉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老疤眼眶上那具厚重的黃銅單目鏡之上。

那枚在陰暗光線下微微折射著藍紫奇異偏振光紋的鏡片，其邊緣刻印著一行幾乎被歲月磨平的微型標識：

【OPT-SPEC/POL-LENS-IV】

這絕非修仙者的法寶，而是某種遺失在遠古廢墟中的太古高精度光學偏振鏡片（F010）。

「喀啦。」

老疤的手自暗格深處收回，一隻泛著冰冷幽藍光澤的密封琉璃玉瓶，以及一小袋沉甸甸的黑色金屬硬幣，重重拍在了陸沉身前的長桌之上。

「半瓶二階抑煞溶劑，三十枚黑鐵幣，點清了！」

老疤抬起頭，獨眼中閃過一抹陰沉森冷的殘忍笑意。